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二十四宋朱子撰书【时事出处】
与钟戸部论亏欠经总制钱书二月一日,具位朱熹谨东向再拜致书侍郎右司执事:熹昨得见执事于省戸下,忽忽五年矣。中间执事来使闽部,熹是时方退伏田里,有俯仰出入之故,虽不得瞻望履舄之余光,亦尝以章少卿文所致书,輙为数字之记,以通于左右。是后乃不复敢有所关白,不自知其果能达视听否也。比来同安跧伏簿书尘土中,乃闻执事复为天子出使巴蜀,万里之外,弛去逋负緍钱之在官者,以数百巨万计,弭节来还。天子嘉之,下所议奏于四方,擢执事置尚书省为郎,以计六曹二十四司之治,可谓宠且荣矣。又以执事通于君民两足之义,俾执事摄贰于版曹,务以均节财用,便安元元为职。除日流闻,四方幽隐无不悦喜,以为执事必能以所尝施于蜀者,惠绥此民,寛其财力之所不足,以助天子仁厚清静之政也。今执事之涖事数月矣,四方之听未有所闻也。熹不佞,窃有所懐,敢以请于下执事。盖熹闻之,天子悯怜斯民之贫困未得其职,故数下寛大诏书,弛民市征口筭与逃赋役者之布,又诏税民毋防其踦赢以就成数,又诏遣执事使蜀,弛其逋负如前所陈者。熹愚窃以为此皆民所当输,官所当得,制之有义而取之有名者,而犹一切蠲除,不复顾计,又出御府金钱以偿有司,是天子爱民之深而不以利为利也,明矣。而况于民所不当输,官所不当得,制之无艺而取之无名,若所谓亏少经总制钱者乎?熹以谓有能开口一言于上,以天子之爱民如此,所宜朝奏而暮行也。而公卿以下共事媕阿,莫肯自竭尽以助聪明广恩惠。前日之为戸部者,又为之变符檄急邮传,切责提刑司,提刑司下之州,州取办于县,转以相承,急于星火。奉行之官如通判事者,利于赏典,意外督趣,无所不至。此钱既非经赋常入,为民所逋负,官吏所侵盗,而以一岁偶多之数制为定额,责使偿之【又如合零就整,全是经总制钱,今年二税放免,今年亏欠必多,亦不可不知也】自戸部四折而至于县,如转圜于千仞之坂,至其址而其势穷矣。县将何取之?不过巧为科目以取之于民耳。而议者必且以为朝廷督责官吏补发,非有与于民也。此又与盗钟掩耳之见无异。盖其心非有所蔽而不知,特借此为説以诖误朝听耳。计今天下州县以此为号,而率取其民者无虑什之七八。幸其犹有未至于此者,则州日月使人持符来逮,吏系治挞击以必得为效。县吏不胜其苦,日夜相与撼其长官以科率事。不幸行之,则官得其一,吏已得其二三,并缘为奸,何所不有。是则议者所谓督责官吏者,乃所以深为之地,而重困天子所甚爱之民也。夫吏依公以侵民,又阳自解曰:「此朝廷所欲得,非我曹过也。」夫愚民安知其所以然者何哉?亦相聚而怨曰:「朝廷不防我等耳。」呜呼,此岂民之所当输,官之所当得者耶?其制之无艺,取之无名,甚矣。夫以天子之爱民如此,彼所当输当得有艺而有名者,犹一切出捐而无所吝,况如此者惟其未之知耳。一有言焉,其无不听且从矣。而独爱其言者何哉?是执政任事之臣负天子也。执事诚能深察而亟言之,使所谓亏欠经总制钱者一日而罢去,则州县之吏无以借其口而科率之议寝矣。然后坚明约束,痛加绳治,敢以科率病民者,使民得自言,尚书省、御史台则昔之尝为是者,其罪亦无所容矣。于以上广仁厚清静之风,下副四方幽隐之望,无使西南徼外巴賨卭莋之民夷独受赐也。岂不休哉?岂不休哉?熹疎远之迹于执事,有先君子之好,而亦尝得一再见辱教诲焉。今也执事适在此位,为可言者,诚不自知其愚且贱,思有以补盛德之万分,故敢献书以闻。惟执事之留意焉。方春向温伏惟益厚爱,以俟真拜,不宣。
译与钟户部论亏欠经总制钱书 二月一日,具位朱熹谨向东再拜,致书于侍郎右司执事:熹昨日在尚书省户部见到您,忽忽已经五年了。期间您出使闽部时,熹当时正退居田里,因为有俯仰出入之故,虽然未能瞻望您的履舄余光,也曾借章少卿文所致的书信,冒昧写下几句话作为记念,以此通达于您左右。此后便不敢再有所陈白,也不知道果真能否传达您的视听。近来熹在同安伏处于簿书尘土之间,才听说您又奉天子出使巴蜀,在万里之外,放免官府所积欠的数百巨万缗钱,收束行装回来。天子嘉奖您,将您的奏议下发四方,提拔您置于尚书省任郎官,考核六曹二十四司的治理,可以说既受宠又荣耀。又因为您通晓君主和百姓双方都应遵循的道理,使您代理户部副职,专门以调均节制财用、便利安定百姓为职责。除授之日,消息传遍四方,幽僻隐微之地无不欢悦,都认为您一定能把曾经施行于蜀地的办法施加于这里,惠泽安抚百姓,宽减他们财力不足之处,以帮助天子仁厚清静的政治。如今您任事已经数月,四方还没有听到什么消息。熹没有什么才能,私下有所怀抱,敢向阁下请教。熹听说,天子怜悯百姓贫困、不能安居其业,所以多次下达宽大的诏书,放宽百姓的市征、口算以及逃避赋役者的布税;又下诏征税时不要强行凑足不足和有余的数目,以求达到成数;又下诏派您出使蜀地,按照前面所说的办法放免百姓的积欠。熹愚昧地认为,这些本来都是百姓应当缴纳、官府应当取得,制度上有依据、征取时有名目的东西,但天子尚且一概蠲除,不再计较,又从御府拿出钱来补偿有关官司;这显然是天子深切爱民,并不把牟利当作利益。何况那些百姓本来不应缴纳、官府本来不应取得,制度没有根据、征取没有名目,像所谓亏少经总制钱的事情呢?熹认为,如果有人能在天子面前进一言,说明天子如此爱民,那么这些事情本应早晨奏闻、晚上就施行。可是公卿以下共同办事的人都阿谀敷衍,没有人肯竭尽全力来帮助天子明察、扩大恩惠。前任户部官员又改变符檄,紧急通过邮传,严厉责令提刑司;提刑司再下达州,州再向县催办,层层转承,急如星火。奉行此事的官员如通判等,贪图赏典,出于意外的督促催逼无所不用。这笔钱既不是经常性赋税的正常收入,也不是百姓所拖欠、官吏所侵盗的款项,却因为某一年偶然数额较多,就把它制定为固定数额,责令百姓偿还【又如把零数凑成整额,全部算作经总制钱;今年两税免除,今年的亏欠一定很多,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从户部层层转到县里,就像圆球从千仞高坡滚下,到了坡底,势头已经无可再加。县里将从哪里取得?不过是巧立科目,从百姓那里征取罢了。可是议论的人一定还会认为,这是朝廷督责官吏补足欠额,与百姓没有关系。