晦庵集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一宋朱子撰书【问答一本作知旧门人问答】答董叔重示喻日用功夫,更于収拾持守之中,就思虑萌处察其孰是天理,孰是人欲,取此舍彼,以致敬义夹持之功爲佳。读书亦是如此,先自看大指,却究诸说,一一就自己分上体当出来,庶几得力耳。《易》字之说,前累奉报,鄙意但不欲学者切切于此,不急之外务耳。必欲与名相称,则以叔重《易》之,盖取《通书》其重无加焉耳。之义如何如何?答董叔重所论心之存亡得之前日,得正思书,说得终未明了。适答之云:“此心有正而无邪,故存则正,不存则邪。不知渠看得复如何也?”但来喻所谓深体大原而涵养之,则又不必如此。正惟操则自存,动静始终不越敬之一字而已。近方见得伊洛拈出此字,眞是圣学眞的要妙功夫。学者只于此处着实用功,则不患不至圣贤之域矣。答董叔重书中所喻两义,比皆改定。大学在德粹处,孟子似已写去矣。但所疑搜寻急廹之病,恐是用心大过使然。所云发见之端,只平日省觉提撕处便是。只要人就此接续向下推究,令其开濶,卽不曽说等待寻讨将来做功夫也。今所改者,亦其词有未莹,或重▯处耳。大意只是如此也。答董叔重所喻数说甚善,更宜加意涵养于日用动静之间爲佳,不然徒爲空言,无益而有害也。答董叔重君子务本一章集注云:本犹根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言君子凡事专用力于根本,根本既立,其道自生。如孝弟,则是行仁之本,不务乎此,则仁道无自而生也。铢窃妄谓:仁固孝弟之本,有仁而后有孝弟【伊川曰:仁是性,孝弟是用】然仁道生也,生莫先于孝弟。盖其油然内发,至精实而无僞,自然不可已者,莫如爱亲从兄之心。故伊川曰: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爱则仁之施,仁则爱之理也。仁者,爱之理,而爱莫大于爱亲。故推行仁道,自孝弟始,是乃行仁之根本也。根本既立,则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至于廓然大公,无所不爱,而有以全尽其仁道之大,则皆由此本既立而自生生,有不可遏者耳。此所谓本立而道自生也。生者,生生不穷之意,伊川所谓其道充大是也,非无本而渐生之谓。犹之木焉,根本既立,则枝叶生茂而不可已。茍无其本,枝叶安自而生哉?又程子曰:尽得孝弟便是仁,恐在尽字上是圣人,人伦之至之意【盖孝弟亦通上下而言,犹忠恕之爲道也】或人谓:由孝弟可以至仁,则孝弟与仁是二本矣。妄意揣度如此,乞赐逐一垂诲。大概且用此意,涵泳久之,自见得失,后皆放此。程子曰:「循物无违,谓信。」窃谓「物」者,事物之「物」。有是事,则循是事而无所违;无是事,则不凿空而爲之说。此与「以实之谓信」意相似。或者谓「物」者理也,实循是理而无所违,有反身而诚之意。盖孟子「有诸己」之说,不知是否?又程子所谓「尽物之谓信」者,铢所未喻。岂「尽已之谓忠」者,处于己者无不尽;「尽物之谓信」者,施于物者必以实欤?则必以实施于物者,亦无不尽矣。其所谓表里内外者,盖惟其存于己者必尽,则其施于物也必实。在己自尽之谓忠,推是忠而行之之谓信。虽然,曽子之三省,必亦各致其功,未必恃此而责彼也。乞赐逐一垂诲。或者之说非是程子曰:「公而以人体之,故爲仁。」铢昔尝问此语于先生,先生曰:「体犹体物之体,犹易所谓干事。」其意若谓人之生具此形,即有此性,有此性则有此理,与生俱生,完具无欠,只爲蔽于私,所以不行。若能公,则此理便自周流充足,不假于外【此理即所谓仁也,仁者爱之理】故程子曰:「仁之道,只消道一公字。」然伊川又恐人将公便唤作仁,故曰:「公须以人体之【体犹主也】铢当时虽省记,先生是此意,恐记得差误,乞赐垂诲。此下数说,大槩皆近之,更冝涵泳而实履之,不可只如此说过,无益于事也。贤贤易色一章,窃谓上蔡所谓「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天下之诚意无以加」,此好德如好色,亦可谓好德之至也。此语似甚精,而或者乃谓不若张子韶曰「学所以明人伦,也好德不好色,则夫妇之伦正」,似恐不必推说至此。然上蔡之说与伊川所谓「见贤则变易顔色,愈加恭敬,好善而诚也」,二说孰精?又子夏之意,以谓人能如此,则虽人以为未尝学,子夏必以爲己学也。玩其语意,则子夏未尝不欲人学,然其语不无病。不若夫子所谓「行有余力,则可以学文者」爲有本末先后,故集注特着呉氏之说,所以垂训者精矣。乞赐垂诲。当从谢氏说
译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五十一,宋朱子撰写的书信【一本作“知旧门人问答”】。答董叔重。您说明日常用功,应当在收摄持守之中,进一步在思虑萌动之处察看哪一种是天理,哪一种是人欲,取天理而舍人欲,以达到敬与义相互扶持的功夫,这样很好。读书也是如此,先看它的大意,再考察各种说法,并且一一在自己身上体会落实,这样或许才能得到实际功效。《易》字的说法,前面已经屡次答复过;我的意思只是不要让学习者在这件事上过分急切,以免耽误眼前急务。如果一定要使名实相称,那么就采用叔重所说的“《易》”,大概是因为《通书》中说“其重无加焉”吧。这里的意思究竟如何?答董叔重。您所说心的存亡,前一天得到的正思书,所说终究还不明白。我刚才答复他说:“这颗心有正而没有邪,所以存守它就是正,不存守它就是邪。不知道他看得又怎样了?”但您来信所说的深入体会根本道理并加以涵养,却又不必这样理解。正是因为操持它,它自然就会存守;无论动静、始终,都不超出“敬”这一个字罢了。近来才看出伊洛诸先生提出这个字,真是圣学真正的关键妙用。学习者只在这里扎实用功,就不必担心达不到圣贤的境界。答董叔重。信中所说明的两个义理,我都已经改定了。《大学》在说德性纯粹之处,孟子似乎已经写去了。但您所怀疑的搜寻急迫之病,恐怕是用心过度造成的。您所说的发现端绪,就是平日反省觉察、时时提醒自己的地方。只要就在这里接续下去,向下推究,使它逐渐开阔,就不曾说要等待以后寻访探索再来做功夫。如今所改的,也只是有些措辞还不明莹,或有重复处罢了。大意只是这样。答董叔重。您所说的几种意见都很好,更应当在日常动静之间用心涵养,这样才好;否则只是空谈,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答董叔重。“君子务本”一章,集注说:“本就像树根。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树立,道就产生。”意思是君子凡事专门在根本上用力,根本既已树立,道自然产生。比如孝、弟,这就是实行仁的根本;不致力于此,仁道便没有由此产生的地方。我朱铢冒昧地认为:仁固然是孝弟的根本,有仁以后才有孝弟【伊川说:仁是本性,孝弟是作用】;但是说仁道产生,产生没有比孝弟更先的。因为从内心自然流露出来,精纯真实而没有虚伪,自然不能停止的,莫过于爱亲、顺从兄长的心。所以伊川说:“仁以爱为主,爱没有比爱亲更大的。”爱是仁的施行,仁是爱的道理。仁是爱的道理,而爱没有比爱亲更大的。因此推行仁道,从孝弟开始,这就是实行仁的根本。根本既已树立,就会亲爱亲人而仁爱民众,仁爱民众而爱惜万物,直到心胸广大、公正无私,没有什么不爱,从而完全实现仁道的广大,这些都是由于这个根本既已树立而自然不断生发,无法遏止罢了。这就是所谓根本树立,道自然产生。所谓“生”,是生生不穷的意思,也就是伊川所说的“它的道充实广大”,不是说没有根本而逐渐产生。正如树木一样,根本树立,枝叶就会生长繁茂而不能停止。如果没有根本,枝叶从哪里生长呢?程子又说:“把孝弟完全做到就是仁。”我恐怕“尽”字上有圣人、人伦极致的意思【孝弟也是上下通说的,正如忠恕作为道一样】。有人说,从孝弟可以达到仁,那么孝弟与仁就是两个根本了。我冒昧揣测是这样,恳请您逐一赐教。大体上先采用这个意思,长久涵泳体会,自然会看出得失;以后都依此办理。程子说:“顺着事物而不违背,叫作信。”我私下认为,“物”是事物的“物”。有这样的事情,就顺着这件事而不违背;没有这样的事情,就不凭空凿造说法。这与“以真实为信”的意思相近。有人认为“物”指道理,实际遵循这个道理而不违背,有反身而诚的意思。大概与孟子所说“有诸己”的说法有关,不知是否如此?又程子所说“穷尽事物叫作信”,我还没有明白。难道“穷尽自身叫作忠”,是说对自身所处之事无不尽心;“穷尽事物叫作信”,是说施用于事物时必定以真实相待吗?这样一来,以真实施用于事物,也就无不尽心了。他所谓表里内外,大概是说,存于自身的道理一定尽心穷究,那么施用于事物时也一定真实。在自身完全尽心叫作忠,推行这种忠叫作信。不过,曾子的三次自省,也一定各自努力,未必是依靠这一点来责求另一点。恳请您逐一赐教。有人的说法不对。程子说:“公正而用人的本性来体会它,所以叫作仁。”我过去曾向先生请问这句话,先生说:“‘体’就像‘体物’的体,犹如《易》所说的主持事情。”他的意思似乎是说,人一出生具备这个形体,就有这种本性;有这种本性,就有这种道理,随着生命一同产生,完整具备,没有欠缺,只是被私欲蒙蔽,所以不能实行。如果能够公正,这个道理就会自然周流充足,不必借助外在条件【这个道理就是所谓仁,仁是爱的道理】。所以程子说:“仁的道理,只要说一个‘公’字就够了。”但伊川又担心人把公正直接叫作仁,所以说:“公还必须用人的本性来体会它【体犹如主宰】。”我当时虽然记下了这些话,知道先生是这个意思,但恐怕记得有误,恳请您赐教。下面几种说法,大体都接近正确,更应当涵泳体会并切实履行,不能只这样说过而已;那对事情没有益处。“贤贤易色”一章,我私下认为,上蔡所说“像厌恶恶臭一样厌恶恶,像喜爱美色一样喜爱美,天下的诚意没有超过这的”,这里把喜好德性比作喜好美色,也可以说是喜好德性的极致。这话似乎很精密,但有人却说不如张子韶所说“学习是为了明白人伦;喜爱德性而不喜爱美色,那么夫妇之间的人伦就端正了”,似乎不必把意思推说到这里。然而上蔡的说法与伊川所说“见到贤者就改变容色,更加恭敬,喜好善而且真诚”相比,哪一种更精确?子夏的意思,是说人如果能这样,即使别人认为他从未学习过,子夏也一定认为他已经学习了。玩味他的语意,子夏并不是不希望人学习;但他的说法也有毛病。不如孔子所说“行为还有余力,就可以学习文献”,有根本与枝末、先后次序。所以集注特别写出吴氏的说法,用来垂示训诫,确实精当。恳请您赐教。应当采用谢氏的说法。
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一章窃谓程子之意,固己明白。谢氏曰:「学者观于圣人威仪之间,亦可以进德矣。」此语似甚精,而或者乃谓不若张子韶曰:「温良恭俭让固不可以不学,要当学圣人之道,以求其自然发见者。若乃矫僞其行,粉饰其容,此又圣门所诛也。」铢窃谓夫子德容至于如是,固有德盛仁熟,而其自然之光辉着见于外。学者之学圣人,固不当矫情饰貌,徒见其外而不养其中也。然容色辞气之间,亦学者所当用功之地,而致知力行之原。今不于此等处存养涵蓄,学圣人气象,不知复于何者爲学圣人之道乎?窃谓学者内外交相养之功,正当熟玩此等气象,自别不知是否?又俭节制也,节制莫是自然有法度绳约之意否?温良让有和易气象,恭俭有严恪气象。谢氏所谓「奉然如春,俨然如秋」是也。并乞逐一垂诲。如张氏说则乡党篇可废矣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一章。铢自防年,则见先生与程先生反复论此一段,当时固莫能晓,近来思之,窃谓程子所谓孝子居丧,志存守父在之道,不必主事而言者,颇爲的当,请试言其所思而得之者,以求教。志者,志趣其心之所趣者是也。行者,行实行其志而有成也。父在,子不得专于行事,而其志之趣向可知,故观其志。父没,则子可以行其志矣。其行实暴白,故观其行。然三年之间,疾痛哀慕,其心方皇皇然,望望然,若父之存,而庶几于亲之复见,岂忍以爲可以得行已志,而遽改以从己志哉?存得此心,则于事有不得不改者,吾迫于公议,不得已而改之,亦无害其爲孝矣。若夫其心自幸以爲于是可以行己之志,而于前事不如己意者,则遂遽改以从己之志,则不孝亦大矣,岂复论其改之当与不当哉?盖孝子处心,亲虽有存没之间,而其心一如父在,不敢自专,况谓之父道,则亦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三年之间如白驹过隙,此心尚不能存,而一不如志,率然而改,则孝子之心安在哉?故夫子直指孝子之心,推见至隐,而言不必主事言也。若乃外迫公议,内怀欲改,而方且隐忍迁就,以俟三年而后改焉,则但不失经文而已,大非圣人之意矣。妄论如此,不知稍不畔否,乞赐垂诲。此说得之,然前辈已尝有此意矣。更须子细体认,不可只如此说过。君子不重则不威。一章,程子曰:“人安重则学坚固。”范氏、游氏推明其说,精矣。然味其经文,窃谓恐不若吕氏曰:“学则知类通达,故不至于蔽固。”盖若作一事说,则曷不曰:“君子不重则不威而学不固乎?”不重则不威,有笃敬意;学则不固,有致知意【学固兼知与行而言,而夫子言之于此,则学又自有专说,知意】主忠信。窃谓忠信盖诚实之意。盖自理而言则谓之诚实,自人所行而言则谓之忠信,其实一也。故伊川曰:“忠信者以人言之,要之则实理也。”无友不如己者。程先生以谓上蔡云:“与不胜己者友,钝滞了人。”此语诚是。然人之求友,固不可无此心,而亦不可必也。心欲求胜己者而后友,则胜己者亦不与我友矣。圣人用心不如是。子夏教其门人以择交之道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此未爲过也。而子张犹以爲不可,则不胜己者不与之友。圣人气象恐不如是。杨氏所谓:“如己者,合志同方而已,不必胜己也。”似以此言爲当。铢尝问之曰:“恐如此其弊或至于无责善辅仁之益。”先生曰:“道不同,不相爲谋。”然铢思之,终恐未安。盖味圣人语意,正谓人好与不已若者处,故爲此言以戒之。无与,毋通禁止之辞。闻之李氏曰:“人皆求胜己者友,则愚与鲁几于无友矣。”然世人知与贤已处者常少,而损己者常多,此学所以不进。有志于学,则不如己者宜非所友,此意不知近是否,乞赐垂诲。学则不固,程范游说,是毋友不如己者,李说是。颜子不改其乐章。程子尝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防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铢岂当躐等妄论及此?但近见一朋友讲论次,说及此,觉得说入▯妙。且又拘牵于鲜于侁之问,使颜子乐道则不爲颜子之说。说入空寂去,因试妄意揣度,以谓圣贤所以皇皇汲汲者,正谓欲求得本心而已。苟得其本心以制万事,则天下之乐何以加此?区区贫窭,岂足以累其心?颜子在陋巷,人不堪忧,而颜子独乐者,正乐此而已。此与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之意近似?孟子曰:‘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穷居不损。所性谓所得于性者,君子所得于性分之内,虽大行穷居不爲加损。乐莫大焉。’不知如此揣度,不至大段碍理否?乞赐垂诲。”此等处不可彊说,且只看颜子如何做功夫。若学得他功夫,便见得安乐处,非思虑之所能及也。
译“孔子以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而得到天下”一章,我私下认为程子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谢氏说:“学习者观察圣人的威仪,也可以增进德性。”这话似乎很精当,但有人却说不如张子韶所说:“温良恭俭让固然不可不学习,但应当学习圣人的道,以求它自然显现。如果只是矫饰行为、粉饰容貌,这又是圣门所斥责的。”我朱铢私下认为,孔子的德性和容貌达到这样的程度,固然是因为德性盛大、仁性成熟,自然的光辉显现在外。学习者学习圣人,固然不应矫情饰貌,只看外表而不涵养内心。然而在容貌、脸色、言辞、声气之间,也正是学习者应当用功的地方,是致知和力行的根源。如今如果不在这些地方存养涵蓄,学习圣人的气象,不知道还要从哪里学习圣人的道呢?我私下认为,学习者内外相互涵养的功夫,正应当熟玩这些气象,不知是否正确?又,“俭”是节制,节制是否就是自然具有法度和约束的意思?温、良、让有和易的气象,恭、俭有严肃恭谨的气象。谢氏所说“奉然如春,俨然如秋”就是这样。也恳请您逐一赐教。如果采用张氏的说法,《乡党》篇就可以废弃了。“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一章。我从年轻时就看见先生与程先生反复讨论这一段,当时实在不能明白。近来思考它,私下认为程子所说,孝子居丧时,心志在于守持父亲生前的道,不一定是指具体事务,颇为恰当。请允许我说说自己的思考来求教。所谓志,是心志所趋向的方向;所谓行,是实际实行自己的志向并使之有所成就。父亲在世时,儿子不能专擅行事,但他的志向趋向可以看出,所以观察他的志。父亲去世后,儿子可以实行父亲的志向;他的实际行为已经显明,所以观察他的行。然而三年之中,疾病般的痛苦、悲哀和思念充满内心,他惶惶然、怅望然,仿佛父亲还活着,希望亲人或许能够重新相见,哪里忍心认为这时已经可以实行自己的志向,便立即改变父亲的做法来顺从自己的志向呢?守住这样的心,对于事情有不得不改的地方,我迫于公议而不得已改动,也不妨碍他成为孝子。如果他的内心暗自庆幸,认为此时正可以实行自己的志向,对于过去的事情有不合自己心意之处,便立即改变以顺从自己的志向,那么就是大不孝了,哪里还用讨论改得对不对呢?孝子的存心,大概是亲人虽有生死之别,自己的心却一如父亲在世时,不敢专擅;何况称为父亲的道,也有应当改变而可以暂时不改的地方。三年之间如白驹过隙,这颗心尚且不能保持,却一有不合自己的志向就轻率改变,那么孝子的心又在哪里呢?所以孔子直接指出孝子的内心,推究到最隐微之处,并说不一定要从具体事务上解释。如果只是外在受到公议逼迫,内心本来想改,却暂且忍耐迁就,等满三年后再改,那只是没有违背经文罢了,远不是圣人的本意。我冒昧这样议论,不知稍微有没有违背经义,恳请您赐教。这个说法说得对,不过前辈已经有过这样的意思了。还必须仔细体会认识,不能只这样说过。“君子不重则不威”一章,程子说:“人能够安定庄重,学习就坚固。”范氏、游氏推阐说明这个意思,确实精当。不过玩味经文,我私下认为恐怕不如吕氏所说:“学习就能知类通达,所以不会陷于闭塞固陋。”如果把它当作一件事来说,为什么不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学习也不坚固”呢?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含有笃实恭敬的意思;学习不坚固,含有致知的意思【“学”兼知与行而言,但孔子在这里说它时,“学”又有专门的含义,是说知】。“主忠信”,我私下认为“忠信”就是诚实的意思。从道理来说叫作诚实,从人的行为来说叫作忠信,其实是一个道理。所以伊川说:“忠信,从人的方面说;归根结底就是实理。”至于“没有朋友不如自己”,程先生认为上蔡说:“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会使人迟钝停滞。”这话确实有道理。然而人寻求朋友,固然不能没有这种心,也不可把它当作绝对要求。如果心里一定要寻找胜过自己的人才交朋友,那么胜过自己的人也不会同我交朋友了。圣人的用心不是这样。子夏教导门人选择交友的方法说:“可以交往的就同他交往,不可以交往的就拒绝他。” 这样还不算过分。可是子张仍认为不可以,于是便成了不如自己的人也不与之交友。圣人的气象恐怕不是这样。杨氏所说“与自己相同,是志向相合、方向相同罢了,不一定要胜过自己”,似乎认为这句话应当这样理解。我曾问先生:“恐怕这样做的弊病,有时会导致失去责善辅仁的益处。”先生说:“道不同,就不互相谋划。”但我思考之后,终究仍觉得不安。玩味圣人的语意,正是说人喜欢同与自己相似的人相处,所以孔子用这句话来告诫他。“无与”中的“无”,是禁止的语气。我听李氏说:“如果人人都只求同胜过自己的人交友,那么愚笨迟钝的人几乎就没有朋友了。”然而世人知道同贤于自己的人相处的常常很少,而损害自己的朋友却常常很多,这正是学习不能进步的原因。有志于学习,那么不如自己的人应当不是交友的对象;这个意思不知是否接近正确,恳请您赐教。“学习就不坚固”这一点,程氏、范氏、游氏的说法,是说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交友;李氏的说法也是如此。“颜子不改其乐”一章。程子曾说:“从前我向周茂叔学习,他常常让我体会孔子和颜子的快乐所在。他们究竟以什么为乐?我哪里敢越级妄加议论到这里?只是近来见一位朋友讲论时谈到此事,觉得他的说法流入玄妙空泛。又受到鲜于侁的提问牵引,认为说颜子以道为乐就不是颜子的说法,于是又流入空寂。因而试着冒昧揣测,认为圣贤之所以忙忙碌碌、急切不懈,正是想求得自己的本心罢了。如果得到本心来统御万事,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个呢?区区贫困,哪里足以牵累他的心?颜子住在陋巷,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唯独颜子快乐,正是以此为乐罢了。这与‘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怨恨’的意思相近吗?孟子说:‘君子本性所具有的东西,即使处于显达也不会增加,处于困穷也不会减少。所谓本性,是指从本性中所得的东西;君子在本性分内所得到的,即使显达或困穷,也不会增加减少。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我这样揣测,不知是否不至于大大违背道理?恳请您赐教。” 这些地方不可勉强解释,暂且只看颜子怎样下功夫。如果学会了他的功夫,就会看见他的安乐所在,那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
书《金縢》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一段,按马、郑氏皆音「辟」爲「避」,其意盖谓管、蔡流言,成王既疑周公,公乃避居东都二年之久,以待成王之察。及成王遭风雷之变,启金縢之书,迎公来返,乃摄政方始东征。所谓「罪人斯得」者,成王得其流言之罪人也。陈少南、呉才老从之,而诋先儒「诛辟」之说。铢窃谓周公之诛管、蔡,与伊尹之放太甲,皆圣人之变。惟二公至诚无愧,正大明白,故行之不疑,未可以浅俗之心窥之也。此「辟」字与《蔡仲之命》所谓「致辟」之「辟」同,安得以「辟」爲「避」?且使周公委政而去二年之久,不幸成王终不悟,而小人得以乗间而入,则周家之祸可胜言哉?周公是时不知何以告我先王也?观公之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其言正大明白,至诚恻怛,则区区嫌疑有所不敢避矣。惟有此心无愧,而先王可告也。自洁其身而爲匹夫之谅,周公岂爲之哉?妄意如此,乞赐垂诲。辟字当从古注说微子篇》曰:「诏王子出廸,我旧云刻子一段铢于三仁之去就死生,未知其所以当留当去当死之切当不可易处。尝读《微子》书,见其所以深忧宗国之将亡,至于成疾爲狂瞆耄,无所置身,其心切矣。然终不言于纣,以庶几万一感悟,而遽爲之去,是必有深意者。」东坡则曰:「箕子在帝乙时,以微子长且贤,欲立之,而帝乙不可,卒立纣。纣忌此两人,故箕子曰:『子之出,固其道也。我旧所云者,害子。子若不出,则我与子皆危矣。』微子之告箕子,若欲与之俱去。然微子曰:『吾三人者,各行其志,自用其心之所安者而已。人各自以其意贡于先王。』微子去之,以续先王之国;箕子爲之奴,以全先王之祀;比干以谏而死,爲不负先王也。而林少颖亦从其说,以爲二人处危疑之地,身居嫌隙,不可彊谏,徒死又无益。故微子虽欲谋于箕子,以救纣之顚隮,然箕子以谓:『我兴受其败【犹言我起而谏则受其祸】不可以复谏,又不可居位,故微子遁逃以避祸,而箕子隐晦以自存。惟比干不处嫌疑,故彊谏而死。三人所处之势不同,故各行其志,以自达于先王而已。审如是说,则微子、箕子皆未尝谏,无乃屑屑然避嫌逺祸,以苟存乎?唐孔氏曰:「我兴受其败者,我适起而受其祸败,不可逃免。然殷灭之后,我不事异姓,不能与人爲臣仆,示必欲以死谏纣。但箕子之谏,适値纣怒未甚,故得不死耳。」微子告二人而独箕子答者,比干与箕子意同,经省文也。窃谓孔氏去古未逺【唐孔氏盖推本安国之意】其言必有所据。盖尝因是妄谓微子以宗国将亡,不胜其忧愁,无▯之心,而谋出处于箕子、比干,故箕子爲言:「我兴受其败,不可逃免,当与宗国俱爲存亡。」故虽商祀或至沦亡,我亦誓不臣属他人。盖将谏纣,纣不听,亦不敢苟全逃死;而比干无一言者,孔氏所谓心同不复重。言是也。其后比干果以谏死,而箕子乃不死者,比干初心,岂欲徒死以沽名哉?所以谏者,庶几吾言得行而纣改焉耳。纣既不改,而言益切,故纣遂杀之,则比干亦不得而逃死耳。箕子初心,亦岂欲隐晦自存,苟全其生哉?亦犹比干之谏,冀吾言得行而纣改焉耳。纣既不改,而囚之,偶不死耳。纣囚之而不置之死,则箕子岂固欲自经于沟渎而爲匹夫之谅哉?故因遂佯狂而爲奴,盖亦未欲即死,庶几弥缝其失,而冀其万有一开悟耳。盖谏行而纣改过者,二子之本心也;谏不行而或死或囚者,二子所遇之不同尔。使纣而囚比干,意比干亦未敢即死也;使纣而杀箕子,箕子敢求全哉?二子易地,则皆然矣。至于箕子爲微子之计,则其意岂不以谓吾二人者,皆宗国之臣,利害休戚,事体一同,皆当与社稷俱爲存亡,不可复顾明哲保身之义。然而微子,国之元子也。往者纣未立,吾尝言于帝乙而立子,帝乙不从而立纣,是以纣卒疑吾两人。故吾旧所云者,足以害于子。若起谏纣,则纣益生疑,非惟不从,害必先及子,而并我危矣。死分也,不足惜,而未有毫发益于纣,而遽死可惜也。东莱所谓人先有疑心,则虽尽忠与言,而未必不疑,盖疑心先入而爲之主,是也。故微子不可留,但当遯逃而出,乃合于道。又况我与比干,既留谏以事纣,则存亡未可知。万一不死,罔爲人臣仆,此心已坚定,则亦不可使成汤以来庙不血食。况汝爲元子,又居危疑之地,义当逃去,万有一全宗祀可也。此三子者,其制行不同,各出于至诚恻怛之心,无所爲而爲之,故孔子并称三仁,或以此欤?妄意如此,乞赐谆切垂诲。此说得之。《史记》亦说箕子谏而被囚也。
