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七十七 宋 朱子 撰记
泉州同安县学官书后记绍兴二十有五年春正月,熹以檄书白事大都督府,廷中已事而言于连帅方公曰:「熹爲吏同安,得兼治其学事。学有师生诵説,而经籍弗具,学者四来,无所业于其间。愿得抚府所有书以归,使学者得肄习焉。」公幸哀其愚,不以爲不可,即日减省少府用度金钱,属工官抚以予县,凡九百八十五卷。熹与诸生既受赐,则相与羣议所以敛藏守视出内凉暴之禁戒,以复于公报,皆施行如章。熹窃惟公之举是赐也,盖将以幸教此县之人,而非私于熹之请。熹乃幸得以菲薄奉承,惧不能称,且无以垂示久逺,故敢具刻公所出教,而并叙其指意如此,揭之以视县之父兄子弟与学官弟子之有秩于典领者,使承公志,永永不怠。此熹之职守也。夏四月丁丑,具位谨记。
射圃记同安县西北门射圃者,监盐税曹侯沆所爲也。绍兴二十五年夏,县有警,令丞以下部吏士分城以守,而曹侯与予备西北。异时防至,常陷西北,然则曹侯与子所守者,盗冲也。侯一日与予登城四望,慷慨相语曰:「是不能守,吾属死无处所,不可不勉,则分背去。」行所部,循勉慰饬,喻意吏士,士皆感奋爲用。侯又曰:「兵家有之,曲道险阨,则劒楯利;仰髙临下,则弓矢便。是则射者固婴城之具,而其爲技,必习之于无事之时,然后缓急可頼而用也。今蜂蚁之屯,虽未能傅吾城而陈,而吾之士固将徇我以死亡,我其可以不素教而用之哉?」于是相与相城之隅,得隙地斥以爲射圃,袤六十步,三分其袤而广得一焉。属其徒日射其间。其后盗虽已溃去,圃因不废,间往射如初。侯谓予:「是圃之作,吾二人力也。众人不能见将然,其以吾二人者爲无事而勤民矣,盍记其意以视后?」予曰:「诺哉!」曹侯字德广,武惠王诸孙,世将习兵,喜文词,通吏事,盖慨然有志于功名者。而予新安朱熹仲晦也,时爲主簿于此,是爲记云。
苏丞相祠记熹少从先生长者游,闻其道,故相苏公之爲人,以爲博洽古今,通知典故,伟然君子长者也。熙宁中掌外制,时王丞相用事,尝欲有所引拔,公以其人不可用,且非故事,封上之,用此罢归,不自悔,守益坚。当世髙其节,与李才元、宋次道并称三舍人云。后得毗陵邹公所撰公行状,又知公始终大节,葢章章如是,以是心每慕其爲人。属来爲吏同安,同安公邑里也,以公所爲问县人,虽其族家子不能言,而泉人往往反喜道曽宣靖、蔡新州、吕太尉事,以爲盛。予不能识其何説也,然尝伏思之,士患不学耳,而世之学者或有所怵于外,则▯而失其守。如公学至矣,又能守之终其身一不变,此士君子之所难,而学者所宜师也。因爲之立祠于学,嵗时与学官弟子拜祠焉,而记其意如此,以视邑人云。
漳州教授防壁记教授之爲职,其可谓难矣。惟自任重而不苟者知之。其以爲易而无难者,则苟道也。何也?曰:教授者,以天子之命教其邦人。凡邦之士,廪食县官而充弟子员者,多至五六百余,少不下百十数,皆惟教授者是师。其必有以率厉化服之,使躬问学,蹈绳榘,出入不悖所闻,然后爲称。此非反之身而何以哉?是可不谓难矣乎?不特此尔,又当严先圣先师之典祀,领防庙学,而守其图书服器之藏,其体至重。下至金谷出内之纎悉,亦皆独任之。呜呼,是亦难矣。然凡仕于今者,无大小,莫不有所临制总摄其任,无剧易,必皆具文书使可覆视,是以虽甚弛者亦有所难而不敢肆。独教授官虽有统,若其任之本诸身者,则非簿书期防之所能察。至其具于有司而可考者,上之人又以其儒官优容之,虽有不合不问,以是爲便。故今之仕者反利焉,而喜爲之。而孰知所以充其任者如彼其难哉?故曰:惟自任重而不苟者知之。其以爲易而无难者,则苟道也。予尝以事至漳,其教授陈君与予有故,馆予于其寓直之舍,因得尽观陈君所施于学者。予谓若陈君则可谓知其难矣。时陈君方将刻前人名氏于壁,属予记。予辞谢不能者再三,既不得命,乃退而书其所闻见如此,以爲记,且以厉后之君子云尔。绍兴二十六年七月甲子,新安朱熹记。
译《泉州同安县学官书后记》绍兴二十五年春正月,我奉檄文到大都督府报告事情,在公堂上办完事务后,对连帅方公说:“我在同安做官,得以兼管学校事务。学校虽有师生诵读讲说,但经籍不完备,求学的人从四面来到这里,却没有可以学习的东西。希望取得抚府所有的书带回去,使学生能够研习。”方公幸而怜悯我的愚拙,没有认为不可,当天便削减少府的用度钱,交给工官抚给县里,共九百八十五卷。我和诸生接受赏赐后,一同商议收藏、守护、出入、晾晒等禁令和规章,回复方公报告,全部依章施行。我私下认为方公这次赐书,是要使本县的人有幸受到教育,并不是偏爱我个人的请求。我于是幸而能够以微薄的力量奉行此事,却担心不能与他的厚意相称,也没有办法长久传示后世,所以冒昧把方公发布的教令刻下,同时叙述它的主旨和用意,张贴出来给县中父老兄弟、子弟以及学官中负责典领事务的人看,使他们继承方公的志意,永远不懈怠。这就是我的职责。夏四月丁丑,具位谨记。《射圃记》同安县西北门的射圃,是监盐税曹侯沆建造的。绍兴二十五年夏天,县中有警报,县令、县丞以下的属吏和士卒分守城池,曹侯与我负责西北面。过去敌人来犯,常常攻陷西北一带,那么曹侯和我所守的地方,正是盗贼冲击之处。一天,曹侯同我登城四望,慷慨地说:“这里守不住,我们这些人死后也没有安身之处,不能不努力,于是各自转身离去。”他巡视所部,逐一勉励安慰、整饬告诫,把意思晓谕给吏士,士卒都感动奋发,愿意效力。曹侯又说:“兵法有这样的道理:道路弯曲、地势险窄时,剑盾有利;居高临下时,弓箭方便。这样看来,射箭本来就是守城的器具,而这种技艺必须在无事时练习,到了紧急关头才能依靠它使用。如今蜂蚁般聚集的敌人,虽然还没有靠近我城列阵,但我们的士卒本来就将为我效死,我怎么能够不预先教练而使用他们呢?”于是我们一起察看城角,找到一块空地,开辟出来作为射圃,长六十步,把长度分成三份,取其中一份作为宽度。曹侯命令他的部属每天在其中练习射箭。后来盗贼虽然已经溃散离去,射圃也没有废弃,偶尔仍像从前一样前往射箭。曹侯对我说:“这座射圃的建成,是我们两个人的力量。众人看不见将来的事情,或许会认为我们两个人在无事时劳役百姓,何不记下我们的用意给后人看呢?” 我说:“好。”曹侯字德广,是武惠王的孙子,世代为将而熟习兵事,喜爱文辞,通晓吏务,大概是一个慷慨而有志于功名的人。我是新安朱熹,字仲晦,当时在这里任主簿,因此写下这篇记。《苏丞相祠记》我年轻时跟随先生和长者交游,听闻他们的道理,所以知道已故宰相苏公的为人,认为他博通古今、熟悉典故,是一位伟岸的君子长者。熙宁年间他掌管外制,当时王丞相主持政事,曾想提拔某人,苏公认为那个人不可任用,而且不合旧例,便封还奏章上报,因此因而罢职归去,却不后悔,操守更加坚定。当时的人推重他的节操,和李才元、宋次道并称为“三舍人”。后来我得到毗陵邹公所撰写的苏公行状,又知道苏公始终坚持大节,确实如此清楚,因此心中常常仰慕他的为人。后来我恰好来同安做官,同安是苏公的乡里;我拿苏公的事询问县人,虽然连他的族人子弟也说不清楚,泉州人却往往反而喜欢谈论曾宣靖、蔡新州、吕太尉的事,把它们当作盛事。我不能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但曾经反复思考:士人所忧患的只是不能求学,而世上的学者有时受到外在事物的恐惧牵制,便迷乱而失去操守。苏公的学问已经达到很高境界,又能终身守持,始终不变;这是士君子难以做到的地方,也是求学者应当效法的。于是我在学校为他建立祠堂,岁时同学官、学生前往拜祭,并记下这样的用意,给本县人看。《漳州教授防壁记》教授这一职务,可以说很难了。只有把责任看得很重而不苟且从事的人知道这一点。认为它容易、没有困难的人,走的就是苟且之道。为什么呢?因为教授是奉天子的命令来教导本地人的。全州士人中,由县官供给廪食而充任弟子员的,多到五六百人,少的也不下百十人,他们全都以教授为老师。教授必须能够率先勉励、教化服从他们,使他们亲自求学、遵守规矩,进退言行不违背所听闻的道理,这样才算称职。这不是先反求自身又怎么做得到呢?这难道不可以说困难吗?还不只是这些,又应当严肃办理先圣先师的典礼祭祀,掌管学庙和学校,守护图书、服饰、器物的收藏;这责任体制极其重大。下至钱粮出入等细小事务,也都由教授独自负责。唉,这也确实困难。然而如今凡是做官的,无论大小,都有上级临制、统摄他的职务;无论事情繁简,也一定有文书可以覆核查验,所以即使十分懒散的人也有所畏惧,不敢放纵。只有教授官虽然也有统属,但他的职责根本出于自身,并不是簿书期限所能察考的。至于呈报有关部门、可以据此考核的事项,上级又因为他是儒官而宽容,即使有不合要求的地方也不追问,把这看作方便。因此如今做官的人反而从中得利,喜欢担任这个职务。可是有谁知道,要像那样充实自己的职责,竟然如此困难呢?所以说,只有把责任看得很重而不苟且从事的人知道;认为它容易、没有困难的人,走的就是苟且之道。我曾因事到漳州,教授陈君同我有旧交,把我安置在他值宿的住所,因此我得以全面看到陈君施行于学生身上的做法。我认为像陈君这样,才可以说知道教授职务的困难。当时陈君正准备把前人的姓名刻在墙上,嘱托我作记。我多次推辞说不能写,后来实在无法推辞,于是退下来把所听到、看到的事情这样写成记,并且用来勉励后来的君子。绍兴二十六年七月甲子,新安朱熹记。
一经堂记绍兴二十三年秋七月,予来同安,明年乃得柯君,而与之游,相乐也。时君以避地邑居,教授常百余人,属予治学事,因得引君以自助。君行峻,不爲苟合,由是众始有所严惮。至他事,亦多赖以济焉。又明年,君将反其先人之庐,因旧葺坏以居,而取扬子所谓“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通一经”者,号其寝居曰“一经之堂”,间谒予记之。予谢渉学未久,文且下,将不能有所发明于吾子之意愿。更属可者,如是非复一再。”至今年冬,予将辞吏以去,而君又以爲请。既不得辞,乃爲之言曰:“予闻古之所谓学者,非他,耕且养而已矣。其所以不已乎经者,何也?曰:将以格物而致其知也。学始乎知,惟格物足以致之。知之至,则意诚心正,而大学之序推而达之,无难矣。若此者,世亦徒知其从事于章句诵説之间,而不知其所以然者,固将以爲耕且养者资也。夫岂用力于外哉?”柯君名翰,字国材,爲人孝谨诚慤,介然有以自守,于经无不学。今将隐矣,而其志不自足如此。是盖终身焉,则其造诣之极,非予所敢量也。姑次比是説爲之记云。绍兴二十六年闰月辛丑,新安朱熹记。
芸斋记友人徐元聘有田舍一区,旁治轩牕,明洁可喜。暇日与子弟讲学其间,而问名于熹。熹故爲农,知田意,尝谓孟子言:“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最爲善喻。”今徐君课其子弟而学于田间,姑以“芸”名斋,使学者即事而思之,则内外之分定,而力之所肆不于人之田矣。霜露既繁,实而食之,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徐君以熹言爲然,故书以遗之。云绍兴二十六年闰月五日癸卯,新安朱熹书。