这又和盗铃掩耳的见识没有区别。他们心里并不是有所蒙蔽而不知道,只是借此说法来误导天子的听闻。如今计算天下州县以此为名目、普遍向百姓征取的,大约有十分之七八。幸而还有没有达到这种程度的地方,州里就天天派人拿着符书来拘捕,官吏将人拘系治打,务必取得征足的成效。县吏不堪其苦,日夜一起摇动长官,催促实行科率。如果不幸施行,官府得到其中一分,胥吏已经得到其中二三分,因势为奸,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这样一来,议论者所谓督责官吏,实际上正是给他们制造侵害百姓的条件,使天子最爱护的百姓更加困苦。官吏借公事侵害百姓,又假装替自己辩解说:“这是朝廷想要取得的,并不是我们这些人的过错。” 那些愚昧的百姓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呢?也只好聚在一起怨恨说:“朝廷不体恤我们罢了。”唉,这难道是百姓应当缴纳、官府应当取得的吗?其制度没有依据,征取没有名目,实在太过分了。天子像这样爱护百姓,对于那些本应缴纳、本应取得、制度有依据而名目正当的赋税,尚且一概拿出财物免除而毫不吝惜,何况这类钱只是百姓还不知道罢了。一旦有人进言,天子没有不听从的。可是为什么独独不爱惜这番进言呢?这是执政任事的大臣辜负天子。如果阁下确实能深入察看并立即进言,使所谓亏欠经总制钱一事在一天之内废止,那么州县官吏就没有借口,科率百姓的议论也会停止。然后再严格明确约束,痛加绳治,凡敢以科率使百姓困苦的,都让百姓能够自行申诉;尚书省、御史台对于过去曾经这样做的人,也就没有容罪之地了。这样上可以扩大仁厚清静的风气,下可以符合四方幽隐百姓的希望,不要让西南边远地区巴、賨、卭、莋的少数民族独自承受恩赐。难道不是美事吗?难道不是美事吗?熹和阁下关系疏远,但先君子与您有交好,熹也曾一两次得到您的教诲。如今阁下正处在这个职位,是可以进言的人,熹实在不知道自己愚昧卑贱,只想着能够补益您的盛德万分之一,所以冒昧写信陈说。只希望阁下留意此事。时值春日将暖,伏惟您更加保重,等待正式拜官。不再多说。
与李教授书窃惟朝廷兴建学官,以养天下之士,使州之士以学于州,县之士以学于县,以便其仰事俯育之私,而非以别异之也。然其制财用之法,所谓赡学钱者,盖州县通得用之。今执事之议于提学司曰:「业于州者得食于县官,而业于县者无与焉。」以熹观之,朝廷立学养士之意,与夫制财用之法,似皆不如此。今且置此,而以私言之。盖朝廷以执事宜为人师,故以执事教泉之人为士者,执事固不得而尽教之。虽使教不能尽,亦不愈于坐而弃之乎?今执事之议曰:「使县之任其费,执事以为县将焉取之?」于民者悉矣。今兹民力困竭,官吏愁劳,日不暇给,而责之以此,是其不能有以教,而将直弃之,明甚。于执事不为有补,执事何苦而必行之,以弃此县之人也?如曰县学所以教者不能如州,则诸县者,熹所不能知。如熹所领学,其诵説课试,大小条科,熹自以为亦无甚愧于执事之门,而其师生相接之勤,则窃自隐度,以为虽执事力或有所未能也。谓宜得在假借之域,而反以例削之,使不得自尽,此何説哉?熹已具公状申禀,而以此私于左右。伏惟思究朝廷立学养士之意,而攷其制财用之法,痛念吏民之艰▯,而深察熹之所领,其于州县有异焉。于不可与之中捐而与之,亦所以视髙明之意有在,而不专于已,胜足以劝其能者,而不能者知所厉焉。又况理法有可与者乎?干冐威严,不胜皇恐。
答陈宰书昨夕坐间,防出示广文公书,似未见察者,聊陈其一二。李君兄弟之贤,闻于闽中。熹少时见诸老先生道语其故,心甚慕之。及来此,道过三山,乃识其兄迂仲,即之粹然,而温无诸矜争之色。时未识李君,以谓其犹兄也。至官未久,闻其分教是邦,心甚喜,以为所领县学事有相关者,当大得其力助。故事有可不可,未尝不因书文以喻意指,而不意其怒至此也。熹所辨七事,如左。李君书以为熹有少年鋭气,尝为论事者,当以事理之长短曲直,而不当以其年之先后。若直以年长者为胜,则是生后于人者,理虽长而终不可以自伸也。又谓奚不于监司郡守前论列?此李君之所能,而熹诚不敢也。所以然者,直不欲以监司郡守之势胁持上下耳。此李君之所能,而熹诚不敢也。李君又自谓本无欲胜人之心,止是推车欲前耳。异哉,李君之欲前其车也,独不思夫郡县之学本一车耶?譬则郡其轸盖,而县其衡轭也。后其衡轭,而独以盖轸者驱驰之,曰「吾欲前此耳」,此熹所不晓也。又谓四分钱乃郡县学通得用,熹既留其二而归其二于郡学矣,尚何言使县不得用其二分?是犹州不得用其二分也。假粮于道,是乃前所谓自备钱粮者,奚独县学则可,而郡学则不可乎?推此言之前,李君所自谓无胜人之心者,熹不信也。又谓郡学泉州学也,同安学同安县学也,各尽力于其中耳。此又不然,熹前疏所陈云云者,非以自髙,乃所以极论究心一二,而求见哀于李君。外自有一州之教官,上为丞相所自择用,下与大府部刺史分庭抗礼,而熹铨曹所拟一县小吏,而敢有胜之之心乎?今李君所云,无乃与熹之私指谬也?又谓熹不能有所养,而于此未能自克。此则中其病,但熹所争乃公家事,无毫发私意于其间。此固官长之所深知,而其戒熹敢不思也。熹已谢学事,但此色官钱,终不可失。盖此乃同安一县久远利害,非吾人所得用以徇一旦之私。伏惟持之不变,以幸此县之人。而以熹所陈者,晓李君,无深怒也。李君书与熹前所为劄,并封纳呈。他尚容靣究。