译《尚书·金縢》说:“我若不诛罚他们,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告慰先王的。” 这一段,按马融、郑玄都把“辟”读作“避”,意思大概是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成王已经怀疑周公,周公于是避居东都长达二年,等待成王察明真相。等到成王遇到风雷之变,打开金縢中的书,迎接周公回来,周公才开始摄政并向东征伐。所谓“罪人斯得”,是说成王找到了散布流言的罪人。陈少南、吴才老都采用这种说法,并斥责先儒把“辟”解释为诛罚。铢私下认为,周公诛罚管叔、蔡叔,与伊尹放逐太甲,都是圣人的权变之举。只是因为两位公的诚意极其真实、问心无愧,正大光明,所以实行时毫不迟疑,不能用浅陋世俗的心思去窥测。这里的“辟”字,与《蔡仲之命》中“致辟”的“辟”相同,怎么能把“辟”解释成“避”呢?况且假如周公交出政权离开二年,不幸成王始终没有醒悟,小人便乘机进谗,那么周家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周公当时又凭什么去告慰先王呢?看周公告诫管叔、蔡叔说:“我若不诛罚你们,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告慰先王的。”这话正大光明、清楚明白,出于至诚恻怛,因此个人区区的嫌疑是不能躲避的。只有内心无愧,才可以告慰先王。难道周公会为了洁身自好,成为一个普通人的小节吗?周公怎么会这样做?我冒昧认为是这样,恳请您赐教。“辟”字应当依从古注的说法。《微子篇》说:“劝告王子出去逃避,我过去所说的话会害了你……”铢对于三仁或离去、或留下、或死去的选择,不知道各自为什么恰当,也不知道其中不可更改的关键所在。我曾读《微子》篇,看见微子深深忧虑宗国将要灭亡,以至忧愁成疾,变得狂乱、耳聋、昏聩衰老,无处安身,他的内心确实迫切。然而他最终没有劝说纣,希望纣或许万一能够醒悟,却又突然离去,这一定有深意。东坡则说:“箕子在帝乙时,认为微子年长而贤,想立他为太子,但帝乙不同意,最终立了纣。纣忌恨这两个人,所以箕子说:‘你出去,本来就是合宜的道理。我过去所说的话会害了你。你如果不出去,那么我和你都会危险。’微子告诉箕子,似乎想同他一起离去。但微子说:‘我们三个人,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只是按照自己内心认为安适的方式去做罢了。人人都各自把自己的心意献给先王。’微子离去,是为了延续先王的国家;箕子做奴隶,是为了保全先王的祭祀;比干因进谏而死,是为了不辜负先王。”林少颖也采用这种说法,认为两人处在危险和疑忌的境地,自身又居于嫌疑之中,不可以强行进谏,白白送死也没有益处。所以微子虽然想同箕子商议,来挽救纣的颠覆败亡,但箕子认为:“我一旦起身进谏,就会承受他的败祸【犹如说我起身进谏,就会承受他的祸患】,不能再进谏,也不能留在职位上,因此微子逃走以躲避祸患,箕子隐晦行事以保全自身。只有比干没有处在嫌疑之中,所以强行进谏而死。三个人所处的形势不同,所以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只是为了向先王表明自己的心意罢了。”如果确实这样说,那么微子、箕子都没有进谏,岂不是只顾小心翼翼地避开嫌疑、远离祸患,以求苟且偷生吗?唐孔氏说:“我起身而承受他的败祸,是说我刚起身就会遭受祸败,无法逃避。但殷朝灭亡以后,我不侍奉异姓,不能做人家的臣仆,表示一定要用死来进谏纣。只是箕子进谏时正碰上纣的怒气还没有太盛,所以能够不死。”微子告诉两人而只有箕子回答,是因为比干与箕子的心意相同,经文省略了他的言语。我私下认为,孔氏距离古代不远【唐孔氏大概推本于孔安国的意思】,他的话一定有根据。我曾因此冒昧认为,微子因为宗国将亡,忧愁不胜,怀着无可奈何的心情,便向箕子、比干商议进退,所以箕子说:“我一旦起身就会承受败祸,无法逃避,应当同宗国共存亡。” 所以即使商朝的祭祀最终沦亡,我也发誓不臣服于别人。大概他将要进谏纣,纣若不听,他也不敢苟且保全、逃避一死;而比干没有说一句话,是因为如孔氏所说,他的心意相同,不必再重复说明。后来比干果然因进谏而死,难道比干起初是想白白送死来博取名声吗?他之所以进谏,是希望自己的话能够实行,使纣改变。纣既不改变,而他的进言更加切直,纣于是杀了他,比干也无法逃避死亡。箕子起初难道是想隐晦行事、苟且保全生命吗?他也像比干进谏一样,希望自己的话能够实行,使纣改变。纣既不改变而把他囚禁起来,他只是偶然没有死罢了。纣囚禁他而没有置他于死地,难道箕子就一定想在沟渠中自缢,去成全一个普通人的小节吗?所以他于是装作疯狂而做奴隶,大概也不想立即死去,希望能够弥补自己的过失,并期待纣万一有一天醒悟。进谏能够实行而纣改过,是两人的本心;进谏没有实行而一人死亡、一人被囚,是两人遭遇不同罢了。假如纣囚禁比干,我想比干也不敢立即去死;假如纣杀死箕子,箕子难道会苟求保全吗?两人互换处境,也都会这样。至于箕子替微子谋划,他的意思难道不是认为:我们两人都是宗国的臣子,利害休戚、事情的体势相同,都应当同国家一起存亡,不能再顾及明哲保身的道理。然而微子是国家的长子。从前纣还没有被立为王时,我曾向帝乙建议立你为太子,帝乙不听而立了纣,因此纣最终怀疑我们两人。我过去说过的话足以危害你。如果起身进谏纣,纣就会更加疑忌,不但不会听从,祸害还一定先牵连到你,并使我们一同危险。死是应尽的本分,不值得可惜;但还没有对纣有丝毫益处就仓促去死,那才可惜。东莱所说,人先有了疑心,那么即使尽忠进言,也未必不被怀疑,因为先入的疑心会成为主导,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微子不能留下,只应当逃出去,这才合乎道理。何况我与比干既然留下进谏,侍奉纣,生死还不能确定。万一没有死,也不能做异姓的臣仆;这颗心已经坚定,便不能让成汤以来的宗庙断绝祭祀。何况你是长子,又处在危险而受疑忌的境地,按义理应当逃走,万一能够保全宗庙祭祀,也是可以的。这三个人,处置行为各不相同,却都出自至诚恻怛的内心,无所为而为之,所以孔子一并称他们为“三仁”,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我冒昧地这样认为,恳请您诚恳而详细地赐教。这个说法是对的。《史记》也说箕子进谏而被囚禁。
咸有一德。窃谓一者,其纯一而不杂。德至于纯一不杂,所谓至德也。所谓纯一不杂者,盖归于至当无二之地,无纎毫私意人欲间杂之。犹易之常,中庸之我也。说者多以咸有一德爲君臣同德。咸有一德,固有同德意,而一非同也。言君臣皆有此一德而已。苏氏曰:「圣人如天,时杀时生;君子如水,因物赋形。天不违仁,水不失平。惟一故新,惟新故一。一故不流,新故无斁。」此语似是,不知可以作如此看否?乞赐垂诲。此篇先言常德、庸德,后言一德。则一者,常一之谓。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蘓氏说未的当,可更退步就实做工夫处看。盘庚言其先王与其羣臣之祖父若有眞物在其上降灾降罚与之周旋从事于日用之间者铢窃谓此亦大概言理之所在质诸鬼而无疑尔而殷俗尚鬼故以其深信者导之夫岂亦眞有一物耶乞赐垂诲鬼神之理,圣人盖难言之。谓眞有一物,固不可;谓非眞有一物,亦不可。若未能晓然见得,且阙之可也。铢窃谓书序之作出于圣人无疑,学者观书得其序则思过半矣。班固言书之所起逺矣,至孔子纂时,上断于尧,下讫于周,凡百篇而爲之序,言其作意。而林少颖乃谓书序乃厯代史官转相授受,以书爲之总目者,非孔子所作。今玩其语意,非圣人其孰能与于此哉?书序言成汤既没,太甲元年。玩其语意,则是成汤没而太甲立。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则是太甲服汤之丧,既不明,伊尹遂使居于汤之墓庐三年,而克终允德也。或者乃曰:孟子曰「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汤没六年而太甲立。太甲服仲壬之丧」。夫服仲壬之丧而庐于乃祖之墓,恐非人情。伊川谓太丁未立而死,外丙方二岁,仲壬方四岁,乃立太子之子太甲。而或者又谓商人以甲乙爲兄弟之名,则丙当爲兄而壬当爲弟,岂有兄二岁弟乃四岁乎?按皇极经世图纪年之次,则太甲实继成汤而立无疑,不知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之说当作如何训释,乞赐垂诲。书序,恐只是经师所作,然亦无证可考,但决非夫子之言耳。成汤、太甲年次,尤不可考,不必妄爲之说。读书且求义理,以爲反身自修之具,此等殊非所急也。西伯戡黎,旧说多指文王。惟陈少南、吕伯恭、薛季隆以爲武王。呉才老亦曰乗黎,恐是伐纣时事【武王未称王,亦只称西伯而已】铢按:《书序》言殷始咎周,周人乗黎,则殷自此以前未尝恶周也。殷始有恶周之心,而周又乗袭戡胜近畿之黎国,迫于王都,且见征伐【黎在汉上党郡壸关,纣都朝歌,上党在朝歌之西】此祖伊所以恐而奔告于受曰:“天既讫我殷命。”曰恐,曰奔告,曰“讫我殷命”,则其事势亦且迫矣。恐非文王时事也。文王率殷之叛国以事纣,而孔子亦称其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爲至德,所谓有事君之小心者,正文王之事。孔子所以谓之至德也。当时征伐虽或有之,未必迫于畿甸。然《史记》又谓文王伐犬戎、密须,败耆国,耆即黎也。《史记》文王得专征伐,故伐之。二说未知孰是,乞赐垂诲。此等无证据可且阙之服父母之丧而祭祀祖先,当衣何服?与居母丧而见父,居父母丧而见祖父母,其朔旦岁节上寿爲礼,各衣何服?父母在而遭所生丧【谓非出母】不知合衣何服?合与不合?设几筵出声哭?舅姑俱存而子妇丁其父母忧,虽合奔丧,然卒哭后必当复归,恐三年之服自不可改,遇节序变迁,不审可以发哀出声否?见舅姑及从舅姑以祭,不知所易当何服?乞赐垂诲古者居丧三年不祭【见曽子问】其见祖父母之属,古人亦有节文,不尽记然。上寿之礼,自不合与所生母丧礼,律亦有明文,更宜详考,亦当稍避尊者,乃爲安耳。如女已适人,爲父母服朞,礼律亦甚明。若有舅姑难以发哀于其侧,从祭但畧去华盛之服可也。答董叔重人心之体,虚明,知觉而已。但知觉从义理上去,则爲道心;知觉从利欲上去,则爲人心。此人心、道心之别也。所谓利欲,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类,非遽不好,但不从义理上去,则堕于人欲,而不自知矣。亦是中庸之中字,本是指时中之中而言。然所以能时中者,以其有是不偏倚者爲本,故中庸之中,实兼二义,非如中和之中,专指性也。致中者,如立乎天地四方之中,未感者无一息之不然;致和者,如处一堂一室之中,随处得宜,无少乖戾,无时而不然也。或者有疑于中庸、中和二中字不同,故妄论如此,不知于章句意无大悖否?无一息之不然,当改云无一息之少差。
译“咸有一德”。我私下认为,“一”就是纯一而不杂。德性达到纯一不杂,就是所谓至德。所谓纯一不杂,就是归于最恰当而没有两样的境地,没有丝毫私意、人欲夹杂其中。正如《易》的“常”,《中庸》的“我”一样。解释者多把“咸有一德”说成君臣具有相同的德性。说“咸有一德”固然有德性相同的意思,但“一”不是“同”。它只是说君臣都具有这种一德。苏氏说:“圣人如同天,有时诛杀,有时生养;君子如同水,随顺万物而呈现不同形状。天不违背仁,水不失去平。因为一,所以能够更新;因为更新,所以仍然保持一。因为一,所以不会流失;因为更新,所以不会厌倦。”这话似乎有道理,不知可以这样理解吗?恳请您赐教。这一篇先说常德、庸德,最后说一德。那么“一”就是始终如一的意思。始终如一,才能时时日新。苏氏的说法不够恰当,可以再退一步,联系实际下功夫的地方来观察。《盘庚》说,他的先王和群臣的祖父,仿佛有真实的事物在他们上方降下灾祸和刑罚,并在日常生活中同他们周旋共事。我朱铢私下认为,这大概只是说理之所在,即使拿来质问鬼神也无可疑惑罢了;因为殷人的习俗崇尚鬼神,所以用他们深信的事来引导他们,难道真有一个这样的实物吗?恳请您赐教。鬼神的道理,圣人大概也难以说明。说确实有一个实物,固然不可以;说并没有一个实物,也不可以。如果还不能明白看出其中道理,暂且存疑也可以。我朱铢私下认为,《尚书序》的写作出自圣人,这是无疑的。学习者读书,如果能得到书序的提示,思考就已经完成一大半了。班固说,《尚书》的起源很早,到孔子编纂时,上起尧,下至周,共一百篇,并为这些篇目作序,说明它们的写作意旨。但林少颖却说,《尚书序》是历代史官辗转传授,用来作为《尚书》总目录的文字,不是孔子所作。如今玩味它的语意,如果不是圣人,还有谁能参与完成这样的文字呢?《尚书序》说成汤去世,太甲元年。玩味它的语意,就是成汤去世而太甲即位。太甲即位后不明事理,伊尹把他放逐到桐三年。这就是说太甲服成汤的丧,因不明事理,伊尹于是让他住在成汤墓旁的庐舍中三年,最终能够成就诚信的德性。有人却说:孟子说“汤去世,太丁没有即位,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汤去世六年后太甲即位。太甲服仲壬的丧”。既然服仲壬的丧,却在他的祖先墓旁服丧居庐,恐怕不合人情。伊川认为太丁没有即位就死了,外丙当时才两岁,仲壬当时才四岁,于是立太子的儿子太甲。又有人说,商人以甲、乙作为兄弟的称号,那么丙应当是兄长,壬应当是弟弟,哪里有兄长两岁、弟弟反而四岁的道理呢?按照《皇极经世图》纪年的次序,那么太甲确实是继承成汤而即位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的说法应当怎样解释,我不知道,恳请赐教。《书序》恐怕只是经师所作的,然而也没有证据可以考察;但它决不是孔夫子的话。成汤、太甲的在位年次尤其无法考证,不必妄自作出解释。读书姑且只求明白义理,把它作为反省自身、修养自己的工具;这些事情并不是当务之急。“西伯戡黎”,旧说多认为是文王。只有陈少南、吕伯恭、薛季隆认为是武王。吴才老也说“乘黎”,恐怕是伐纣时的事情【武王当时还没有称王,也只是称为西伯而已】。铢按:《书序》说“殷始咎周”,又说“周人乘黎”,那么殷在此以前从未憎恶周人。殷开始产生憎恶周人的想法,而周人又乘势袭击并战胜了靠近王都的黎国,逼近王都,而且还遭到征伐【黎国在汉代上党郡的壶关,纣的都城在朝歌,上党在朝歌以西】;这就是祖伊所以恐惧而奔走告诉受王说:“上天已经终结我们殷国的天命。”说“恐惧”,说“奔走来报告”,又说“终结我们殷国的天命”,可见当时的形势已经十分紧迫了。恐怕不是文王时的事情。文王率领殷朝的叛国来侍奉纣王,而孔子也称赞他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却仍服事殷朝,是最高的德行;所谓“有事君之小心”,正是说文王的事。孔子因此称之为至德。当时即使有征伐,也未必已经逼近王畿。然而《史记》又说文王征伐犬戎、密须,打败耆国,耆就是黎国。《史记》说文王获得了专擅征伐的权力,所以才去征伐它。这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一种正确,恳请赐教。这类事情没有证据,可以暂且存疑不论。服父母之丧而祭祀祖先,应当穿什么丧服?处在母亲丧期而拜见父亲,处在父母丧期而拜见祖父母,以及在朔日早晨、岁时节日行上寿礼时,各应当穿什么服?父母都在世时却遭逢生母去世【指不是出继后的母亲】,不知道应当穿什么服?是否应当合祭?是否应当设置几筵、出声哭泣?舅舅和姑母都在世,而儿媳遭逢父母之丧,虽然按理应当奔丧,但哭祭终了以后必定要重新回来;恐怕三年丧服本来就不能更改,遇到节令推移,不知是否可以发哀出声?拜见舅舅、姑母以及跟随舅姑参加祭祀,不知道应当改穿什么服?恳请赐教。古人处在丧期三年不举行祭祀【见《曾子问》】。至于拜见祖父母之类,古人也有节文,只是没有全部记载下来。上寿之礼,本来就不应当同生母丧礼混同,律令中也有明文,还应当详细考察;同时也应稍微避让尊长,这样才妥当。比如女子已经出嫁,为父母服一年丧,礼制和律令都十分明确。如果有舅姑在旁,难以在他们面前发哀,从祭时只略微除去华美盛装即可。答董叔重 人心的本体,只是虚灵明澈、能够知觉而已。但知觉如果循着义理运行,就是道心;知觉如果循着利欲运行,就是人心。这就是人心与道心的区别。所谓利欲,如同口对于滋味、眼对于美色之类,并不是一开始就不好;但如果不循义理运行,就会堕入人欲而自己还不知道。也是这样。《中庸》的“中”字,本来是指合乎时宜的“中”。然而之所以能够合乎时宜,是因为以不偏不倚作为根本,所以《中庸》的“中”实际上兼有两层含义,不像“中和”的“中”专指本性。达到“中”,好比站在天地四方的中央,未被外物感动时没有一息不是这样;达到“和”,好比处在一堂一室之中,随处都恰到好处,没有一点乖戾,无时不是这样。有人或许疑惑“中庸”和“中和”两个“中”字含义不同,所以我冒昧这样论说,不知道与《章句》的意思是否有大的违背?“没有一息不是这样”应当改说为“没有一息有丝毫差错”。
曽防言志,气象固是从容洒落,然其所以至此,则亦必尝有所用力矣。知其所用力处,则知尧舜事业防优爲之。然尧舜事业亦非一事,要必如防用力,则不难爲。但道理自有浅深,所至亦有高下。防资质高,合下见得圣人大本如此,故其平日用力之妙,必有超乎事物之外而爲应事物之本者。其视三子规规于事爲之末者,固有间矣。然一事一物,亦各有一事一物之理。学者大本功夫固当笃至,亦必循下学上达之序,逐件逐事理会到底,乃能内外缜宻亲切不差。防言志甚高而行不掩焉,观其舍瑟倚门,亦可见矣。盖道理无纎毫空阙不周满处,外面才有罅漏,则于道体爲有亏矣。或谓曽防只是天资见得大头脑如此,元不曽用力,又谓防已见到如此,天下万事皆无不了者,恐皆一偏之论也,未知是否。此条大概近似,而语意不宻。且看他见得道理分明,触处通贯处,是个甚底可也。答董叔重或曰:“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而大衍之数五十,何也?”铢窃谓:“天地之所以爲数,不过五而已。五者,数之祖也。盖参天两地,三阳而二隂,三二各隂阳错,而数之所以爲数五也。是故三其三,三其二,而爲老阳老隂之数;两其三,一其二,而爲少隂之数;両其二,一其三,而爲少阳之数,皆五数也。河图自天一至地十,积数凡五十有五,而其五十者,皆因五而后得。故五虚中若无所爲,而实乃五十之所以爲五十也【一得五而成六,二得五而成七,三得五而成八,四得五而成九,五得五而成十。无此定数,则五十者何自来耶】洛书自一五行至九五福,积数凡四十有五,而其四十者,亦皆因五而后得。故五亦虚中若无所爲,而实乃四十之所以爲四十也【一六共宗而爲太阳之位数,二七共朋而爲少隂之位数,三八成友而爲少阳之位数,四九同道而爲太隂之位数。不得此五数,何以成此四十耶】即是观之,河图洛书皆五居中而爲数宗祖。大衍之数五十者,即此五数衍而乗之,各极其十,则合爲五十也。是故五数散布于外,爲五十而爲河图之数;散布于外,爲四十而爲洛书之数;衍而极之,爲五十而爲大衍之数,皆自此五数始耳。是以于五行爲土,于五常爲信,水火木金不得土,不能各成一气;仁义礼智不实有之,亦不能各爲一德。此所以爲数之宗,而揲蓍之法必衍而极于五十以见于用也。不知是否此说是变者,化之渐;化者,变之尽。盖化无痕迹,而变有头面。逐渐消缩以至于无者,化也:阳化爲刚,隂化爲柔,暖化爲寒,是也。其势浸长,突然改换者,变也:隂变爲阳,柔变爲刚,寒变爲暖,是也。阳化爲隂,是进极而囘,故爲退;隂变爲阳,则退极而上,故爲进。故曰:“变化者,进退之象也。”阳化爲隂,隂变爲阳者,变化也。所以变化者,道也。道者,本然之妙;变化者,所乗之机。故隂变阳化,而道无不在,两在故不测。故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爲乎?”不审可作如此看否?亦得之隂阳若以推行言之,不过一气之运而已。所谓一动一静,互爲其根也。以阖辟言之,则有两物。所谓分隂分阳,两仪立焉也。既曰隂阳,又曰柔刚者,隂阳以气言,刚柔则有形质矣。此犹四象之有老少,亦如以子午夘酉分言隂阳也。不知是否?阖辟与动静无异,易中以对待言者自多,不必引此也。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变化非因形象而后有也,变化流行,非形象则无以见,故因形象而变化之迹可见也。日月星辰,象也;山川动植,形也。象,阳气所爲;形,隂气所爲。然阳中有隂,则日星阳也,月辰隂也;隂中有阳,则山隂而川阳。然隂阳又未尝不相错,而各自爲隂阳,细推之可见矣。不知是否。亦是干以易知与易则易知之知字不同,干以易知,知犹主也,知如知郡县之知。盖干健不息,惟主于生物,如瓶施水,无他艰阻,故以易知大始也。易则易知,言人体干之易,故曰直无艰阻,而人易知之也。文义亦得之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此性字专指气而言,如性相近之性】有命焉【此命字兼理与气而言,如贫贱之安分,富贵之有节,是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賔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此命字专指气而言,所遇应不应,所造有浅深厚薄清浊之分,皆系乎气禀也】有性焉【此性字专指理而言,如天地之性之性】不知可作如此看否?」此说分得好中和者,性情之德也。寂感者,此心之体用也。此心存,则寂然时皆未发之中,感通时皆中节之和。心有不存,则寂然者木石而已,大本有所不立也。感通者驰肆而已,达道有所不行也。故夫动静一主于敬,戒谨恐惧而谨之于独焉,则此心存而所寂感无非性情之德也。不知是否亦是