畏垒庵记绍兴二十六年之秋,予吏同安,适三年矣。吏部所使代予者不至,而廨署日以隳敝,不可居。方以因葺之,宜爲请于县。防予奉檄走旁郡,因得并载其老幼,身送之东归。涉春而反,则门庑列舍已摧压而不可入矣。于是假县人陈氏之馆居焉。自县西北折行数百步,入委巷中,垣屋庳下,无钜丽之观。然其中粗完洁,有堂可以接宾友,有室可以备栖息。诵书史而佳花异卉、蔓药盆荷之属,又皆列莳于庭下,亦足以娱玩耳目而自适其意焉。予独处其间,稍捐外事,命友生之嗜学者与居其下,拚除井灶之役。愿留者亦无几人。若常时车马之客与胥吏之有事于官府者,则无所爲而来矣。客或谓予所以处此,庶乎庚桑子之居畏垒也。因名予居曰「畏垒之庵」。自是闭门终日,翛然如在深谷之中,不自知身之系官于此。既嵗满而不能去也。如是又累月,代予者卒不至。法当自勉归,而陈氏谒予记其事,曰:「使后之人知夫子之尝居于是也。」予惟庚桑子,盖庄周、列御防所谓有道者。予之学既不足以知之,而太史公记又谓凡周所称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言无事实。然则亡是公非有先生之伦也。此皆不可考,独周之书辞指经竒有可观者。予是以窃取其号而不辞,遂书以畀陈氏。陈氏世爲医,请予记者,名良杰,爲人谨笃周慎,能通其家学云。绍兴二十七年夏六月十一日,新安朱熹记。
存斋记予吏同安而游于其学,尝私以所闻语其士之与予游者。于是得许生升之,爲人而敬爱之。比予之辞吏也,请与俱归,以共卒其讲业焉。一日,生请于予曰:「升之之来也,吾亲与一二昆弟相爲筑环堵之室于敝庐之左,将归翳蓬藋而居焉。惟夫子爲知升之志,敢请所以名之者,而幸教之,则升之愿也。」予辞谢不获,因念与生相从于今六七年,视其学专用心于内,而世之琐屑一毫不以介于其间。尝窃以爲生之学,盖有意乎孟氏所谓「存其心」者,于是以「存」名其斋,而告之曰:「予不敏,何足以知吾子?然今也以是名子之斋,则于吾子之志,窃自以爲庶几焉耳矣。」而曰:「必告子以其名之之説,则是説也,吾子既自知之,予又奚以语吾子?」抑尝闻之人之所以位天地之中而爲万物之灵者,心而已矣。然心之爲体,不可以闻见得,不可以思虑求。谓之有物,则不得于言;谓之无物,则日用之间无适而非是也。君子于此亦将何所用其力哉?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则存之之道也。如是而存,存而久,久而熟,心之爲体,必将了然有见乎参倚之间,而无一息之不存矣。此予所以名斋之説,吾子以爲如何?」生作而对曰:「此固升之所愿学而病未能者,请书而记诸屋壁,庶乎其有以自砺也。」予不获让,因书以授之,俾归刻焉。绍兴二十八年九月甲申,新安朱熹记。
译《一经堂记》绍兴二十三年秋七月,我来到同安;第二年才认识柯君,和他交游,彼此相处很快乐。当时柯君为了避乱迁居县城,教授学生常有一百多人;他请我治理学校事务,因此我得以引荐他来帮助自己。柯君品行严正,不肯苟且迎合,由此众人才开始有所敬畏。至于其他事务,也多亏他的帮助才得以完成。又过了一年,柯君将要回到先人的房屋,便因旧屋破损而修葺居住,并取扬子所说“古代求学的人,一边耕种一边奉养父母,三年通晓一部经书”的话,把自己的寝居命名为“一经之堂”,间或请我作记。我推辞说自己涉猎学问时间不长,文章又差,恐怕不能阐明您的志意;他又请托适当的人,如此不止一次。到今年冬天,我将辞去官职离开,柯君又来请求。既然无法推辞,我便说:“我听说古代所谓求学,并没有别的,不过是一边耕种一边奉养父母罢了。他们为什么不停止学习经书呢?回答说:将要借此穷究事物而使自己的知识达到极致。学习从求知开始,只有穷究事物,才能使知识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意念就诚实,内心就端正;《大学》的次序由此推行开来,就没有什么困难了。像这样,世人只知道从事章句诵说,却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本来会把经书看成耕种和奉养的凭借。” 难道这只是向外在事物用力吗?”柯君名翰,字国材,为人孝顺谨慎、诚实厚重,清介自守,对于各种经书没有不学习的。如今将要隐居了,志向却仍然如此不自满。这大概是要终身如此,那么他学问造诣的极致,就不是我敢估量的了。姑且依照这番说法编次成篇,替他作记。绍兴二十六年闰月辛丑,新安朱熹记。《芸斋记》我的朋友徐元聘有一处田舍,在旁边修建轩窗,明亮洁净,很是可爱。空闲时他和子弟在那里讲学,向我询问斋名。我本来是农民,懂得田地的意义,曾说孟子的话:“人们的毛病在于放弃自己的田地,却去耕耘别人的田地;对别人要求很重,对自己承担的要求很轻,这是最好的譬喻。”如今徐君教导子弟,使他们在田间学习,姑且用“芸”来命名书斋,使求学者就着这件事思考,那么内外的区别便可确定,力量所施展的地方就不在别人的田地上了。霜露已经繁盛,果实成熟便可以食用,这就是不羡慕别人膏粱美味的道理。徐君认为我的话正确,所以我写下来送给他。绍兴二十六年闰月五日癸卯,新安朱熹书。《畏垒庵记》绍兴二十六年秋天,我在同安任职,正好已经三年。吏部派来接替我的人没有到任,官署日益毁坏,已经无法居住。我正打算借此机会修葺,应该向县里提出请求。恰逢我奉檄前往邻郡,于是得以把官署中的老幼一同装载上路,亲自送他们向东归去。过了春天返回时,门廊和排列的房舍已经坍塌,无法进入。于是我借住在县人陈氏的馆舍中。从县城西北转行数百步,进入一条曲折小巷,墙垣房屋低矮,没有宏大华丽的景观。然而其中大体完整洁净,有厅堂可以接待宾友,有房间可以居住休息;可以诵读书史,佳花异卉、蔓生药草、盆栽荷花之类,也都种植排列在庭院下面,足以娱乐眼目、使心情自得。我独自住在那里,稍稍抛开外在事务,叫好学的朋友和学生住在下面,一同承担清扫井灶的杂役。愿意留下的人也没有几个。像平时乘车骑马来访的客人,以及因官府事务而来的胥吏,都没有理由再来。有人对我说,我住在这里,差不多像庚桑子住在畏垒山。因此我把居所命名为“畏垒之庵”。从此闭门整日,萧散自在,仿佛身处深谷之中,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还受官职牵系。任期已满,却仍不能离去。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接替我的人最终还是没有到。按法令我应当自行勉力回去,陈氏却来请我为这件事作记,说:“让后人知道先生曾经住在这里。”我想,庚桑子大概是庄周、列御寇所说的有道之人。我学习不足,既不能了解他,太史公的记载又说,凡是庄周所称的畏累、虚亢、桑子之类,都是空话,没有事实。那么这个人恐怕只是虚构的先生,并非真正有道者。关于这些都无法考察,只有庄周书中的辞意和旨趣奇特可观。因此我私下取用他的名号而不推辞,于是写下这些话交给陈氏。陈氏世代行医,请我作记的人名叫良杰,为人谨慎厚重、周密稳妥,能够通晓家传医术。绍兴二十七年夏六月十一日,新安朱熹记。《存斋记》我在同安做官并到学校游历时,曾私下把自己听到的道理告诉同我交游的士人。于是认识了许生升之,十分敬重喜爱他的为人。等到我辞去官职时,他请求同我一起回去,共同完成学业和讲习。一天,许生向我请求说:“升之来到这里后,我的父亲同一两个兄弟在破屋左边为我筑了一间环堵小室,我将回去遮蔽在蓬蒿之下居住。只有先生了解升之的志向,冒昧请先生替它命名,并幸而加以教诲,这是升之的愿望。”我推辞却不能获准,于是想到同他相处至今已有六七年,看他的求学专心用力于内心,世俗琐屑之事丝毫不能夹杂其中。我曾私下认为,他的学问大概有意于孟子所谓“保存自己的本心”,于是用“存”来命名他的书斋,并告诉他说:“我不聪明,哪里足以了解您?但如今用这个字命名您的书斋,对于您的志向,我私下认为大概差不多了。”又说:“如果一定要把命名的道理告诉您,那么这个道理您自己已经知道,我又何必再告诉您呢?不过我曾听说,人之所以处在天地之间而成为万物之灵,只是因为有心罢了。然而心的本体,不能凭听见看见来获得,也不能凭思考忧虑来求得。” 说它是有某种实体,就无法用言语说明;说它没有实体,那么日常生活中没有一处不是它。君子对此又将怎样用力呢?必须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期望结果,心中不要忘记它,也不要助长它,这就是保存本心的方法。这样保存下去,保存得久,久而纯熟,心的本体一定会在天地参赞倚立之间清楚显现,没有一刻不在。以上就是我用来命名书斋的道理,您认为怎么样?”许生起身回答说:“这正是升之所希望学习、却苦于未能做到的,请先生写下来记在屋壁上,希望可以借此自我砥砺。”我无法再推辞,于是写下来交给他,让他回去刻在墙上。绍兴二十八年九月甲申,新安朱熹记。
牧斋记余爲是斋而居之三年矣,饥寒危迫之虑未尝一日弛于其心。非有道路行李之劳,疾病之忧,则无一日不取六经百氏之书以诵之于兹也。以其志之笃,事之勤如此,宜其智益加明,业益加进,而不知智益昏而业益堕也。以是自咎,故尝间而思之。夫挟其饥寒危迫之虑,以从事于圣人之门,而又杂之以道路行李之劳,疾病之忧,有事物之累,无优游之乐,其于理之精微,索之有不得尽;其事之是非,古今之成败兴废之故,考之有不得其详矣。况古人之学,所以渐涵而持养之者,固未尝得施诸其心而措诸其躬也。如此,则凡所爲早夜孜孜以冀事业之成,而诏道德之进者,亦可谓妄矣。然古之君子,一箪食,瓢饮而处之泰然,未尝有戚戚乎其心,而汲汲乎其言者,彼其穷于当世有甚于余矣,而有以自得于已者如此,必其所以用心者或异于予矣。孔子曰:“贫而乐”,又曰:“古之学者爲已”,其然也?岂以饥寒者动其志,岂以挟策读书者而谓之学哉?予方务此以自达于圣人也,因述其所以而书其辞于壁,以爲记。
归乐堂记予尝爲吏于泉之同安,而与僊游朱侯彦实同寮,相好也。其后予罢归,且五六年,病卧田间,浸与当世不相闻知。独朱侯时时书来访问,缱绻道语旧故,如平生驩。一日书抵予曰:「吾方筑室先庐之侧,命之曰『归乐之堂』,盖四方之志倦矣,将托于是而自休焉。子爲我记之。」予惟幼而学,强而仕,老而归,归而乐。此常物之大情,而士君子之所同也。而或者怵迫势利,睠睠轩冕印韨之间,老而不能归,或归矣而酣豢之余,厌苦淡泊,顾慕畴昔,不能忘情,方且咨嗟戚促,自以爲不得其所,而岂知归之爲乐哉?或知之矣,而顾其前日从官之所爲,有不能无愧悔于心者,则于其所乐,虽欲暂而安之,其心固不能也。然则仕而能归,归而能乐,斯亦岂不难哉?朱侯名卿子,少有美材,学问慷慨,入官三十年,以彊直自遂,独行所志,不爲势屈,以故浮沈选调,行年五十乃登王官。然予视其簿书期防之余日,盖无一日不命宾友从子侄登山临水,▯歌赋诗,放浪于尘埃之外,而无几微留落不偶之意见于言面,则其于势利如何哉?其仕而能归,归而能乐,不待斯堂之作,而可信无疑矣。顾予未获一登斯堂而览其胜槩,然其林壑之美,泉石之饶,足以供徙倚;馆宇之邃,啓处之适,足以宁燕休;图史之富,足以娱心目;而幽人逸士往来于东阡北陌者,足以析名理而商古今。又不待接于耳目,而知侯之乐有在乎是也。是以承命不辞,而记其意如此。如天之福,异时获从游于堂上,尚能爲侯赋之。绍兴三十年十二月乙卯