译与李教授书 我私下认为,朝廷兴建学校官舍,是为了培养天下士人,使州里的士人在州学学习,县里的士人在县学学习,以便于他们各自侍奉父母、养育子女的生活,而不是为了把他们区别开来。但国家制定学校财用的办法,所谓赡学钱,大概是州县都可以通用的。如今阁下向提学司议论说:“在州学学习的人可以从县官那里取得廪食,而在县学学习的人却无关。”依熹看来,朝廷设立学校、培养士人的本意,以及制定财用的办法,似乎都不是这样。现在姑且放下这件事,只从个人私意来说。朝廷认为阁下适合做人师,所以让您教导泉州的士人;那些身为士人的人,您本来不能全部亲自教导。即使教导不能全部做到,难道不也胜过坐视他们被弃置吗?如今阁下议论说:“让县里承担费用,阁下认为县里将从哪里取得?”从百姓那里取得,已经很清楚了。现在民力困竭,官吏忧劳,每天都无暇自给,却把这件事责令他们办理,这显然是您不能有所教导,反而要直接抛弃他们。对阁下来说并不能有所补益,您又何苦一定要实行它,以致抛弃这个县的士人呢?如果说县学所能提供的教导不如州学,那么各县的情况,熹不能知道。至于熹所主管的学校,其诵说、课试以及大小条科,熹自认为也没有什么很惭愧于阁下门下的地方;至于师生相互接触的勤勉程度,熹私下揣量,认为即使阁下亲自努力,或许也有未能做到的地方。本来应当得到宽免借贷的范围,反而按照成例削减,使它不能充分发挥作用,这是什么道理呢?熹已经具公状申禀,又把这件事私下告知阁下。伏望您思考、考察朝廷设学养士的本意,核查制定财用的办法,痛切体念官吏百姓的艰难困苦,并深入察看熹所主管的学校,明白它与州学、县学有所不同。在本来不能给予的情况下,酌情减免而给予,也正是要显示阁下高明的用意不只在自己;这足以劝勉有能力的人,也让没有能力的人知道应当自我激励。何况从道理和法令上说,本来就有可以给予的依据呢?冒犯威严,臣不胜惶恐。答陈宰书 昨晚座中,防君拿出广文公的信,似乎还没有察觉其中的意思,我姑且陈述其中一二。李君兄弟的贤能,在闽中早有声誉。我年轻时听诸位老先生谈到他们的事,心中十分仰慕。后来来到这里,路过三山,才认识他的哥哥迂仲;一接近他,便觉得他质朴纯粹,而且温厚,没有一点矜持争竞的神色。那时我还不认识李君,便以为他大概也像他的哥哥。到任不久,听说他分教本州,心中很高兴,以为我所掌管的县学事务与他有关,一定能得到他的有力帮助。按照旧例,事情有可行或不可行的,我从来没有不通过书文来说明自己的意图,没想到竟使他愤怒到这种地步。我所辨析的七件事如下。李君信中认为我有少年人的锐气,曾经议论政事,就应当根据事情道理的是非曲直,而不应根据年龄先后。如果只把年长者看作胜过年少者,那么出生在别人之后的人,即使道理高明,最终也不能伸张自己了。他又说,为什么不在监司、郡守面前分条陈述?这是李君能够做的事,而我实在不敢这样做。我之所以如此,正是不愿借监司、郡守的权势来压制上下。这是李君能够做的事,而我实在不敢这样做。李君又自称本来没有要胜过别人的心,只是推车想让它前进罢了。奇怪啊,李君想让他的车前进,难道独独没有想到郡学、县学本来就是同一辆车吗?譬如郡是车子的车轸和车盖,县是车衡和车轭。把车衡和车轭放在后面,却只让车盖和车轸驱车前进,还说“我只是想让这辆车前进罢了”,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他又说,四分钱是郡学、县学都可以使用的,我已经留下其中二分,把另外二分归还郡学了,怎么还说使县学不能使用那二分呢?这就如同州学不能使用那二分一样。向道路借粮,正是前面所说的自行筹备钱粮,为什么县学可以这样做,而郡学却不可以呢?照这样说下去,李君自己所说没有胜人之心的话,我是不相信的。他又说,郡学就是泉州学,同安学就是同安县学,各自在其中尽力而已。这也不对。我前面奏疏中所陈述的那些话,并不是为了自我抬高,而是为了极力讨论、用心考察一二,希望得到李君的体谅。对外自有一州的教官,上面由丞相亲自选用,下面与大府、部刺史分庭抗礼;而我是铨曹拟定的一个县中小吏,难道敢有胜过他的心吗?如今李君所说的,恐怕与我私下的用意相差太远吧?他又说我不能有所涵养,在这件事上不能克制自己。这确实说中了我的毛病,只是我所争的是公家的事情,其中没有丝毫私意。这一点本来就是长官深知的,而他这样告诫我,我怎敢不加以反省呢?我已经辞谢学务,但这项官钱终究不能丢失,因为这关系到同安县长远的利害,不是我们可以拿来迁就一时私情的。伏望您坚持不变,以使本县百姓得到幸运。至于我所陈述的这些话,请把它说明给李君,不要再深深恼怒。李君的信和我先前所写的札子,一并封好呈上。其他事情容许日后当面详谈。
与黄枢密书窃闻敌酋陨命,种人遁走,淮北遗民悉降我师。此盖天命眷顾,宗庙社稷之灵,廓清中原以全畀付,莫大之庆,海内同之。然熹之愚虑,独不胜私忧过计,敢以布于下执事。盖自戊午讲和以至于今二十余年,朝政不纲,兵备弛废,国势衰弱,内外空虚。近岁以来,天啓圣心,稍加振理,始复渐有条绪。然宿▯已深,非得同心同德之臣,素为海内所属望者为之辅佐,进贤退奸,修滞补▯,要之以尽,而持之以久,使其势翕然而大变,则未可以有为也。前日不量事势,亟下亲征之诏,则既失之易矣。然理直言顺,庶几有成,事同发机,有进无退,而旷日引月,不闻进发之期。任国政者,不闻有冦忠愍之谋;典宿卫者,不闻有髙烈武之请。使诸将惰心,六军解体,敌骑横突,深入两淮,兵少而敌益彊,事急而粮已匮。于是戒严未及两月,而募兵科借之祸已及民矣。向非天佑皇家,降罚于彼,则胜负之决,盖未可知。今日之事,其不可谓诸公谋于庙堂之效,羣帅攻城野战之功,亦已明矣。愚谓正宜君臣相戒,兢慎袛肃,改图柄任,益修政理,以答扬上天眷顾之命,不宜坐虞邻国之难以幸为利,而遽自以为安也。抑今中原之地,幅员万里,敌人奔走震骇之余,力未能争。朝廷坐视而不取,则持计取之,则功绪广而劳费多。此正安危得失之机,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不可以不审也。熹窃以为必能因其人以守,因其粮以食,使东南之力不困,然后根本固而不摇,必有以大慰其来蘓之望,而深结其同济之心,使西北之情益坚,然后藩篱密而可恃。必使敌人他日痛定力全之后,不能复窥吾卢龙之塞,然后朝谒陵庙,还反旧京之事,乃可言也。不知今日朝廷之上,侍从之列,谁为能办此者?独旧人之贤,起而未用者一二公,使之出则重于今日视师之人,授之政则贤于今。日秉钧之士,独恐朝廷终不听用,则无如之何耳。失今不早为计,敌人士马精彊,固未有损。今兹所失,独完顔亮一夫耳。万一旬月之间,复悉其众,挟其丧君之耻以来,修怨于我,不知朝廷之议,复以何计御之?敛民则民憔悴而不堪,募兵则兵脆弱而无用。将据中原而与之争,则形势未习;将弃中原而守淮泗,则恢复无期。不知议者何以处此?茍处之未审,而曰姑又以待天幸之来,则非愚之所敢知者。是以私忧过计,夙夜拳拳而不能已也。顾衰病之余,气短辞拙,不能言利害之实,然其大要不远是矣。