译曾点谈论志向时,气象固然从容洒脱,然而他之所以达到这种境界,也一定曾经在某处用过力。知道他用力的地方,就知道尧舜的事业曾点足以胜任。然而尧舜的事业也不只是一件事,必定要像曾点那样用力,才不难做到。但道理本有浅深,所达到的境界也有高下。曾点资质很高,一开始就看见圣人大本如此,所以他平日用力的精妙之处,必定有超越具体事物之外、作为应对具体事物根本的地方。他同子路、冉有、公西华三人拘拘于事功末节相比,当然有很大差别。然而一事一物,也各有一事一物的道理。求学者在大本上的工夫固然应当笃实深厚,也必须遵循由下学而上达的次序,逐件逐事把道理彻底理会清楚,这样才能使内外缜密亲切而没有差错。曾点所说的志向很高而行为不能相称,从他放下瑟、倚着门的表现也可以看出来。因为道理没有丝毫空缺、不周全圆满的地方,外在行为一旦出现漏洞,对于道体来说就有所亏损了。有人说曾点只是凭天资见到了这样的大纲领,根本没有用力;又有人说曾点既然已经达到这种境界,天下万事就没有不明白的了;恐怕这都是偏颇的说法,不知道是否正确。这一条大概接近正确,但语意还不够严密。且看他把道理看得分明、在接触各种事物时都能贯通的地方,究竟是什么,也就可以了。答董叔重 有人问:“天地之数是五十五,而大衍之数是五十,为什么呢?”铢私下认为:“天地所以成为数的根本,不过是五而已。五是数的祖本。因为天取三、地取二,即三阳二阴,三和二各自以阴阳交错,所以数之所以成为数,就是五。因此,三个三、三个二,成为老阳、老阴之数;两个三、一个二,成为少阴之数;两个二、一个三,成为少阳之数,都是由五这个数构成的。河图从天一到地十,数的总和是五十五;其中的五十,也都是凭借五才得到的。所以五虽然空居中央,好像没有发挥作用,实际上正是五十之所以成为五十的根据【一得到五而成为六,二得到五而成为七,三得到五而成为八,四得到五而成为九,五得到五而成为十。如果没有这个定数,五十又从哪里来呢】。洛书从一五行到九五福,数的总和是四十五;其中的四十,也都是凭借五才得到的。所以五同样空居中央,好像没有发挥作用,实际上正是四十之所以成为四十的根据【一、六同宗,成为太阳的位数;二、七同朋,成为少阴的位数;三、八成友,成为少阳的位数;四、九同道,成为太阴的位数。” 如果没有这个五数,怎么能形成这四十呢】由此看来,河图、洛书都是五居中央,作为数的宗祖。大衍之数五十,就是把这五个数推演并相乘,各自达到十,合起来成为五十。因此,五数散布在外,成为五十,这是河图的数;散布在外,成为四十,这是洛书的数;推演到极致,成为五十,这是大衍之数;一切都从这个五数开始。所以在五行中,五属土;在五常中,五属信。水、火、木、金没有土,就不能各自成为一种气;仁、义、礼、智如果不以信为实,也不能各自成为一种德。这就是五成为数的宗祖,而揲蓍的方法必须推演到五十以表现其作用的原因。不知是否正确。” 这个说法是对的。“变”是“化”的渐进过程,“化”是“变”的彻底完成。因为“化”没有痕迹,而“变”有明显的形态。逐渐消减,直到归于无形,这是“化”:阳化为刚,阴化为柔,暖化为寒,便是这样。其势逐渐增长,突然发生更换,这是“变”:阴变为阳,柔变为刚,寒变为暖,便是这样。阳化为阴,是前进到了极点而回转,所以称为退;阴变为阳,则是退到了极点而向上,所以称为进。因此说:“变化,是进退的形象。”阳化为阴、阴变为阳,就是变化。变化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有道。道,是本然的精妙;变化,是道所凭借的机缘。所以阴变为阳、阳化为阴,而道无处不在;由于它同时存在于两端,所以不可测度。因此说:“懂得变化之道,大概就懂得神的作用了吧?”不知道可以这样理解吗?这样理解也可以。阴阳如果从推行运行来说,不过是一气的运转罢了。所谓一动一静,彼此互为根本。若从闭合与开启来说,则是两个事物。所谓分阴分阳,两仪由此确立。既说阴阳,又说柔刚,是因为阴阳从气来说,刚柔则已经有了形质。这就像四象有老、少之分,也像用子、午、卯、酉分别说明阴阳一样。不知是否正确?闭合与开启同动静没有不同,《易》中用相对相待来说明的地方本来就很多,不必引用这一点。在天上形成象,在地上形成形,变化就显现出来了。变化并不是因为有了形象以后才存在;变化流行,如果没有形象便无法显现,所以由于有形象,变化的踪迹才可以看见。日月星辰是象,山川动植物是形。象是阳气所造成的,形是阴气所造成的。然而阳中有阴,所以太阳、星辰属阳,月亮、辰星属阴;阴中有阳,所以山属阴而川属阳。然而阴阳又从来没有不相互交错的,各自仍然包含阴阳,仔细推究便可看出。不知是否正确。也是这样。“乾以易知”与“易则易知”的“知”字不同。“乾以易知”的“知”犹如主宰之意,像管理郡县的“知”。因为乾刚健不息,只专心于生育万物,好比瓶子施水,没有别的艰难阻碍,所以说它以容易明白的方式开启万物之始。“易则易知”是说人效法乾的简易,所以说直截而没有艰难阻碍,人也容易了解它。文义也可以这样理解。孟子说:“口对于滋味,眼对于美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这是人的本性【这里的‘性’字专指气而言,如‘性相近’的‘性’】;但其中有天命【这里的‘命’字兼指理与气,如贫贱时安守本分、富贵时有所节制,便是这样】。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主,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这是天命【这里的‘命’字专指气而言,所遇是否相合、所成有浅深厚薄清浊之分,都取决于气禀】;其中又有本性【这里的‘性’字专指理而言,如‘天地之性’的‘性’】。不知道可以这样理解吗?” 这个解释区分得很好。中和,是本性与情感的德性;寂与感,是此心的体与用。此心存在,那么寂静时都是未发之中,感通时都是合乎节度之和。此心不存,寂静时就只是木石,大本无从建立;感通时就只是放纵,达道无法实行。因此,无论动静都以敬为主,在独处时戒慎恐惧、谨慎自守,那么此心就会存在,寂与感便无不是性情的德性。不知是否正确。也是这样。
极之爲言,究竟至极,不可有加之谓。以状此理之名义,则举天下无以加此之称也。故常在物之中,爲物之的。物无之,则无以爲根主,而不能以有立。故以爲在中之义则可,而便训极爲中,则不可以有形者论之。则如屋之有脊栋囷廪之有通天柱,常在此物之中央,四靣八方望之以取正,千条万别本之以有生。礼所谓民极,诗所谓四方之极,其义一也。未知推说如此是否。是近见一书,名《广川家学》,盖董逌彦逺所爲。所论亦稍正,不知有传授否?其爲人如何?如曰:“心者,性之所寓也。所贵于养心者,以性之在心也。”又曰:“形之灵者曰魄,气之神者曰魂。既生魄矣,魄内自有阳气,气之神者名之曰魂。附形之灵者,谓初生时耳目手足运动啼呼爲声,此则魄之爲灵也。附气之神者,谓精神性识渐有所知,此则附气之神也。魂在魄先,附魄以神。”此等说得亦无甚病否?既生魄,阳曰魂。谓才有魄,便有魂。自初受胞胎时,已俱足矣。不可言渐有所知,然后爲魂也。董氏有诗解,自谓其论《关雎》之义,暗与程先生合。但其他文澁难晓。《集传》中论“京师之属”,颇祖其说。又据黄端明行状说,围城中作祭酒,尝以僞楚之命慰谕诸生。他事不能尽知也。近见曽彦和论“彭蠡既潴”,引《汉志》“豫章九水合于湖,汉东至彭泽入江”。《禹贡》“汉水入江”,而湖汉九水见遏于江北,于是自汇爲彭蠡。则彭蠡之水,本受湖汉之水,欲入江而爲江汉所遏,因却而自潴。盖汉水未入江之前,则彭蠡未潴,故曰“东汇泽爲彭蠡”。此说自当。但又有曰:“彭蠡之潴,以受其江汉,而不能绌。”蘓氏“味别”之说,则非也。又言“九江即是洞庭”,引《汉志》“沅水、渐水、元水、底水、叙水、酉水、澧水、湘水、资水,皆合洞庭,中东入于江”。江则过之而已。九水合于洞庭泽,故洞庭亦可名九江。若谓江分九道,则经当曰“九江既道”,而不曰“孔殷”;当曰“播爲九江”,而不曰“过九江”矣。然林少颖辨其不然,不知洞庭之泽果是受此水之入否?然彭蠡自有源,而非受江汉而成。九江爲洞庭,而不在浔阳南,则无可疑矣。若彦和之于《禹贡》,虽未尽善,亦考索精详,胜他人也。曽彦和说书精博,旧看得不子细,不知其已有此说。但汉志不知湖汉即是彭蠡,而曰源出雩都,至彭蠡入江,此爲大谬,恐彦和亦不能正也。九江之说,今亦只可大概而言,恐当时地入三苗,禹亦不能细考。若论小水,则湖南尚有蒸、潇之属,况兼湖北诸水上流,其数不止于九。若实计入湖之水,只是湘、沅、澧之属,三四而已,又不能及九也。汉水未入江之前,彭蠡未潴,此亦未是江流甚大,汉水入之未必能有所増益也。大率今人不敢说经文有误,故如此多方囘互耳。孟子集注「古公亶甫下注云:太王,公刘九世孙,五世而斩。」下注云:「父子相继爲一世。」按《史记》自公刘至古公凡十世,今谓九世,岂不数古公已身耶?然按《豳诗集传》云:「公刘复修后稷之业,十世而太王徙居岐山之阳。」则疑《孟子集注》或错九字否?又按《明道行状》云:「先生五世而上居中山之博野,高祖始赐第京师。」则高祖五世祖也,而上即爲六世,是通已身数矣。伏乞垂诲。通数即计己身爲数,曰祖,曰孙,则不当计己身。盖谓之祖孙,则是指他人而言矣。史传及今人文字,以高祖之父爲五世祖,甚多,无可疑也。答董叔重程先生论中庸鸢飞鱼跃处曰:“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泼泼地,铢详先生旧说。盖谓程子所引“必有事焉”与“活泼泼地”两语,皆是指其实体,而形容其流行发见,无所滞碍倚着之意【其曰“必”者,非有人以必之;曰“勿”者,非有人以勿之者,盖谓有主张是者,而实未尝有所爲耳】今说则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者,乃指此心之存主处;“活泼泼地”云者,方是形容天理流行,无所滞碍之妙。盖以道之体用流行发见,虽无间息,然在人而见诸日用者,初不外乎此心,故必此心之存,然后方见得其全体呈露,妙用显行,活泼泼地,畧无滞碍耳。所谓“必有事而勿正心”者,若有所事而不爲所累云尔,此存主之要法。盖必是如此,方得见此理流行无碍耳。铢见得此说似无可疑,而朋友间多主旧说。盖以程子文义观之,其曰“与”曰“同”,而又以“活泼泼地”四字爲注云,则若此两句皆是形容道体之语。然旧说诚不若今说之实,旧说读之不精,未免使人▯瞀迷惑。学者能实用力于今说,则于道之体用流行当自有见,然又恐非程子当日之本意,伏乞明赐垂诲。旧说固好似涉安排,今说若见得破,则即此须臾之顷,此体便已洞然,不待说尽下句矣。可更猛着精彩,稍似迟慢便蹉过也。
译“极”的意思,是最终达到极点,不可再有所增加。用来形容这种道理的名义,就是说天下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因此它常在事物之中,成为事物的准则。事物没有它,就没有根本和主宰,也不能凭此建立。所以把“极”解释为处在中央的意义,可以;但若直接把“极”训释为“中”,就不能按照有形事物来说明。它就好比房屋有脊栋,仓廪有通天柱,常在这些事物的中央,四面八方都以它为准则,千条万端都以它为根本而得以生成。《礼记》所谓“民极”,《诗经》所谓“四方之极”,意义是相同的。不知这样推说是否正确。是。近来见到一本书,名叫《广川家学》,大概是董逌、字彦远所作。书中的论述也稍微端正,不知他是否有所传授?他的为人怎样?例如他说:“心,是本性寄寓的地方。养心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本性存在于心中。”又说:“形体的灵称为魄,气的神称为魂。既然产生了魄,魄的内部自然就有阳气;气的神称为魂。依附形体的灵,是说刚出生时耳目手足会运动、啼哭会发声,这就是魄的灵。依附气的神,是说精神、性识逐渐有所知觉,这就是依附于气的神。魂先于魄存在,依附于魄而表现其神。”这类说法没有什么大问题吗?既然已经有了魄,阳气就称为魂,是说刚有魄便有魂。从最初受胎时起,魂魄就已经同时具备了,不能说要等到逐渐有了知觉以后才成为魂。董氏有《诗经》解说,自称他论述《关雎》的意义,暗中与程先生相合。但他的其他文章文辞艰涩,难以理解。《集传》中论说“京师之属”的地方,很大程度上取法于他的说法。又据黄端明的行状说,城被围困时他任祭酒,曾经借伪楚的命令慰问晓谕诸生。他的其他事情就不能全部知道了。近来见曾彦和论说“彭蠡既潴”,引用《汉志》说:“豫章的九条水汇合于湖,汉水向东到彭泽流入长江。”《禹贡》说“汉水流入长江”,而湖水、汉水这九条水在江北受到阻遏,于是自行汇聚成为彭蠡。彭蠡的水本来承受湖水、汉水,想流入长江,却被江水、汉水阻挡,于是退回来自行蓄积。大概汉水没有流入长江以前,彭蠡还没有蓄积成湖,所以说“向东汇聚成泽,成为彭蠡”。这个说法自然正确。但又有人说:“彭蠡之所以蓄积,是因为承受了江水、汉水,而不能排出。”苏氏所谓“滋味各别”的说法,就不对了。又说“九江就是洞庭”,引用《汉志》说:“沅水、渐水、元水、底水、叙水、酉水、澧水、湘水、资水,都汇合于洞庭湖,其中水向东流入长江。” 长江只是从那里流过罢了。九条水汇合于洞庭泽,所以洞庭也可以称为九江。如果说长江分成九条水道,那么《禹贡》应当说“九江既道”,而不应说“孔殷”;应当说“播为九江”,而不应说“过九江”。然而林少颖辨析说并非如此,不知道洞庭这个泽究竟是不是承受这些水流入的地方?不过彭蠡自有水源,并不是承受江水、汉水而形成的。说九江就是洞庭,而且不在浔阳以南,这一点没有什么可疑的。至于曾彦和对《禹贡》的解释,虽然还不能说尽善尽美,但考察寻索精细详尽,仍胜过其他人。曾彦和解说《尚书》精深广博,我过去读他的书不够仔细,不知道他已经有了这种说法。但《汉志》不知道湖水、汉水就是彭蠡,却说水源出于雩都,到彭蠡流入长江,这是极大的错误,恐怕曾彦和也无法纠正。关于九江的说法,如今也只能大概说说,恐怕当时这些地方属于三苗,禹也不能详细考察。如果说小水,湖南还有蒸水、潇水之类,何况兼有湖北各水的上游,数目不止九条。如果确实计算流入湖中的水,也只是湘水、沅水、澧水之类,只有三四条,又达不到九条。汉水没有流入长江以前,彭蠡没有蓄积成湖,这也未必说明江流很大;汉水流入其中,未必能够有所增加。大概如今的人不敢说经文有错误,所以才这样多方回避周旋罢了。《孟子集注》在“古公亶甫”下注说:“太王是公刘的九世孙,五世而斩。”又下注说:“父子相继为一世。”按《史记》从公刘到古公一共十世,如今说九世,难道是把古公本人也算进去了吗?然而按《豳诗集传》说:“公刘重新修复后稷的事业,十世之后太王迁居岐山南面。”那么我怀疑《孟子集注》中的“九”字是否有误。又按《明道行状》说:“先生五世以上居住在中山的博野,高祖开始在京师赐宅第。”这样看来,高祖是五世祖,而再往上就是六世,这说明是把本人也计算在内了。恭敬地请求赐教。所谓通数,就是把自己本人也算入数目;说祖、说孙,则不应把自己本人算进去。因为称为祖孙,就是指别人而言。史传以及如今人的文章,把高祖的父亲称为五世祖,这种情况很多,没有什么可疑的。答董叔重 程先生论说《中庸》“鸢飞鱼跃”的地方说:“这同‘必有事焉而勿正心’的意思相同。”铢详细考察先生的旧说。大概程子所引用的“必有事焉”和“活泼泼地”两句话,都是指道的实体,形容它流行显现、没有滞碍和依着的意思【其中说“必”,不是有人强使它必然如此;说“勿”,也不是有人强使它不要如此,而是说虽有主张如此的意思,实际上却未曾有所作为】。现在的说法则认为,“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是指此心存守主宰的地方;“活泼泼地”才是形容天理流行、没有滞碍的精妙。道的体用流行显现,虽然没有片刻间断,但在人身上表现于日常生活的,起初并不超出此心之外;所以必须先使此心存守,然后才能看见道的全体呈露、妙用显行,活泼泼地,毫无滞碍。所谓“必有事而勿正心”,就是虽有所从事却不被所从事的事情牵累;这是存守主宰的要领。必须如此,才能看见此理流行无碍。铢看这一说似乎没有可疑之处,但朋友之间多主张旧说。因为从程子的文义看,他说“与”、说“同”,又把“活泼泼地”四字作为注语,那么似乎这两句话都是形容道体的话。然而旧说确实不如现在的说法切实,旧说读得不精,难免使人昏乱迷惑。求学者如果能够切实按照现在的说法用功,对于道的体用流行,自然会有所体会;但又恐怕这不是程子当日的本意,恭敬地请求明白赐教。旧说固然好,但似乎带有安排造作的意味;现在的说法如果真正看破,那么就在这片刻之间,此道体便已经洞然明白,不必等到下句说完。还可以更加振作精神、集中精力;稍微迟缓懈怠,就会错过。
性与气虽不相离,元不相杂。孟子论性,独指其不杂者言之。其论情、才亦如此。要必如程、张二先生之说,乃爲备耳。不知是否?甚善集注中似已有此意矣吕芸阁云:性一也,流形之分,有刚柔、昏明者,非性也。有三人焉,皆一目而别乎色,一居乎宻室,一居乎帷簿之下,一居乎广廷之中,三人所见昏明各异,岂目不同乎?随其所居,蔽有厚薄尔。铢窃谓此言分别得性气甚明,若移此语以喻人物之性,亦好。铢顷尝以日爲喻,以爲大明当天,万物咸覩,亦此日耳。蔀屋之下,容光必照,亦此日耳。日之全体,未尝有小大,只爲随其所居而小大不同耳。不知亦可如此谕人物之性否?伏乞指诲。亦善周霄问君子仕乎?一段。霄意盖以孟子不见诸侯爲难仕,故举此问以讽切之。孟子所言皆告以君子急仕之意。所引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一段,疑指爲贫而仕者言。盖仕非爲贫也,然有爲贫而仕者,则君子于仕亦可谓急矣。然仕之心未尝不急,仕之道则不可以急而不由其道也。盖欲急仕者,君子之仁;不由其道,不敢仕者,君子之义。义行则仁存,未有违义而可以爲仁也。大率孟子教人多因人情而制之以义,此所以卓乎非异端之说所能知也。伏乞垂诲。此章但言不仕无义,未见爲贫而仕之意。礼曰:别子爲祖,继别爲宗,继祢者爲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窃谓君适长爲世子,继先君正统,自母弟以下皆不得宗。其次适爲别子,不得祢其父,则不可宗嗣君。又不可无统属,故立爲先君之族大宗之祖,所谓别子爲祖也。其适子继之,则爲大宗。凡先君所出之子孙皆宗之,百世不迁,故曰大宗者,继别子之所自出也【吕氏言:别子所自出者,谓别子所出之先君也。如鲁李友,乃桓公别子所自出,故爲桓公一族之大宗,不知是否】百世不迁者,以其统先君之子孙,而非统别之子孙也。别子之庶长,义不祢别子,而自爲五世小宗之祖。其适子继之,则爲小宗。小宗者,继别子庶子之所自出也。故惟及五世,五世之外则无服,盖以其统别之子孙,而非统先君之子孙也。不知是否,伏乞垂诲。宗子有公子之宗有大宗有小宗。国家之众子不继世者,若其间有适子,则众兄弟宗之爲大宗。若皆庶子,则兄弟宗其长者爲小宗。此所谓公子之宗者也。别子即是此众子既没之后,其适长者各自继此别子,即是大宗,直下相传百世不迁。别子之众子既没之后,其适长子又宗之,即爲继祢之小宗。每一易世,高祖庙毁,则同此庙者是爲袒免之亲,不复相宗矣。所谓五世而迁也。《孟子集注序》说:“《言史记》言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注云:“赵氏注及《孔丛子》亦皆云孟子亲受业于子思。”铢谓赵岐所注必有所考,《孔丛子》恐是僞书,似不必引此书如何?孔丛子》虽僞书,然与赵岐,亦未知其孰先后也,姑存亦无害。史记》谓《孟子》之书,孟子自作;赵岐谓其徒所记。今观七篇文字,笔势如此,决是一手所成,非《鲁论》比也。然其间有如云:“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亦恐是其徒所记。孟子必曽畧加删定也。此非甚▯切,以朋友间或有疑此者,尝以此答之,恐未是也。伏乞垂诲。或恐是如此答董叔重参天两地,倚数天之象圆,圆者径一而围三,参天者参其一也。地之象方,方者径一而围四,两地者两其二也。故参其一而爲三者,因圎象而有三数也;两其二而爲四者,因方象而爲四数也。参天两地则爲数者五,故天地之数皆五也。三三爲六,则爲老阳老隂之数;两其三,一其二,则爲少隂之数;两其二,一其三,则爲少阳之数。故参天两地者,数之祖也。未知是否。围四者,以二爲一,故其一隂而爲二,故曰参天两地。今曰两其二而爲四,则不得爲参天两地矣。天一而围三,地一而围四,然天全用而地半用,故参天爲三而两地爲二也。今曰二二爲四,非是。揲蓍之数,以四爲主。盖四者,数之用也。太阳一,少隂二,少阳三,太隂四,其位四也。分揲挂归,必四营也。揲之亦必以四,故皆以四爲主。故老阳三十六,少隂三十二,少阳二十八,太隂二十四,皆四约之也。及其揲也,五、四爲奇,五除挂一,四不除挂一,皆爲四者一,所谓竒也。九、八爲偶,九除挂一,八不除挂一,则爲四者二,所谓偶也。是皆以四数爲主,不知是否。四营恐与四揲不相关
译本性和气虽然不能相离,但原本并不相混。孟子论说本性,只专指其中不相混杂的部分;他论说情、才也是这样。一定要像程先生、张先生的说法那样,才算完备。不知是否正确?很好,《集注》中似乎已经有这个意思了。吕芸阁说:本性只有一个;流行形成的差别中有刚柔、昏明,这些并不是本性。有三个人,都只有一只眼睛,却能分辨颜色;一个住在密室里,一个住在帷帐之下,一个住在宽阔的庭院中,三个人所见的明暗各不相同,难道是眼睛不同吗?只是随着各自所处的地方,遮蔽有厚有薄罢了。铢私下认为,这段话把本性和气分辨得十分明白;如果把这段话移来比喻人物的本性,也很好。我近来曾用太阳作比喻,认为太阳高悬天空,大放光明,万物都能看见它,这是同一个太阳;在遮蔽房屋下面,容光也必然照到那里,也还是这一个太阳。太阳的整体从来没有大小之分,只是随着它所处的地方不同,显现出的大小有所不同罢了。不知也可以这样比喻人物的本性吗?恭请指教。也很好。关于周霄问“君子出仕吗”的一段,周霄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孟子不去拜见诸侯,是把出仕看得太难,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来讽刺规劝他。孟子所说的,都是在告诫人要有君子急于出仕的心意。他所引用《礼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的一段,我怀疑是指因为贫困而出仕的人说的。出仕并不是为了贫困,然而既然有因贫困而出仕的人,那么君子对于出仕也可以说是很急切了。但出仕的心情虽然未尝不急切,出仕的道路却不能因为急切而不遵循正道。想要急于出仕,是君子的仁心;不依正道、因而不敢出仕,是君子的义。义得到实行,仁才得以保存;从来没有违背义而可以称为仁的。总的说来,孟子教人多顺应人的情感,再用义来制约它;这正是它高明卓越、不是异端学说所能理解的地方。恭请赐教。这一章只是说不出仕就没有义,并没有看出因贫困而出仕的意思。《礼记》说:“庶出的儿子成为别子的祖,继承别子的成为大宗,继承父亲的成为小宗。”有传百世而不迁的大宗,也有五世以后就迁移的小宗。我私下认为,嫡长子成为世子,继承先君的正统,从先君的同母弟以下都不得成为宗子。其次的嫡子成为别子,不能以自己的父亲为祢,也不能成为继承君位的嗣君的宗子;但又不能没有统属,所以立他为先君这一族大宗的祖,这就是所谓“别子为祖”。他的嫡子继承他,便成为大宗。凡是先君所生的子孙都以他为宗,百世不迁,所以说“大宗,是继承别子所自出的先君”【吕氏说:‘别子所自出’,是说别子所出自的先君。例如鲁国的李友,就是桓公的别子所自出的先君,所以成为桓公一族的大宗。不知道是否正确】。百世不迁,是因为它统领先君的子孙,而不是统领别子的子孙。别子的庶长子,按义理不能以别子为祢,于是自己成为五世小宗的祖。他的嫡子继承他,便成为小宗。小宗,是继承别子庶子所自出的先祖。因此只延及五世,五世以外就没有丧服关系,是因为它统领别子的子孙,而不是统领先君的子孙。不知是否正确,恭请赐教。宗子有公子之宗、大宗、小宗。国家中那些不能世袭的众子,如果其中有嫡子,众兄弟便以他为宗,成为大宗;如果全是庶子,兄弟便以其中年长者为宗,成为小宗。这就是所谓公子之宗。别子就是这些众子去世以后,其中的嫡长子各自继承这个别子,成为大宗,向下直系相传百世不迁。别子的众子去世以后,其中的嫡长子又以他为宗,便成为继承祢的小宗。每换一代,高祖庙毁去,与高祖同庙的人便成为袒免之亲,不再互相以对方为宗,这就是所谓五世而迁。《孟子集注序》说:“《史记》说孟子在子思的门人门下受业。”注文说:“赵氏的注以及《孔丛子》也都说孟子亲自向子思受业。”铢认为赵岐所作的注一定有所考据,《孔丛子》恐怕是伪书,似乎不必引用这部书,不知如何?《孔丛子》虽然是伪书,但它与赵岐谁先谁后,也还不知道;姑且保存下来也没有妨害。《史记》说《孟子》这部书是孟子亲自写的;赵岐则说是他的弟子记录的。现在看这七篇文章,笔势如此整齐贯通,决不是多人所能写成,肯定是出自一人之手,不同于《鲁论》。然而其中有“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这样的句子,恐怕又是他的弟子记录的。孟子一定曾经略加删定。这件事并不是十分紧要,只因朋友中有人对此有疑问,我曾经这样回答他们,恐怕未必正确。恭请赐教。或许确实是这样。答董叔重 “参天两地”是说,依靠数来说明:天的形象是圆的,圆形的直径为一、周长为三,“参天”就是把一取三。地的形象是方的,方形的直径为一、周长为四,“两地”就是把二取两倍。因而把一取三成为三,是根据圆形得到三这个数;把二取两倍成为四,是根据方形得到四这个数。“参天两地”合起来成为五,所以天地之数都以五为根本。三乘三为六,便成为老阳、老阴之数;把三取两倍、把二取一份,成为少阴之数;把二取两倍、把三取一份,成为少阳之数。所以“参天两地”是数的祖本。不知是否正确。所谓周长为四,是把二作为一,所以它的一阴分为二,因此说“参天两地”。如今说把二取两倍成为四,就不能解释为“参天两地”了。天以一为本而周长为三,地以一为本而周长为四;但天全部取用,地只取一半,所以参天成为三,两地成为二。如今说二乘二为四,是不对的。揲蓍的数以四为主,因为四是数的作用。太阳为一,少阴为二,少阳为三,太阴为四,这是四个方位。分揲、挂一、归奇,必定是四次营数;揲数也必定以四为准,所以都以四为主。因此老阳三十六、少阴三十二、少阳二十八、太阴二十四,都是用四约除所得。到了揲数时,五、四属于奇:五要除去挂一,四不除去挂一,都是四的一个,所谓奇。九、八属于偶:九除去挂一,八不除去挂一,便是四的两个,所谓偶。这些都以四数为主,不知是否正确。“四营”恐怕与“四揲”没有关系。