译《牧斋记》我居住在这间书斋,已经三年了;饥寒、危险、窘迫的忧虑没有一天从心中放松。除非有道路行旅的劳苦、疾病的忧患,否则没有一天不在这里取六经和诸子百家的书来诵读。像这样志向专一、做事勤勉,本应当智慧越来越明、学业越来越进步,却不知道为什么智慧反而越来越昏昧、学业越来越堕落。我因此责备自己,所以曾在空闲时思考这件事。怀着饥寒危迫的忧虑来从事圣人之学,又夹杂道路行旅的劳苦、疾病的忧患,受到事务的牵累,没有从容游息的快乐;对于义理的精微,探求起来便不能穷尽;对于事情的是非和古今成败兴废的缘故,考察起来也不能详尽。何况古人的学问,用来逐渐涵养、持守修养的功夫,本来还没有真正施加于内心、落实到自身。这样一来,凡是早晚勤勉不懈、希望成就事业、使道德进步的作为,也可以说是妄想。然而古代的君子,一箪饭、一瓢饮,处在其中仍然安然自得,心中从未忧戚,言语上也从未急切;他们在当世的困穷比我严重得多,却能够如此自得于己,必定是他们用心的方法同我不同。孔子说:“贫穷却快乐。”又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是饥寒使志向受到牵动,难道只是拿着书本读书就可以称为求学吗?我正努力做这些事情,以便使自己通达圣人的境界,于是叙述其中的缘由,把这些话写在墙上作为记。《归乐堂记》我曾在泉州同安做官,和仙游朱侯彦实同僚,彼此友好。后来我罢官归去,将近五六年,因病躺在田间,渐渐同当世隔绝、不相闻问。只有朱侯时时写信来问候,亲切地谈说旧日交情,像平生相处一样。一天他的书信送到,说:“我正在先人房屋旁边筑室,命名为‘归乐之堂’;大概是四方的志向已经疲倦,准备寄托于此而自我休息。请您替我作记。”我想,人幼年求学,壮年出仕,老年归乡,归乡便感到快乐,这是普通人最大的情感,也是士君子共同的心愿。然而有人被权势利益所惊惧逼迫,眷恋于车轩冠冕、印绶之间,老了也不能归去;有的虽已归乡,却在享受荣华之后厌恶淡泊,回顾贪恋往日,不能忘情,正在叹息忧愁,自认为没有得到适宜的位置,哪里知道归乡的快乐呢?有的人已经知道了,却想到自己过去做官时的作为,内心有不能没有的惭愧悔恨,那么对于归乡的快乐,即使想暂时安享,内心也终究不能做到。这样看来,出仕而能归乡,归乡而能享乐,这难道不是很难吗?朱侯名卿子,年轻时就有优美的才质,学问深厚而意气慷慨,入仕三十年,以刚强正直成就自己,只按自己的志向行事,不被权势屈服,因此在选调中沉浮,到了五十岁才登上王官。然而我看他在处理簿书、应付期限和防备事务之余,几乎没有一天不命宾友和子侄登山临水,放声歌唱、赋诗作文,纵情放达于尘世之外;而且在言语神色之间,没有一点失意不得志的意思,那么他对于权势利禄究竟怎样,便可想而知了。他出仕而能归隐,归隐而能自得其乐,即使不等这座堂建成,也完全可以确信无疑。只是我还没有机会登上此堂来观览它的胜景;但它山林沟壑的美景、泉水岩石的丰富,足以供人徘徊游赏;馆舍的幽深、居处的舒适,足以使人安宁休息;图书史籍的丰富,足以娱悦心目;而幽人逸士往来于东边田间、北边道路之间,足以与人剖析名理、商议古今。这些即使不必亲自听见看见,也能知道侯君的乐趣正在这里。因此我接受嘱托而不推辞,记下他的用意如此。假如上天赐福,将来有机会到堂上随侯君游赏,我还当为侯君作赋。绍兴三十年十二月乙卯。
建宁府学游御史祠记故监察御史游公先生讳酢,字定夫,此邦之建阳人,而河南程氏之髙第弟子也。徽庙初爲御史,未几去爲郡江淮间,又退而闲居以卒。隆兴初元,嵗在癸未,先生之殁于是四十有一年矣。今敷文阁待制延平陈公,实爲此邦,谓德学之盛有如先生者,而无祠于其乡之学,非独乡人子弟之过,长民者亦有罪焉。乃爲堂于府学之东偏,立像致祠,而以书属熹,使记其意。熹辞谢弗堪,屡返而公不听。于是退考旧闻,按▯山杨文靖公所爲先生墓志之辞曰:「予元丰中受学明道先生兄弟之门,有友二人焉,曰上蔡谢显道公,其一也。初,伊川先生以事至京师,一见公,谓其资可与适道。是时,明道知扶沟县事,先生兄弟方以唱明道学爲已任,设庠序,聚邑人子弟教之,召公来职学事,公欣然往从之,得其微言,于是尽弃其学而学焉。其后得邑河清,予往见之,伊川谓予曰:『游君德器粹然,问学日进,政事亦絶人逺甚。』于师门见称如此,其所造可知矣。公自幼不羣,读书一过目辄成诵,比壮益自力,心传目到,不爲世儒之习,诚于中,形于外,仪容辞令,粲然有文,望之知其爲成德君子也。其事亲无违,交朋友有信,莅官遇僚吏有恩意,虽人乐于自尽,而无敢慢其令者,惠政在民,戴之如父母,故去则见思,愈久而不忘。若其道学足以觉斯人,余润足以泽天下,遭时清明,不及用而死,此士论共惜之,非予之私言也。所著书有《中庸义》《易説》《诗二南义》《论孟杂解》各一卷,文集十卷,藏于家。」盖杨公所记如此。熹惟知先生之深,而言足以命其德,且信于后,宜莫逾于杨公者。然则先生之道学德行于此可以观其详矣。又念每获侍坐于陈公,而闻其语,先正忠肃公之与先生游也,笑谈论议,书疏辞章,昔所亲见而闻之者,至今尚能诵之。其雍容仰俯之间,又能并得其深微之意,使闻者恍然,若将复见其人焉。此其于先生之道如何哉?然则公之所以命祀先生,盖将推其所得于已者,以幸教此邦之人,非徒致钦慕之意,以修故事而已也。熹既不获终辞,乃悉论著杨公本语,而不敢辄赞一辞于其间。且复揆公指意所出者如是,而并书之以承公命,庶乎其可幸无罪云耳。呜呼!先生逺矣。学者登是堂而拜其像,于是记也。考其师友之渊源,退访其书而读之,于以求先生之所以学者,果恶乎在?幸而有以自得之,则亦无以异乎亲而灸之矣。《诗》曰:「人之好我,视我周行。」又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熹虽不敏,愿与承学之士勉焉,以无忘陈公之德也。八月甲子,具位朱熹记。
通鉴室记士之所以能立天下之事者,以其有志而已。然非才则无以济其志,非术则无以辅其才。是以古之君子,未有不兼是三者而能有爲于世者也。然而所谓术者,又岂隂险诡仄、朝三暮四之谓哉?亦语夫所以处事之方而已矣。营丘张侯仲隆,慷慨有气节,常以古人功名事业自期许,不肯碌碌随世俗上下。至其才器闳博,则又用无不宜。盖临大事变而愈益精神,指麾处画,无一不中几防者,是其志与其材,虽未尽见施设,而人知其有余矣。然未尝以是自足也,方且博观载籍,记览不倦,盖将酌古揆今,益求所以尽夫处事之方者而施之。非特如世之学士大夫,兀兀陈编,掇拾华靡,以爲谈听之资;至其施诸事实,则泛然无据而已也。尝客崇安之光化精舍,暇日新一室于门右,不置余物,独取《资治通鉴》数十帙列其中,焚香对之,日尽数卷。盖上下若干年之间,安危治乱之机,情僞吉凶之变,大者纲提领挈,细者缕析毫分,心目了然,无适而非吾处事之方者如是。盖三年矣,而其起居饮食、宴娱谈笑,亦无一日而不在是也。室之前轩,俯视众山,下临清流,邑屋台观,园林陂泽之胜,月星雨露风烟云物之竒,反若有以开涤灵襟,助发神观者,尤于读是书也爲宜。于是直以《通鉴》榜之,而属予记。予闻之,古今者时也,得失者事也,传之者书也,读之者人也。以人读书,而能有以贯古今、定得失者,仁也。盖人诚能即吾一念之觉者,黙识而固存之,则目见耳闻,无非至理。而况是书,先正温公之志,其爲典刑,总防简牍渊林,有如神祖圣诏所褒者,是亦岂不足以尽其心乎?今侯有当世之志、当世之才,又能因是书以求尽其术,此岂茍然而已哉?然予犹欲进于行着习察之涂,使异时见于用者,无毫厘之差也。则愿以仁之説爲侯诵之,是以承命不辞,而记其本末因附以所闻,如此。乾道三年秋七月,新安朱熹记。
译建宁府学游御史祠记。已故监察御史游公先生,名酢,字定夫,是本州建阳人,也是河南程氏的高门弟子。徽庙初年担任御史,不久离职,出任江淮一带的郡守;后来又退居闲处,直到去世。隆兴初元,岁在癸未,先生去世已经四十一年了。如今的敷文阁待制、延平人陈公,正是本邦人,他认为像先生这样德行学问盛大的人,本乡的学校却没有祠祀,不仅乡里子弟有过,治理百姓的人也有罪。于是便在府学东面建堂,树立塑像,设置祠祀,并写信嘱托熹,让我记述他的用意。熹推辞说不能胜任,多次退还文章,而陈公始终不听。于是我退下来考察旧闻,依据龟山杨文靖公所作先生墓志中的话说:‘我在元丰年间到明道先生兄弟门下求学,有两个朋友,其中一位是上蔡谢显道公。起初,伊川先生因事来到京师,一见到谢公,就说他的资质可以与他共同趋向圣道。当时明道任扶沟县令,先生兄弟正把倡明道学当作自己的责任,设立学校,聚集乡里子弟教育他们,召谢公来主持学校事务,谢公欣然前往跟从,听得程氏的精微言论,于是完全放弃原来的学问而学习它。’ 后来谢公得到河清县,我前去拜见他,伊川对我说:‘游君的德性器度纯粹,问学日益进步,处理政事也远远超过常人。’他在师门中受到如此称许,他的造诣便可知了。谢公自幼便与众不同,读书只过一遍就能背诵;到了壮年更加努力,心领神会、目见即知,不染世俗儒生的习气,内心真诚,外表自然流露;仪容、言辞、应对,灿然有文采,远望便知道他是成德的君子。他侍奉父母没有违逆,交朋友守信,任官时对待属吏有恩意;即使人们乐于尽心办事,也没有谁敢轻慢他的命令。他施惠于百姓,百姓像敬戴父母一样敬戴他,所以他离任后人们便思念他,时间越久越不会忘记。他的道学足以使人觉悟,他的余泽足以惠及天下;只是遇上政治清明的时代,却来不及得到任用便去世了,这是士人舆论共同惋惜的事,并不是我个人的私言。他所著的书有《中庸义》《易说》《诗二南义》《论孟杂解》各一卷,文集十卷,都收藏在家中。’杨公所记大致如此。熹认为,深知先生的情况、所说又足以说明他的德行,并且能够取信后世的人,大概没有超过杨公的。因此,先生的道学德行在这里可以看得很详细了。我又想到,每次有幸陪陈公闲坐,听到他谈话时,先正忠肃公与先生交游的情形,以及他们的笑谈论议、书信奏疏和文章辞章,都是陈公过去亲自见闻的,直到今天还能够背诵出来。他在从容俯仰之间,又能同时领会其中深微的意义,使听到的人恍惚之间仿佛又要见到先生本人。这对于先生的道学来说,意义该有多么深呢?那么,陈公之所以为先生设置祠祀,大概是想把自己从先生那里所得的学问推广开来,以使本邦之人得到教益,并不只是表达敬仰爱慕之意、借以修饰旧例而已。熹既然不能最终推辞,便把杨公原文全部论述出来,不敢在中间随意加上一句赞语。并且又推究陈公用意的根源正是如此,连同写下,以承接陈公的命令,希望这样或许可以幸免于罪责。唉!先生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求学的人登上这座堂,拜见先生的塑像,读到这篇记,就应当考察他的师友渊源,退下来寻找他的著作阅读,从中探求先生所学习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如果有幸能够有所自得,那也就与亲自接近先生、受其熏陶没有什么不同了。《诗经》说:‘人们喜爱我,就把我看作周遍而全面的道路。’又说:‘巍峨的高山令人仰望,光明正大的道路值得遵行。’熹虽然不聪敏,愿与后来求学的人共同努力,不要忘记陈公的德行。八月甲子,具位朱熹记。通鉴室记。士人之所以能够成就天下的事业,只是因为有志向罢了。然而没有才干,就无法实现志向;没有方法,就无法辅助才干。因此,古代的君子,没有不兼具志向、才干和方法而能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不过所谓方法,难道是指阴险诡诈、反复无常吗?也只是说处理事务的办法罢了。营丘张侯仲隆,慷慨而有气节,常常以古人的功名事业自我期许,不肯庸庸碌碌地随世俗进退。至于他的才干器识宏大而广博,则又没有什么事情不适合担当。他面对重大事变,精神反而更加振作;指挥谋划,没有一件不切中事机关键的。他的志向和才干,虽然还没有完全得到施展,但人们已经知道他有余力了。然而他从来不以此自满,正在广泛阅读各种典籍,记诵阅览从不疲倦,大概是想斟酌古今,进一步探求完全掌握处理事务的方法,并把它施行出来。他并不像世上的学士大夫那样,埋头于陈旧的书册,拾取华丽辞藻,作为谈论和应对的材料;一到施用于实际事务,就空泛无据而已。他曾客居崇安光化精舍,闲暇时在门右新建一间屋子,不放置其他东西,只取《资治通鉴》数十帙排列其中,焚香面对它,每天读完数卷。上下若干年之间,安危治乱的关键、真情假意和吉凶变化,大事则提纲挈领,小事则细密分析,心中眼前都清清楚楚,无论遇到什么,都没有不是我处理事务的方法,大概就是这样的。这样已经三年了,而他的起居饮食、宴饮娱乐、谈笑交往,也没有一天不在这件事上。书室前有轩,俯视群山,下临清流;县邑房屋、台榭楼观、园林陂泽的胜景,以及月星、雨露、风烟、云物的奇景,仿佛都能洗涤胸襟、启发精神,尤其适合用来阅读这部书。于是便直接把书室题名为‘通鉴’,并嘱托我作记。我听说,古今是时间,得失是事情,传述它们的是书,阅读它们的是人。人通过读书,能够贯通古今、判定得失,这就是仁。人如果确实能够就自己一念觉悟之处,默默体认并牢固保存,那么眼睛所见、耳朵所闻,没有一样不是至理。何况这部书,是先正温公的志向所在;它作为典范,汇聚简牍文献的深广内容,如同神祖圣诏所赞许的那样,难道还不足以使人尽其心力吗?如今张侯有当世的志向、当世的才干,又能够凭借这部书来求得完全掌握处理事务的方法,这难道只是随便如此而已吗?不过我还希望他进一步走上实践、著述和考察的道路,使将来在实际任用中表现出来的作为,没有丝毫差错。那么我愿意把仁的道理诵说给张侯听。因此接受嘱托而不推辞,记述这件事的始末,并附带写下我所听闻的内容,如此而已。乾道三年秋七月,新安朱熹记。