阁下以道学履践,致身庙堂,在诸公间最有人望,故熹敢以此言进,触冐威尊,皇恐无地。狂妄之罪,惟左右者裁之。答陈漕论盐法书【季若】熹昨承垂示盐法利害,累日究观,窃以为适今之宜,莫便于此。及询诸乡人,则其説不无同异,不敢不以闻。盖问之崇安之人,则比其旧费畧有所省,无不以为便者。问之建阳之人,则云:千金之产,今日买盐所折不过千钱,而新法输钱半倍其旧,又须出钱买引,盐食之,计引盐至建溪上流,比之今价,亦不能甚贱,则其为利为害未可知也。两邑之数,具之别纸,可见其实。又不知他邑如何?尔然熹窃谓法之大体,实已利便,盖彊弱均敷已寛,下贫应役之民便省赔费,又凡种种▯幸皆无所自而作,固不可以轻变。但更须博尽众谋,多方措置,使输钱之数比旧稍轻,买盐之价比旧顿减,即公私两便,法可久行。若其不然,则官戸豪宗昔幸免而今例输者,横议纷纷,必有所缘而起,虽有良法美意,不可行矣。窃尝思之,引价之所以贵,以引额之数拘之也。本钱之所以多,以所支之数取之也。此盐之所以贵也。卖引之额所以防,以所运之数拘之也。海船之钱所以取,以般运之费计之也。此计产输钱之所以重也。欲致二利去二害,在乎罢海仓之买纳而已矣。诚能罢海仓及下四州诸县之买纳,而使客人请引,南自漳泉,北至长溪,各从便路径就埕戸买盐兴贩,则引价可减,本钱可轻,而盐贱矣。引额可增,海船可罢,而计产所输亦薄矣。夫海仓为盐法蠧害之根本,使台知之详矣。下四州诸县买纳之▯,不异乎海仓,而漳州以盗卖合支产盐,重为民害,使台知之亦详矣。使其无害于今日所议之法,犹将废置以蠲积▯,况所以增官盐之价而厚私盐之利者,皆在乎此,岂可以不罢而改图其新乎?夫卖引之额,以上四州逐年运到一千万斤者为率,而海仓每岁所取亦止此数,尚有乏絶不继,停留纲运之时,故引价至于二十三文,而患其贵,引钱止得。
译给黄枢密的信 我私下听说敌酋丧命,金人逃走,淮北遗民全都投降了我军。这大概是上天命运的眷顾,是宗庙社稷神灵的护佑,使中原得以廓清而完整地交付给我们,是最大的庆贺,天下都同感欣喜。然而我的愚见却禁不住私下忧虑和过度盘算,斗胆把它陈述给您。自戊午年议和直到如今二十多年,朝政纲纪废弛,军备松懈荒废,国势衰弱,内外空虚。近年以来,上天启发圣心,稍稍加以整顿治理,才又渐渐有了条理。然而长期积弊已经很深,如果没有同心同德、向来为海内所仰望的臣子辅佐朝廷,进用贤能、退黜奸邪,修复停滞、补救弊病,把这些事全部做好,并且长期坚持,使局势迅速发生重大变化,就还不能有所作为。前些日子没有估量事势,急忙下达亲征诏书,这已经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了。不过道理正当、言辞顺理,也许还可以成功;事情像箭已搭在弦上,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可是日子一天天拖延,却没有听说出发的日期。掌握国政的人,没有听说有像寇忠愍那样的谋略;掌管宫禁宿卫的人,也没有听说有像高烈武那样的请战。假使诸将因此懈怠,六军因此离散,敌骑横冲直撞,深入两淮,兵力减少而敌人更加壮大,战事紧急而粮食已经匮乏,那么戒严还不到两个月,募兵和科借钱粮的祸患已经殃及百姓了。如果不是上天保佑皇家,对他们降下惩罚,那么胜负的决定实在还很难预料。今天的事情,不能说是诸公在朝廷谋划的功效,也不能说是各路将帅攻城野战的功劳,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我认为现在正应当君臣彼此警戒,戒慎恭敬,改换执掌政务的人选,更加修明政理,以报答上天眷顾的命运;不应坐等邻国遭难,侥幸把它当作获利机会,便仓促自以为安定。况且如今中原之地,幅员万里,敌人逃奔震惊之后,力量还不足以争夺。朝廷坐视而不取,就会失去机会;如果决定取之,那么功业范围广大而劳费也多。这正是安危得失的关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能不审慎。我的私见是,必须依靠当地人来防守,依靠当地粮食来供给,使东南的力量不至于困乏;这样根本才会稳固而不动摇,必须足以大大慰藉百姓重新归来的愿望,并深深凝聚他们同舟共济的心,使西北的情势更加坚定,这样藩篱才会严密而可以倚恃。一定要使敌人将来创痛平复、力量恢复之后,不能再窥伺我们的卢龙塞,然后才可以谈论朝拜陵庙、返回旧京的事情。不知今天朝廷之上、侍从之列,谁能够办成这件事?唯有旧日贤能而已经起用却尚未重用的一两位公卿,如果让他们出任将帅,就会比今天监视军队的人更有威望;把政事交给他们,也会胜过如今执掌政权的人。只是我担心今天主持国政的人终究不肯听用他们,那也就无可奈何了。若错过今天而不早作打算,敌人的人马精强,本来没有受到损失。如今我们所得到的,不过是完颜亮一人丧命而已。万一在十天一月之间,他又聚集全部人马,带着君主丧亡的耻辱前来向我们报仇,不知朝廷的议论又将用什么计策抵御他们?征敛百姓,百姓会憔悴而无法承受;募兵,士兵又脆弱而没有用处。若想占据中原与他们争夺,我们还不熟悉当地形势;若想放弃中原而守住淮、泗,恢复故土就没有期限。不知议论此事的人将如何处置?假如处置得不周密,只说姑且再等待天幸到来,那就不是我这种愚见所敢知晓的了。因此我私下忧虑、过度筹划,早晚忧心不已,不能停止。只是我衰病之余,气短辞拙,不能把利害的实际情况说尽,但大意不外乎此。阁下以道学修养立身,进入朝廷,在诸公之中最有声望,所以我才敢进献这些话,冒犯威严尊贵,惶恐无地自容。狂妄之罪,唯请左右裁量。答陈漕论盐法书【季若】昨天承蒙您把盐法利害的情况示知我,我连续考察了几天,私下认为这项办法正适合当前,实在没有比它更便利的了。等到询问乡里人,才知道他们的说法不免有同有异,也不敢不把它报告给您。询问崇安人,他们说比起旧日的费用略有节省,没有不认为便利的。询问建阳人,他们说:有价值千金的产业,如今买盐所折合的费用不过千钱,而新法输纳钱数是旧法的一倍半,又必须拿钱买引;盐买来食用,计算引盐运到建溪上游,与现在的价格相比,也不能算很便宜,那么它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害,还不能确定。