河图之数,不过一竒一偶相错而已。故太阳之位,即太隂之数;少隂之位,即少阳之数;少阳之位,即少隂之数;太隂之位,即太阳之数。见其迭隂迭阳,隂阳相错,所以爲生成也。天五地十,居中者地十,亦天五之成数。盖一二三四已含六七八九者,以五乗之故也。盖数不过五也。洛书之数,因一二三四以对九八七六,其数亦不过十。盖太阳占第一位,已含太阳之数;少隂占第二位,已含少隂之数;少阳占第三位,已含少阳之数;太隂占第四位,已含太隂之数。虽其隂阳各自爲数,然五数居中,太阳得五而成六,少隂得五而成七,少阳得五而成八,太隂得五而成九,则与河图一隂一阳相错而爲生成之数者,亦无以异也。不知可如此看否?啓防言其数与位皆三同而二异,三同谓一三五,二异谓河图之二在洛书则爲九,河图之四在洛书则爲七也。盖一三五阳也,二四隂也。阳不可易,而隂可易,阳全隂半,隂常从阳也。然七九特成数之阳,所以成二四生数之隂,则虽阳而实隂,虽易而实未尝易也。不知是否?所论甚当河图相错之说尤佳隂阳以气言,刚柔则有形质可见矣。至仁与义,则又合气与形而理具焉。然仁爲阳刚,义爲隂柔。仁主发生,义主収敛,故其分属如此。或谓杨子云:“君子于仁也柔,于义也刚。”盖取其相济而相爲用之意。仁体刚而用柔义体柔而用刚艮其背,不获其身者,止而止也。所谓静而止其所也。行其庭,不见其人者,行而止也。所谓动而止其所也。静而止其所者,是只见道理所当止处,不见己身之有利害祸福也。动而止其所者,只见道理所当行处,不见在人之有彊弱贵贱也。古人所以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者,不获其身也。所以不侮鳏寡,不畏彊御者,不见其人也。然惟不获其身者,乃能不见其人。故曰:动静各止其所,而必以主夫静者爲本焉。所以自源而徂流也。程先生所谓止于所不见,则无以乱其心,而止乃安,是又就做工夫上言。不获其身,不见其人,推说甚善。然亦不专在此,日用精粗,盖无不然也。程先生说,自是其所见。如夫子《彖传》《文言》,未必文王之本意也。答董叔重辱惠问,并以长牋喻及铭墓之意,尤以愧仄。今年多病,异于常时,又以筑室迁居之扰,殊无好况。文字本不能作,前后所辞甚多,但以叔重如此见属,独不可辞,因留来人。累日不得功夫,此三数日又觉伤冷,时作寒热,意緖尤不佳。今日小定,方能力疾草定奉寄。又更与允夫订之,或有疑则见告可改也。但此间辞人之多,幸且勿广爲佳。今所作先丈志文易就,亦因得好行状,故不费力。数年前有相属作一大志铭者,事緖既多,而状文全类新唐书体,至今整顿不得也。允夫所作令祖墓表尤佳,近岁难得此文也。与黄子耕祭礼极难处。窃意神主惟长子得奉祀之官,则以自随;影像则诸子各传一本自随,无害也。支子之祭,先儒虽有是言,然竟未安。向见范丈兄弟所定,支子当祭,旋设纸牓于位,祭讫而焚之,不得已,此或可采用。然礼文品物,亦当少损于长子,或但一献,无祝亦可也。答黄子耕熹数年来疾病日侵,患难交至,气血凋瘁,大非徃时之比。来日无几,甚思与四方士友并力切磋,以求无负师傅之托,而不可得。每一念之,徒増永叹而已。子耕近日所用工处,颇得力否?向时说得“致知”两字,亦颇散漫,望更思之。复以见谕也。答黄子耕新除甚佳,阙亦不逺否?但声利海中,溺人可畏耳。前书所谓格物主敬者甚善,但主敬方是小学存养之事,未可便谓笃行。须修身齐家以下,乃可谓之笃行耳。日用之间,且更力加持守,而体察事理,勿使虚度光隂,乃是爲学表里之实。近至浙中,见学者工夫议论多靠一边,殊可虑耳。答黄子耕时事传闻不一,然亦未知是否。衰病闲散,既无所効其区区,亦不敢深问也。示谕且看《大学》,俟见大指,乃及他书,此意甚善。但看时须是更将大段分作小段,字字句句不可容易放过。常时暗诵黙思,反覆研究,未上口时须教上口,未通透时须教通透。已通透后便要纯熟,直得不思索时,此意常在心胸之间,驱遣不去,方是。此一段了,又换一段看。令如此数段之后,心安理熟,觉得工夫省力时,便渐得力也。近日看得朋友间病痛,尤更亲切,都是贪多务广,匆遽渉猎,所以凡事草率粗浅。本欲多知多能,下稍一事不知,一事不能。本欲速成,反成虚度岁月。但能反此,如前所云,试用岁月之功,当自见其益矣。至于作无益语,以本心正理揆之,诚是何补于事?但人不作自己功夫,向外驰走,便见得此等事重。若果见得自己分上合做底事,千条万端,有终身勉勉而不能尽者,则亦自当不暇及此矣。答黄子耕
译河图之数,不过是一奇一偶相互交错罢了。因此太阳的位数就是太阴的数,少阴的位数就是少阳的数,少阳的位数就是少阴的数,太阴的位数就是太阳的数。看它阴阳交替、阴阳相互交错,所以成为生成之数。天五、地十居于中央,居中的地十,也是天五的成数。大概一、二、三、四已经包含六、七、八、九,是因为以五相乘的缘故;数不过就是五。洛书之数,以一、二、三、四分别与九、八、七、六相对,其数也不过十。大概太阳占第一位,已经包含太阳的数;少阴占第二位,已经包含少阴的数;少阳占第三位,已经包含少阳的数;太阴占第四位,已经包含太阴的数。虽然它们的阴阳各自成为数,但五数居中,太阳得到五而成为六,少阴得到五而成为七,少阳得到五而成为八,太阴得到五而成为九;这同河图以一阴一阳相互交错而成为生成之数,也没有不同。不知可以这样看吗?启防说,河图、洛书的数和位有三处相同、两处不同;三处相同是指一、三、五,两处不同是指河图的二在洛书中成为九,河图的四在洛书中成为七。大概一、三、五属阳,二、四属阴。阳不能改变,阴可以改变;阳是完整的,阴是一半,阴总是跟随阳。然而七、九只是成数中的阳,用来成就二、四这两个生数中的阴,所以虽然是阳,实质上却属于阴;虽然有所改变,实际上却从未真正改变。不知是否正确。所论很恰当,尤其是关于河图相互交错的说法最好。阴阳从气来说,刚柔则已经有可见的形质了。至于仁和义,则又合气与形而具备了理。然而仁属于阳刚,义属于阴柔。仁主生发,义主收敛,所以它们的归属如此。有人说杨子云:“君子对于仁柔和,对于义刚强。”大概取的是二者相互补济、相互发挥作用的意思。仁的体是刚,作用是柔;义的体是柔,作用是刚。“艮其背,不获其身”,是止于所当止之处。“行其庭,不见其人”,是行动而仍止于所当止之处。所谓静时止在其所,是只看见道理所应当止的地方,而不看见自身的利害祸福;所谓动时止在其所,是只看见道理所应当实行的地方,而不看见人的强弱贵贱。古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就是“不获其身”。古人不侮辱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者,就是“不见其人”。但只有不顾自身利害的人,才能不被他人的强弱贵贱所动。因此说,动静各自止于其所,而必须以主宰静的工夫为根本。这是从源头推及末流。程先生所谓止于所不见,就不会有什么扰乱心志的东西,而止便能安定,是从做工夫的角度说的。把“不获其身、不见其人”这样推说,很好。但这也不只适用于这里,日常生活中无论精细或粗略,大概无不如此。程先生的说法,自然是他自己的见解。至于孔夫子的《彖传》《文言》,也未必就是文王原本的意思。答董叔重 承蒙您惠赐书信,并且在长笺中提到撰写墓铭的意思,这尤其使我惭愧。今年多病,情况不同于平常,又因为筑室、迁居的纷扰,实在没有什么好状态。文章本来就不会写,前后已经推辞了许多;但叔重您这样看重我,唯独不能推辞,所以留下了送信的人。连日没有工夫,这三几天又觉得受了寒,时常发冷发热,心绪尤其不好。今天稍微安定下来,才勉强支撑病体草草定稿寄给您。还要再同允夫商订,如果有疑问,请告诉我,以便修改。不过这里推辞别人请托的事情很多,幸好暂且不要广泛传播。这次所作的先丈墓志文容易完成,也是因为得到了一篇很好的行状,所以不费力。几年前有人托我写一篇大墓志铭,事情头绪很多,而行状文章完全像《新唐书》的文体,至今还整理不出来。允夫所作令祖墓表尤其好,近年很难得到这样的文章。与黄子耕 祭礼极难处理。我私下认为,神主只有长子能够奉祀,做官时便应当随身携带;画像则诸子各自传写一本随身携带,也没有妨害。支子的祭祀,先儒虽然有这样的说法,但终究不安妥。过去见范丈兄弟商定,支子应当祭祀时,临时在神位上设置纸牌,祭祀完毕后焚烧;这是不得已的办法,或许可以采用。不过祭礼的文辞、礼器和供品,也应当比长子稍微减损,或者只行一次献礼,不读祝文也可以。答黄子耕 我熹这些年来疾病日益侵扰,患难接连而来,气血衰败憔悴,远远不是过去可比。来日已经不多,很想同四方的士友共同努力、切磋学问,以求不辜负师傅的托付,却不能做到。每次想到这些,只能徒然增加长叹罢了。子耕近来用功的地方,是否颇有收获?过去说到“致知”二字,也很是散漫,希望你再仔细思考,把心得回复告诉我。答黄子耕 新近授予的官职很好,空缺之处也不远吧?只是声名利禄的海洋中,淹没人的力量实在可怕。前信所说格物、主敬,很好;但主敬只是小学中存养心性的工夫,还不能马上称为笃行。必须从修身、齐家以下做起,才可以称为笃行。在日常生活中,还要更加努力地持守,并且体察事理,不要让光阴虚度,这才是为学内外相合的实在工夫。近来到了浙中,见求学者的工夫和议论多偏在一边,实在令人忧虑。答黄子耕 时事方面的传闻不一,也不知道是否属实。我衰病闲散,既没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小小心意,也不敢深加询问。你来信说暂且先看《大学》,等看出它的大旨以后再读其他书,这个想法很好。但阅读时必须把大段分成小段,字字句句都不可轻易放过。平时暗中诵读、默默思考,反复研究;还没有读得上口时,要使它读得上口;还没有通透时,要使它通透。已经通透以后,还要达到纯熟,直到不必思索,这层意思常常存在于心胸之间,驱遣也驱遣不去,才算真正做到。看完这一段,再换看下一段。像这样看过几段以后,心安而理熟,觉得用功省力了,便会逐渐收到成效。近来看到朋友们的毛病,尤其觉得亲切,都是贪多求广,匆忙涉猎,所以做任何事都草率粗浅。本来想多知多能,到了后来反而一件事也不能真正知道、一件事也不能真正做好。本来想迅速成功,反而白白虚度岁月。只要能够反过来,按照前面所说的去做,试着用几年工夫,自然会看见它的好处。至于说那些无益的话,用本心和正理衡量,确实对事情有什么补益呢?只是人不做自己分内的工夫,向外奔走,才会觉得这类事情重要。如果真能看见自己分内应当做的事,千头万绪,即使终身勤勉努力也未必能够做完,那么自然也没有空闲顾及这些了。答黄子耕
示喻爲学之意甚善,但恐更须看令简洁明白亲切,令下功夫处约而易守,乃佳耳。别纸两条亦觉繁杂,本末始终之说,只是要人先其本后其末,先其始后其终耳,不必如此多说也。格物只是就一物上穷尽一物之理,致知便只是穷得物理尽后,我之知识亦无不尽处。若推此知识而致之也,此其文义只是如此,才认得定,便请依此用功。但能格物,则知自至,不是别一事也。格物致知只是穷理,圣贤欲爲学者说尽曲折,故又立此名字。今人反爲名字所惑,生出重重障碍,添枝接叶,无有了期。要须认取本意,而就中看得许多曲折分明,便依此实下功夫,方见许多名字并皆脱离,而其功夫实处却无欠阙耳。答黄子耕示及疑义,比旧益明洁矣。但尚有繁杂处,且就正经平白玩味,久当自见亲切处,自然直截简易也。正淳伯丰近皆得书,学皆进益,可喜。泉漳之间亦得一二学者,将来可望,不虚爲此行也。但经界一事,恐未有人承当,而豪右不乐异论,蠭起遂且悠悠耳。在官一年,不能爲民兴利而除害,亦未能尽此,爲可恨也。长孺之去甚勇,但曽守解事,何乃至此?昨晚得赵帅书,亦云然,甚可怪也。答黄子耕熹忧悴无憀,无足言者。治葬、结庐二事,皆在来年,今且造一小书院,以爲往来干事休息之处。他时亦可藏书宴坐,然已不胜其劳费,未知来年复如何也。来喻云云,足见讲学自修之力,甚慰。所望所谓动上求静,亦只是各止其所,皆中其节,则其动者乃理之当然,而不害其本心之正耳。近脩《大学》此章或问颇详,今谩録去,可以示斯逺也。或问:“喜怒忧惧,人心之所不能无也。而曰有是一者,则心不得正,而身不可脩,何哉?”人之心,湛然虚明,以爲一身之主者,固其本体;而喜怒忧惧,随感而应者,亦其用之所不能无者也。然必知至意诚,无所私系,然后物之未感,则此心之体,寂然不动,如鉴之空,如衡之平;物之既感,则其妍媸高下,随物以应,皆因彼之自尔,而我无所与。此心之体用,所以常得其正,而能爲一身之主也。以此而视,其视必明;以此而听,其听必聪;以此而食,食必知味。身有不脩者哉?苟其胸中一有不诚,则物之未感,而四者之私已主于内;事之已至,而四者之动常失其节。甚则暴于其气,而反动其心,此所以反覆循环,常失其正,而无以主于身也。以无主之身,应无穷之物,其不爲仰面贪看,鸟囘头错,应人者几希!孟子所论“平旦之气”与“先立乎其大者”,正谓此耳。答黄子耕熹湘中之行,初但以私计不便,恳辞。然愚意尚无固必,既而乃有决不可行者,遂至投劾。诸公盖已厌之,然犹不肯以此爲名,又以病辞,然后得免。世途艰险,乃至于此。本非欲以是爲高也。归来已一年矣,而卜▯未遂,筑室未成。自春来无日不病,见苦脚气寒热,伏枕已两日矣。大抵血气日衰,虽是旧病,亦如新证,未知能复得几时也?示谕爲学之意及中庸疑义,皆比旧尽详宻矣。病中看得,恐不子细,畧疏一二在别纸。余俟旦夕附便奉报也。别纸所论二先生说中庸,以体用言之甚善。吕氏诡激之说,本亦无病。圣人之道,广大寛平,岂以诡激爲事?但世之狃常习故者,借之以成其私,则不可不察耳。不可以此而废彼也。吕氏尽心以知性,此语有病。躬行以尽性,此却得之。盖孟子言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则是人之所以能尽其心者,以其能知性故也。《大学》所谓知至而后意诚,是也。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是始生之生,义与“产”字相似。忠信所以进德,此段初只是解“终日干干”是终日对越在天之义,下文因而说“天”字道理,其间有许多分别。如说“如在其上,如在其下”,亦只是实有此理,自然昭著。形而上爲道,形而下爲器。如今事物莫非天理之所在,然一物之中,其可见之形,即所谓器;其不可见之理,即所谓道。然两者未尝相离,故曰“道亦器,器亦道”。于此见得透彻,则亦岂有今与后、已与人之间哉?率性之谓道,非是人有此性而能率之,乃谓之道。但说自然之理,循将去即是道耳。道与性字,其实无甚异,但性字是浑然全体,道字便有条理分别之殊耳。脩道之谓教,乃是圣人脩此道以爲教于天下,如礼乐刑政之类是也。诸说多端,然细考程先生说,其要不过如此。其间亦有说得不相似处,恐是当时论亦未定也。人心道心之说甚善,盖以道心爲主,则人心亦化而爲道心矣。如乡党所记,饮食衣服,本是人心之发,然在圣人分上,则浑是道心也。答黄子耕病中不宜思虑,凡百事且一切放下,专以存心养气爲务。但跏趺静坐,目视鼻端,注心脐腹之下,久自温暖,即渐见功効矣。答黄子耕
译你来信说明为学的意思很好,但恐怕还必须使它看起来简洁、明白、亲切,使下工夫的地方简约而容易持守,这样才好。另纸所说的两条也觉得繁杂;本末始终的说法,只是要人先做根本、后做末节,先做开始、后做结束罢了,不必说得这么多。格物,只是在一件事物上穷尽一件事物的道理;致知,只是把事物的道理穷尽以后,我的知识也达到没有穷尽之处。所谓推展这种知识而使它达到极致,就是这个意思,文字义理本来如此。一旦认定了,就请依照这个去用功。只要能够格物,知识自然会达到,不是另外还有一件事。格物致知不过是穷理,圣贤想把为学的曲折全都向学者说明,所以又设立了这两个名称。如今人反而被名称迷惑,产生重重障碍,不断增添枝节,没完没了。必须认取它的本意,同时把其中许多曲折看得分明,然后依此切实下工夫;这样才会看见许多名称都脱落了,而工夫本身却没有任何欠缺。答黄子耕 你来信所说的疑义,比过去更加明白简洁了。但仍有些地方繁杂,姑且就着经文平实地玩味,时间久了自然会看出亲切之处,自然会变得直截简易。正淳、伯丰近来都收到书信,学业都有进益,很是可喜。泉州、漳州之间也得到一两个可造就的学者,将来值得期待,这一趟行程没有白费。只是经界一事,恐怕还没有人肯承担,而豪强大户不愿听到不同的意见,众口喧嚣,事情于是暂且拖延下去了。在任职一年中,不能为百姓兴利除害,也没能把这件事完成,实在令人遗憾。长孺离去得很勇决,只是曾经守任解事,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昨晚收到赵帅的信,他也这样说,实在奇怪。答黄子耕 熹忧愁憔悴,百无聊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治办葬事、结庐守丧这两件事,都在来年;眼下姑且建一所小书院,作为往来办事和休息的地方。以后也可以藏书、宴坐,只是已经承受不了其中的劳费,不知来年又会怎样。来信所说的这些,足见你讲学自修的用力,令我十分欣慰。你所说的“在动中求静”,也不过是各自止于其所,处处合乎节度;这样,动就是理所当然的动,并不妨害本心的端正罢了。近来修订《大学》这一章的《或问》,说得颇为详细,现在姑且抄录寄去,也可以给斯远看看。有人问:“喜、怒、忧、惧,是人心不可能没有的情感。可是又说只要有其中任何一种,心就不能端正,身也不能修养,这是为什么呢?”人的心清澄虚明,作为一身主宰的,固然是它的本体;喜、怒、忧、惧随着外物感动而应发,也是心的作用所不能没有的。然而必须做到知至意诚,心中没有私意牵系,然后外物尚未感动时,这心的本体便寂然不动,像空明的镜子,像平正的秤;外物已经感动时,外物的美丑、高下,便随着外物本身而应对,都是因循它自身的情状,我不加以干预。这样,心的体和用才能常常保持端正,并能成为一身的主宰。用这样的心去看,视觉一定明;用这样的心去听,听觉一定聪;用这样的心去饮食,吃东西一定能辨知滋味。身体还有什么不能修养的呢?假如胸中有一点不诚,外物尚未感动,喜怒忧惧这四种私情就已经主宰于内;事情来到面前,四种情感的发动又常常失去节度。严重时还会使气质暴躁,反过来扰动本心。这就是它反复循环,常常失去端正,无法主宰身体的原因。用没有主宰的身体去应对无穷的外物,若不是仰着脸贪看、鸟一样回头错视,能够应付人事的又有几个呢!孟子所说的“平旦之气”和“先立乎其大者”,正是说这个。答黄子耕 熹这次到湘中的事,起初只是因为私人的安排不方便,所以恳切辞谢。但我的意思还没有坚决拒绝,后来又有了确实不能前往的理由,于是便递上弹劾自己的奏章请求罢职。诸位大概已经厌烦了,但仍不肯以此作为名目,又以疾病为辞,这才得以免去。世路的艰险,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本来并不是想借此来标榜清高的。回来已经一年了,卜葬还没有成功,房屋也没有建成。自从春天以来,没有一天不生病,近来又苦于脚气病,时冷时热,伏在枕上已经两天了。大概血气日渐衰弱,虽是旧病,也如同新病一样,不知还能有多少日子。你来信说明求学的意思以及对《中庸》的疑义,都比从前详细严密多了。我在病中看这些,恐怕不够仔细,略为答复一两点写在另一张纸上。其余的等早晚遇到方便,再附带写信答复你。另纸。你所谈两位先生解释《中庸》的话,从体用方面说,十分好。吕氏诡奇激切的说法,本来也没有什么毛病。圣人的道广大、宽平,哪里会把诡奇激切当作事情去做呢?只是世上那些拘守常习、因循旧故的人,借这种说法来成全自己的私意,所以不能不察看。不可因为这一点就废弃另一点。吕氏说“尽心以知性”,这句话有毛病;说“躬行以尽性”,却说对了。孟子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意思是人之所以能够尽其心,是因为能够知性。《大学》所说“知至而后意诚”,就是这个意思。“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是说人开始出生时的“生”,意义与“产”字相近。“忠信所以进德”这一段,起初只是解释“终日干干”,即终日敬畏地面对上天的意思;下文于是讲“天”字的道理,其中有许多分别。比如说“如在其上,如在其下”,也只是说确实有这个道理,自然昭然显著。“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如今万事万物无不是天理所在;然而一物之中,可以看见的形状,就是所谓器,不可看见的道理,就是所谓道。但二者从未彼此分离,所以说“道也是器,器也是道”。如果在这里看得透彻,那么哪里还会有今与后、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分别呢?“率性之谓道”并不是说人有这种性,能够去遵循它,就把它叫作道;而是说自然的道理,顺着它去实行就是道。道与性这两个字,实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性”字说的是浑然完整的总体,“道”字便有条理、分别上的不同。“修道之谓教”,是说圣人修明此道,把它作为教化天下的准则,礼乐刑政之类就是这样。各种说法很多,但仔细考察程先生的说法,其要旨不过如此。其中也有些说法不相同,恐怕是当时的议论还没有定论。关于人心、道心的说法很好。以道心为主,人心也会转化为道心。比如《乡党》篇记载的饮食、衣服,本来是人心的发用;但在圣人的层次上,就全都是道心了。答黄子耕 病中不宜思虑,各种事情暂且一概放下,专心以存养心气为要。只管盘腿静坐,眼睛注视鼻端,把心意集中在脐腹以下,时间久了自然会感到温暖,渐渐就能见到功效。答黄子耕
熹初意到此,即遣人招正淳伯丰及余正叔,而此间事烦财匮,时论又方扰扰,令人忧惧,不知所以爲计,遂未能及,幸因书爲致此意,徐观事势如何,乃敢议此也。答黄子耕两书皆领所云,云何不安之甚?今日仕宦只是如此,既未免出来,只得忍耐,勉其力之所及而已。日用之间,更看自家分内许多道理,甚底是欠阙底?随处操存,随处玩索,不妨自有余乐,何至如此焦躁耶?所闻岂有是事?政使有,便遭贬责,亦是臣子之常分,但恨力不及耳。答黄子耕伏枕月余,已分必死。自入夏以来,却稍轻减。但今余证狂来,颇亦废事。明年便当七十,据礼而论,亦合衰残,无足深叹也。但此道衰微,方赖朋友潜思固守,以庶几于久远。年来仅得伯丰最爲可望,乃复盛年奄至大故,闻之伤悼,不能爲懐。非独以平日徃来游好之情而己闻其亲年高,遭此何以堪处?江西朋友书来,却皆言其子晓事,此则犹爲不幸之幸。欲遣一人持书致奠,并吊其家,而力不能办。今有书信,不免奉烦爲寻的便附徃。若相去不逺,更得专人取其囘书以来,尤所望也。所喻职事缕缕,备悉。既是出来仕宦,此等自不能免。耗金文字,以目昏未能尽读,然其大概已可见矣。改秩后授一湖北淮南僻县,优哉悠哉,▯以卒岁。此乃今日最上防也。答黄子耕两辱手示,得详近况,良以爲慰。竟从铨部调逺邑而归,既无冐进之嫌,又絶矫亢之累,所处其精,吾党足以増气矣,甚幸甚贺。闻湖北深僻,民少事稀,无迎送督促之烦,以优游读书,此今日仕宦之最佳处。想岁下,了却令兄位下一二事,便可行矣。自分宁取道,应亦不逺,但恨相望益逺,衰晚沈痼,无复相见之期,此爲恨耳。伯丰子弟如何?自其云亡,念之不能已。盖朋友中敏悟未有其比,意其他日可以任传付之责者,非独爲游好之私情也。答黄子耕知赴官有期,僻远之乡,官事简少,可以读书进学。若如此,实做得三年功夫,比之奔走尘埃,俯仰应接,殊未爲失计也。来喻更欲于经史中求简易用功处,此亦别无他巧,只是且将所已学者反复玩味,不厌重复,久之当觉意味愈深逺理致愈明白耳。此外,昔所未学,亦有切于修已治人之实者,更以暇时量力探讨,使其表里精粗通贯浃洽,则于本原之地亦将打成一片,无处不得力矣。有如衰朽,百病交攻,常时气满心腹,今日乍寒痛甚,几不能起,观此气象,余日几何?然每开卷及与朋友讲论,未尝不觉其有起予之益。况如贤者春秋尚富,精力尚彊,其可不自勉乎?安仁经界文字,其画一中所言戸部行下者,即是李仲水所行,其言本县措置者,即是当来邑中推广。其说虽未及一一细观,然亦可以见其不苟之意。乡在临漳,访问打量算法,得书数种,比此加详,然乡民卒乍不能通晓,反成费力。后得一法,只于田段中间先取正方步数,却计其外尖斜屈曲处约凑成方,却自省事。恨爲私意浮议所摇,不得尽力其间,以见均田平赋之効。今读所示,尤使人怅然也。答曹立之伊川先生帖摹勒甚精,石已谨具,但工力未至,更旬日亦当可成。或即去此,亦可属同官毕其事也。范诗无甚发明,不知前辈读书何故却只如此,苟简不可晓也。熹近得蜀本吕与叔先生《易说》,却精约好看,方此传冩,或未见,当转寄也。録示陆兄书意甚佳,近大冶万正淳来访,亦能言彼讲论曲折,大概比旧有间矣。但觉得尚有兼主旧说,以爲随时立教,不得不然之意。似此意思,却似渐有揜覆不明白处,以故包显道辈仍主先入,尚以读书讲学爲充塞仁义之祸【此语杨子直在南丰亲闻其说】而南轩顷亦云传梦泉者,扬眉瞬目云云,恐不若直截剖判,便令今是昨非,平白分明,使学者各洗旧习,以进于日新之功,不宜尚复疑贰,袐藏以滋其惑也。旦夕亦有人去临川,自当作书更扣陆兄也。进贤宰昨日亦得书论《易》数条,已据鄙见报之,未知以爲如何耳。答曹立之