南岳游山后记南岳唱酬,讫于庚辰。敬夫既序其所以然者,而藏之矣。癸未发胜业,伯崇亦别其羣从昆弟而来。始闻水帘之胜,将往一观,以雨不果。而赵醇叟、胡广仲、伯逢、季立、甘可大来饯云峯寺,酒五行,剧论所疑而别。丙戌至槠州,熹与伯崇择之,取道东归,而敬夫自此西还长沙矣。自癸未至丙戌,凡四日;自岳宫至槠州,凡百有八十里。其间山川林野,风烟景物,视向来所见,无非诗者。而前日既有约矣,然亦念夫别日之迫,而前日所讲,葢有既开其端而未竟者,方且相与思绎讨论,以毕其説,则其于诗固有所不暇者焉。丙戌之莫,熹谂于众曰:「诗之作,本非有不善也。而吾人之所以深惩而痛絶之者,惧其流而生患耳。初亦岂有咎于诗哉?然而今逺别之期,近在朝夕,非言则无以写难喻之怀。然则前日一时矫枉过甚之约,今亦可以罢矣。」皆应曰:「诺。」既而敬夫以诗赠吾三人,亦各荅赋以见意。熹则又进而言曰:「前日之约已过矣,然其戒惧警省之意则不可忘也。何则?诗本言志,则宜其宣畅湮郁,优柔平中。而其流乃几至于丧志。羣居有辅仁之益,则宜其义精理得,动中伦虑,而犹或不免于流。况乎离羣索居之后,事物之变无穷,几微之间,毫忽之际,其可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者,又将何以御之哉?故前日戒惧警省之意,虽曰小过,然亦所当过也。由是而扩充之,庶几乎其寡过矣。」敬夫曰:「子之言善,其遂书之以诏毋忘。」于是尽录赠处诸诗于篇,而记其説如此。自今暇日,时出而观焉,其亦足以当盘盂几杖之戒也夫。丁亥新安朱熹记。转运司蠲免盐钱记【代】皇帝陛下临御之五年,朝廷清明,众职修理,乃眷南顾,闵兹逺黎。某月,诏以太常少卿臣某爲福建转运副使,而付以盐防使,访其利病以闻。臣某既承诏奔走,即事则与判官臣某爰暨属僚愽询审订,具以条奏。越明年春,遂有旨免本道属州县逋负盐课之缗钱九十七万,又诏嵗入钞盐缗钱二十二万者其罢之,而使漕司嵗以缗钱七万补经费之阙。臣某承命懽喜,北向顿首言:「福建盐法之弊久矣。」臣等问诸故府,窃见祖宗盛时,本道盐息嵗入缗钱十万,而三分之,以其一予漕司,佐州县用度,且市贡金,其一爲钞法则,商人嵗输京师者爲钱六万六千有竒而已。其后钞法中弛,浮议交煽,因尽以委漕司,而増其额,于是纲运猥并,盐泄不时,而民始受弊。中间盖尝减损,然什不能去其三,又他用之取具于盐者,亦且数倍旧制,顾以嵗出有常,因不敢议。至州县或不能供,又不得以时蠲除,新故相仍,转相督趣,重爲民病,歴年滋多。今乃幸遇陛下仁圣俭慈,不遗遐逺,既幸听愚臣言,而又推之以及其所未言者,盖德音再下,而钞额复祖宗之旧,逋负捐累嵗之积,使州县之吏无所旁缘以渔猎其民,民得休息,恩泽隆厚,不可胜量。臣等驽钝不材,奉使无状,乃幸得奉承圣诏以布于下,诚欢诚喜,敢不悉力究宣,谨察所部,无或不防,以废明命,犹惧不称,无以昭示永久,则取尚书所下诏旨,刻石台门,以谂来者,而窃敬识其下方如此。又惟陛下躬德神圣,天运日新,其约已厚,民之心终日干干,有进无已。窃计经制大定,上下与足,盖可以日月期矣。然则臣等前日所不敢议者,且将复有望焉,敢昧万死,并记其説,而俯伏以俟。乾道四年三月。
谢上蔡语录后记熹顷年校定上蔡先生语录三篇,未及脱藁,而或者传去,遂锓木于赣上。愚意每遗恨焉。比因闲暇,复爲定着此本,然亦未敢自以爲可传也。因念往时削去版本五十余章,特以理推知其决非先生语,初未尝有所左验,亦不知其果出于何人也。后籍溪胡先生入都,于其学者吕祖谦得江民表辨道录一篇,读之则尽向所削去五十余章者,首尾次序无一字之差,然后知其爲江公所着,而非谢氏之语,益以明白。夫江公行谊风节,固当世所推髙,而陈忠肃公又尝称其论明道先生有足目相应之语,盖亦略知吾道之可尊矣。而其爲言若此,岂差之毫厘则夫千里之缪有所必至而不能已者耶?因书以自警,且示读者,使毋疑旧传谢先生与胡文定公手柬,今并掇其精要之语,附三篇之后云。乾道戊子四月壬寅,熹谨记。
译南岳游山后记。南岳唱和诗作,到庚辰日结束。敬夫已经为此作了序,说明事情的缘由,并把它收藏起来了。癸未日出发去游览胜景,伯崇也告别他的同宗兄弟们前来。起初听说水帘景色优美,想去看一看,但因为下雨没有成行。赵醇叟、胡广仲、伯逢、季立、甘可大来云峰寺为我们饯行,饮酒五巡,畅谈各自疑惑的问题后告别。丙戌日到达槠州,熹和伯崇、择之取道向东回去,而敬夫从这里向西返回长沙。从癸未到丙戌,共四天;从岳宫到槠州,共一百八十里。这期间的山川、林野、风烟、景物,与从前所见相比,没有一样不是可入诗的。但前些日子已经有约定,同时又想到离别日期迫近,而前些日子所讲论的事情,有的已经开了头却还没有结束,正要彼此思考推究、讨论研究,以完成那些说法,因此对于作诗本来就有所顾不上。丙戌日傍晚,熹对众人说:‘作诗本来并没有什么不好。我们之所以要严厉戒绝它,是怕它流弊发展而产生祸患罢了。起初又哪里是对诗本身有所责怪呢?然而现在远别的日期就在早晚之间,如果不说些什么,就无法抒写难以比喻的心情。那么,前些日子一时矫枉过正所立的约定,如今也可以停止了。’ 众人都回答说:‘好。’不久,敬夫作诗赠给我们三人,我们也各自作诗应答,以表达心意。熹又进一步说道:‘前些日子的约定已经过去了,但其中戒惧警醒、自我反省的意思却不能忘记。为什么呢?诗本来是表达志向的,所以应当使郁结得到宣泄,使情感舒展平和适中;但它的发展却几乎会导致丧失志向。共同居处,有朋友辅助仁德的益处,本来应当使义理精明、道理通达,行动合乎伦理思虑,但仍有时不能免于流弊。何况离开群体、独自居处以后,事物的变化无穷,在极细微的关头、极短暂的时刻,能够迷惑耳目、感动改变心意的东西,又将拿什么来抵御呢?所以前些日子戒惧警醒的意思,虽然说是小题大做,但也正是应当如此小题大做的地方。由此加以扩充,也许可以少犯过错。’敬夫说:‘你说得好,应当把它写下来,用来告诫我们不要忘记。’于是把赠答诸诗全部录入篇中,并记述这番话。今后闲暇时常常拿出来看看,大概也足以抵得上放在盘盂、几案和手杖上的警戒文字了。丁亥,新安朱熹记。转运司蠲免盐钱记【代作】。皇帝陛下即位第五年,朝廷政治清明,各项职务都得到整顿,于是顾念南方,怜悯这里偏远的百姓。某月,下诏任命太常少卿臣某为福建转运副使,并把盐务防范的职责交给他,命他访察利弊,上报朝廷。臣某接受诏命后奔走办理,一开始任事,便与判官臣某以及所属僚吏广泛询问、审慎订正,分条上奏。到了第二年春天,朝廷于是下旨,免除本道所属州县拖欠的盐课钱九十七万缗;又下诏停止每年收入钞盐钱二十二万缗的做法,而命漕司每年以七万缗补充经费的缺额。臣某奉命后欢喜,面向北方叩头说道:‘福建盐法的弊病已经很久了。’我们向旧府询问,私下看到祖宗盛时,本道盐利每年收入十万缗,把它分成三份,其中一份给漕司,帮助州县供给用度,并购买贡金;另一份作为钞法规定,商人每年输送到京师的只有六万六千多缗罢了。后来钞法逐渐废弛,各种浮议交相煽动,于是把全部盐利都交给漕司,并增加数额;从此纲运杂乱并行,食盐不能按时流通,百姓开始受到弊害。中间也曾经减损,但十份中还不能减去三份;此外,其他用途取给于盐的数额,也已经是旧制的数倍,只是因为每年的支出有固定数额,所以不敢议论。到了州县有时不能供给,又不能及时蠲免,新旧欠负相继发生,转相催促督办,成为百姓更大的祸患,年头越久积累越多。如今幸而遇到陛下仁慈圣明、俭朴慈爱,不遗弃偏远之地,既采纳愚臣的意见,又推广到臣下尚未说到的地方;恩德诏令再次下达,钞盐数额恢复祖宗旧制,免除了多年积累的拖欠和负担,使州县官吏没有借口从中牟利、搜刮百姓,百姓得以休息,恩泽深厚,难以计量。臣等才能低劣,奉使无方,却有幸奉行圣诏,把它施行于下,实在欢喜,怎敢不竭尽力量彻底推行?谨慎监察所管辖的地区,不让任何地方有所疏漏,以致废弃圣明的命令;即便如此仍害怕不能称职,无法把此事昭示永久,于是取尚书省颁下的诏旨,刻在台门之上,告知后来的人,并私下恭敬地把事情记在碑石下方,内容如下。又想到陛下亲自实践德行而神圣,天运一天天更新,您的节俭已经深厚,百姓的心整日勤勉不懈,只求不断进步。私下估计财政制度完全确定之后,上下都将富足,大概可以指日而待了。这样看来,我们前些日子不敢议论的事情,将来也将重新有所希望;所以冒着万死,一并记下这番话,俯伏等待。乾道四年三月。《谢上蔡语录》后记。熹前些年校订《上蔡先生语录》三篇,还没有誊写完稿,就有人把它传了出去,于是在赣州刻印。我心里一直为此遗憾。近来趁着闲暇,又重新订定、撰写了这个本子,但也不敢自认为可以流传。因而想到,从前删去刻本中的五十多章,只是凭义理推断知道它们决不是先生的话,当时并没有其他旁证,也不知道究竟出自什么人。后来籍溪胡先生入都,从他的学生吕祖谦那里得到《江民表辨道录》一篇,读后发现其中正是先前删去的五十多章,前后次序没有一个字不同,这才知道它们是江公所作,而不是谢氏的话,这件事更加明白了。江公的品行、操守和风节,本来就是当时世人所推崇的;陈忠肃公又曾称赞他论述明道先生时有‘足目相应’之语,可见他大略也知道我们的道是值得尊崇的。然而他的言论竟然会成为这样,难道不是差之毫厘就必然导致失之千里的谬误,而且无法停止吗?因此写下这件事来自我警戒,也给读者看,使他们不要误信旧传的谢先生与胡文定公手柬。如今又把其中精要的话摘录出来,附在三篇之后。乾道戊子四月壬寅,熹谨记。