两县的数字,已经另纸列出,可以看出实际情况。又不知道其他各县如何?但是我私下认为,这项法令的总体确实便利,因为强弱户一律摊派已经宽缓,下等贫困、应服差役的百姓可以少承担赔补费用,各种弊端和侥幸取利的事情也都失去了产生的条件,本来不能轻易改变。不过还必须广泛听取众人的意见,多方筹措办理,使输纳钱数比旧法稍微减轻,买盐的价格比旧法大幅降低,这样官私两方面都便利,法令才能长久施行。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过去侥幸免输而如今按例缴纳的官户、豪族,就会纷纷横加议论,必然有所凭借而起事;即使有良法美意,也不能施行。我曾私下思考,引价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受到引额数量的限制。本钱之所以多,是因为按所支取的数量来征收;这就是盐价昂贵的原因。卖引的额度之所以受到限制,是因为受所运输数量的约束。海船钱之所以征取,是按转运费用计算的。这就是按产业计征输纳钱数之所以沉重的原因。想要取得两种利益、除去两种弊害,只在于停止海仓的买纳罢了。如果真能停止海仓以及下四州各县的买纳,让客商申请盐引,南从漳州、泉州,北到长溪,各自按照便利的道路到盐埕户那里买盐贩运,那么引价可以降低,本钱可以减轻,盐价就会便宜;引额可以增加,海船可以废止,按产业缴纳的钱也会减轻。海仓是盐法弊害的根本,这一点台阁已经了解得很详细了。下四州各县买纳的弊端,与海仓没有不同;漳州又以盗卖应支给产业户的盐,给百姓造成更重的祸害,这一点台阁也了解得很详细了。即使它们对今天所议的盐法没有害处,也将废止它们来减除积弊,何况增加官盐价格、加厚私盐利益的原因,全在于此,难道可以不停止它们而另谋新法吗?卖引的额度,是以上四州每年运到一千万斤为标准;而海仓每年征取的也只是这个数目,尚且常有缺乏断绝、纲运停留不能接续的时候,所以引价高到二十三文,仍嫌它贵;引钱只得到二十三万,仍嫌它少,都是这个原因。
二十三万,而患其少,皆此之由也。熹窃谓夫一千万斤者,官运之正数也。若夫出于埕戸,搭于纲船,漏于步担,而散于四郡之间,食之无余者一岁,又何啻数百万斤?此乃埕戸所煎、民间所食之实数,而前日弃之以为私贩之资者,正以海仓侵盗、本钱稽留、割剥使埕戸不愿输官,而宁私为贱鬻以捄目前之急故也。今若罢去海仓,而收此数百万斤者并入引额,则引价每斤可减数钱,而所以收引钱大数反增于旧矣【谓如增作一千五百万斤引,而一斤止卖二十文,亦得三十万贯,恐不止此数,更乞筹之】又使埕戸更无私盐可卖,而官盐益快,何惮而久不为此?夫所以使客人纳盐本钱每斤十二文者,将以给埕戸为循环本也。今官收而官给之,在客人则为枉费,在埕戸则无实利。曷若使埕戸客人自为贸易而官封之【沿海逐县专委令丞或簿尉】则客人不费四五文可得盐一斤,每斤所省数钱足以具舟楫资往来,埕戸售盐一斤实得四五文,比之请于官司,名为十二文而经过官吏揽子之手,什不得其一二者,大相远矣。所以使州县桩海船钱五万余贯者,本为漕司自海仓运至懐安以待客贩也。若罢海仓而使客人径从便路兴贩,则此钱固已在所蠲矣。行此数者,使引价可减、本钱可省,则官盐自贱而私贩自戢,引额可增、海船钱可罢,则此两项所增所罢之数,以减计产所输之数,亦不啻什四五矣。下四州人戸则使径就埕戸买盐,不限引法,但立法以防其兴贩透入上四州界可也。此外非熹闻见思虑所及,但议者见使司自王侍郎以来三四年间代纳上供其数不少,或谓增盐尚有可减之数,更望计度,如其可减,则愿更减分数于三项立法之中,均退几钱,尤为久远之利,使闽中之人相与称曰「盐法之利于吾民,自陈公」。始子孙不忘,岂不休哉?鄙见如此,未知当否?以下问之勤,不敢虚辱。既采民言,又竭愚虑,以称塞万分狂妄之罪,尚冀髙明矜而恕之。幸甚,幸甚。
答刘平甫书闻已遣两使议和,金人待遇甚厚。或疑金势实衰,故欲且缓我师耳。所遣乃归正人也。杨已罢御营,用周元特之言也。周已还南榻矣,山中已闻否?伯崇兄不及别上状,想且留屏山。比日读何书?讲论切磋之益,想不但文字间也。上蔡帖中儒异于禅一节,道间省记,颇觉有警,试相与究之,见日靣论也。与陈书,谩写去,只可呈大兄一读而焚之,勿留也。此言之发,其不能受也,固宜然。万一成行,则所言必有甚于此者,又将何以堪之耶?观此气象,不若杜门之为愈下计,终当出此耳。元履云:「若为贫,即不妨已,以行道自任,而以为贫处人,此正吴材老之论。」古音也可以一笑。
与延平李先生书熹拜违侍右,倐忽月余。顷尝附两书于建宁,窃计已获关听矣。熹十八日离膝下,道路留滞二十四日,到鈆山馆于六十兄官舍。路中幸无大病,今日戴君来诊脉,其言极有理,许示药方矣。云无他病,只是禀受气弱,失汗多,心血少,气不升降,上下各为一人。其他曲折皆非俗医所及。顷在建阳,惟见大湖一亲戚,语近此耳。至于心意隐微,亦颇得之,信乎其不可揜也。熹向防指喻二説,其一已叙次成文,惟义利之説见得未分明,説得不快,今且以泛论时事者代之。大畧如日前书中之意,到阙万一得对,毕即录呈也。但义利之説乃儒者第一义,平时岂不讲论及此?今欲措辞断事,而茫然不知所以为説,无乃此身自坐在里许而不之察乎?此深可惧者。此间亦未有便,姑留此幅书以俟附行。若防赐教,只以附建宁陈丈处可也。天气未寒,更乞为道保重,以慰瞻仰。九月二十六日拜状不备。
与魏元履书熹六日登对,初读第一奏,论致知格物之道,天顔温粹,酬酢如响。次读第二奏,论复雠之义;第三奏,论言路壅塞,佞幸鸱张,则不复闻圣语矣。副本已送平甫托写,呈当己有之矣。十二日有防,除此官,非始望所及,幸甚,幸甚。然阙尚远,恐不能待,已具请祠之劄,辞日投之。更属凌丈催促,必可得也。和议已决,邪説横流,非一苇可杭。前日见周葵靣质责之,乃云此皆处士大言,今姑为目前计耳。熹语之曰:「国家亿万斯年之业,参政乃为目前之计耶?」大率议论皆此类。韩无咎、李德远皆不复寻遂初赋矣。庶寮唯王嘉叟诸人尚持正论,然皆在闲处,空复尔为。两日从官过堂,诣府第,不知所论云何,欲少賛之,輙不值,未知渠所处也。言路惟小坡论甚正,但恐其发不勇,不能胜众楚尔。王之望、龙大渊已差使副,不知尚能挽回否?诸非笔札可尽。共父之出,中批所命,朝野不知,所坐本欲作先生一书,醉矣,不能因书及之,亦令平甫写其劄副藁寄呈矣。