译我起初想到这里,便派人去邀请正淳、伯丰和余正叔;可是这里事务繁多、财力匮乏,当时舆论又正纷纷扰扰,使人忧惧,不知该如何筹划,于是没有能够及时办理。幸而借着这封信把这个意思告诉你,先慢慢观察事势如何,然后才敢商议此事。答黄子耕 两封来信所说的我都领会了,为什么如此不安到了这种程度?如今做官也就是这样,既然不能免于出仕,只好忍耐,勉强做自己力量所能做到的罢了。日常生活中,更要看看自己分内有许多道理,究竟是哪些地方有所欠缺?随处操持存养,随处玩味探究,自然会有多余的快乐,何至于这样焦躁呢?所听说的难道真有这种事吗?即使确实有,便遭受贬谪责罚,也是臣子的常分,只是遗憾力量达不到罢了。答黄子耕 我卧病在床一个多月,已经认定必死。自从入夏以来,病势反而稍稍减轻了些。但现在余病又突然发作,也很妨碍事情。明年就满七十岁,按照礼法来说,也正应当衰老残弱,没有什么值得深深叹息的。只是圣贤之道日渐衰微,正要依靠朋友们暗中思索、坚守不失,希望它能够流传久远。近年来只有伯丰最值得期待,谁知又正当壮年便突然遭逢大故,听到这事,悲伤悼念,不能释怀。不只是因为平日往来交游的情谊;听说他的父亲年纪很高,遭遇这种事,怎么能承受得了?江西的朋友来信,却都说他的儿子懂事,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点幸运。我想派一个人带信去致祭并吊慰他的家人,可是力量办不到。现在有一封信,不免烦请你找一个可靠的方便,把它附带寄去。如果相距不远,再能专门派人带他的回信回来,就更盼望了。你来信详细谈到职事,我全都知道了。既然出来做官,这些事自然不能避免。耗金的文字,因为眼睛昏花,不能全部读完,但大概已经看出来了。改换秩级后授予一个湖北淮南的偏僻县,优游自在地姑且度过一年。这就是如今最好的防范了。答黄子耕 两次承蒙你来信,详细知道了近况,实在令我欣慰。终于从铨部调到远方的县邑任职而归,既没有冒进的嫌疑,又避免了矫饰高傲的牵累,你的处置很精当,足以使我们这一类人增添气势了,实在可喜可贺。听说湖北地处深僻,百姓少、事务稀少,没有迎送和督促的烦扰,可以优游读书,这是如今做官最好的地方。想来年关以后,办完令兄属下的一两件事,就可以出发了。从分宁取道,应该也不远,只是遗憾彼此相隔反而更远;我年老病重,再没有相见的期限了,这是可恨之处。伯丰的子弟近来怎样?自从他去世以来,我一直不能停止思念。朋友之中,他的聪敏颖悟没有人能比;我料想他将来可以承担传授学业的责任,并不只是出于平日交游的私情。答黄子耕 知道你赴任已有日期,偏远的地方官事简少,可以读书进学。如果这样,确实能踏踏实实做三年功夫;比起奔走尘埃之间,低头仰面应酬接待,实在不能说是错误的打算。你来信还想在经史中寻找简便易行的用功处,这也没有别的巧法,只是把已经学过的反复玩味,不厌其烦地重复,时间久了自然会觉得意味更加深远,道理更加明白。除此之外,从前未学的知识中,也有切实关系到修己治人的内容,还要利用空闲量力探讨,使其中表里、精粗贯通浃洽,那么在根本处也会融会成一片,无处不能发挥力量。我如今衰老腐朽,百病交相侵扰,平时气息常充满心腹;今天忽然受寒,疼痛很重,几乎不能起身。看这种气象,我还能有多少日子呢?然而每当打开书卷,或同朋友讲论,从来没有不觉得它对我有启发。何况贤者年纪还轻,精力还强,怎么可以不自我勉励呢?安仁关于经界的文书中,画一条所说户部发下的,就是李仲水所施行的;所说本县筹办的,就是将来在县中推广的办法。其说法虽还没有逐条细看,但也可以看出他不苟且的用意。从前在临漳时,访求丈量计算的方法,得到过几种书,比这个更加详细;然而乡民终究一时不能通晓,反而成了费力的事。后来又得到一种方法,只在田段中间先取正方形的步数,再把外面的尖斜曲折处估量着凑成方形,这样反而省事。遗憾的是被私意和浮泛的议论动摇,不能在这件事上尽力,以便看到均分田地、平定赋税的成效。如今读到你所示的文字,更使我惆怅。答曹立之 伊川先生的帖子摹刻得非常精美,碑石已经谨慎备办,只是工力还没有完成,再过十来天大概就可以成了。即使我离开这里,也可以托付同僚把这件事办完。范氏的诗没有什么发明之处,不知前辈读书为什么竟只是这样,简略草率得让人无法理解。熹近来得到蜀本吕与叔先生的《易说》,写得精炼简约,很好看,正要抄写;你或许还没有见过,今后当转寄给你。你抄示陆兄的书,意思很好。近来大冶的万正淳来访,也能说出他那里的讲论曲折,大概比从前有进步了。但我觉得他还兼顾旧说,认为随时立教是不得不然的。像这样的意思,似乎渐渐有遮蔽而不明白的地方,因此包显道等人仍然拘守先入之见,还以为读书讲学是充塞仁义的祸害【这句话是杨子直在南丰亲自听到他说的】;南轩近来也说,传说梦泉的人扬眉瞬目如此如此。我认为恐怕不如直截了当地剖析判断,使今天的是非与昨天的错误清清楚楚,让求学者各自洗去旧习,进步于日新之功,不应仍然疑惑不定、秘藏不说,以增加他们的迷惑。早晚也有人要去临川,我自然会写信再向陆兄询问。进贤县令昨天也来信谈《易》的几条意见,我已经根据自己的看法答复了,不知道他认为怎样。答曹立之
所録示二书甚善,但所谓不可以一说片言立定门戸,则圣贤之教未尝不有一定之门戸以示众人。至于逐人分上,各随其病痛而箴药之,则又自有曲折,然亦分明直截,无所隐袐囘互,令人理会不得也。随已分修习,随已见观书,学者只得如此。其至不至明道与不明道,则在其人功力浅深,恐亦不可谓此爲虽不中不逺者,而别求颜曽明道见古人用心底竒特工夫也。极欲一见渠兄弟更深究此,而未可得。向许此来,今贱迹既不定,想其闻此旱暵,又未必成来,深以爲恨也。程丈诸说亦有鄙意所未安者,以未参识,不欲剧论,但未知立之见得宥辟未发等语如何?若已无疑,即不须论矣。立之所疑太极之说甚当,此恐未易以口舌争也。辅养人主心术与开陈善道、排抑佞邪,正是相资爲用,不可作两事看。如公仲之事,则人主本有畏相畏义之心,而近习之智尚浅,故其爲蔽也未深,是以幸而有济。若使赵侯之歌者先觉其所荐之能害己,而有以间之,则公仲者又如何而爲计耶?元祐诸公不能开导君心,固爲有罪,然谓不当斥逐小人使至相激,则亦未通。但当时施行有过当处,此则不可不监耳。陈太丘亦是不当权位,故可以逶迤乱世而免于小人之祸。若以其道施之朝廷而无所变通,则亦何望其能有益于人之国哉?然此恐亦姑论其理之当然。若熹自爲之,则必有甚于元祐诸公之所爲,而防于范滂阳球之祸必矣。气质一定不能自易,奈何奈何。近得程丈文字论及黍尺制度,此中无人及文字可讨论,尚未及报。但告籴进贤甚防,其留意亦以此取怒于府帅,使人不自安也。立之所与赵子直论事甚佳,如熹自度必不能济当世之务,然渠辈作此议论见识,亦适可保身不犯世患耳。其不能济世,恐亦无以异也。答万正淳心生道之说,恐未安。大抵此段是张思叔所记,多以已意文先生之辞,恐不能无少失眞也。继之者,善继之爲义,接续之意。言既有此道理,其接续此道理以生万物者,莫非善。而物之成形,即各具此理而爲性也。试以此意推之,当得其防也。答万正淳所论大概只是如此,但日用间须有个欛柄,方有执捉,不至走失。若只如此空荡荡地,恐无捞摸也。中只是应事接物,无过不及,中间恰好处。阅理之精,涵养之久,则自然见得矣。答万正淳人杰昨答伯丰书云:「示及《浩气说》。所谓浩然之气,集义所生,既与道义浑然而无间,然道义则实助之以达其用。是气虽生于集,而其充也,却能爲道义之助。」此数语发明集注之说甚佳。子约以爲未安,乃是大纲上看得未分明。但上蔡语子约辨之,似当然。上蔡本因孟子「乡爲今爲」之言而生血气盛衰之论,则上蔡之论,亦未可专以爲非也。观子约之论,诚可见其用功实处。但鄙见窃谓界分有未甚明,故其辨论多疵病。不审先生以爲如何?子约之病,乃宾主不明,非界分不明也。不知论集义所生,则义爲主,论配义与道,则气爲主。一向都欲以义爲主,故失之。若如其言,则孟子数语之中,两句已相复矣。天下岂有如此絮底圣贤耶?子约见得道理大段支离,又且固执己见,不能虚心择善,所论不同处极多,不但此一义也。伯丰说得极分明,朋友间极不易得,因来喻及此,爲之感叹不能已然。子约之老成质实,今尤难得,但恨未有道理唤得他醒耳。人杰昨得伯丰书,云必大向以鸢鱼之说请益于紫阳,尚未得报。近得直卿书,与鄙见合,试商确之,却以见教。直卿书云:「浴沂一章,终是看不出,喟然而叹夫子与防之意深矣。集注云:『日用之间无非天理流行之妙』,曽晢有见于此,故欲乐此以终身。如此却是乐此天理之流行,而于本文曽晢意防,恐不相似。榦窃意恐须是如此,天理方流行,中心斯须不和不乐,则与道不相似,而计较系恋之私入之矣。夫子无意必固我,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政是此意。直是与天地相似。『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徃来,朋从尔思』。夫子传之曰:『天下何思何虑』,圣人岂教人如死灰槁木?旷荡其心,徜徉其志也哉。张子曰:『湛一性之本,攻取气之欲,物各付物,而无一毫计较系恋之私,则致广大而极高明,虽尧舜事业,亦不能一毫加益于此矣。』
译你抄示的两封信很好。但所谓不能凭一种说法、一两句话便确定门户,圣贤的教诲却未尝没有一定的门户,用来向众人指示。至于针对每个人的情况,随着他的毛病而给予针砭药方,那又各有曲折;但也应当明白直截,没有隐藏回避,使人无法理解。按照自己的分量修习,按照自己的见解读书,求学者只能这样做。至于能不能达到、能不能明白道理,在于个人功夫的深浅;恐怕不能说这只是“虽不中而不远”,还要另求颜回、曾参明白圣人用心的奇特功夫。很想见到你们兄弟,更深入地研究这件事,只是一直不能如愿。从前答应要来,现在我的行踪已经不能确定,想来他听说这里遭遇旱灾,也未必能成行,实在以此为恨。程丈的各种说法中,也有我的意见认为不妥的地方;因为还没有亲自请教认识他,不想多加议论,只是不知立之对“宥辟”“未发”等说法看得怎样?如果已经没有疑问,就不必再论了。立之对太极说的怀疑很恰当,这恐怕不是容易用口舌争论清楚的。辅养君主的心术,与开陈善道、排斥压制奸佞,正是互相资助、共同发挥作用,不能看成两件事。像公仲的事情,君主本来有畏惧宰相、畏惧义理之心,而亲近之人的智识还浅,所以造成的蒙蔽还不深,因此幸而取得了成效。假使赵侯的歌者先觉察到他所推荐的人能够危害自己,并设法从中离间,那么公仲又将如何筹划呢?元祐诸公不能开导君心,固然有罪;但说不应斥逐小人,以免他们互相激发,也是不通达的。只是当时施行中有过分的地方,这一点不可不引以为戒。陈太丘也是没有处在掌权的位置,所以可以在乱世中委曲周旋而免遭小人的祸害。假如把他的那套办法施用于朝廷,却不作变通,那么又怎么能希望它有益于国家呢?不过这恐怕只是姑且谈论其中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若让我亲自处理,必定会比元祐诸公所做的更过分,而防止范滂、阳球那样的祸患恐怕也必然如此。人的气质一经形成,便不能自行改变,真是无可奈何。近来得到程丈谈及黍尺制度的文字,这里没有人能同我讨论,还没有来得及答复。只是告籴进贤的事很危险;他留意这件事,也因此触怒了府帅,使人不得安宁。立之同赵子直谈论政事,写得很好;像我自己估量,必定不能挽救当世的事务,但他们能够发表这样的议论和见识,也不过正好可以保全自身、不触犯世间祸患罢了。他们不能济世,恐怕也没有什么不同。答万正淳 “心生道”的说法,恐怕不妥。这一段大体是张思叔记录的,多半用自己的意思来修饰程先生的话,恐怕不能完全没有失真。所谓“继之者善”,“继”是接续的意思。既然已经有了这种道理,那么接续这种道理而使万物产生的,无不是善。万物形成具体形状后,也各自具备这种道理而成为它们的性。试着按照这个意思推求,应该可以得到大概。答万正淳 你所说的大概就是这样,但日常生活中必须有一个可以把握的要领,才有抓持,不至于迷失。如果只是这样空空荡荡的,恐怕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所谓中,只是应对事情、接触外物,不过分也不不足,处在恰到好处的中间。把道理看得精细,涵养得长久,自然就能明白。答万正淳 人杰昨天答伯丰的信说:“你所示的《浩气说》中说,所谓浩然之气,是集聚义而产生的;它既然同道义浑然一体、没有间隔,但道义又确实帮助它发挥作用。这种气虽产生于集义,但它充实起来,却能成为道义的助力。”这几句话阐发集注的意思,非常好。子约认为不妥,是因为在大纲上看得还不分明。但上蔡对这些话替子约所作的辨析,似乎也是理所当然。上蔡本来是因孟子‘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的话,产生了关于血气盛衰的论说,所以也不能专门认为上蔡是错的。看子约的论说,确实可以看出他用功的实际处;但我的私见认为,其中界限分得不够明白,所以他的辨论多有毛病。不知先生以为怎样?” 子约的毛病,是主次宾主不明,并不是界限不明。不明白谈“集义所生”时是以义为主,谈“配义与道”时是以气为主。他一味都想以义为主,所以失误了。如果按照他的说法,那么孟子的几句话中,两个句子已经重复了。天下哪里有这样啰嗦的圣贤呢?子约看见的道理大体支离,又固执自己的见解,不能虚心选择正确的意见;他所说不同的地方很多,并不只是这一层意思。伯丰说得极为分明,这在朋友之间极难得到;因你来信说到此事,我因此感叹不已。子约老成质朴,如今尤其难得,只可惜还没有道理能够唤醒他。人杰昨天收到伯丰的信,说必大过去曾因“鸢鱼”之说向紫阳请教,还没有得到答复。近来又收到直卿的信,同我的看法相合,试着同他商量确定后,再拿来请教。直卿信中说:“‘浴沂’一章,我始终看不出其中意思,夫子喟然而叹,其中对曾点的深意很明显。集注说:‘日常生活之间,无不是天理流行的妙处。’曾点对此有所见,所以想以此为乐直到终身。这样看来,他是以天理流行为乐;但这同本文曾点的意思,恐怕不相同。榦私下认为恐怕应当这样:天理刚刚流行时,心中片刻之间如果不和、不乐,就同道不相似,计较、牵恋的私意便会进入其中。夫子没有意、必、固、我,老者使他安,朋友使他信,少者使他怀,正是这个意思。他确实同天地相似。《易》说:‘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夫子解释说:‘天下何思何虑。’圣人难道教人像死灰枯木一样吗?难道要使心胸空旷放荡、志意徘徊游荡吗?张子说:‘湛然专一,是性的根本;攻取,是气质的欲望。万物各归于万物本身,而没有一丝计较牵恋的私意,这样便能达到广大、穷极高明;即使尧舜的事业,也不能在这上面增加一分。’”
后来邵康节先生,全是见得此意思。明道先生诗中,亦多此意。此是一大节目,望详以见教。」人杰窃谓「浴沂一章」集注甚分明,无可疑者。其説曰:「曾防之学,有以见夫天理本然之全体,无时而不发见于日用之间,故其胸中洒落,无所滞碍,而动静之际从容如此。及其言志,则又不过乐此以终身焉,无他作爲之念也。」乃是曾防见得天理之发见,故欲乐此以终身。今直卿所云,固是道理高处,然其本意却谓须是如此,天理方流行,则是先有曽防之所乐,方得天理之流行也。人杰窃恐全体大用未能了然于心目间,而欲遽求曽防之所乐,则夫事物未接之时,此心平静,胸中之乐固或有时而发见,然本根不立,凭虚亡实,亦易至消铄矣。盖与集注之意未免有差也。伯丰所见与之相合,鄙意却未敢以爲然,伏乞赐教。集注诚有病语,中间尝改定,亦未惬意,今复改数句,似颇无病,试更详之。直卿之说却是做工夫底事,非曽防所以答,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之问也?况论实做工夫,又却只是操之而存,是要的处,不在如此旷荡茫洋无収接处也。甘节吉甫亦来问此事,并以示之。曽防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浑然,日用之间,随处发见,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适其所履之常,而天下之乐无以加焉。用之而行,则虽尧舜事业,亦不外此,不待更有所爲也。但夷考其行,或不揜焉,故不免爲狂士,然其视三子者,规规于事爲之末,则不可同年而语矣。所以夫子叹息而深许之。答万正淳谢氏曰:「义重于生,则舎生取义;生重于义,则当舎义取生。最要临时权轻重以取中。」愚谓:「舎义取生之说未当。所谓生重于义者,义之所当生也。义当生则生,岂谓义与生相对而爲轻重哉?且义而可舎,则虽生无益矣。如此,则所谓临时权轻重者,将反变而爲计较利害之私矣,尚安能取中乎?」此论甚当,故明道先生曰:「义无对」。杨氏谓高明者,中庸之体;中庸者,高明之用。恐不可以体用言。此说亦是杨氏解知者过之,爲极高明,而不知中庸之爲至,解贤者过之,爲尊德性,而不及道问学,恐未安。极高明而道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是彻上下,贯本末,工夫皆是一贯,无适而非正也。如杨氏之说,则上下本末可离而爲二矣。大概得之更宜体味游氏引邹衍谈天,公孙龙诡辨,爲智者之过,亦未当。若佛老者,知之过也。谈天诡辨,不足以爲智者之过。知者之过非一端,如权谋术数之类,亦是龙衍,乃是诳妄,又不足以及此。吕云刚而寡欲,故能中立而不倚。夫中立不倚者,湛然在中,无所偏倚,而义理全具者也。刚而寡欲,恐不足以言之。引栁下惠之行爲和而不流。夫下惠固圣之和矣,然孟子推其有不恭之▯,则与中庸所谓和而不流者亦异矣。又引「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与夫「独立不惧,遯世无闷者」爲中立而不倚。夫「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是乃清者之德,岂可便谓之中立不倚哉?「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固是有中庸之德而穷困在下者如此。然专以此事解释中立不倚之义,则名义非所当矣。盖「独立不惧,遯世无闷」者,以操行言;「中立而不倚」,以理义言也。中立不倚,亦只是以行言,所引独立不惧者,近之。不倚,是无所阿附之意。吕氏解「索隐爲方乡乎」?隐索隐行怪爲未当行而行之,且举《易》之隐而未见,与孟子之论狂者爲证,恐非本意。「索隐行怪」乃是无德而隐而爲怪僻之行者尔,意甚分明,何必曲爲之说乎?吕说未安侯氏以夷齐、下惠爲索隐行怪,恐失之太过。若晨门、荷篑、沮溺、庄、列之徒,乃可以当此名。夷齐、下惠虽未爲中庸之至,然皆大贤事业,恐未易以此名加之也。亦是吕氏说费隐一章,固多差斘然论知与能一段,虽非正意,却说得易知简能,确实明白,有所发明。此不记得无本可检游氏说多不可晓,但谓其大无外而中无不周,故天下莫能载;其小无间而中无不足,故天下莫能破。此说爲无病耳。然上文本爲君子之道,无徃而不中,则其下“中”字有未当耳。既曰未当便不可谓之无病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中庸》曰:「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正解此两句,恐是一时问答之语,当以《论语》解仁恕之别爲正。是
译后来邵康节先生完全看到了这个意思。明道先生的诗中,也多有这个意思。这是一件大事,希望详细赐教。”人杰私下认为,“浴沂一章”的集注说得非常明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它说:“曾点的学问,能够看见天理本然的完整体性,天理无时无刻不在日常生活中显现,所以他胸襟洒落,没有滞碍,在动静之间从容自如。等到他说出自己的志向,又不过是以此为乐直到终身,没有其他作为的念头。”这正是说曾点看见天理的显现,所以想以此为乐直到终身。如今直卿所说,固然是道理的高处;然而他的本意却是说,必须先有像这样天理流行的状态,然后才有曾点所乐之事。人杰私下担心,他没有在心中眼前明白体与用的全体大用,却急着去寻求曾点所乐的境界。那么在事物尚未接触之时,这颗心平静安宁,胸中的快乐固然有时会显现;但根本没有立定,凭空而无实,就容易消散了。这终究同集注的意思有差别。伯丰的见解同直卿相合,我的意见却不敢这样认为,恭请赐教。集注确实有说得不妥的地方,中间曾经修改过,也仍不满意;现在又改了几句,似乎很少有毛病,请再仔细看看。直卿的说法却是讲做工夫的事情,并不是曾点回答“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这个问题的意思。况且说到实际做工夫,又只是操持而存养,这是要紧的地方,不在于这样空旷茫然、无所收摄承接。甘节、吉甫也来问这件事,我把这些一并给他们看了。曾点的学问,大概是能够看见人欲消尽之处,天理浑然,在日常生活中随处显现,所以他在动静之间如此从容;至于他说出自己的志向,又不过是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适合于自己所履行的常道,而天下的快乐没有超过这种快乐的。假如把这种道理施行出来,即使是尧舜的事业,也不在这种道理之外,不需要另外再做什么。不过详细考察他的行为,有时还不能完全掩盖本质,所以不免被称为狂士;然而他同那三个人拘拘于事功末节的情形相比,不能同日而语。这就是夫子叹息并深深赞许他的原因。答万正淳 谢氏说:“义比生命重要,就舍弃生命而取义;生命比义重要,就应当舍弃义而保全生命。最要紧的是临事时权衡轻重,以求取中。”我认为:“舍弃义而取生的说法不妥。所谓生命重于义,是说在义理所应当存续的地方当使生命存续。义理应当存续就使它存续,难道说义与生命相对而有轻重吗?况且义如果可以舍弃,那么即使保全生命也没有益处。这样一来,所谓临事权衡轻重,反而会变成计较利害的私心,还怎么能够取得中道呢?” 这个论断很恰当,所以明道先生说:“义没有相对待的东西。” 杨氏说高明是中庸的体,中庸是高明的用,恐怕不能这样用体用来说明。这种说法也是对的。杨氏解释“知者过之”,把它说成极其高明,却不知道中庸才是最高境界;解释“贤者过之”,说成尊崇德性,却没有达到道问学,恐怕不妥。“极高明而道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是贯通上下、连接本末,功夫始终一贯,无处不是正道。如果按照杨氏的说法,上下、本末就可以分离而成为两件事了。大体上已经说得对了,还应当再仔细体会。游氏引用邹衍谈论天、 公孙龙诡辩,作为“智者过之”的例子,也不恰当。至于佛、老,是知识上的过失。谈论天和诡辩,不足以称为智者的过失。智者的过失不止一种,像权谋术数之类,也属于这一类;邹衍、公孙龙所说的,是欺诳妄诞,又不足以说到这里。吕氏说,刚强而少欲,所以能够中立而不偏倚。所谓中立不倚,是清明地处在中正之处,没有偏倚,并且义理完备;刚强而少欲,恐怕不足以说明它。吕氏引用柳下惠的行为来说明和而不流。柳下惠固然是圣人中的和者,然而孟子推究出他有不恭敬的弊病,那么这同《中庸》所谓和而不流也不同。吕氏又引用“不是他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他的百姓就不役使”,以及“独立而不惧,遁世而无闷”,作为中立不倚。至于“不是他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他的百姓就不役使”,这是清高者的德行,哪里可以就说是中立不倚呢?“独立而不惧,遁世而无闷”,固然是具有中庸之德、困穷处下的人所能做到的。然而如果专门用这件事解释中立不倚的意思,名义就不相称了。因为“独立而不惧,遁世而无闷”是从操行上说,“中立而不倚”是从道理和义理上说。中立不倚,也只是从行为上说;所引用的“独立而不惧”接近这个意思。“不倚”就是没有阿附任何一方的意思。吕氏解释“索隐行怪”为追求隐僻、把怪异行为当作尚未应当实行却去实行的事,又举《易》中隐而未见和孟子论狂者来作证明,恐怕不是本意。“索隐行怪”就是没有德行却隐遁求索、做怪僻行为的人,意思很明白,何必曲意作解释呢?吕氏的说法不妥。侯氏把夷齐、柳下惠看作索隐行怪,恐怕过分了。像晨门、荷篑、沮溺以及庄子、列子一类人,才可以当得上这个名称。夷齐、柳下惠虽然没有达到中庸的最高境界,但都是大贤的事业,恐怕不容易把这个名称加在他们身上。也是如此。吕氏解释“费隐”一章,固然有许多差错;但他论说“知与能”的一段,虽然不是经文的正意,却把“容易知晓、简易实行”说得确实明白,也有所发明。记不清了,没有原书可以查考。游氏的说法多半让人不能理解;但他说它的广大没有外界,而中心没有不周遍,所以天下没有什么能承载它;它的微小没有间隙,而中心没有不足,所以天下没有什么能破坏它。这种说法没有毛病。不过上文原本说的是君子之道,无论到哪里都合乎中道,那么下文这个“中”字便有不恰当之处。既然说它不恰当,就不能又说它没有毛病。程子说:“我不愿别人把什么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什么加在别人身上。”《中庸》说:“施加在自己身上而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这正是解释这两句话的意思。恐怕只是当时问答中的话,应该以《论语》解释仁和恕的区别为正。是这样。