建宁府崇安县学二公祠记崇安,建之岩邑。故宫师赵清献公尝爲之宰,故侍读胡文定公又其邑里人也。两公之德,后学仰之旧矣。然数十年之间,爲是邑者不知其几何人,无能表而出之以化于邑者。乾道三年,今知县事温陵诸葛侯始至,则将葺新学校以教其人,而深以两公之祠未立爲已病。于是访求遗像,因新学而立祠焉。明年五月甲子,讫功。命诸生皆入于学,躬率丞掾与之释菜于先圣先师,而奠于两公之室。三献成礼,揖诸生而进之曰:「学则孔孟尚矣,然居是邦,语其风声气俗之近,则乡大夫、乡先生之贤者,岂可以不知其人哉?惟赵公孝弟慈祥,履绳蹈矩,爲政有循良之迹,立朝着蹇谔之风,清节至行,爲世标表,固诸公之所逮闻也。至于胡公,闻道伊洛,志在春秋,著书立言,格君垂后,所以明天理,正人心,扶三纲,叙九法者,深切着明,体用该贯,而其正色危言,据经论事,刚大正直之气,亦无所愧于古人。则诸君岂尽知之乎?吾承乏于此,过不自料,常欲与诸君相励以圣贤之事。今幸因吾民之余力,校室以修,方将日与诸君者从容俯仰乎其间。顾念古昔圣贤逺矣,则欲诸君自其近者而达之,是以象两公于此堂也。诸君自今以来,盖亦望其容貌而起肃敬之心,考其言行以激贪懦之志,然后精思熟讲,反之于心,以求至理之所在而折衷焉,庶几学明行尊,德久业大,果能达于圣贤之事,是则两公私淑后来之本意,而亦区区平日所望于诸君也。诸君岂有意乎?」诸生皆拜曰:「诸生不敏,敢不敬蚤夜以思,无辱先生之诲。」于是既退,而诸葛侯使人以是説走山间,属熹爲之记。熹惟今之爲政者,固已不遑于学校之事,其或及之而不知所以教,则徒以禄利诱人,而纳之卑洿浅陋之域,是乃贼之,而于教何有?今诸葛侯于兹邑,既新其学,而语之以圣贤之事。又能尊事两公,俾学者由是而达焉,则可谓知所以教矣。此其志,岂特贤于今之爲政者而已哉?既不得辞,乃具书其本末,以视同志,愿相与勉焉,以无负诸葛侯之教也。是月癸未,新安朱熹记。
克斋记性情之德,无所不备,而一言足以书其妙,曰仁而已。所以求仁者,盖亦多术,而一言足以举其要,曰克已复礼而已。盖仁也者,天地所以生物之心,而人物之所得以爲心者也。惟其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爲心,是以未发之前,四德具焉,曰仁、义、礼、智,而仁无不统;已发之际,四端着焉,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而恻隐之心无所不通。此仁之体用,所以涵育浑全,周流贯彻,专一心之妙,而爲众善之长也。然人有是身,则有耳目鼻口四肢之欲,而或不能无,害夫仁人既不仁,则其所以灭天理而穷人欲者,将益无所不至。此君子之学,所以汲汲于求仁,而求仁之要,亦曰去其所以害仁者而已。葢非礼而视,人欲之害仁也;非礼而听,人欲之害仁也;非礼而言且动焉,人欲之害仁也。知人欲之所以害仁者,在是,于是乎有以拔其本,塞其源,克之克之而又克之,以至于一旦豁然欲尽而理纯,则其胸中之所存者,岂不粹然天地生物之心,而蔼然其若春阳之温哉?黙而成之,固无一理之不具,而无一物之不该也。感而通焉,则无事之不得于理,而无物之不被其爱矣。呜呼!此仁之爲德,所以一言而可以尽性情之妙,而其所以求之之要,则夫子之所以告顔渊者,亦可谓一言而举也与?然自圣贤既逺,此学不传,及程氏两先生出,而后学者始得复闻其説,顾有志焉者或寡矣。若吾友防稽石君子重,则闻其説而有志焉者也。故尝以克名斋而属予记之。予惟克复之云,虽若各爲一事,其实天理人欲相爲消长,故克已者乃所以复礼,而非克已之外别有复礼之功也。今子重择于斯言而独以克名其室,则其于所以求仁之要,又可谓知其要矣。是尚奚以予言爲哉?自今以往,必将因夫所知之要而尽其力,至于造次颠沛之顷,而无或怠焉,则夫所谓仁者。其必盎然有所不能自己于心者矣,是又奚以予言爲哉?顾其所以见属之勤,有不可以终无言者,因备论其本末而书以遗之。幸其朝夕见诸屋壁之间,而不忘其所有事焉者,则亦庶乎求仁之一助云尔。乾道壬辰月日,新安朱熹谨记。
译建宁府崇安县学二公祠记。崇安,是建州的重要县邑。已故宫师赵清献公曾经任这里的县令,已故侍读胡文定公又是本县人。两位公的德行,后来的学者向来都仰慕。然而几十年间,担任这个县的官员不知有多少,却没有人能够表彰他们、使他们在县中发挥教化作用。乾道三年,如今的知县事、温陵诸葛侯刚到任,便准备修整学校来教育百姓,又深以两位公的祠堂尚未建立为自己的忧患。于是访求他们的遗像,借新修学校之便建立祠堂。第二年五月甲子,工程完毕。诸葛侯命令诸生都进入学校,亲自率领县丞、属吏和他们一起向先圣先师行释菜礼,又到两位公的祠堂祭奠。三献礼完成后,他作揖请诸生上前,说:‘学校所学习的是孔孟之道,这当然是崇高的;但是居住在这个邦国,若说到本地风声气俗的近事,乡大夫、乡先生中的贤者,难道可以不知道他们是谁吗?赵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慈祥仁厚,行事遵循法度,处理政事有循良的业绩,在朝廷上有正直敢言的风采;他的清廉节操和高尚品行,成为世人的表率,本来就是诸位都可以听闻到的。至于胡公,听闻伊洛之学,道志在《春秋》;著书立说,端正君主、垂范后世,用来阐明天理、端正人心、扶持三纲、整理九法,深切明白,体用贯通;而且他神色严正、言论高峻,依据经典议论政事,刚健正直的气概,也不愧于古人。’ 那么诸位难道都完全了解这些吗?我承乏担任此职,过分自量,常想和诸位一起以圣贤之事互相勉励。如今幸而借助百姓余力,修整校舍,正要每天和诸位从容相处、共同学习。只是想到古代圣贤已经离我们很远了,便希望诸位从身边较近的地方做起而逐步达到高远之境,所以在这座堂中塑立两位公的像。诸位从今以后,大概也会仰望他们的容貌而生起肃敬之心,考察他们的言行来激发自己清廉坚毅的志向,然后精心思考、熟读讲习,把它反求于内心,探求至理所在并加以裁定。这样或许可以学问明白、品行高尚,德行长久、事业宏大,真正达到圣贤的事业;这就是两位公以私淑方式教益后人的本意,也正是我平日对诸位的一点希望。诸位有意这样做吗?’诸生都拜谢说:‘诸生不聪敏,哪里敢不早晚恭敬地思考,以免辜负先生的教诲?’诸生退下后,诸葛侯派人把这番话送到山间,嘱托熹为此作记。熹认为,如今从政的人本来已经没有闲暇顾及学校事务;即使有人顾及,也不知道应当怎样教育,只是用俸禄利益诱导人,把人引入卑下污浊、浅陋狭隘的境地,这实际上是在害人,对于教育又有什么关系呢?如今诸葛侯治理这个县,既修整了学校,又用圣贤之事教导他们。又能够尊敬侍奉两位公,使求学的人由此逐步达到圣贤境界,那么就可以说他知道怎样教育了。他的志向,难道只是比当今从政的人贤能一些而已吗?既然不能推辞,于是详细记下事情的始末,给志同道合的人看,希望大家共同努力,不辜负诸葛侯的教导。这一月癸未,新安朱熹记。克斋记。性情的德性没有不完备的,而用一句话就足以概括它的精妙,那就是“仁”。所以,求取仁的方法固然很多,但用一句话就足以概括其要领,那就是“克己复礼”。仁,是天地用来生育万物的心,也是人与万物获得以作为自己本心的东西。正因为人得到了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来作为自己的心,所以在情感尚未发作之前,仁、义、礼、智四种德性都具备,其中仁统摄一切;在情感已经发作之时,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种端绪显现,其中恻隐之心无所不通。这就是仁的本体和作用,它涵养万物而浑然完整,周遍流行而贯彻一切,集中体现于一心的精妙,并且是各种善行之首。然而人有这个身体,就有耳、目、鼻、口和四肢的欲望,这些欲望有时不能没有,便会损害仁;人一旦不仁,那么他用来灭除天理、放纵人欲的行为,就会更加无所不至。这就是君子求学之所以急切地求仁,而求仁的要领,也只在于除去那些损害仁的东西罢了。用不合礼法的方式去看,是人欲损害仁;用不合礼法的方式去听,是人欲损害仁;说话和行动不合礼法,也是人欲损害仁。知道人欲损害仁的原因就在这里,于是便能够拔除它的根本、堵塞它的源头,不断地克制它、克制它、再克制它,直到有一天豁然开朗,人欲尽去而天理纯全,那么胸中所存的,难道不就是纯粹的天地生物之心,并且和春日阳光一样温暖和煦吗?默默地存养它,当然没有一条道理不具备,也没有一件事物不包括在内;受到感应而通达它,那么没有一件事做得不合乎道理,也没有一件事物不受到它的仁爱。唉!仁作为一种德性,正因为一句话就可以穷尽性情的精妙,所以求取它的要领,孔子用来告诫颜渊的话,也可以说是一句话就概括了要领吧?然而自从圣贤远去以后,这门学问失传了,直到程氏两位先生出现,后来求学的人才重新听到这种学说,只是有志于此的人或许已经很少了。像我的朋友会稽石君子重,就是听到这种学说而有志于实践的人。因此,他曾经用“克”给书斋命名,并请我为此作记。我认为“克己复礼”这句话,表面上像是分别说两件事,实际上是天理和人欲相互消长,所以克制自己正是为了复归礼,而不是在克己之外另有一种复礼的功夫。如今子重从这句话中选择“克”字,单独用来命名他的居室,那么对于求仁的要领,也可以说是懂得要领了。这还何必需要我的话呢?从今以后,他一定会依据自己所知道的要领竭尽力量,即使到了仓促慌乱、颠沛困顿的时候,也丝毫不懈怠,那么所谓仁,必定会充盈于心中,成为不能自我遏止的情感。这又何必需要我的话呢?只是考虑到他殷勤地请我作记,不能最终一句话也不说,所以借此详细论述求仁的根本和末节,写下来留给他。倘若他早晚都能在屋壁之间看到这些话,并且不忘记自己应当做的事情,那么这也差不多可以成为求仁的一点帮助了。乾道壬辰月日,新安朱熹谨记。
味道堂记武阳何君镐叔京一日以书来谓熹曰:「吾先君子辰阳府君,少事东平马公先生,受中庸之説,服习践行,终身不懈。间尝牓其燕居之堂曰『味道』,盖亦取夫中庸所谓『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之云也。今不肖孤,既无以嗣闻斯道,惟是朝夕粪除防居,恪处不敢忘先人之志。子其爲我记之,以告于后之人,而镐也亦得出入览观焉,庶乎其有以自励也。」熹惟何公,实先君子太史公同年进士,熹不及拜其牀下,独幸得从叔京游,而兄事之,因得闻其学行之懿。顾虽不德不文,不足以称述传信,然慕仰之深,愿得托名于其屋壁之间,以爲幸,因不敢以不能对。谨按公讳某,字太和,始爲小吏南方,防马公以御史宣慰诸道,一见贤之,奏取爲属,因授以所闻于程夫子之门者,且悉以平生出处大节告之详焉。既马公以言事谪死,公归守其学,终身不少变。其端已接物,发言造事,盖无食息之顷而不惟中庸是依也。乡人爱敬,至以中庸何公目之。于他经亦无所不学,而尤尽心于易,作集传若干卷。其忠纯笃厚之姿,廉静直方之操,得于天而成于学,充于内而不暴于外,世之君子莫能知也。晚以马公移书僞楚,斥使避位之节,列上史官,宰相恶其分已功,逮系诏狱,削籍投荒,而终不自悔以殁其身。此其于道,真可谓饮食而知其味矣。惟其知之深,是以守之固,而行之乐。行之乐,是以益味其腴而弗能去也。然公之所谓道者,又岂若世之俗儒习见老佛虚无寂灭之説,而遂指以爲道也哉?考诸公之中庸,亦曰「五品之民彛而已」。熹愚不肖,诚不足以窥大人君子所存之万一,然窃意其名堂之意有在于是也。是以敢备书之,以承叔京之命,后之君子得以考焉。抑叔京之清夷恬旷,不累世纷,既闻道于家庭,又取友于四方,以益求其所未至,其衔训嗣事而居此。堂也可无愧矣。今又欲由是益自励焉。是其进之鋭,而至之逺,其可量哉?其可量哉!此于法当得附书,因并识于此云。乾道癸巳二月甲申,新安朱熹记。