译我私下认为,一千万斤是官运的正常数目。至于从盐埕户那里出产,搭载在纲船上,漏入挑夫肩担,分散到四郡之间,一年食用而没有剩余的,又何止几百万斤?这才是盐埕户煎制、民间食用的实际数目。前些日子之所以把它舍弃,任作私贩的资本,正是因为海仓侵夺盗取、本钱滞留,以及层层剥削,使盐埕户不愿输给官府,宁愿私下低价卖出,以救眼前的急难。如今如果废止海仓,把这几百万斤一并纳入引额,那么每斤引价可以减少几文,而所收引钱的总数反而会增加到旧数以上【比如把引额增加到一千五百万斤,每斤只卖二十文,也能得到三十万贯,恐怕还不止此数,再请筹划】。又使盐埕户再没有私盐可卖,而官盐更加畅销,为什么还长期不这样做呢?之所以使客商缴纳每斤十二文的盐本钱,是要用来给盐埕户作为周转本钱。如今由官府收取、由官府发给,对客商来说是白白耗费,对盐埕户来说又没有实际利益。哪里如让盐埕户与客商自行交易,而由官府封验【沿海各县专门委派令、丞或簿、尉办理】?这样客商不用花四五文钱就能买到一斤盐,每斤所节省的几文钱足以置办船只、资助往来;盐埕户每卖一斤实际得到四五文,比起向官府领取,名义上是十二文,经过官吏和揽子之手后十成只剩一二成,差别实在太大了。之所以让州县积存海船钱五万余贯,本来是供漕司从海仓运到怀安,以等待客商贩运。若废止海仓,让客商直接从便利的道路贩运,这笔钱本来就可以免除了。实行上述几项,使引价降低、本钱减少,那么官盐自然便宜,私贩自然停止;引额增加、海船钱废止,那么这两项增加和废止的数额,用来减除按产业所缴纳的钱,也不止十分之四五。下四州的百姓,可以让他们直接到盐埕户那里买盐,不受引法限制,只须立法防止他们贩运、渗入上四州境界即可。除此之外,不是我的见闻和思虑所能达到的。但议论此事的人见到使司自王侍郎以来三四年间代纳上供,数目也不少;有人说增加盐额还可以再减去一部分,希望再加以计算。如果确实可以减,就愿意在三项立法中再平均减去若干钱,这尤其是长远的利益。让闽中人共同称颂说:‘盐法使我们百姓获利,是从陈公开始的。’这样子孙后代也不会忘记,岂不是很好吗?我的浅见如此,不知是否恰当?您这样殷勤询问,不敢徒然辜负。既采集民间意见,又竭尽愚虑,用来稍稍抵偿万分之一的狂妄之罪,还希望您以高明之见怜悯并宽恕我。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答刘平甫书 听说已经派遣两位使者议和,金人对他们的待遇很优厚。有人怀疑金人的势力其实已经衰弱,所以只是想暂且拖延我军罢了。所派去的使者是归正人。杨某已经罢免御营职务,是采用周元特的意见。周元特已经回到南榻了,山中已经听说了吗?伯崇兄来不及另外呈上问候,想来暂且留在屏山。近来读什么书?讲学论道、切磋琢磨的益处,想来不只在文字之间。上蔡帖中“儒异于禅”一节,路上曾经省察记诵,颇觉得有所警醒,试着共同研究它,见面时再谈。给陈君的信,随意写下寄去,只可以请大兄读一遍便烧掉,不要留下。这些话既然说出来,对方不能接受,本来也是应该的。万一事情真的实行,那么所说的必定会比这些更严厉,又将如何承受呢?看这种气象,不如闭门不出,这是更低一层的打算;最终还是应当离开这里。元履说:“如果是因为贫困,那么已经没有妨碍了;若把推行道义自任,却以贫困来处置别人,这正是吴材老的议论。”这也算是古音古调,可以一笑。给延平李先生的信 我离开您的身边,转眼已经一个多月了。前些时候曾托人带两封信到建宁,私下估计您已经收到并过目了。我十八日离开您膝下,在路上滞留了二十四日,到了铅山,住在六十兄的官舍。路上幸好没有大病,今天戴君来为我诊脉,他说得极有道理,答应给我开药方。他说我没有别的病,只是先天禀赋气弱,出汗过多,心血少,气不能升降,上下各自成为一个系统。其他病情曲折,都是一般医生所不能了解的。前些时候在建阳,只见到大湖的一位亲戚,他所说的也接近这个意思。至于内心意念的隐微之处,他也颇能说中,真是相信它不能隐藏啊。我先前曾防君指示谈两种说法,其中一种已经编次写成文章,只是义利之说看得还不分明,说得也不痛快,如今暂且用泛论时事来代替。大意如同前几天信中的意思,到了宫阙,万一有机会应对,结束后便抄录呈上。但是义利之说是儒者最重要的义理,平时难道没有讲论到它吗?如今想要措辞断事,却茫然不知道该怎样说,岂不是我自身正处在其中,却没有察觉吗?这是很值得恐惧的事。这里也还没有方便的机会,姑且把这封信留下,等待有人带走。如果防君赐下教诲,只须托人带到建宁陈丈那里即可。天气还不寒冷,更请您为了道业保重身体,以慰我仰望之情。九月二十六日拜呈,言辞不尽。给魏元履的信 我初六日入朝应对,先读第一篇奏疏,论述致知格物之道,圣颜温和纯厚,应答问难如回声相应。接着读第二篇奏疏,论述复仇的义理;第三篇论述言路阻塞、佞幸势张,便再也听不到圣上的话了。副本已经送给平甫托他抄写,呈本应当已经有了。十二日有诏令,免除我的官职,这不是起初所能希望的,实在幸运,实在幸运。然而宫阙还很远,恐怕来不及等候,已经写好请祠的札子,辞日便投递出去。又请凌丈催促,必定能够得到批准。议和已经决定,邪说横行,绝不是一叶苇舟所能渡过的。前些日子我当面见到周葵,质问责备他,他却说这都是处士的大话,如今姑且只作眼前打算。我对他说:“国家亿万年的事业,参政难道只作眼前打算吗?”大体上的议论都属于这一类。韩无咎、李德远都不再寻找遂初赋了。百官之中,只有王嘉叟等人还坚持正论,然而都处在闲散位置,也只是白白这样做罢了。两天来从官经过公堂,到了府第,不知道他们议论了什么;我想稍加赞助,却总碰不到机会,也不知道他们究竟采取什么立场。言路方面,只有小坡的议论很正,只怕他发言不够勇敢,不能压过众多楚人。王之望、龙大渊已经被派任使副,不知还能不能挽回局势?其他事情不是书信所能说尽的。共父出任官职,是中批所命,朝廷内外都不知道。我本来想写一封信给先生,偏偏醉了,不能借这封信提起此事,也让平甫把那份札子的副稿抄来寄给您了。
与魏元履书近时一种议论,出于正人之口,而含糊鹘突,听之使人愦愦。似此气象规模,如何抵当得?王之望、尹穑辈,更何足挂齿牙间也。