或问:「称吕氏一本语尤详实,深可玩味。未见有可玩味处。谓道虽本于天,而行之者在人,非此章之正意。忠恕不可谓之道,而道非忠恕不行,此所以言『违道不逺』,其意亦恐未安。」观程子「降一等」之说,与「掠下教人」之说,斯可见矣。其论「四者未能」之说,则曰:「尽人伦之至,通乎神明,光于四海,有性焉。君子不谓之命,则虽圣人亦自谓未能。夫以尽人伦之至而自谓未能,犹可也;通神明而光四海,奚暇遽论及此哉【今观吕氏论「四者未能」之说,亦有意,恐未容轻议】吕氏说,恐亦不得此句之读,更试考之。游氏引其则不逺,爲尽已之忠,不以道责人,而以人治人,取其改而止,爲尽物之恕,似乎其语未当。杨氏说「以人治人,仁之也」,伊尹以斯道觉斯民,是也,恐不当其义【今观杨氏说亦有可取】宛转说来,亦可通,但恐不必如此説,枉费言语。张子谓君子之道,天地不能覆载,恐失之太高。子思虽云天下莫能载,复云天下莫能破,大小兼该可也。戾天跃渊,亦以范围之内言之。今言天地莫能覆载,则过矣。亦是谢氏说致生之故,其鬼神;致死之故,其鬼不神。何也?人以爲神,则神;人以爲不神,则不神矣。按夫子致生致死之说,本爲明器发也。以致死之爲不仁,故必有是明器;以致生之爲不智,故爲是明器而不可用。故曰:“神明之也。”谢氏之意,则与此不同矣。又其说主乎致生,故谓人以爲神,则神。如此,则所谓鬼神者,其有无专系乎人心而已,无乃似流于作用,是性之失乎?又曰:“以爲有,亦不可以为无,亦不可。”这里有妙理。又曰:“自家要有便有,要无便无,皆是此意。”记得《论语》说中似有当生者,使人致生之;当死者,使人致死之。此却有理【谢氏《论语说》曰:隂阳交而有神,形气离而有鬼。知此者爲智,事此者爲仁。推仁智之合者,可以制祀典。祀典之意,可者使人格之,不使人致死之;不可者使人逺之,不使人致生之。致生之故,其鬼神;致死之故,其鬼不神。则鬼神之情状,岂不昭昭乎】侯氏曰:「消息盈虚,往来神明,皆是理也;吉凶悔吝,刚柔变化,皆是物也。恐难分明。愚谓是数者皆物也,而有理存焉。」又曰:「以隂阳言之,则曰道;以乾坤言之,则曰易;贯通乎上下,则曰诚。夫道非隂阳也,所以一隂一阳者,道也。程子固言之矣。系辞止曰『乾坤其易之门』,易之蕴,而谓易爲乾坤,则非也。且既以贯通上下爲诚矣,而又曰『总摄天地,斡旋造化,动役鬼神,阖辟乾坤,万物由之以生死,日月由之以晦明者,诚也』。则是诚者,乃一作用之物,有似乎《隂符经》之云者,而不可谓之贯通上下矣。既以鬼神爲形而下者,而非诚矣。又曰『诚无内外,无幽明,故可格而不可度射』。审如此说,则《诗》当云『诚之格思』,而不当言『神之格思』也。凡此自相矛盾,有不可晓者,不审如何?」看得是顔虽夭而不亡者存,或问以爲侯氏之说,而集解系之杨氏说,后孰爲误也?似是杨氏、侯氏皆有此语。更考之,若无即是误也。吕氏、杨氏引“三年之丧”,皆有爲妻之文。按夫爲妻服齐衰杖期,而《左氏传·昭公十五年》王太子寿卒,王穆后崩,晋叔向曰:“王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杜氏注云:“天子絶期,惟服三年,故后虽期,通谓之三年丧。”审此,则是天子之后母仪天下,后之丧天子可以絶期而不服,故服其丧而通谓之三年也。据经文既曰“三年之丧达乎天子”,又曰“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则是“三年之丧”有爲长子、爲妻、与嫡孙爲祖,故别乎父母之丧也。所谓“达乎天子”,则是“三年之丧”亦有通乎上下者矣。今律文与温公《书仪》皆无爲妻之文,独吕氏、杨氏引叔向之说,而吕氏之说有可疑者。吕氏之说曰:“三年之丧达乎天子者,三年之丧爲父、爲母、适孙爲祖、爲长子、爲妻而已。天子达乎庶人一也。”似与经文本防,与今律文书仪皆不同。盖经文分“三年之丧”与“父母之丧”,而吕氏则合之。律文书仪载夫爲妻杖期,而吕氏则皆以爲三年也。杨氏之说曰:“三年之丧爲长子、爲妻与嫡孙爲祖,故王太子寿卒,穆后崩,而叔向云云。”盖天子爲子、爲妻通谓之三年之丧也,故曰“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则自天子至于庶人无贵贱一也。信如杨氏之说,则与经之本文无戾,而与叔向、杜预之言皆合矣。愚谓三者之丧爲长子与嫡孙爲祖,三年者主当爲后者言之,爲妻三年者主天子絶期而言之也。盖在大夫、士、庶之长子、长孙有当爲后者,有不当爲后者,故有服三年与不服三年之别。妻之丧则自大夫以下皆服期,故是三年者惟天子皆服之,故曰“达乎天子”也。
译有人问:“称说吕氏关于‘一本’的话尤其详细真实,很值得玩味。”我没有看出有什么值得玩味的地方。说道路虽然根本出于天,但实行它的人在于人,这不是本章的正意。忠恕不能说就是道,但道如果没有忠恕便不能实行;这就是所谓“违道不远”,其中意思恐怕也不妥。”考察程子“降低一个层次”的说法,以及“向下教人”的说法,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他论说“四者未能”时说:“尽人伦的极致,通达神明,光照四海,这本来是人的性分。君子不把它说成命定,所以即使圣人也自己说还没有做到。能够尽人伦的极致,还可以说自己没有做到;至于通达神明、光照四海,哪里有空立即谈到这些呢【如今看吕氏论‘四者未能’,也有他的意思,恐怕不能轻率议论】?” 吕氏的说法,恐怕也没有读对这一句,再试着考察一下。游氏引用“其则不远”,说是尽自己的忠,不以道理责求别人,而是按照人的情况来治理人,取其能够改正便停止;把这作为尽物之恕,似乎说得不恰当。杨氏说“以人治人,是仁他的表现”,伊尹用这个道理使百姓觉悟,就是这样;但恐怕也不合乎原义【如今看杨氏的说法,也有可取之处】。这样曲折地说来,也可以讲通;但恐怕不必这样说,白白耗费言语。张子说君子之道,天地也不能覆盖承载,恐怕说得太高了。子思虽然说天下没有什么能承载它,接着又说天下没有什么能破坏它,大小兼顾也就可以了。“上达于天,下达于渊”,也是在范围之内说的。如今说天地都不能覆盖承载它,就过分了。也是如此。谢氏说,导致生的原因是神,导致死的原因是鬼不神。为什么呢?人认为它神,它就神;人认为它不神,它就不神。考察夫子所谓导致生、导致死的说法,本来是为了说明明器而发的。因为把导致死看作不仁,所以一定要制作这些明器;因为把导致生看作不智,所以制作了这些明器却不能实际使用。因此说“神明之也”。谢氏的意思同这个不同。并且他的说法以“致生”为主,所以说人认为它神,它就神。这样看来,所谓鬼神,其有无完全系于人的心意,这岂不是近于把它流为人的作用,是对性的失误吗?他又说:“认为它有,也不可以;认为它无,也不可以。”这其中有精妙的道理。又说:“自己想要它有,它就有;想要它无,它就无,都是这个意思。” 我记得《论语》中似乎说,有些应当生存的,就使人使它生存;有些应当死亡的,就使人使它死亡。这说法倒有道理【谢氏《论语说》说:阴阳交合就有神,形体和气分离就有鬼。知道这个道理是智,事奉它是仁。推求仁与智的结合,可以制定祭祀的典制。祭祀典制的意思是:对于可以祭祀的,使人格外尊敬它,不使人让它死亡;对于不可以祭祀的,使人远离它,不使人使它生存。导致生的原因就是神,导致死的原因就是鬼不神。这样,鬼神的情状难道还不清楚吗】侯氏说:“消息盈虚、往来神明,都是理;吉凶悔吝、刚柔变化,都是物。”恐怕很难分明。我认为,这几项都是物,而其中存有理。他又说:“以阴阳来说,就叫作道;以乾坤来说,就叫作易;贯通上下,就叫作诚。”道并不是阴阳本身,而是使一阴一阳的道理;程子已经说过了。《系辞》只是说“乾坤是《易》的门户”,是《易》的蕴含,却不能说《易》就是乾坤。况且他既然把贯通上下叫作诚,又说“总摄天地、斡旋造化、驱使鬼神、开合乾坤、万物由它而生死、日月由它而晦明的就是诚”。这样看来,诚就成了一种作用之物,仿佛《阴符经》所说的东西,不能说是贯通上下了。他既然把鬼神看作形而下者,而说鬼神不是诚,又说“诚没有内外、没有幽明,所以可以感格而不能测度”。如果仔细按照这样的说法,《诗经》就应当说“诚之格思”,不应当说“神之格思”。这些说法前后自相矛盾,有让人不能理解的地方,不知如何解释?看起来是这样。“颜虽夭而不亡者存”,有人问这句话是侯氏的说法,但《集解》却归在杨氏说下,后来究竟是谁错了?似乎杨氏、侯氏都有这句话。再考察一下,如果不是这样就是错的。吕氏、杨氏引用“三年之丧”时,都有为妻服丧的文字。按礼制,丈夫为妻服齐衰杖期;《左氏传·昭公十五年》记载,王太子寿去世,王穆后去世,晋国叔向说:“君王一年之内有两件三年之丧。”杜氏注说:“天子不服期,只服三年之丧,所以王后虽然本来服期,统称为三年之丧。”由此看来,天子的王后母仪天下,王后去世,天子可以废除期服而不服期,所以服她的丧而统称为三年之丧。根据经文既说“三年之丧通达于天子”,又说“父母之丧无论贵贱都是一样”,那么“三年之丧”包括为长子、为妻、以及嫡孙为祖父服丧,所以要同父母之丧区别开来。所谓“通达于天子”,就是说“三年之丧”也有上下通行的情况。如今的律文和温公《书仪》都没有为妻服三年的文字,只有吕氏、杨氏引用叔向的话;而吕氏的说法有可疑之处。吕氏说:“三年之丧通达于天子,是说三年之丧包括为父、为母、嫡孙为祖、为长子、为妻。” 天子直到庶人都一样。”这似乎同经文原本的意思、同今天的律文和《书仪》都不同。大概经文把“三年之丧”和“父母之丧”分开说,而吕氏把它们合在一起。律文和《书仪》记载丈夫为妻服杖期,吕氏却都认为是三年。杨氏说:“三年之丧包括为长子、为妻以及嫡孙为祖,所以王太子寿去世、穆后去世时,叔向才这样说。”大概天子为子、为妻的丧,统称为三年之丧,所以说“三年之丧通达于天子”;父母之丧则从天子到庶人,无论贵贱都是一样。果真如杨氏所说,就同经文原意不相违背,也同叔向、杜预的话相合。我认为,三种丧服中,为长子和嫡孙为祖服三年,主要是针对应当继承王位的人来说;为妻服三年,主要是针对天子废除期服而言。因为大夫、士、庶人的长子、长孙,有应当继承者,也有不应当继承者,所以有服三年和不服三年的区别。妻子的丧事,自大夫以下都服期;所谓服三年,只是天子一律如此,所以说“通达于天子”。
恐三年之丧只是指父母之丧而言,下文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便是解所以达乎天子之意与孟子答滕文公语亦相类。游氏至贵,在我;至富,在我;至愿,在我;生生在我之説,恐非圣人意思。此等皆衍説集注曰:「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也。其言之不一,何耶?盖仁有偏言者,有专言者。专言者,心之德也,程子《西铭》之意是也。偏言者,爱之理也,爱之所施,则亲亲、仁民、爱物是也。」固是如此,然心之德即爱之理,非二物也,但所从言之异耳。所谓道者,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是也。所谓德者,智、仁、勇三者是也。此圣人之所谓达道、达德,天下公共之理也。此外更无他道。后世学者惑于异端,求▯、求妙,穷高极逺,而不知道果在此而不在彼也。孔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圣人非果不能也,亦非姑爲自谦之辞也。盖欲学者知道之极致不在他求,而人伦之至即斯道之所在也。吕氏曰:所谓道者,合天地人而言之;所谓仁者,合天地之中而言之。夫道固所以合天地人而言,然方论脩身以道,则不必遽及于此也。孟子论仁,只说“仁,人心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则“仁者,人也”之意,自是分明。今曰合天地之中所谓仁者而言,则似谓一人不足以爲仁,必合天下之人而后足以爲仁也。是其爲言大而无当,不若“人皆有之”等语爲明白切要而详尽也。以上二段皆当吕氏以知所以治人爲闻,一以知二,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爲闻,一以知十,恐未安。夫治人,治天下国家,犹曰安人,安百姓云尔,皆脩身之効也。闻一知二与闻一知十,自是分量不同,皆穷理脩身之事,岂可引爲比也。此等处不必深辨杨氏曰:「力行则能推其所爲,故近仁。」杨氏之意,盖指孟子「彊恕,仁莫近」之意,而谓「推其所爲」乃恕之事,故引之以解「近仁」也。夫「推其所爲」,正古人所以大过人之事,以其犹待乎推,所以未遽可谓之仁。今杨氏举此以解「力行近仁」之说,似不爲过,而或问谓其不可晓,何也?如此则仁字只就爱上说了杨氏论诚身一节,失之轻易。其论诚则曰:「非自外得,反求诸身」,而不知「不明乎善,则心不可得而诚」。论不诚则曰:「岂知一不诚,他日舟中之人皆是爲敌国」,而不知所谓不诚,亦尽有浅深也。又引庄周鸥鸟之说,而曰:「忘机则非其类可亲」,则其所以说诚身者益差矣。又曰:「反身而至于诚,则利仁者不足道也。」夫反身而至于诚,正利仁之事;若安仁者,则不待于反,亦不待乎至于诚而自诚矣。鸥鸟以下所论得之或问:「谓隐之见,微之显,实之存亡,而不可揜者也。存亡字有误否?」心广体胖,实之存也;如见肺肝,实之亡也。此当时立文之本意,然语诚有病,当改之耳。谢氏曰:「诚是无亏欠,忠是实有之理。忠近于诚,正倒说着。忠是无亏欠,诚是实有之理。盖尽已之谓忠,一有不尽,是有亏欠也。以其自尽者言之,则谓之忠;以其实有者言之,则谓之诚。谓忠近于诚,亦非也。」又曰:「有我不能穷理,人谁识眞我何者爲我?理便是我。其言过高而且怪。理者,天下之公认之。爲我则骄吝亦肆矣。」得之章句中解致曲一段,乃是程子之説。然一曲之诚至于则形则着则明者,是一曲之诚充扩发见而至于无所不诚,故能变化否?而章句与程子之説但称一曲之诚着见光辉,而所谓诚能动物,止一曲之诚耶?将无所不诚而能动物耶?若张子以明爲余善兼照,杨氏以明爲无物不诚,岂疑此而爲说也?故杨氏曰:「曲能有诚,诚在一曲也。明则诚矣,无物不诚也。」窃疑杨氏之说不爲无理。此章所言,正是一曲之诚。然致曲者,固无曲之不致也。经虽不言,意自可见。张杨之说,恐未爲得。不若程子之言爲当。吕氏曰:学不厌,所以致吾知;教不倦,所以广吾爱。自入德而言也,亦恐未安。子贡之论“学不厌,教不倦”,爲仁智,正所以形容夫子之圣。自是成德事,岂可以入德言之乎?得之杨氏曰:「大学一篇,圣学之门戸其取道甚径。夫圣人之道,自有等级,由其所造之地如何耳,非可以径取也。」甚径亦言其平直而无回曲耳吕氏曰:「诚与神交感,则同心者无不应;德与气同运,则同类者无不化。盖诚者,德之至实;神者,气之至妙。诚与神,以其精者言之,故曰交感,则同心者无不应;德与气,以其统体言之,故曰同运,则同类者无不化。」
译恐怕“三年之丧”只是指父母之丧而言。下文说“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正是在解释它为什么能够通达于天子的意思,同孟子回答滕文公的话也相近。游氏所说“最高贵在我,最富有在我,最大的愿望在我,生生不息在我”,恐怕不是圣人的意思。这些都是多余的说法。集注说:“仁,是心的德性,是爱的道理。它的说法为什么不一致呢?因为仁有从广义说的,也有专门说的。专门说仁,是心的德性,程子《西铭》的意思就是这样;分别说仁,是爱的道理,爱的施行就是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 固然是这样,但心的德性就是爱的道理,并不是两种东西,只是说它时所依据的方面不同罢了。所谓道,就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关系。所谓德,就是智、仁、勇三者。这是圣人所说的通行之道、通行之德,是天下共同的道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道。后世的学者受到异端迷惑,追求玄妙,穷究高远,却不知道道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孔子说:“君子之道有四项,我丘一项也没有做到。君子之道有三项,我没有一项能做到。”圣人并不是果真做不到,也不是姑且作自谦之辞。大概是想让求学者知道,道的极致不在别处追求,而人伦的极致就是道所在的地方。吕氏说:所谓道,是合天地、人三方面而言;所谓仁,是合天地的中正之理而言。道固然是合天地、人来讲的,但这里正在讨论按照道修身,不必立即说到这些。孟子论仁,只说“仁,是人心;恻隐之心,人人都有”,那么“仁者,人也”的意思自然已经很明白。如今说合天地之中来讲所谓仁,似乎是说一个人不足以成为仁,必须合天下所有人之后才足以成为仁。这样的说法虽然宏大,却没有切实内容,不如“人人都有”等话明白、切要而详尽。以上两段都说得对。吕氏把知道如何治理人叫作“闻一知二”,把知道如何治理天下国家叫作“闻一知十”,恐怕不妥。治理人、治理天下国家,不过是说安定人、安定百姓罢了,都是修身的效果。“闻一知二”和“闻一知十”本来就是程度不同,都是穷究道理、修养自身的事情,哪里可以拿来相比呢?这些地方不必深究辨析。杨氏说:“努力实行,就能推及自己所施行的事情,所以接近仁。”杨氏的意思,大概是指孟子“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的意思,认为“推其所为”就是恕的事情,所以引用它来解释“接近仁”。所谓“推其所为”,正是古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的事情;因为还要等到推及他人,所以还不能立即称为仁。如今杨氏用它来解释“努力实行便接近仁”,似乎并不过分;但《或问》却说这让人无法理解,为什么呢?这样一来,“仁”字就只是在“爱”上说了。杨氏论说“诚身”一节,失之轻率。他论诚说:“不是从外面得到的,要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却不知道“不明白善,就不能使心诚”。他论不诚说:“哪里知道一旦不诚,将来船上的人全都会成为敌国的人。”却不知道所谓不诚,也有浅深不同。他又引用庄周与鸥鸟的故事,说:“忘掉机心,就不是同类的鸟可以亲近。”这样一来,他解释诚身就更加错误了。又说:“反省自身而达到诚,那么求利于仁的人便不值得说了。”反省自身而达到诚,正是求利于仁的事情;至于安于仁的人,则不需要反省,也不需要等到达到诚,就自然诚了。从“鸥鸟”以下的论说是正确的。有人问:“说隐是显现的依据,微是显著的依据,实是存亡的依据,而不可掩盖。‘存亡’二字有误吗?” 心胸宽广、身体舒泰,是实在存在;好像能看见人的肺肝,是实在不存在。这是当时撰写文字的本意,但说法确实有毛病,应当改掉。谢氏说:“诚,是没有亏欠;忠,是确实具有这个道理。说忠接近于诚,是把话说颠倒了。忠是没有亏欠,诚是确实具有这个道理。大凡竭尽自己所能叫作忠,只要有一点没有竭尽,就是有所亏欠。从自己竭尽本分来说,叫作忠;从实际具有这个道理来说,叫作诚。说忠接近诚,也不对。”又说:“有人不能穷究事理,谁能认识真正的我,知道什么才是我?理就是我。这话说得太高而且奇怪。理,是天下共同认可的道理。若把它说成我自己所有,那么骄傲吝啬也就会任意放纵了。” 说得对。《章句》中解释“致曲”的一段,原来是程子的说法。不过,一曲之诚达到“形”“著”“明”的程度,是说一曲之诚充实扩展开来,显现到无处不诚,所以能够感化万物吗?而《章句》和程子的说法只说一曲之诚显著而发出光辉,所谓“诚能动物”,究竟只是一曲之诚,还是无所不诚而能感动万物呢?如果张子把“明”解释为其余善行兼能照见万物,杨氏把“明”解释为没有一物不诚,难道是对此有所怀疑才这样立说吗?所以杨氏说:“一曲能够具有诚,诚就在这一曲之中。明就是诚,没有一物不诚。”我私下认为杨氏的说法并非没有道理。这一章所说的,正是一曲之诚。然而所谓致曲,本来就是没有哪一曲不加以推致的。经文虽然没有明说,意思自然可以看出来。张氏、杨氏的说法,恐怕还没有说对。不如程子的说法恰当。吕氏说:“学习不感到厌倦,是为了扩充我的知识;教导别人不感到疲倦,是为了扩大我的仁爱。”这是从进入德性的方面说的,恐怕也不妥当。子贡论说“学不厌,教不倦”是仁和智,正是用来形容孔子的圣德。这本来是成就德性的事,怎么可以从进入德性来说呢?说得对。杨氏说:“《大学》一篇,是圣学的门户,取道非常直接。圣人的道自有等级,要看所达到的境地如何,不是可以径直取得的。” 说“非常直接”,也只是说它平坦正直,没有迂回曲折。吕氏说:“诚与神相互感应,同心的人没有不响应的;德与气共同运行,同类的事物没有不被感化的。诚,是德的极端真实;神,是气的极端神妙。说诚与神,是从精微方面说的,所以说相互感应,同心者没有不响应;说德与气,是从总体方面说的,所以说共同运行,同类者没有不被感化。”
吕说恐亦未可以爲至论谢氏谓帝是天之作用处,自然之理,恐不可以作用言。如程氏谓以主宰谓之帝,则善于形容者也。得之杨氏曰:「无息者,诚之体;不息,所以体诚也。非也。无妄者,诚之体;不息者,诚之所用也。」得之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程子只解「极高明而道中庸」,所谓二事,中庸天理也。天理固高明,不极乎高明,不足以道中庸。岂以极乎高明者,是乃中庸之道,非别有高明也。又曰:「理则极高明,行之只是中庸。」以此而例上二句,则意皆明矣。然此乃兼费隐、贯上下之极至者言之,须得张子逐句一义一段之说,其义始备。其曰「尊德性」,须是将前言往行所闻所知以参騐,恐行有错;「致广大」须尽精微,不得卤莽;「极高明」须道中庸之道,互相发明,斯无余蕴矣。今观《或问》之说,乃谓吕氏因张子之意,须更以谢、杨二说足之,其义始备。愚谓三子之说皆非中庸之正意,谓之各是一说可也。吕氏曰:「虽有问学,不尊吾自得之性,则问学失其道;虽有精微之理,不致广大,则精微不足以自信;虽有中庸之德,不极高明以行之,则同污合俗。」今未暇辨乎其他。所谓「虽有中庸之德,不极高明以行之,则同污合俗」,则是高明、中庸自是两事,不相关涉,不能极乎高明,则道中庸者乃同污合俗耳。岂有同污合俗而尚可谓之中庸乎?岂有同污合俗之中庸,必极高明以行之,而复异乎?此乃縁文立义,而未究程、张之指与夫此章之正意也。且既以德性、广大、高明皆至德,问学、中庸、精微皆至道,其言虽不能无失,而其意则不害其爲兼举全体。今曰「失道」与「同污合俗」之云,则至德果如是乎?又以道之在我、道之全体、道之上达分始中终之序,而谓不先立乎此、充乎此、止乎此之类者,其失同出一辙。今不暇复辨也。游、杨之说皆以先后循序而言,则亦恐非正意,特其解经之一说尔。大抵此五句之义,乃是圣贤竭其两端之教,不容偏废;或偏于一则,必陷于异端、曲学,而不足以知道学之全。然而学者之病,往往多欲进于德性、广大、高明之域,而于所谓问学精微中庸者,不留意,或爲之而不知尽其义,极其至焉,则其所谓德性广大高明者,是乌足以爲德性广大高明哉?程张之说,深得乎此;而吕氏之说之意,则所重者在德性广大高明,所轻者在问学精微中庸,则正与张子之说相反,岂得爲因其意乎?杨氏又以温故知新爲道问学之事,敦厚崇礼爲道中庸之事,亦恐失之迁就。本文之意,盖谓温故者多不知新,敦厚者少能崇礼,与上三句相类耳。若必迁就其说,则温故知新亦可以爲尽精微,而敦厚崇礼亦可以爲尊德性矣。又曰:道中庸而不极乎高明,则愚不肖者之不及,则是凡愚不肖皆可以道中庸乎?比吕氏则甚焉者也。侯氏之说尤无伦次,既以礼爲道之物,其名礼者既失之矣;又以和而至合内外,以和行使万物各当其分,谓之礼,礼各有其物,谓之仪,则言礼又不经矣。继之曰:统而言之则曰道,分而言之则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学礼者见之则谓之礼,可也。先后不伦,轻重失当,果何爲哉?特其辨杨氏“道非礼不止”之言之失,则似可取耳。其他至德至道之説,求仁上达之文义,皆失之矣。此段未安二十九章,三重之说,程子言之,侯氏述焉。程子所谓此,与《春秋》正相合者,意尤亲切,而侯氏所以发明者,亦详备而可观。通乎此,则一章之义,首尾通贯,意脉接续,深有余味。且又承上章夫子所言三代之礼,则三重爲三王之礼所重之事,亦可信矣。若如章句所从吕氏之说,固亦可通,但意味不如程子之长。且一章文意断续,如所谓上焉者,指夏商;下焉者,指孔子。则是非惟夏商之礼全不可用,而孔子之善亦无所施。然则夏时、商辂与夫《春秋》之作,谓之何哉?若谓其不必如此说,则下文继之以「故君子之道」,是上焉、下焉皆不可用,明矣。章句或问考究,推明其必不苟幸,明辨而明告之。更思侯氏举明道尧舜事业,如太虚中浮云之说,以解故曰配天一段。其引据己不亲切,继之曰:“尚可得而言也。”若夫至诚,又非特如天如渊配天而已,却是发至圣不如至诚,岂有此理?