刘氏墨庄记乾道四年秋,熹之友刘清之子澄罢官,吴越相过,于潭溪之上,留语数日,相乐也。一旦,子澄拱而起立,且言曰:“清之之五世祖磨勘工部府君,仕太宗朝,佐邦计者十余年,既殁而家无余赀,独有图书数千卷。夫人陈氏指以语诸子曰:‘此乃父所谓墨庄也。’海陵胡公先生闻而贤之,爲记其事。其后诸子及孙,比三世,果皆以文章器业爲时闻人。中更变乱,书散不守。清之之先君子独深念焉,节食缩衣,悉力营聚。至绍兴壬申嵗,而所谓数千卷者,始复其旧。故尚书郎徐公兢、吴公説皆爲大书‘墨庄’二字,以题其藏室之扁。不幸先人弃诸孤,清之兄弟保藏増益,仅不失坠以至于今。然清之窃惟府君夫人与先君子之本意,岂不曰耕道而得道,仁在夫熟之而已乎?而不知者意其所谓或出于青紫车马之间。清之不肖,心窃病焉,愿得一言以发明先世之本意,于以垂示子孙,丕扬之义之训甚大,惠也。”熹闻其説,则窃自计曰:“子澄之意诚美矣。然刘氏自国初爲名家,所与通书记事者尽儒先长者,矧今子澄所称又其开业传家之所自,于体爲尤重。顾熹何人,乃敢以其无能之辞度越众贤,上纪兹事?于是辞谢不敢当,而子澄请之不置。既去五六年,书疏往来以十数,亦未尝不以此爲言也。”熹惟朋友之义,有不可得而终辞者,乃防绎子澄本语与熹所以不敢当之意,而叙次之如此。呜呼!非祖考之贤,孰能以诗书礼乐之积厚其子孙?非子孙之贤,孰能以仁义道德之实光其祖考?自今以来,有过刘氏之门而问“墨庄”之所以名者,于此乎?考之则知其土之所出,庐之所入者,在此而不在彼矣。盖磨勘公五子皆有贤名,中子主客郎中,实生集贤舍人,兄弟皆以文学大显于时,而名后世。第四子秘书监资简严识大体,有传于英宗实录。子澄之先君子即其曽孙也,讳某,字某,官至某。仕既不遭,无所见于施设,今独其承家焘后之意于此,尚可识也。生二子,长曰靖之,子和其季则子澄,皆孝友廉静,博学有文。而子澄与熹游,尤笃志于义理之学,所谓耕道而熟仁者,将于是乎在。九年二月丙戌,新安朱熹记。
译《味道堂记》。武阳何君镐,字叔京,有一天寄信来对我朱熹说:“我的先父辰阳府君,年轻时师事东平马公先生,接受《中庸》的学说,勤奋学习并亲身实践,终身不懈怠。他曾经给自己闲居的厅堂题名为‘味道’,大概也是取自《中庸》所说的‘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知晓饮食的滋味’这句话。如今我这个不肖的孤儿,既没有办法继承并听闻这种道理,只能早晚打扫先父的居处,谨慎居住,不敢忘记先人的志向。您请为我作记,把这些事告诉后人,这样我何镐也可以出入其中观看,希望能有所自我激励。”我朱熹想到,何公实在是先父太史公同年考中的进士,我没能赶上拜见他的门下,只是有幸能够和叔京交游,把他当作兄长来侍奉,因而得以听闻何公学问和品行的美好。只是我既没有德行又没有文才,不足以称述并使其事迹流传可信;但我仰慕之深,若能把姓名寄托在他的屋壁之间,便已经是我的荣幸,因此不敢以自己不能胜任为由推辞。谨考何公名讳某,字太和,起初在南方做小吏,适逢马公以御史身份巡察慰问各道,一见便认为他贤能,上奏朝廷选取他为属官,于是把自己从程夫子门下听到的学问传授给他,并且把自己一生出仕与退处的大节,全部详细告诉了他。后来马公因进谏论事被贬而死,何公回归乡里,守护并坚持他的学说,终身没有稍稍改变。何公从一开始接触事物、发表言论、处理事务,大概没有一刻不遵循《中庸》。乡里人爱戴敬重他,甚至把“中庸何公”作为他的称呼。他对其他经书也无不学习,尤其在《易经》上尽心钻研,撰写了若干卷《集传》。他忠诚纯正、笃实厚重的资质,清廉安静、正直端方的操守,得之于天性而成就于学问,充实于内心却不显露于外,世上的君子没有谁能够真正了解。晚年因马公移书伪楚一事,被斥责并要求回避官位,他把这件事上报史官;宰相厌恶他分取自己的功劳,便将他逮捕关入诏狱,削去名籍,流放荒远之地,但他至死也没有后悔。这在求道方面,真可以说是饮食而知其滋味了。他知道得深,所以守持得坚定,实行起来也快乐;实行起来快乐,所以更加品味其中的深厚滋味而不能舍弃。然而,何公所说的道,难道会像世俗儒生所熟习的老子、佛教关于虚无寂灭的学说那样,便把那些指认为道吗?考察何公所理解的《中庸》,也不过说是“五品之民彝”罢了。我朱熹愚昧不肖,确实不足以窥见大人君子内心所存的万分之一,但私下以为,他给厅堂命名的意思大概就在这里。因此我冒昧将这些事详细写下,以承接叔京的请求,留给后来的君子考察。况且叔京清明平和、恬淡旷达,不被世间纷扰所牵累,既在家庭中听闻道理,又到四方寻求朋友,以求进一步达到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他承受父亲的训诫,继承父亲的事业,居住在这里,也可以对这座厅堂无愧了。如今他又想由此更加自我勉励。他进步的锐意和达到的远大境界,哪里能够估量呢?哪里能够估量呢!按照成例,这些话应当附在记文之后,所以一并记在这里。乾道癸巳二月甲申,新安朱熹记。《刘氏墨庄记》。乾道四年秋天,我的朋友刘清之的儿子刘澄罢官后,经过吴越,与我在潭溪相遇,在那里留住交谈了几天,彼此都很欢洽。一天,子澄拱手起身,对我说:“清之的五世祖磨勘工部府君,在太宗朝做官,辅佐掌管国家财计十多年,死后家中没有剩余财产,只有图书数千卷。他的夫人陈氏指着这些书对几个儿子说:‘这就是你们父亲所说的墨庄。’海陵胡公先生听说后认为这件事很贤美,便为此作记。后来他的几个儿子和孙子,前后三代,果然都凭文章和才器成为当时闻名的人。中间经历战乱,书籍散失,不能守护。清之的先父独自深深挂念这件事,节省饮食、缩衣节用,竭尽力量搜求聚集。到了绍兴壬申年,所谓数千卷的藏书才恢复旧观。因此尚书郎徐公兢、吴公说都大书‘墨庄’二字,用来题写藏书室的匾额。不幸先人抛下我们这些孤儿,清之兄弟尽力保存并增益藏书,仅仅没有使它们失坠,一直保存到今天。然而清之私下想,府君夫人和先父的本意,难道不是说耕治道德就能获得道德,仁德只在于把它培育成熟吗?而不了解其中意义的人,却以为所谓‘墨庄’或许是从获取高官显爵、乘车骑马之类得来。清之不肖,内心私下对此感到忧病,希望得到您一句话来阐明先世的本意,用来垂示子孙。大力宣扬这一道义训诫,意义实在重大,这是我的幸惠。” 我听到他说这些话,便私下思量道:“子澄的心意确实美好。然而刘氏自开国以来就是名门,和他们往来通信、记述事情的全都是儒学先辈和德高年长者,何况如今子澄所说的,又是他家开创事业、传承家业的根源,从体例上说尤其重要。只是我是什么人,竟敢凭自己无能的文章越过众位贤者,首先记述这件事?”于是我辞谢说不敢担当,但子澄请求不止。此后过了五六年,书信往来十多次,他也没有一次不提到这件事。”我想到朋友之间的情谊,有些请求不能一直推辞,于是考察斟酌子澄原来的话和我不敢担当的用意,像这样为他叙述排列。唉!如果不是祖先贤明,谁能凭借诗书礼乐的积累来使子孙根基深厚?如果不是子孙贤能,谁能凭借仁义道德的实际修养来光耀祖先?从今以后,若有人经过刘氏门前,问“墨庄”这个名称的由来,考察这些事情,就会知道刘氏土地的出产、房屋的收入,根本在于这些,而不在于别的地方。磨勘公的五个儿子都有贤能的声名,次子主客郎中,正是集贤舍人的父亲;他们兄弟都凭文学在当时大为显达,并且名传后世。第四子秘书监资简严谨,见识能够掌握大体,在《英宗实录》中有传。子澄的先父就是磨勘公的曾孙,名某,字某,官做到某职。他出仕后没有得到好的际遇,在施政作为上没有什么可见之处,如今只有他承继家业、光耀后世的心意还可以由这件事看出来。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靖之,字子和;次子就是子澄。二人都孝顺友爱、清廉安静,博学多才而且有文采。子澄与我交游,尤其专心致志于义理之学,所谓耕治道义而使仁德成熟,大概就在这里。九年二月丙戌,新安朱熹记。
尽心堂记予友范伯崇始仕爲庐陵属邑主簿,不小其官,遇事亡所茍,遂以干敏闻。州借其才,奏取以代录事之病不能事者。庐陵民素嚚讼,治狱者常患不能得其情。伯崇既尽心焉,而又廉勤以揵于下,恳恻以伸于上。于是小寃必白,而奸民无所幸免,一郡称之。官以无事,则以暇日葺其问事之堂,而取“君子尽心”之云者牓之。又大书“噬嗑”之卦于屏上,且辟其后爲方丈之室,以防友讲学焉。一日书来曰:“愿有以记此堂,而名其室以幸教我,且使来者与有闻焉。”予惟《王制》之篇,虽传以爲汉博士官所出,然其所谓“刑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者,语约而意周,教明而戒宻,其或者古之遗言也与?今伯崇既躬行之,而又以名其堂,欲其出入起居,仰而见之,常有以自警也。以爲未足,又取大易电雷之象,明断之义,与夫刚柔上下、浅深难易之説,“金矢黄金,艰贞贞厉”之戒,揭于坐右,而以蚤夜览观焉。此其志,岂以一得其情而遽喜者哉?然犹惧夫学之未至,而于父子之亲、君臣之义,纎微之间有所未察,则虽欲悉其聪明,致其忠爱,而不知所以权之,故又爲退食燕居之所于其后,以便讲学。此则尤非今之爲吏者所能及也。昔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爲学。”此言近是,而夫子恶之。然则仕本于学,而学必读书,固孔门之遗法也。因请命其室曰“读书之室”,而悉记其本末如此,以遗之。伯崇家传正学于道有闻,而其小试之効,又已孚于上下如此,此其所以读书者,必有以异乎人之读之矣。伯崇平居退然若不能言,遇事泛然若无所主,予虽知之深,亦未尝不喜其温厚之有余,而忧其强毅之不足也。今一行作吏,其所以自树立者乃如此,而世之聪明才智之士,计其当官之效,宜可以逺过于伯崇者,或乃反不能及,予于此又窃独有感焉。因并书之,以风当世,且以厉来者于无穷。伯崇名念德,建安人,与予有世旧,且有连,又相好也。乾道癸巳二月丁亥,新安朱熹记。
蕲州教授防记乾道八年秋,予友建安李君宗思爲蕲州学官,始至,入学释菜,召诸生坐堂上而告之曰:“朝廷立学建官,所以教养人才而待其用,德意甚美。宗思不佞,得备选焉,深惟浅陋,惧不能称。今将有以告二三子者,而相与朝夕乎?古人爲已之学,庶以无负朝廷教养之意。二三子其亦有意于斯乎?”诸生起而对曰:“诸生不敏,惟先生有以教之,则幸甚。”于是李君退,即其居,则距学且十里所。李君顾而叹曰:“学官宜朝夕于学,与诸生相切磋者,其相距之逺可若是耶?”翌日,相学之东偏有废壤焉,请于州,愿得爲屋以居,而日往来于学以供厥事。于是通守北海王侯某实领州符,嘉李君之意,而悉其力以相之,役不逾时,遂以备告。然后李君得以日至于学,进诸生而教诲之,盖使之潜思乎《论语》孟氏之书,以求理义之要,又考诸编年资治之史,以议夫事变之得失焉。日力有程,不躐不惰,探策而问,劝督以时,凡以使之知所以明善修身之方,齐家及国之本,而于词艺之习则后焉而不之急也。既又礼其士之贤有德者,李君之翰而与之居,凡学之教治悉使听焉。由是蕲之爲士者,始知所以爲士之事,而用其力。李君亦喜其教之行而将有成也。砻石于堂,考前爲是官者得自某人以下若干人之名氏嵗月,刻之而以书属予,使因记其所以然者。予惟李君之教可能也,而其所以教者则非世儒之所及。王侯之垂意于学可及也,而其不以李君之説爲迂濶于事者,则非俗吏之所能。是皆宜书以诏于后,盖非独使继李君而居此者有所考法,抑亦承流千里而师帅其民者之所宜知也。于是悉书其本末如此,俾刻寘题名之首云。九年秋七月壬子,新安朱熹记。