与陈侍郎书昨者伏防还赐手书慰藉甚厚,拜领感激,不知所言。而奉祠冐昧之请,又防台慈引重再三,卒以得其所欲,所示堂帖,谨以祗受,仰荷恩眷,尤不敢忘,而不知所以报也。盖熹赋性朴愚,惟知自守,间一发口,枘凿顿乖度,终未能有以自振于当世,退守丘园,坐待沟壑而已。今以阁下之力,得窃廪假,以供水菽之养,其为私幸,亦已大矣。顾以义分,犹有侥冐之嫌,而阁下推挽之初心,犹以为不止于此,此则岂熹所敢闻哉?又防垂喻今日之事,慨然有戞戞乎其难哉之叹,且承任职以来,屡有建白去处之义,自处甚明。熹也虽未获与闻其详,然有以见贤人君子立乎人之本朝,未尝一日而忘天下之忧,亦不肯以一日居其位而旷其职,盖如此。然犹不鄙迂愚疎贱之人而语之及此,其意岂徒然哉?熹诚不足以奉承教令,然窃不自胜其慕用之私,是以忘其不佞,而试效一言焉。执事者其亦听之。熹尝谓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正其本者虽若迂缓,而实易为力,捄其末者虽若切至,而实难为功。是以昔之善论事者,必深明夫本末之所在,而先正其本。本正则末之不治,非所忧矣。且以今日天下之事论之,上则天心未豫,而饥馑荐臻,下则民力已殚,而赋敛方急,盗贼四起,人心动摇,将一二以究其▯,而求所以为图囘之术,则岂可以胜言哉?然语其大患之本,则固有在矣。盖讲和之计决,而三纲頽,万事隳;独断之言进,而主意骄于上,国是之説行,而公论郁于下。此三者,其大患之本也。然为是説者,茍不乘乎人主心术之蔽,则亦无自而入。此熹所以于前日之书,不暇及他,而深以夫格君心之非者,有望于明公。盖是三説者不破,则天下之事无可为之理;而君心不正,则是三説者又岂有可破之理哉?不审閤下前日之论,其亦尝及是乎?抑又有大于此?者,而山野之所弗闻、弗知者乎?閤下诚得其本而论之,则天下之事,一举而归之于正,殆无难者;而吾之去就,亦易以决矣。熹窃不自胜其愤懑之积,请复得而详言之。夫沮国家恢复之大计者,讲和之説也;壊边陲备御之常规者,讲和之説也;内咈吾民忠义之心,而外絶故国来蘓之望者,讲和之説也;茍逭目前宵旰之忧,而养成异日宴安之毒者,亦讲和之説也。此其为祸,固已不可胜言,而议者言之,固已详矣。若熹之所言,则又有大于此者。盖以祖宗之雠,万世臣子之所必报而不忘者,茍曰力未足以报,则姑为自守之计,而蓄憾积怨以有待焉,犹之可也。今也,进不能攻,退不能守,顾为卑辞厚礼以乞怜于仇讐;幸而得之,则又君臣相庆而肆然以令于天下曰:「凡前日之薄物细故,吾既捐之矣!」欣欣焉,无复分毫忍痛含寃、迫不得已之言,以存天下之防者。呜呼,孰有大于祖宗陵庙之讐者,而忍以薄物细故捐之哉?夫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天理民彛之大,有国有家者所以维系民心、纪纲政事、本根之要也。今所以造端建极者如此,所以发号施令者如此,而欲人心固结于我而不离,庶事始终有条而不紊,此亦不待知者而凛然以寒心矣。而为此説者之徒,惧夫公论之沸腾而上心之或悮也,则又相与作为独断之説,傅防经训,文致奸言,以深中人主之所欲,而隂以自托其私焉。本其为説,虽原于讲和之一言,然其为祸,则又不止于讲和之一事而已。是盖将重悮吾君,使之傲然自圣,上不畏皇天之谴告,下不畏公论之是非,挟其雷霆之威、万钧之重,以肆于民上而莫之敢撄者,必此之由也。呜呼,其亦不仁也哉!甚于作俑者矣。仁人君子,其可以坐视其然而恬然不为之一言以正之乎?此则既然矣,而旬日之间,又有造为国是之説以应之。者,其欺天罔人,包藏险慝,抑又甚焉。主上既可其奏,而羣公亦不闻有以为不然者。熹请有以诘之。夫所谓国是者,岂不谓夫顺天理、合人心而天下之所同是者耶?诚天下之所同是也,则虽无尺土一民之柄,而天下莫得以为非,况有天下之利势者哉?惟其不合乎天下之所同是,而彊欲天下之是之也,故必悬赏以诱之,严刑以督之,然后仅足以刼制士夫不齐之口,而天下之真是非则有终不可诬者矣。不识今日之所为,若和议之比,果顺乎天理否耶?合乎人心否耶?诚顺天理、合人心,则固天下之所同是也,异论何自而生乎?若犹未也,而欲主其偏见,济其私心,彊为之名号曰「国是」,假人主之威以战天下万口一辞之公论,吾恐古人所谓「德惟一者」,似不如是,而子思所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者」,不幸而近之矣。
译给魏元履的信 近来有一种议论,出自正直之人的口中,却含糊不清、混乱突兀,听来使人昏乱。照这种气象和规模,怎么能够抵挡得住呢?王之望、尹穑之流,更哪里值得挂在齿牙之间。给陈侍郎的信 昨天承蒙您赐下亲笔信,慰问安抚之意非常深厚,我拜受之后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至于申请奉祠的冒昧请求,又蒙台慈再三引荐推重,最终得以实现愿望;您所示的堂帖,我谨慎地接受了,仰承您的恩惠眷顾,更加不敢忘记,却不知道拿什么来报答。我的天性朴实愚钝,只知道守住本分,偶尔一开口,便与时宜方枘圆凿、完全不合,始终不能在当世有所振作,只能退守乡园,坐等埋入沟壑罢了。如今凭借阁下的力量,得以偷偷领取俸禄,来供给粗茶淡饭的生活,这对我个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只是按照义理和名分,仍有侥幸冒进的嫌疑;而阁下当初推挽我的本意,竟还认为不止于此,这难道是我敢于听闻的吗?又承蒙您说明今日的事情,感慨地发出“事情艰难啊”的叹息;并且听说您任职以来,多次提出建言,主张去除某些弊病,立身处世的态度十分明确。我虽然没有能够详细听闻,但由此看见贤人君子立身于人主的朝廷,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天下的忧患,也不肯因为一天身居其位便荒废自己的职守,大概就是这样。您却还不鄙弃我这个迂腐愚昧、疏远卑贱的人,把这些话告诉我,您的用意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我实在不足以奉行您的教诲,但私下不能抑制自己仰慕效法您的心情,因此忘掉自己不善言辞,试着献上一点意见。