译吕氏的说法恐怕也不能算最确切的论断。谢氏说,帝是上天发挥作用的地方,是自然之理,恐怕不可以用“作用”来说。像程氏说以主宰称为帝,就是很善于形容了。说得对。杨氏说:“没有停息,是诚的本体;不停止,是体现诚。不是这样。没有虚妄,是诚的本体;不停止,是诚的作用。” 说得对。“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道,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达到极高明而行中庸。”程子只解释“极高明而道中庸”,所谓两件事,中庸就是天理。天理固然高明,如果不能达到高明的极致,就不足以行中庸之道。难道所谓达到高明的极致,就是中庸之道,并不是另有一个高明吗?又说:“理就是达到极高明,实行起来只是中庸。”以此类推前面两句,意思就都明白了。然而这里是兼说贯通费隐、上下的最高境界,必须得到张子逐句各说一义、各成一段的解释,意义才算完备。他说“尊德性”,必须把前人的言论和自己的见闻知识拿来参照验证,恐怕实践上会有错误;“致广大”必须穷尽精微,不能粗疏;“极高明”必须行中庸之道,彼此互相发明,这样才没有遗漏。现在看《或问》的说法,是说吕氏根据张子的意思,还必须用谢氏、杨氏的两种说法来补足,意义才完备。我认为三人的说法都不是《中庸》的正意,说它们各自是一种说法可以。吕氏说:“即使有问学,如果不尊重自己所自得的本性,那么问学就失去了正道;即使有精微的道理,如果不能达到广大,那么精微也不足以使自己相信;即使有中庸的德行,如果不达到高明的极致来实行它,就会同流合污、随俗而行。”现在没有时间辨析其他问题。所谓“有中庸的德行而不达到高明的极致来实行,就会同流合污、随俗而行”,这就把高明和中庸看成两件各自独立、互不相关的事;不能达到高明的极致,那么实行中庸的人反而会同流合污、随俗而行。难道同流合污、随俗而行,还可以称为中庸吗?难道有一种同流合污的中庸,必须达到高明的极致来实行它,实行后又会不同于原来吗?这只是沿着文字强立义理,还没有探究程、张二人的旨意以及本章的正意。而且,既然把德性、广大、高明都看作至德,把问学、中庸、精微都看作至道,那么说法虽不能说毫无失误,意思却并不妨碍它兼举整体。如今说“失去正道”和“同流合污、随俗而行”,那么至德果真会如此吗?又把道在自己身上的体现、道的整体、道向上通达的方面分成始、中、终的次序,说不先立于此、充实于此、止息于此一类话,错误也是同出一辙。现在没有时间再辨析。游氏、杨氏的说法都按先后次序来说,恐怕也不是正意,只是解释经文的一种说法罢了。总的说来,这五句话的意义,是圣贤把两端都竭尽的教诲,不容偏废;如果偏向其中一端,就一定会陷入异端、曲学,不能认识道学的完整内容。然而学者的弊病,往往多想进入德性、广大、高明的境界,对于所谓问学、精微、中庸却不留意,或者虽去做了却不知道穷尽其中的意义、达到它的极致,那么他们所谓的德性、广大、高明,哪里足以称为德性、广大、高明呢?程子、张子的说法深深懂得这一点;而吕氏说法的意思,所重视的是德性、广大、高明,所轻视的是问学、精微、中庸,正好与张子的说法相反,怎么能说是根据他的意思呢?杨氏又把“温故知新”作为行问学之道的事,把“敦厚崇礼”作为行中庸之道的事,恐怕是牵强附会。本文的意思,大概是说温习旧知的人往往不知道新知,敦厚的人很少能崇尚礼,与上面三句相类似罢了。如果一定要迁就他的说法,那么“温故知新”也可以说是穷尽精微,“敦厚崇礼”也可以说是尊崇德性了。他又说:行中庸而不达到高明的极致,就是愚笨不肖之人的“不及”,那么凡是愚笨不肖的人都可以行中庸吗?这比吕氏的说法还严重。侯氏的说法尤其没有条理,既然把礼看作道的具体事物,那么把礼称为道就已经错了;又说“和”能达到内外相合,以和来实行,使万物各得其分,这叫作礼;礼各有其具体事物,这叫作仪,那么他所说的礼也很不合经义了。接着又说:总的说叫作道,分别来说,仁者见到它就称为仁,智者见到它就称为智,学习礼的人见到它就称为礼,这也可以。前后次序不合,轻重也失当,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只是他辨析杨氏“道非礼不止”这句话的错误,似乎还可取。其他关于至德、至道的说法,以及求仁、上达的文字意义,全都失当了。这一段说得不妥。第二十九章关于“三重”的说法,程子说过,侯氏加以阐述。程子所谓这一章与《春秋》正相符合,意思尤其亲切;侯氏用来阐明它的地方,也详细完备而值得观览。通晓这一点,那么整章的意义首尾贯通,文意脉络相接,深有余味。而且它承接上一章孔子所说的三代礼制,那么“三重”就是三王礼制中所重视的事情,这也可以相信。如果按照《章句》所采用的吕氏说法,固然也说得通,但意味不如程子说得深长。而且本章文意有断裂,如所谓“上焉者”指夏、商,“下焉者”指孔子,那么不仅夏、商的礼完全不能采用,孔子的善行也没有施行的地方了。这样说来,夏朝的历法、商朝的车制以及《春秋》的制作,又该怎样解释呢?如果说不必这样解释,那么下文接着说“故君子之道”,就明白表示上者、下者都不能采用了。《章句》和《或问》的考察推究,说明它们必定不是苟且求幸,并且明白地辨析、告知了这一点。还要再思考。侯氏举出明道所说尧、舜的事业如同太虚中的浮云,用来解释“故曰配天”一段。他所引用的依据本来就不贴切,接着又说:“还可以说吗?”至于至诚,又不只是像天、像深渊、与天相配而已,却说至圣还不如至诚,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至圣至诚,非有优劣。然“圣”字是从外説,“诚”字是从里说吕氏说以中立大本,以庸正大经”,以下恐皆未安,姑辨此二句。“大本”即中也,“大经”即庸也。经纶大经,立大本,即是尽此中庸之道。若谓“以中而立大本,以庸而正大经”,则“中”与“大本”,“庸”与“大经”皆二物也。至谓“大经”之正,亲亲长长,贵贵尊贤,又发明纷揉会同,更相爲用处,尽有功。然而不若只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者爲尤尽“大经”之义也。得之杨氏曰:「大经,天理也。惇典敷教,所以经纶之也。大本,中也。建其有极,所以立之也。化育何也?穷神而后知之也。惇典敷教,即是经纶。大经即是天理,非惇典敷教之外别有天理爲大经也。建其有极,固与立大本之义不同,然所谓建其有极所以立大本,莫却无病否?以化育爲和,则其失明矣。自圣人人伦之至以下,与侯氏之失同,而又甚焉。」惇敷是经,纶典教是大经,建是立极,是本。侯氏诚则经纶之以下,其失与吕氏言以中立大本者同。盖本文之意,谓惟天下至诚者固能如此,非是以诚去立之知之也。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乃承上文尚防之意,起下文不愧屋漏与慎独之端。盖道虽无所不备,而其所以不可离者,实在于戒谨恐惧之际。惟君子不愧屋漏,是所谓知逺之近,知风之自也。隐微之间,虽人所忽,而理之善恶则显然着见。惟君子必慎其独,是所谓知微之显也。然而言戒谨恐惧之意,则以知逺知风言之,谨独则止以知微言之,何也?盖逺之近者,以事物而言,则其理未尝不具于吾心;风之自者,以人伦而言,则其用未尝不本于吾心,故言之也详。言微则隐在其中,故言之也畧。今观章句之释,所谓「着乎外者本乎内,有诸内者形诸外」,发明三知之义,固已明白。若更以愚意参之,则上下语脉愈益通贯精宻矣。不审如何?吕氏卒章之说,纲目不眀,诚如或问之所论者。至于以「天何言哉」以下爲不待言动而人敬信,则属之不愧屋漏之下者,非惟失其文意,愈错乱而不备矣。如忘法度,忘言动,德之声色之者,尤过高而无实,与其他慤实自得之言,若相背驰,不可晓矣。以上皆得之答万正淳人杰去岁尝读《中庸》,妄意辨析先儒之说,今春録以求教矣。间在鄱阳,有一朋友举或问二十七章之说来言曰:「先生以德性广大高明,故与厚者爲道之大;以问学精微中庸新与礼者爲道之小,何也?」人杰始而疑之,因检章句或问,研究是说,忽悟其防。盖此章首言「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则道之极于至大而无外者也;「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则道之入于至小而无间者也。大小兼该,本末不遗,行之者其在人乎?继之以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诚谓道之所以极于至大至小而莫不具举而无遗者,必待至德之人以行之也。夫既论其必至德然后可以行至道之意矣,而其指示学者所以进于是道【先生改作脩是德】之工夫,则又不可不详言之。于是又继之曰:「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所以示学者之于此道,不可徒志其大而遗其小,得其本而遗其末,驰意于高逺而不求夫致知力行之实也。知乎此,则横渠之说与夫吕氏、游、杨之説,皆所以发明此理,而人杰前日之疑,是乃见理不明,妄议之也。吕氏、游、杨有未安处,或问既言之矣。若杨氏又以「温故知新」爲道问学之事,「敦厚崇礼」爲道中庸之事,则恐不必如此说,以害正意耳。侯氏以礼爲道之物,不知道之理果何谓也?至其辨杨氏「道非礼不止」之言之失,却似可取。谨复具此以求教,不知先生以爲如何?此说得之但进于是道者未安答万正淳通书谨独章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以太极图配之,五常配五行,则道德配隂阳。德隂而道阳也。亦有此理今士大夫家丧服有稍从礼制者,止留意于男子之服,若妇人之服,止是因仍时服。按《礼记·檀弓》「妇人不葛带」章注云:「妇人重要而质不变,所重然则妇人丧服衣裳相连,如深衣形制,而用麻爲带,约之至期除去,只散其要也。」又云:「卒哭直变绖而已,绖首绖也。」按《丧服小记》正义云:「妇人有三髽,一是斩衰髽,二是齐衰布髽。」今云「变首绖」,是变麻爲葛也。不知妇人之首绖,是髽之外别有首绖,如男子之首绖,或髽之用麻用布者,即是否?若髽之用麻用布者,即是绖,则麻可变而爲葛,若布变爲葛,则反重矣。乞详以见教。麻髽、布髽,恐是以此二物括髪而爲髻。其绖则自加于髽上,非一物也。当暑目昏,不暇检阅,可更详之。
译至圣与至诚没有优劣之分。不过“圣”字是从外在方面说,“诚”字是从内在方面说。吕氏说“以中建立大本,以庸端正大经”以下,恐怕都不妥当,姑且辨析这两句。“大本”就是中,“大经”就是庸。经纶大经、建立大本,就是穷尽中庸之道。如果说“用中来建立大本,用庸来端正大经”,那么“中”与“大本”、“庸”与“大经”就成了两种不同的东西。至于说端正“大经”就是亲爱亲人、尊长敬长、尊贵尊贵者、尊敬贤者,又阐明礼仪的繁多交错、会合贯通以及彼此发挥作用的地方,确实很有功效。然而不如只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种关系,更能穷尽“大经”的意义。说得对。杨氏说:“大经就是天理。敦厚人伦、广施教化,是用来经纶大经的;大本就是中。建立天下的准则,是用来建立大本的;至于化育,为什么这样说?穷究神妙之理以后才能知道。”敦典敷教就是经纶;大经就是天理,并不是在敦典敷教之外另有一个天理叫作大经。建立天下准则,固然与建立大本的意义不同,但所谓建立天下准则所以建立大本,难道没有毛病吗?把化育说成和,其错误就很明显了。从“圣人人伦之至”以下,与侯氏的错误相同,而且更严重。“惇”“敷”是经纶,“典”“教”是大经;“建”是建立准则,“极”是大本。侯氏说“诚则经纶之”以下的错误,与吕氏说“以中建立大本”相同。因为本文的意思是,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本来就能做到这样,并不是凭借诚去建立、认识它。“知道远处的根源就在近处,知道风从哪里来,知道隐微如何显著”,是承接上文防范祸患的意思,开启下文“不愧屋漏”和“慎独”的端绪。道虽然无所不备,但它之所以不可离弃,实际上就在戒慎、谨慎、恐惧的时刻。只有君子能够不愧对屋漏,这就是所谓知道远处的根源在近处、知道风从哪里来。隐微之间,虽是人们容易忽略的地方,但道理的善恶却清楚显著。只有君子一定慎独,这就是所谓知道隐微如何显著。然而说戒慎恐惧的意思时,用知道远处、知道风的根源来说明;说慎独却只用知道隐微来说明,为什么呢?因为所谓远处的根源在近处,是从事物来说的,那么事物的道理未尝不具备于我的心中;所谓风的根源,是从人伦来说的,那么它的作用未尝不以我的心为根本,所以说得详细。说到隐微,其中已经包含了前两者,所以说得简略。现在看《章句》的解释,所谓“显现在外的根本在内,内在的东西表现在外”,阐明三种“知”的意义,固然已经很明白。如果再参照我的看法,那么上下文的脉络就更加贯通精密了。不知是否如此?吕氏对末章的说法,纲目不明,确如《或问》所评论的。至于把“天何言哉”以下解释为不必等到言语行动就能使人敬畏信服,并把它归在“不愧屋漏”之下,不仅失去了文章的意思,而且更加错乱残缺。像忘却法度、忘却言语行为,以及说德能够发出声色之类的话,尤其说得过高而没有实际内容,同他其他质朴真实、自得于心的说法,仿佛彼此相反,实在无法理解。以上各点都说得对。答万正淳。人杰去年曾经读《中庸》,擅自想辨析先儒的说法,今年春天抄录下来请教。其间我在鄱阳,有一位朋友拿《或问》第二十七章的说法来问我说:“先生认为德性、广大、高明,所以同敦厚合起来是道的大处;认为问学、精微、中庸、新知和礼,是道的小处,为什么呢?”人杰开始对此很疑惑,于是查考《章句》和《或问》,研究这种说法,忽然明白了其中的防范之意。这一章开头说“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说的是道达到极大而无所不包;“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说的是道进入极小而无所不至。大小兼备,本末无所遗漏,能够实行它的岂不在人吗?接着说:“所以说,如果不是至德,至道就不能凝聚。”这确实是说,道所以能达到至大至小而无不具备、无所遗漏,必须等待至德之人来实行。既然已经论述了必须有至德才能实行至道的意思,那么指示学者如何进修达到这一道的工夫【先生改作“修养这种德性的工夫”】,又不可不详细说明。于是又接着说:“所以君子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道,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达到高明的极致而行中庸,温习旧知而知新知,敦厚自己来崇尚礼。” 这是用来告诉学者,对于这一道,不可只立志于大的方面而遗漏小的方面,得到根本而遗漏末节,驰骋心意于高远之处,却不求致知、力行的实际功夫。明白这一点,那么横渠以及吕氏、游氏、杨氏的说法,都是用来阐明这个道理的;人杰前些日子的疑惑,正是因为见理不明而妄加议论。吕氏、游氏、杨氏说法中不妥的地方,《或问》已经说过了。如果杨氏又把“温故知新”作为问学之道,把“敦厚崇礼”作为中庸之道,恐怕不必这样说,以免损害正意。侯氏把礼看作道的具体事物,却不知道道的理究竟是什么。至于他辨析杨氏“道非礼不止”这句话的错误,似乎还可以取。谨将这些意见答复您,请教先生认为如何。这个说法是对的,只是“进于此道”这句话不妥。答万正淳。《通书·慎独章》说,行动而归于正叫作道,作用而达到和叫作德。不是仁,不是义,不是礼,不是智,不是信,全都是邪。用《太极图》来相配,五常配五行,那么道、德配阴、阳。德属阴,道属阳。也有这个道理。如今士大夫家办理丧服,稍微依照礼制的,只注意男子的服制;至于妇人的服制,仍旧只是沿用当时的服装。考察《礼记·檀弓》“妇人不葛带”一章的注文说:“妇人看重腰部,服制质朴而不改变;所谓看重腰部,是说妇人的丧服衣裳相连,像深衣的形制,用麻做带子,束到服丧满期时除去,只把腰部的束带散开。”又说:“卒哭时只改换绖罢了,绖就是首绖。”考察《丧服小记》正义说:“妇人有三种髽:一是斩衰髽,二是齐衰布髽。”如今说“变首绖”,是说把麻改成葛。不知妇人的首绖,是在髽之外另有首绖,像男子的首绖一样;还是髽所用的麻、布本身就是首绖?如果髽所用的麻、布就是绖,那么麻可以改成葛;若把布改成葛,反而更为加重了。不知究竟如何,请详细说明。麻髽、布髽,恐怕是用这两种东西束住头发,挽成发髻。绖则另加在髽的上面,不是同一种东西。现在正值暑天,眼睛昏花,来不及查阅,可以再详细考察。
古者一世自爲一庙,后世同堂异室,是一室之中,夫妇相配也。若祫祭之位,则太祖与妣皆东向,昭之位次则高祖西而妣东,祖西而妣东,皆南向;穆之位次则曽祖西而妣东,祢西而妣东,皆北向,亦是夫妇相配。今按丧有祔祭,必以昭穆,盖卒哭而祔,既行礼毕,复迎所祔神主于几筵,以终丧制。至祔庙时,却有当迁之祖,而所祔神主自爲一世,但父在母亡,未可祧迁,恐须别爲一处,以祭其母也。又按《丧小记》云:「妇祔于祖姑,祖姑有三人,则祔于亲者。」恐亦是卒哭之祔,若亲者是妾祖姑,妇却是适妇,妾祖姑祭于孙止,妇乃传重入庙者,岂可以混于彼乎?凡丧父,在父爲主,母或先亡,父自祔之,祖母之室,岁时祭之,东厢,父死乃随之以入庙耳。嫡妇祔于妾祖姑,诚似未安然,未有考,则不得已,且从祔于亲者之文,盖舍此杜撰,不得也。丧小记「妾祔于妾祖姑」。正义云:「妾母不世祭于孙,否则妾无庙。」春秋考「仲子之宫」,胡氏云:「孟子入惠公之庙,仲子无祭享之所。」审如是,则天子之元后,诸侯之元妃,虽曰无子,必当配食于庙;而其他或继室,或媵妾,虽曰有子,而即天子诸侯之位者,皆当爲坛于庙,而别祭之。至大祫,则祔于正嫡而祭。所谓诸侯不再娶,于礼无二嫡之说,可通于天子也。不审如何?妾母不世祭,则永无妾祖姑矣。向窦文卿亦尝问此,无以答之。今恐疏义之说或未可从也。爲坛之说,恐亦未安。祔嫡而祫妾,并坐尤爲未便。恐于礼或容有别庙,但未有考耳。命士以上父子异宫,是同处而各有室庐否?古人宫室之制,前有门,中有堂,后有寝。凡爲屋三重,而通以墙围之,谓之宫。以理言之,父子固当同处,然所居之左右前后,或是他人之居,不可展拓,不知又如何得同处?此等事,古今异宜,不可得而考也。宋公、陈侯、蔡人、衞人伐郑。衞人杀州吁于濮。衞人立晋。三称衞人,是非不相掩也。直书而义自见矣。滕侯于隐公时书卒,书来朝。至桓公二年以后,终《春秋》之世,止称滕子。胡氏以爲因其朝、威降而称子。果如是说,则威公之世贬之足矣。自是称子而不侯,无乃非恶恶止其身之义乎?沙随程丈此说甚精曽见之否胥命于蒲,三传荀卿及胡氏皆有取齐、衞二侯之说,而或者以谓二侯不由王命相推戴,命爲方伯,故《春秋》变文以讥之也。愚谓若如或者之说,则于文义爲顺,恐合经意。彼《春秋》诸侯私相要誓,诚爲可罪,然其私相会聚,交政中国,虽曰不盟,亦未见其有可取也。彼所谓相命而信,谕谨言而退,凡交际之间有投合者,大率皆然,又何足以爲异,而必变文深许之乎?况齐僖、衞宣行事载于《春秋》,诚举一端,如纪会桃丘等事,莫非倾险之习,则其相命之际,不知果何所命乎?不要其相命之公私,而概以相命爲可取,愚未敢深信。史记》书齐衞会于徐州,以相王,似或者胥命之说。夫人姜氏薨于夷,齐人以归。恐当从左氏闵公二年之传。胡氏谓齐人归者,以其丧归于鲁也。书曰「以归」,何以决知其以丧归于鲁乎?且七月齐人以丧归鲁,而十有二月其丧方至,岂若是其迟迟乎?凡书以归,皆爲以之而归其国,如戎伐凡伯之类。滕侯自威公以后称子,祀侯自庄公以后称伯。又僖二十三年卒而书子,二十七年朝而书子,后又称伯。窃意当时小国朝会于大国,从其爵之大小以纳其贡之多少。故子产争承于平丘之会,以谓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呉晋黄池之会,呉人将以公见晋侯。子服何以谓敝邑之职贡于呉有丰于晋?今将以寡君见晋,敝邑将改职贡。若爲子男,则将半邾以属于呉,而如邾以事晋。由此观之,则当时公侯之国,以其职贡之不共而自贬其爵者多矣。沙随说正如此侵曹伐卫,再称晋侯【先生侧边批云:此正是晋文谲处】恐非贬辞。盖围宋之役,二国虽不与,而其从楚则一也。晋文不先加兵于陈、蔡、郑、许,而先侵曹伐卫,或是当时事势有未可者?岂有楚人暴横诸侯,皆南向从楚,而得一诸侯用兵,以张中国之威,《春秋》遂遽贬之乎【先生侧批云:康节论五霸功罪之意得之】今以楚人救衞爲善,楚贬晋而成。凡书救者,未有不善之例。则文公九年,楚人伐郑,公子遂会晋人、宋人、衞人、许人救郑爲罪,赵盾何也?既罪赵盾,何以又书救乎?学《春秋》者,固不可执定例以害大义也。至于下书执曹伯畀宋人,卫侯出奔复归,与元咺等事,则晋侯无所逃责矣。有难言者