译《尽心堂记》。我的朋友范伯崇起初出仕,担任庐陵属县的主簿,并不因官职小而轻视它,遇到事情没有一点苟且,于是以办事干练敏捷闻名。州里借重他的才能,上奏朝廷选取他,代替因病不能办事的录事。庐陵百姓向来强悍好诉讼,审理案件的人常常担心不能查得实情。伯崇既尽心审理,又廉洁勤勉地向下搜求实情,恳切哀悯地向上申明情况。因此小的冤屈一定能够昭雪,奸民也没有侥幸逃脱的地方,全郡都称赞他。官府因没有其他事务,他便利用空闲日子修葺审问事务的厅堂,并取“君子尽心”这句话题在匾上。又把“大易”中“噬嗑”卦大书在屏风上,同时在厅堂后面开辟一间方丈大的屋子,用来招集朋友讲学。有一天他来信说:“希望您为这座厅堂作记,并为我的书室命名,以使我有幸得到教诲,也让后来的人能够有所听闻。”我想到《王制》这一篇,虽然传说是汉代博士官所作,但其中所谓“刑罚一经制定便不可改变,所以君子尽心于此”,言语简约而意义周全,教诲明确而戒惧严密,或许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话吧?如今伯崇已经亲身实行了这句话,又用它为厅堂命名,是希望自己出入起居时抬头就能看见它,常常借此自我警戒。又认为这样还不够,便取《大易》中电雷相合的卦象、明察决断的意义,以及刚柔、上下、浅深、难易等说法,还有“金矢、黄金、艰贞、贞厉”等戒语,悬挂在座位右边,早晚都观看体察。他的志向,难道是因为一旦查明一件案件的实情就立刻欢喜吗?但他仍然担心自己的学问还没有达到,因而对于父子亲情、君臣大义,在细微之处还有未能察知的地方;这样即使想要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尽到忠诚和仁爱,也不知道应当如何权衡处置。因此他又在厅堂后面建造了退食闲居的地方,以便在那里讲习学问。这更不是如今做官办事的人所能比得上的。过去子路说:“有百姓在那里,有国家社稷在那里,何必一定要读书以后才算求学?”这话接近道理,但孔子却厌恶它。既然如此,出仕的根本在于学习,而学习又必须读书,这本来就是孔门流传下来的法则。因此我请求把他的书室命名为“读书之室”,并把事情的始末全部这样记下,留给他。伯崇家中传承正统学问,在道义方面颇有声望;而他初次任职所取得的成效,又已经得到上下认可到这种程度,那么他读书,必定有不同于一般人读书的地方。伯崇平日退缩谦抑,仿佛不善言谈;遇到事情又漫不经心,仿佛没有主见。我虽然深知他的为人,却也未尝不喜欢他温厚有余,同时担心他刚强坚毅不足。如今他一出仕做官,能够自我树立到这种程度;而世上那些聪明有才智的人,按照他们任官办事的能力,本来应当远远超过伯崇,有的人却反而比不上他。我对此又私下独自有所感慨。因此一并把这些话写下来,用来劝戒当世之人,也用来激励后来的来者,直到无穷。伯崇名叫念德,是建安人,和我家有世代旧交,又有姻亲关系,彼此也相互友善。乾道癸巳二月丁亥,新安朱熹记。《蕲州教授斋记》。乾道八年秋天,我的朋友建安李君宗思担任蕲州学官。他刚到任,进入学校行释菜礼,召集诸生坐在堂上,对他们说:“朝廷设立学校、任用学官,是为了教育培养人才,等待他们被国家任用,其中的德意非常美好。我宗思没有才能,却得以被选任,深深想到自己的浅陋,恐怕不能胜任。如今将有些话要告诉诸位,并和你们朝夕相处;古人所做的是求学以修养自己,希望能够不辜负朝廷教养人才的心意。诸位也有意于此吗?”诸生起身回答说:“我们不聪敏,只要先生能够教导我们,就是我们的幸事。”于是李君退下,回到自己的住处,才发现住处离学校将近十里。李君回头叹息说:“学官本应早晚在学校,和诸生相互切磋,住处相距怎么能这样远呢?”第二天,他在学校东面看见一块荒废的地基,便向州府请求,希望得到这块地建屋居住,每天往返学校来办理自己的职责。于是通守北海王侯某实际掌管州府事务,他赞赏李君的心意,竭尽力量帮助他,工程没有超过规定的期限,便完成了房屋。这样以后,李君才能每天到学校,召集诸生来教诲他们,大抵让他们潜心思考《论语》和孟氏的书,用来探求义理的要领;又考察编年体的资治史书,讨论事变得失。每天的学习用力都有一定课程,不越级冒进,也不懒惰怠惰;通过抽取策问来提问,按时劝勉督促,凡此都是为了使他们懂得明辨善恶、修养自身的方法,懂得整顿家庭和治理国家的根本,而对于词章技艺的学习则放在后面,不把它当作急务。后来他又礼遇士人中贤能有德者,李君亲自提携并和他们共居,使学校的一切教导和管理事务都让学生听从他们。由此,蕲州的士人开始知道做士人应做的事情,并且用心努力。李君也为自己的教化得以施行、将要取得成效而高兴。他在堂前磨制石碑,考察以前担任这一官职的人,从某人以下若干人的姓名和年月,刻在碑上,并写信嘱托我,让我记述这样做的缘由。我认为李君的教导是可以实行的,而他教导的内容却不是世俗儒生所能达到的;王侯能够把心意放在学校教育上,这已经难得,而他不把李君的主张看作迂阔、不切实际,也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这些都应当写下来告诫后人,不只是让后来接替李君担任此职的人有所考察效法,也是承接教化、统率千里、以师长身份治理百姓的人所应当知道的。因此我把事情的始末全部这样写下,让它刻在题名碑的最前面。九年秋七月壬子,新安朱熹记。
建宁府建阳县主簿防记县之属有主簿,秩从九品,县一人,掌县之簿书。凡戸租之版,出内之防,符檄之委,狱讼之成,皆总而治之。勾检其事之稽违,与其财用之亡失,以赞令治。盖主簿之爲职,如此而予尝窃论之,以爲县之治虽狭,而于民实甚亲。主其簿书者,秩虽卑,而用人之得失,其休戚于民实甚重。顾今铨曹所领员以百数,既不容有所推择,而爲令者又往往私其政,不以及其属,是以官多不得其人,而人亦不得其职。举天下之县,偶能其官者,计百不一二,然亦不过能取夫戸租之版而朱墨之耳。若其他则固不得而与焉,而亦莫或知其职之旷也。建阳县主簿之廨,故在县治西墉下,自建炎中火于盗,而寓于浮屠之舍,距县且三里所。盖主簿之不得司其局者,四十有余年矣。今右通直郎池阳王君某来知县事,则计复焉,而未克举。及主簿括苍叶君某至,而尤以不得蚤夜其职爲忧,乃请于县而卒成之。自经始以至迄事,凡百余日,爲屋若干楹,其费得县之羡钱五十万,粟斛百。凡故地之入于民居者,则皆正于旧籍而不之夺也。明年,叶君以书具本末属予记。予佳王君之不私其政,与叶君之能忧其职也,则爲推本其所以设官之意,并叙其事而书之,以告来者,俾无旷于其职。既又因叶君之请,取孔子爲委吏时语,名其东偏之室曰「当斋」,其意盖与此相表里云。乾道九年秋八月辛酉朔,新安朱熹记。
南劔州尤溪县学记乾道九年九月,尤溪县修庙学成。知县事防稽石君▯以书来,语其友新安朱熹曰:“县之学故在县东南隅,其地隆然以髙面山临流,背嚣尘而挹清旷,于处士肄业爲宜。中徙县北源上,后又毁而复初。然其复也,士子用隂阳家説,爲门斜指寅卯之间以出,而自门之内,因短就狭,遂无一物不失其正者。▯始至而病焉,顾以斆学之初,未遑外事。嵗之正月,乃始撤而新之。既使夫门堂斋序库庾庖湢,无一不得其正,而又度作重屋于堂之东,以奉先贤,以尊古训。唯殿爲因其旧,然亦缭以重櫩,严其陛楯。而凡像设之不稽于古者,则使视诸太学而取正焉。靡金钱盖四十万,用人力三万工。不资诸士,不取诸民,而事以时就。意者吾子亦乐闻之,傥辱记焉,以幸教其学者于无穷。是则▯之幸也。”熹惟石君之爲是役也,则固已可书矣。抑熹尝得游于石君,而知其所以学者,盖皆古人爲已之学。又尝以事至于其邑,而知其所以教者,又皆深造自得之余。是则其爲可书,盖有大于此役者。熹虽不敏,诚窃乐得推本而备论之,是以承命而不辞焉。盖熹闻之,天生斯人,而予之以仁义礼智之性,而使之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所谓民彛者也。惟其气质之禀,不能一于纯秀之防,是以欲动情胜,则或以陷溺而不自知焉。古先圣王爲是之故,立学校以教其民,而其爲教必始于洒扫应对进退之间,礼乐射御书数之际,使之敬恭朝夕,修其孝弟忠信而无违也。然后从而教之格物致知,以尽其道,使知所以自身及家,自家及国,而达之天下者,盖无二理。其正直辅翼,优游渐渍,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不失其性,不乱其伦,而后已焉。此二帝三王之盛,所以化行俗美,黎民醇厚,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自汉以来,千有余嵗,学校之政,与时盛衰,而其所以爲教者类皆不知出此,至于所以劝勉惩督之者,又多不得其方,甚者至或使之重失其性,益乱其伦而不悟,是不亦可悲也哉!至于我宋,文治应期,学校之官遍于郡县,其制度详宻,规模宏逺,盖已超轶汉唐,而娓娓乎唐虞三代之隆矣。而有司无仲山甫将明之材,不能祗承德意,若稽治古,使学校之所以爲教者,卓然有以逺过于近代儒先君子,或遗恨焉。今石君乃独能学乎古之学,而推之以行于今,使其学者惟知修身穷理,以成其性,厚其伦之爲事,而视世俗之学所以干时取宠者,有不屑焉。是则石君所以敷教作人,可书之大者,其视葺新庙学一时之功爲如何哉!然是役也,石君之意亦将以尊严国家教化之宫,而变其学者之耳目,使之有以养于外而齐其内,非徒以夸壮观饰游声而已也。盖其敷教作人之功于是爲备,惜乎所试者小,而所及之不遐也。故特序其本末而悉书之,盖非特明石君之志以厉其学者,且将以风天下之凡爲郡县者,使其皆以石君之心爲心焉,则圣人之道,圣人之化,将不忧其不明于天下矣。是嵗冬十月庚申朔记。
译《建宁府建阳县主簿斋记》。县的属官中有主簿,品秩为从九品,每县一人,掌管县中的文书。凡是户租的簿册、财物出纳的文书、符檄公文的差遣、诉讼案件的定案,都由他总管办理;稽查检验事务的拖延和差错,以及财物的损失,用来辅助县令治理。主簿的职务大致如此。我曾私下议论,认为县的治理范围虽然狭小,但对于百姓实际上非常亲近;掌管文书的人品秩虽然低下,但任用官吏是否得当,以及官府的休戚祸福,对于百姓实际上关系非常重大。只是如今铨选官员的机构所掌管的候选人员数以百计,既不可能有所推择,而做县令的又往往把政务据为己有,不让属官参与,因此官职常常不能得到合适的人,而人也不能得到适合自己的职务。天下各县中偶尔能够胜任主簿职务的人,计算起来一百人中不过一两人;但他们也不过能够取得户租簿册,做些朱笔墨笔的文书工作罢了。其他事务本来就不能参与,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职务被荒废了。建阳县主簿的官署,原来在县治西墙之下,自建炎年间被盗贼焚毁后,就寄寓在佛寺房舍中,距离县城将近三里。主簿不能掌管自己的官署,已经四十多年了。如今右通直郎、池阳人王君某来担任知县,便谋划恢复官署,但还没有能够办成。等到主簿、括苍人叶君某到任后,更加因为不能早晚履行自己的职务而忧虑,于是向县府请求,最终把这件事办成了。从开始筹划到工程完毕,总共一百多天,建成房屋若干楹,费用使用县中多余的钱五十万,粮食一百斛。凡是原有土地被编入民居的,都按照旧有簿籍加以厘正,并不夺取民众的土地。第二年,叶君写信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请我作记。我赞赏王君不把政务据为己有,也赞赏叶君能够为自己的职务忧虑,于是推究设置这一官职的本意,并叙述事情经过写下来,告诫后来任职的人,使他们不要荒废自己的职务。后来又因叶君的请求,取孔子担任委吏时所说的话,把他东边的屋子命名为“当斋”,其中的意义大概与这里相互表里。乾道九年秋八月辛酉朔,新安朱熹记。《南剑州尤溪县学记》。乾道九年九月,尤溪县修建县学的工程完工。知县事、会稽人石君[缺字]写信来,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朋友新安朱熹说:“本县的学校原在县城东南角,地势高隆,面山临水,背离喧嚣尘俗而接纳清幽旷远之气,很适合处士读书。后来迁到县城北面的水源上游,之后又毁坏了,便恢复原来的位置。然而这次重建时,士子采用阴阳家的说法,把校门斜斜地朝向寅卯之间;从门内开始,又因地势短促而狭窄,于是没有一件事物不失去正当的位置。石君[缺字]刚到任时就为此忧虑,只是因为学校建设才开始,来不及顾及其他事务。到了这一年的正月,才开始拆除旧建筑而重新修建。既使门、正堂、斋舍、廊序、仓库、庖厨、浴室无一不各得其正,又量地在正堂东面建造重檐屋宇,用来奉祀先贤、尊崇古代教诲。只有大殿因袭旧址,但也环绕修建了重重屋檐,使台阶和栏楯更加严整。凡是塑像陈设不合古制的,就让人参照太学予以改正。耗费金钱大约四十万,使用人工三万工。不向士子筹资,也不向百姓征取,而工程按时完成。我想,您或许也乐意听到这件事;如果承蒙您屈尊为它作记,就可以使在这里求学的人永远受到教益。这便是我的荣幸。”朱熹认为,石君[缺字]主持这项工程,本来就已经值得记述了。何况我曾经同石君交游,知道他所学习的,大概都是古人“为自己”的学问;又曾因事到过他的县邑,知道他所施行的教育,也都是他深入探究、自有所得之后的成果。这样看来,他值得记述的地方,实在比修建学校这件事大得多。我虽然不聪敏,却确实私下乐意推究根本并详尽论述,因此接受他的请求而没有推辞。大概我听说:上天生育人类,赋予他们仁、义、礼、智的本性,又使他们具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这就是所谓人的常伦。只是由于各人的气质禀赋不能全都纯粹秀美,所以欲望发动、情感胜过理性时,有的人便陷入沉溺而自己还不知道。古代圣王正因为这个缘故,设立学校来教育百姓;而教育一定从洒扫、应对、进退这些日常举止开始,从礼、乐、射、御、书、数这些功课入手,使他们早晚都保持恭敬,修养孝悌忠信而不违背。然后进一步教他们格物致知,使他们穷尽为人的道理,懂得怎样由修养自身推及家庭,由治理家庭推及国家,再推及天下,因为这些道理本来没有两样。通过端正引导、从容涵养、逐渐浸润,必定要使天下人都能不丧失自己的本性、不扰乱人伦,然后才算停止。这就是二帝三王盛世之所以教化流行、风俗美善、百姓醇厚,而后世不能达到的原因。自汉代以来,经过一千多年,学校教育的政令随着时代而盛衰,但它所施行的教育大都不知道从这里出发;至于用来劝勉、惩戒、督促人的方法,又大多不得当,严重的甚至使人更加丧失本性、扰乱人伦而不自知,这难道不可悲吗?到了我宋,文治与时运相应,学校的官署遍布郡县,制度详备严密,规模宏大深远,大概已经超过汉唐,接近唐虞三代的盛况了。然而主管官员没有仲山甫那样能够彰明德意的人才,不能敬谨承受皇帝的德意,考察古代治道,使学校所施行的教育卓然远远超过近代儒者先贤,或许还留下了遗憾。如今石君[缺字]独自能够学习古代的学问,并推行到当今,使他的学生只知道以修身穷理、成全本性、敦厚人伦为职事,而对世俗那种用来迎合时势、博取宠幸的学问不屑一顾。这就是石君[缺字]施教育人中最值得记述的大事;与修缮新建学校这一时的功劳相比,哪一个更重要呢?不过,这项工程也是石君想借此尊严国家教化的场所,改变学生的见闻,使他们能够从外在环境得到涵养而内心整齐,并不只是为了夸耀壮观、装饰游观声誉罢了。他的施教育人之功,在这里可以说已经完备了;可惜所试行的范围很小,所能影响的地方也不远。因此我特意叙述它的始末并全部记录下来,不只是为了彰明石君的志向、激励他的学生,也将借此劝勉天下所有担任郡县长官的人,使他们都以石君的心为心。这样,圣人的道理和圣人的教化,就不必担忧不能在天下发扬光大了。这一年冬十月庚申朔日记。
建宁府崇安县五夫社仓记乾道戊子春夏之交,建人大饥,予居崇安之开耀乡,知县事诸葛侯廷瑞以书来属予,及其乡之耆艾左朝奉郎刘侯如愚曰:“民饥矣,盍爲劝豪民发藏粟,下其直以振之。”刘侯与予奉书从事,里人方幸以不饥,俄而盗发浦城,距境不二十里,人情大震,藏粟亦且竭,刘侯与予忧之,不知所出,则以书请于县于府,时敷文阁待制信安徐公嚞知府事,即日命有司以船粟六百斛泝溪以来,刘侯与予率乡人行四十里,受之黄亭步下,归籍民口大小仰食者若干人,以率受粟,民得遂无饥乱以死,无不悦喜欢呼声动旁邑,于是浦城之盗无复随和而束手就擒矣。及秋,徐公奉祠以去,而直敷文阁东阳王公淮继之,是冬有年,民愿以粟偿官贮,里中民家将辇载以归有司,而王公曰:“嵗有凶穰,不可前料,后或艰食,得无复有前日之劳?其留里中而上其籍于府。”刘侯与予既奉教,及明年夏,又请于府曰:“山谷细民无盖藏之积,新陈未接,虽乐嵗不免出倍称之息贷食豪右,而官粟积于无用之地,后将红腐不复可食,愿自今以来嵗一敛散,既以纾民之急,又得易新以藏,俾愿贷者出息什二,又可以抑侥幸,广储蓄,即不欲者勿强,嵗或不幸小饥则弛半息,大祲则尽蠲之,于以惠活鳏寡,塞祸乱原,甚大惠也,请着爲例。”王公报皆施行如章,既而王公又去,直龙图阁仪真沈公度继之,刘侯与予又请曰:“粟分贮民家,于守视出纳不便,请放古法爲社仓以储之,不过出捐一嵗之息,宜可办。”沈公从之,且命以钱六万助其役,于是得籍坂黄氏废地而鸠工度材焉,经始于七年五月,而成于八月,爲仓三亭一门墙守舍无一不具,司防计董工役者贡士刘复、刘得舆、里人刘瑞也,既成而刘侯之官江西幕府,予又请曰:“复与得舆皆有力于是仓,而刘侯之子将仕。郎琦尝佐其父于此,其族子右修职郎玶亦廉平有谋,请得与并力。府以予言,悉具书礼请焉。四人者遂皆就事,方且相与讲求仓之利病,具爲条约。防丞相清源公出镇兹土,入境问俗,予与诸君因得具以所爲条约者迎白于公。公以爲便,则爲出教,俾归揭之楣间,以视来者。于是仓之庶事,细大有程,可久而不坏矣。予惟成周之制,县都皆有委积,以待凶荒。而隋唐所谓社仓者,亦近古之良法也。今皆废矣,独常平义仓尚有古法之遗意。然皆藏于州县,所恩不过市井惰游辈,至于深山长谷,力穑逺输之民,则虽饥饿濒死,而不能及也。又其爲法太宻,使吏之避事畏法者,视民之殍而不肯发,往往全其封鐍,递相付授,至或累数十年不一訾省。一旦甚不获已,然后发之,则已化爲浮埃聚壌,而不可食矣。夫以国家爱民之深,其虑岂不及此?然而未之有改者,岂不以里社不能皆有可任之人?欲一听其所爲,则惧其计私以害公;欲谨其出入,同于官府,则钩校靡宻,上下相遁,其害又必有甚于前所云者,是以难之而有弗暇耳。今幸数公相继,其爱民虑逺之心,皆出乎法令之外,又皆不鄙吾人,以爲不足任,故吾人得以及是。数年之间,左提右挈,上説下教,遂能爲乡闾立此无穷之计。是岂吾力之独能哉?惟后之君子,视其所遭之不易者如此,无计私害公以取疑于上,而上之人亦毋以小文拘之,如数公之心焉,则是仓之利,夫岂止于一时?其视而效之者,亦将不止于一乡而已也。因书其本末如此,刻之石以告后之君子云。淳熙甲午夏五月丙戌,新安朱熹记。
晦庵集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七十八 宋 朱子 撰记
译《建宁府崇安县五夫社仓记》。乾道戊子年春夏之交,建宁一带发生严重饥荒。我住在崇安县开耀乡,知县事诸葛侯廷瑞写信来嘱托我,并同本乡年高有德的左朝奉郎刘侯如愚说:“百姓已经饥饿了,何不劝说富户打开粮仓,降低粮价来救济他们?”刘侯和我奉命办理此事。乡里人正庆幸可以免于饥荒,不久浦城发生盗乱,距本境不到二十里,人心大为震动,富户储藏的粮食也将要耗尽。刘侯和我为此忧虑,不知如何是好,便写信向县府请求。当时敷文阁待制、信安人徐公嚞任知府,当天就命有关官员用船装载六百斛粮食,逆溪而上运来。刘侯和我率领乡人走了四十里,在黄亭步下接收粮食,回去登记本乡男女老幼中需要依靠粮食生活的人数,按比例发给粮食。百姓于是得以不因饥饿和动乱而死亡,大家都欢喜高呼,声音震动邻近的县邑;这样一来,浦城的盗贼便再没有人响应,只好束手就擒。到了秋天,徐公奉祠离任,直敷文阁东阳王公淮继任知府。这年冬天收成丰盛,百姓愿意用粮食偿还官府所贮的粮;乡里百姓正准备把粮食装车送回官府,王公说:“年成有丰有歉,不能预先料定,后来如果粮食艰难,难道不会又有前一天那样的劳苦吗?” “还是让粮食留在乡里,把名册上报府中。”刘侯和我接受了教令。到第二年夏天,又向府中请求说:“山谷里的贫民没有积蓄,新粮和旧粮尚未接续,即使年成好,也免不了向富户借粮,支付加倍的利息;而官粮积存在无用的地方,后来可能霉烂腐败而不能再吃。希望从今以后,每年收粮、放粮一次,既可以缓解百姓的急难,又能以新粮替换旧粮而储存;愿意借粮的人按利息十分之二偿还,也可以抑制侥幸,扩大储蓄。不愿借粮的不要强迫;如果某年不幸发生小饥荒,就减免一半利息;发生大灾荒,就全部免除。这样可以惠及并救活鳏寡之人,堵塞祸乱的根源,实在是很大的恩惠,请把它定为成例。”王公答复说全部依照请求施行。后来王公又离任,直龙图阁、仪真人沈公度继任,刘侯和我又请求说:“把粮食分别储存在百姓家中,对于守护、查看和收支很不方便,请按照古法设立社仓来储存;只需拿出一年利息作为捐助,应该就能办成。”沈公同意了,又命令拨钱六万帮助这项工程。于是登记坂黄氏的废地,召集工匠,估量木材。工程于乾道七年五月开始,八月完工,建成仓库三座、亭一座,门墙和守舍无不齐备。负责防护、筹划并监督工程的是贡士刘复、刘得舆和乡人刘瑞。工程完成后,刘侯任职于江西幕府,我又请求说:“刘复和刘得舆都为这座仓库出了力,而刘侯的儿子将仕。” “郎琦曾经在这里辅佐他的父亲,他的族子、右修职郎刘玶也廉洁公平而有谋略,请允许他们一同出力。”府中采纳了我的意见,分别具备文书和礼物前去邀请他们。四个人于是都来任事,开始共同讨论仓库的利弊,详细制定条约。丞相清源公出镇此地,入境后询问风俗,我和诸位便把所订条约完整地呈给他。公认为便利,于是发布教令,让我们回去把它张贴在屋檐之间,给后来的人看。这样,仓库的各项事务,无论大小都有章程,可以长久实行而不致败坏。我想,成周的制度是县、都都有积储,用来等待灾荒;隋唐所谓社仓,也接近古代的良法。如今这些都废除了,只有常平仓、义仓还保留着古法的遗意。然而粮食都藏在州县,所能施恩的不过是市井中懒惰游荡的人;至于深山长谷中辛勤耕作、远道运粮的百姓,即使饥饿濒临死亡,也得不到救济。况且它的制度过于严密,使那些怕事避法的官吏看见百姓饿死也不肯开仓,常常只是保全封条和锁钥,彼此交接传授,有时连续几十年都不检查一次。等到实在不得已而开仓时,粮食已经化成浮尘和土块,不能食用了。国家爱护百姓如此深切,难道它的考虑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然而始终没有改动,难道不是因为乡里社仓不可能都有可任用的人吗?若想完全听任他们办理,又怕他们谋求私利而损害公事;若想像官府一样谨慎管理出入,又会因查核过于繁密而上下相互推诿,其害处必定比前面所说的更严重,所以对此感到困难而无暇办理。如今幸好几位公卿相继任职,他们爱护百姓、考虑长远的心意,都超出了法令规定;又都不轻视我们,不认为我们没有能力任事,所以我们才得以做成这件事。几年之间,左提右携,上面劝说,下面教导,终于能够为乡里建立这一永无穷尽的计划。这难道只是凭我们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吗?希望后来的君子看待这件来之不易的事业时,不要谋求私利、损害公事而使上级疑虑;上级也不要用细小的文法束缚他们,能够像几位公卿那样用心,那么这座仓的利益哪里只限于一时呢?那些看见它而仿效的人,也将不只限于一个乡里。于是把事情的始末这样写下,刻在石上告诫后来的君子。淳熙甲午年夏五月丙戌,新安朱熹记。” 《晦庵集》卷七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七十八,宋朱子撰写的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