译古代一代人各自建一座庙,后世同堂而分室,也就是在一室之中夫妇相配。如果按祫祭的神位排列,太祖与妣都面向东;昭位依次排列,则高祖在西、妣在东,祖在西、妣在东,都面向南;穆位依次排列,则曾祖在西、妣在东,祢在西、妣在东,都面向北,也都是夫妇相配。现在考察丧礼有祔祭,必定按照昭穆排列,因为卒哭后举行祔祭,礼行完毕,再把所祔的神主迎到几筵上,以完成丧制。到祔入宗庙时,却有应当迁出的祖先,而所祔的神主自成一代;只是父亲还在、母亲已亡,尚不能迁毁母亲的神位,恐怕必须另设一处来祭祀她。又考察《丧小记》说:“妇人祔于祖姑;祖姑有三人,就祔于亲近的那一位。”恐怕这也是说卒哭时的祔祭。如果所谓亲近的是妾祖姑,而这个妇人却是嫡妇,妾祖姑的祭祀只到孙辈为止,妇人却是承继重任、将来入庙的人,难道可以把她们混同吗?凡是父亲去世的丧事,以父亲为主;母亲如果先去世,父亲亲自把她祔祭到祖母的室中,按时在东厢祭祀,直到父亲去世,才随父亲一同进入宗庙。嫡妇祔于妾祖姑,确实似乎不妥;然而既然没有考据,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姑且依从“祔于亲者”的文字,因为除了这样,便只能凭空杜撰。《丧小记》说“妾祔于妾祖姑”。正义说:“妾的母亲不世代由孙辈祭祀,否则妾就没有自己的庙。”《春秋》考证“仲子之宫”,胡氏说:“孟子进入惠公的宗庙,仲子没有接受祭享的地方。”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天子的元后、诸侯的元妃,即使没有儿子,也一定应当配食于宗庙;至于其他继室或媵妾,即使有儿子,而这个儿子后来成为天子、诸侯,也都应当在宗庙中设坛,另行祭祀。到大祫祭时,再祔于正嫡一同祭祀。所谓诸侯不能再娶、礼制上不能有两个嫡夫人的说法,也可以通用于天子。不知是否如此?妾的母亲如果不由后世世代祭祀,那么就永远不会有妾祖姑了。从前窦文卿也曾问过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现在看来,正义的说法恐怕未必可以遵从。设坛的说法恐怕也不妥。把妾祔于嫡妻、在祫祭时又让妾与嫡妻并列同坐,尤其不便利。恐怕礼制或许允许另立别庙,只是还没有考据。命士以上的等级规定父子居处不同,是说住在同一处而各有自己的房屋吗?古人的宫室制度,前面有门,中间有堂,后面有寝。凡是建屋有三重,并用围墙贯通包围起来,叫作宫。从道理说,父子固然应当住在一处;然而他们居所的左右前后,或许是他人的住处,不能任意扩展,不知又怎样能住在一处呢?这类事情古今制度不同,无法考证。“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卫人杀州吁于濮。”“卫人立晋。”三次都称“卫人”,是非并没有相互掩盖。直截书写,义理自然显现。滕侯在隐公时记载其卒,又记载他来朝;到桓公二年以后,直到《春秋》末年,一直只称“滕子”。胡氏认为,是因为他曾来朝,威势下降,所以称“子”。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在威公时期贬低他就够了。此后只称“子”而不称“侯”,岂不是不符合“恶恶止其身”的义理吗?沙随程丈的这个说法非常精当,您曾经见过吗?“胥命于蒲”一事,三传中的荀卿和胡氏都采纳齐侯、卫侯的说法;但有人认为,二侯不是奉王命,而是互相推戴,接受命令做方伯,所以《春秋》改变文辞来讥刺他们。我认为,如果按照这个人的说法,文义就很顺畅,恐怕符合经文的意思。那些诸侯私下互相约誓,确实是可罪的;但他们私下聚会,交相干预中国政事,即使说没有结盟,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他们所谓互相命令而取得信任,告诫对方谨慎说话然后退下,凡是交往之间有投合的,大多如此,又有什么值得特别称许,而一定要改变文辞来深加褒许呢?况且齐僖公、卫宣公的行事都载于《春秋》,实在是举出一端;像纪国在桃丘会见等事,无不是倾险的习气,那么他们相互命令之际,究竟命令了什么,也不得而知。不问他们相命究竟是公事还是私事,而笼统地把相命看作值得取法,我不敢深信。《史记》记载齐侯、卫侯在徐州会见,以此来辅佐周王,似乎与有人所说的“胥命”相近。夫人姜氏在夷地去世,齐人把她带回去。我恐怕应当采用《左氏》闵公二年的传文。胡氏说,齐人所带回的是她的丧柩,送回鲁国。《春秋》写“以归”,怎么能确定是把丧柩送回鲁国呢?况且七月齐人把丧柩送回鲁国,到了十二月丧柩才到,难道会迟延这么久吗?凡是书写“以归”,都是说把某人带回他的国家,如“戎伐凡伯”之类。滕侯自威公以后称“子”,祀侯自庄公以后称“伯”。又如僖公二十三年去世而记作“子”,二十七年来朝而记作“子”,后来又称“伯”。我私下认为,当时小国朝见大国,要按照爵位大小来缴纳多少贡赋。所以子产在平丘之会争论承受贡赋的等级,说郑伯是男爵,应当按照公侯的贡赋来交。吴、晋在黄池会见时,吴人准备以国君的公爵身份拜见晋侯。子服说,敝国向吴国缴纳的职贡比向晋国的丰厚;如今将以寡君拜见晋侯,敝国将改变职贡。如果按子男的爵位,那么将把邾国的一半隶属于吴国,像侍奉邾国那样侍奉晋国。由此看来,当时公侯之国因为职贡不能共同承担而自行降低爵位的,很多。沙随的说法正是这样。“侵曹伐卫”之后再次称晋侯【先生在旁边批注说:这正是晋文公诡谲的地方】,恐怕不是贬斥的辞语。大概在围攻宋国的战役中,曹、卫两国虽然没有参加,但跟随楚国这一点是相同的。晋文公不先向陈、蔡、郑、许用兵,而先侵入曹国、攻打卫国,或许是当时的形势有不得已之处?难道楚人蛮横暴虐诸侯,诸侯都面向南方归附楚国,而晋国得到一个诸侯便出兵,以此张扬中原的威势,《春秋》就立刻贬低它吗【先生旁批说:康节论五霸功罪的意思,得之】?如今把楚人救卫看作善事,贬低楚而成全晋。凡是记载“救”的,没有不视为善的先例。那么文公九年,楚人攻打郑国,公子遂会同晋人、宋人、卫人、许人救郑而被视为有罪,赵盾又是为什么呢?既然责罪赵盾,为什么又记作“救”呢?学习《春秋》的人,本来就不能拘泥于固定的例法而损害大义。至于下文记载拘执曹伯交给宋人、卫侯出奔后又回国,以及元咺等事情,晋侯就没有可以逃避的责任了。有些地方难以说清。
楚子防诱蔡侯般杀之于申,利其国而诱杀之也,故名胡氏谓蔡般弑君与诸侯通会盟十有三年矣。楚子若以大义唱天下,奉词致讨其弑父弑君之罪,谋于蔡众,置君而去,虽古之征暴乱者不越此矣。愚谓诸侯与通会盟者,楚子爲之会主也,以弑君之贼会弑君之贼,同恶相求,非惟不能讨其罪,亦不敢讨其罪矣。今欲图其国而杀之,恶人之常态也,是乌可于十有一年之后责楚子以唱大义以讨般?楚子未暇治也,而又责其讨般,典刑紊矣。甚善舜、孔子先天者也。先天而天弗违,志壹之动气也。伏羲氏后天者也,后天而奉天时,气壹之动志也。此数语恐未安。伏羲是阐三才之理,舜、孔子是感和气之应。其引先天、后天之说,固爲失之。引孟子志气之论,尤失其防。其后又言圣人之心感物而动,辞意亦差,皆以作用观圣人之失也。胡氏此章似无病,更冝详味。但不知文成致麟,果然否耳。极高明而道中庸。中庸虽是常行之道,然其德之至则极乎高明。高明犹言上达也,中庸犹言下学也。极高明而道中庸,若如来喻,即是上达而下学,成何道理?此处且当虚心熟玩本文之意,参以章句之说,便见日用工夫的确处,不须容易立说也。有气禀之恶,有陷溺之恶,然皆当复之以爲善。明道所谓有流而未逺,已渐浊;有出而甚逺,方始浊。却是说陷溺之恶。陷溺之恶,比比皆是;气禀之恶,则如子越椒之类,不常有也。气禀之性,犹物之有万殊;天命之性,则一也。气禀物欲之陷溺,此不必论其常有不常有,但当致其澄治之功耳。吕氏説「率性之谓道」一段,如礼「谓差等节文」与夫「丧服异等仪章异制」,大意与「修道之谓教」相似。吕氏意却在无所憾、莫敢争处,见得率性是道也。侯氏引告子“生之谓性”以解率性,却只是说得气质之性。而所谓率性者,不专主乎气质也。如曰物之自有也,草木之不齐,飞走之异禀,然而动者动,植者植,天机自完,岂非性乎?马之性健而健,牛之性顺而顺,犬吠盗,鸡司晨,不待教而知之,岂非率性乎?言草木、飞走、马、牛、犬、鸡之性,而不及人之性,仁义礼智之爲性,则疎畧之甚,无待于此。侯氏说固疏畧,然却是宗程先生说。但得其言,而不得其意,故信口言之,而爲此疏脱耳。一隂一阳之谓道,言天道之流行者也。率性之谓道,言人物之所以得乎天道者也。一隂一阳之说是杨氏言仁义不足以尽道,恐未安易。只说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义不足以尽道,游、杨之意大率多如此。盖爲老庄之说陷溺得深,故虽亲闻二先生之言,而不能虚心反覆,着意称停,以要其归宿之当否。所以阳离隂合,到急衮处,则便只是以此爲主也。此爲学者深切之戒。然欲论此,更须精加考究,不可只恃曰“仁”与“义”之言而断以爲必然也。近得▯山《列子説》一编,读了令人皇恐,不知何故,直到如此背驰也。侯氏曰:「君子终日干干,至无咎者,戒谨所不闻也。君子终日对越上帝,尚何戒谨恐惧之有?以圣人之诚,则无待乎此也。恐未安。『干干夕惕』爲戒谨恐惧,其说虽可旁通,然『干干夕惕』,『干』九三之事也。九三居下之上,君德已着,圣人之心自是如此。中庸言『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乃学者之事,比而同之,则少差矣。且其说既已如此,又曰『君子对越上帝,尚何戒谨恐惧』?以圣人之诚,则无待乎此。其説自相背驰,殆不可晓。」侯氏説固多疏濶,然以干干夕惕爲圣人之事,戒谨恐惧爲学者之事,亦恐未然。大抵戒惧惕厉之心则一,而成德初学所至,自不同耳。张子曰:「礼亦有不须变者,如天叙、天秩之类。时中者,不谓此。五典、五礼,生民日用之常,君子之所力行者,举不外此。常者,固此理也。凡事不出此五者,非五者之外,别有个时中也。」张子之言,如三代所因及所损益之类,理虽一而事不同也,未可遽以爲不然。答万正淳
译楚子防诱骗蔡侯般,在申地杀了他,是贪图他的国家而诱杀他,所以直书其名。胡氏说,蔡般弑君,同诸侯会盟交往已经十三年了。假如楚子以大义号召天下,奉持正义的言辞讨伐他弑父弑君的罪,向蔡国众人谋划,安置国君后离去,即使古代征讨暴乱,也不过如此。我认为,那些同楚子会盟的诸侯,楚子是会盟的主持者;让弑君的贼人去会见弑君的贼人,是同恶相求,不仅不能讨伐蔡般的罪,也不敢讨伐他的罪。如今楚子想图谋他的国家而杀他,不过是恶人的常态,怎么能在十一年之后还责备楚子没有号召大义、讨伐蔡般呢?楚子没有及时治理这件事,却又责备他讨伐蔡般,典刑的标准就混乱了。很好。舜、孔子是先于天而行的人。先于天而行,天也不违背他,这是意志专一而发动气的结果。伏羲氏是后于天而行的人。后于天而行而顺应天时,这是气专一而发动意志的结果。这几句话恐怕不妥。伏羲是阐明天地人三才的道理,舜、孔子是感应和气而得到回应。把先天、后天的说法引到这里,本来就错了;引用孟子关于志与气的论说,尤其失去了它的本意。后来又说圣人的心感应外物而发动,辞意也有差误,都是从作用方面来观察圣人而产生的错误。胡氏对这一章的说法似乎没有毛病,更应当仔细体味。只是文王成就而招致麒麟,究竟是否确实如此,还不知道。“达到高明的极致而行中庸。”中庸虽然是日常实行的道,但它的德性达到极致,就达到高明。高明也就是向上通达,中庸也就是从下学起。“达到高明的极致而行中庸”,如果像您的解释那样,就是向上通达而又从下学习,这成什么道理?这里应当虚心熟读、玩味本文的意思,参照《章句》的说法,便能看出日常工夫的确切处,不必轻易立说。有禀赋气质造成的恶,也有沉陷于物欲造成的恶,但都应当恢复它而使之归于善。明道所谓有水流尚未流远就已经渐渐浑浊,有水流出去很远才开始浑浊,说的正是沉陷之恶。沉陷之恶到处都是;禀赋气质造成的恶,则如子越椒一类,并不常有。由气禀形成的性,好比万物各有不同;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却是同一的。气禀和物欲造成的沉陷,不必讨论它常有还是不常有,只应当致力于澄清治理的工夫。吕氏解释“率性之谓道”的一段,如说礼是“规定差等、节制文饰”,以及“丧服有不同等级,仪章有不同制度”,大意同“修道之谓教”相似。吕氏的意思是在没有遗憾、没有人敢争辩的地方看出率性就是道。侯氏引用告子“生之谓性”来解释率性,却只是说气质之性。所谓率性,并不专指气质之性。比如说,万物各有自己的本性,草木有不齐,飞禽走兽有不同禀赋;然而动的就动,生长的就生长,天机自然完备,难道不是性吗?马的本性刚健,就表现为刚健;牛的本性柔顺,就表现为柔顺;狗会吠盗,鸡会报晓,不用教导就知道,难道不是率性吗?他说草木、飞禽走兽、马、牛、狗、鸡的性,却没有涉及人的性;至于仁义礼智作为人的本性,更是疏略得厉害,根本不必如此。侯氏的说法固然疏略,但却是承袭程先生的说法。只是得到了他的言语而没有得到他的意思,所以信口而说,形成这种疏漏脱略。“一阴一阳之谓道”,说的是天道的流行;“率性之谓道”,说的是人与万物由此得到天道的道理。“一阴一阳”的说法是对的。杨氏说仁义不足以穷尽道,恐怕不妥。《易》只说建立人的道是仁和义。说仁义不足以穷尽道,游氏、杨氏的意思大多如此。大概是深深陷入老庄学说之中,所以虽然亲自听过二位先生的言论,却不能虚心反复体察,认真权衡,来考察其归结究竟是否恰当。因此到了阴阳相离相合、事情迫切紧急的地方,便只把这一点作为主旨。这是给学者的深切警戒。不过要讨论这件事,还必须精心考察,不能只凭“仁”“义”的说法就断定一定如此。近来得到龟山的《列子说》一编,读后令人惶恐,不知为什么竟背离到这种程度。侯氏说:“君子整日勤勉不懈,直到无咎,是因为戒慎那些听不见的地方。君子整日面对上帝,哪里还需要戒慎恐惧呢?凭圣人的诚,就不需要这样了。”恐怕不妥。“勤勉不懈、夜晚警惕”解释为戒慎恐惧,虽然可以从旁贯通;然而“勤勉不懈、夜晚警惕”是乾卦九三的事。九三处在下卦的上位,君德已经显现,圣人的心自然就是如此。《中庸》说“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听不见的地方恐惧”,是学者的事情;把两者并列为同一件事,就稍有差误。而且他的说法既然如此,又说“君子面对上帝,哪里还需要戒慎恐惧?凭圣人的诚就不需要这些”,前后说法自己相互矛盾,几乎无法理解。” 侯氏的说法固然多有疏阔,但把“勤勉不懈、夜晚警惕”说成圣人的事,把戒慎恐惧说成学者的事,恐怕也未必如此。大体说来,戒慎、恐惧、警惕、奋勉的心是相同的,只是成德之人和初学者所达到的程度各不相同。张子说:“礼也有不需要改变的,例如天所规定的次序、天所制定的等级之类。所谓时中,不是说这个。五典、五礼,是百姓日常使用的常道,是君子努力实行的,举凡一切都不超出这些。所谓常,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凡事不出五典、五礼之外,并不是在五者之外另有一个所谓时中的道。” 张子所说的,像三代因袭旧制以及有所损益之类,虽然道理相同而具体事情不同,不能马上认为不对。答万正淳。
两个其爲气也?是言浩气之体用未是以养爲气主集义,以下是推明气所由生,非是论以集义爲主。盖气虽至刚大,配道义,然非集义则无以生之,非可以行义而掩取之也【如此爲文,乃得抑扬之意】横渠论易乾卦诸爻,恐皆过论。大抵易卦爻辞本只是各着本卦本爻之象,明吉凶之占,当如此耳,非是就圣贤地位说道理也。故干六爻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自圣人以至于愚不肖,筮或得之,义皆有取。但纯阳之德,刚健之至,若以义类推之,则爲圣人之象,而其六位之高下,又有似圣人之进退。故文言因潜见跃飞自然之文,而以圣人之迹各明其义。位有高下,而德无浅深也。然其本意亦甚分明,未尝过爲深巧,如横渠之説也。且如初九,则是德已成而行未着,故众人未见其德,而君子之心确然已有以自信也。九二则人见其庸言庸行,闲邪存诚之迹,又从而化之也。九三则虽涉此危地,而但进德脩业之不已也。九四则其位愈进,其危益甚,而亦但知循理,不恤其他也。九五则以天德居天位,而天下莫不仰观之也。上则过极而亢,不能无悔矣。若以德言,则愈进愈高,此当爲圣而不可知之地,又岂有可悔耶?今横渠专以圣人爲説,已失本经之指,又逐爻爲渐进之意,又非文言之义。且其龙德正中,不在九二而在九三。九二之德博而化,非进于九三,则未免于非理非义之失,而其取义前后相妨,因缪益讹,而转不得其所矣。大抵近世説经者多不虚心以求经之本意,而务极意以求之,本文之外,幸而渺茫疑似之间,畧有缝罅如可钩索,畧有形影如可执搏,则遂极笔摸写以附于经,而谓经之爲说本如是也,其亦误矣。此数段文义,正淳所疑多得之,但谓九三天下将归,益当进德脩业爲未然,干干夕惕,自是君子之常事,今虽处危地而不失其常耳,知至知终,亦不是言脩爲先后之渐,只是见德业内外之别。盖心则致诚以进德,身则脩辞以居业。进德者曰新,居业者无倦,与周公继日待旦意虽畧相近而不相似也。九四只是循理而行,自无固必耳,亦不爲信孚于人而后可跃也。干有两干是两天也?昨日行矣,今日又行,其实一天耳。而行健不已,此所爲天行健。地平则不见其顺,必其高下层层地去,此所以见地势之坤顺。看《易传》,若自无所得,纵看数家,反被疑惑。如伊川先生教人看《易》,只须看王弼注,胡安定、王介父解,今有伊川传,且只看此,尤妙。解书难得分晓,赵岐《孟子》拙而不明,王弼《周易》巧而不明。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不可着些纎毫私意在其中。
晦庵集卷五十一
译两个“其为气”吗?这是说浩然之气的本体和作用,还不是说以培养为养气的主旨。“集义”以下,是推明气由何而生,并不是说以集义为主。因为气虽然极其刚大,能够配合道义;但如果不积累义,就无法产生它,不能靠偶尔实行一两次义便强行取得它【这样作文,才有抑扬的意味】。横渠论述《易》乾卦各爻,恐怕都说得过分。大体说来,《易》卦爻辞本来只是分别显示本卦、本爻的形象,说明吉凶的占断应当如此,并不是就圣贤的境界来讲道理。所以乾卦六爻,从天子到平民,从圣人到愚笨不肖的人,占筮若得到这一卦,都各有可以取用的意义。不过纯阳之德、刚健之至,如果按义理类别推求,就成为圣人的象;而六个爻位的高下,又似乎像圣人进退的阶段。因此《文言》依据潜、见、跃、飞等自然形象,用圣人的事迹分别阐明其意义。爻位有高下,而德性没有浅深。然而它的本意也非常清楚,并未像横渠的说法那样过分追求深奥巧妙。比如初九,是德性已经形成而行为还未显著,所以众人还看不见他的德性,但君子的内心确实已经能够自信。九二,是人们看见他平常的言语和平常的行为、闲邪存诚的迹象,于是又受到他的感化。九三,虽然处在这种危险的地位,却只是不断增进德行、修习事业。九四,地位越进步,危险越大,但也只是知道遵循义理,不顾其他。九五,以天德居于天位,天下没有不仰望观察他的。上九则超过极限而高亢,不能没有悔恨。如果从德性来说,越进步就越高,这应当成为圣人而不可测知的境界,又哪里会有悔恨呢?如今横渠专门以圣人来解释,已经失去经文原来的旨意;又把每一爻说成逐渐进步的意思,也不是《文言》的含义。而且,所谓龙德正中,不在九二而在九三。九二的德性广大而能感化万物,如果不进至九三,就未免有不合义理的过失;他前后取义彼此妨碍,由错误增加错误,转而失去本来的位置。大体说来,近世解释经书的人大多不能虚心寻求经文的本意,而一味竭力穿凿;在本文之外,幸而在渺茫疑似之间略有可供钩索的缝隙,略有可供执取的形影,便竭尽笔力加以描摹,附会到经文上,还说经文的解释本来就是这样,这也是错误。以上几段的文义,正淳所疑惑的多半是对的;只是说九三处在天下将要归附的情势下,更应当增进德行、修习事业,这还不对。“勤勉不懈、夜晚警惕”本来就是君子的常事,如今虽处在危险地位,也不失去他的常态;“知至知终”也不是说修养有先后渐进,只是显示德业有内外之别。大概内心要以诚来增进德性,外在则修饰言辞来安处事业。进德,是每天都有新的进步;居业,是不感到厌倦。这同周公继日等待天明的意思虽然略有相近,却并不相同。九四只是遵循义理而行,自然不会固执于某一方面,也不是因为先取得别人的信任然后才可以跃进。乾卦有两个“乾”,是说有两个天吗?昨天运行了,今天又运行,其实仍是一个天罢了;但运行刚健而不停息,这就是所谓“天行健”。地面平坦时看不出它的顺承,必须有高低层层相接,才显出地势的坤顺。看《易传》,如果自己没有所得,即使看几家的解释,反而会被疑惑困扰。像伊川先生教人看《易》,只须看王弼的注、胡安定和王介父的解释;如今有伊川的《易传》,暂且只看这部,尤其好。解释书籍,难得清楚明白;赵岐的《孟子》拙朴而不明晰,王弼的《周易》巧妙而不明晰。格物致知、正心诚意,其中不可掺杂丝毫私意。《晦庵集》卷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