执事您也请听听这些话。我曾认为,天下的事情有根本有枝末,端正根本看似迂缓,实际上容易用力;挽救枝末看似紧迫,实际上难以取得功效。因此古代善于议论政事的人,必定深明根本和枝末在哪里,先端正其根本。根本端正了,枝末即使没有治理好,也不是值得忧虑的事。且就今天天下的事情来说,上面天心尚未愉悦,下面饥荒接连而来;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赋税征敛却正紧迫;盗贼四起,人心动摇。若要一一探究这些弊病,寻求挽回局面的办法,哪里说得完呢?然而说到大患的根本,确实是有所在的。因为议和的计策已经决定,三纲于是衰颓,万事于是毁坏;独断专行的言论得到进用,君主在上面更加骄纵;“国是”的说法施行,公论在下面受到压抑。这三件事,就是大患的根本。然而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如果不乘着君主心术上的蒙蔽,也没有办法进入君主之心。这就是我前一封信没有时间谈论其他,而深深把纠正君心的错误寄望于明公的原因。因为这三种说法不被破除,天下的事情就没有可以作为的道理;而君心不端正,这三种说法又哪里有可能被破除呢?不知道阁下前些日子的议论,是否也曾涉及这些?还是另有比这更重大的事情,是我这个山野之人没有听到、没有知道的?阁下如果确实能够抓住根本来议论,那么天下的事情就可以一下子归于正道,几乎没有什么困难;而我的去留,也容易决定了。我私下不能抑制长期积聚的愤懑,请允许我再详细说一说。阻碍国家恢复大计的,是议和的说法;破坏边疆防御常规的,是议和的说法;对内违背我百姓忠义的心,对外断绝故国百姓重新归来的希望的,也是议和的说法;如果只是苟且逃避眼前夙夜忧劳的困苦,却养成日后安逸享乐的毒害,同样是议和的说法。这种祸害本已说不尽,议论此事的人也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至于我所说的,则还有比这些更大的。祖宗的仇恨,是万世臣子必定要报、不能忘记的;如果说力量不足以报仇,那么姑且采取自守的计策,积蓄遗憾和怨恨以等待时机,还可以理解。如今进攻不能取胜,退守又不能自保,反而用卑下的言辞、厚重的礼物向仇敌乞求怜悯;幸而得到了,君臣又彼此庆贺,放纵地向天下宣布说:‘从前那些微薄物品和细小事情,我已经全都舍弃了!’ 欢欣自得,再也没有一点忍痛含冤、迫不得已的说法,用来保存天下人的戒惧。唉,还有什么比祖宗陵庙的仇恨更大的呢?怎么忍心把它当作微薄物品和细小事情而舍弃?君臣之间的义理,父子之间的恩情,以及天理民彝这些重大原则,是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用来维系民心、整顿纲纪政事、巩固根本的要道。如今用来开端立极的做法如此,发布号令的方式如此,却想使人心牢固地凝聚在我们这里而不离散,使各项事务始终有条理而不紊乱,这种情形即使不等有识之士指出,也已经足以令人凛然寒心了。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害怕公论沸腾、君心或许受到误导,于是又相互制造独断的说法,牵强附会经书训诫,修饰奸邪言论,深深迎合君主的欲望,暗中借此寄托自己的私心。他们这种说法虽然源自议和一言,但造成的祸害却又不止议和这一件事。这大概是要进一步误导我们的君主,使他傲慢地自以为圣明,上不畏惧皇天的谴责告诫,下不畏惧公论的是非,凭借雷霆般的威势和万钧般的重压,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而无人敢于触犯,这一定是由此造成的。唉,这难道不是不仁吗?比起制作木偶来陪葬的人还要严重了。仁人君子,难道可以坐看这种情形发生,却安然不说一句话来纠正它吗?这件事已经如此了,而十天之内又有人制造“国是”的说法来响应它。这个人欺骗上天、蒙蔽世人,包藏险恶,其用心又更加严重。皇上既然批准了他的奏疏,群公也没有听说有人认为这样不对。我请求对这种说法加以诘问。所谓“国是”,难道不是指顺应天理、合乎人心、天下共同认为正确的事情吗?如果确实是天下共同认为正确的事情,那么即使没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的权柄,天下也没有人能够认为它错误,何况掌握天下利势的人呢?正因为它不合乎天下共同认定的是非,却强迫天下把它当作正确,所以必定要悬赏来诱导,严刑来督促,然后才仅仅能够劫制士大夫不一致的言论;但天下真正的是非终究不可欺骗。不知今天所做的事情,像议和这一类,果真顺应天理吗?合乎人心吗?如果确实顺应天理、合乎人心,本来就是天下共同认定的正确,异议又从哪里产生呢?如果还不是这样,却想主持自己的偏见、满足自己的私心,强行给它命名为“国是”,借君主的威势来对抗天下万口一辞的公论,我恐怕古人所谓“德行只有一个”并不是这样,而子思所说的“人人都说自己圣明,谁能分辨乌鸦的雌雄”,不幸就接近这种情形了。
昔在熈宁之初,王安石之徒尝为此论矣。其后章惇、蔡京之徒又从而绍述之。前后五十余年之间,士大夫出而议于朝,退而语乎家,一言之不合乎此,则指以为邦朋、邦诬,而以四凶之罪随之。盖近世主张国是之严,凛乎其不可犯,未有过于近时者,而卒以公论不行,驯致大祸,其遗毒余烈至今未已。夫岂国是之不定而然哉?惟其所是者非天下之真是,而守之太过,是以上下相徇,直言不闻,卒以至于危亡而不悟也。
传曰:「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况所差非特毫厘哉?呜呼,其可畏也已!奈何其又欲以是重误吾君,使之寻乱亡之辙迹,而躬驾以随之也?呜呼,此三説者,其为今日大患之本,明矣。然求所以破其説者,则又不在乎他,特在乎格君心之非而已。明公不在朝廷则已,一日立乎其位,则天下之责四靣而至。与其颠沛于末流而未知所济,孰若汲汲焉以勉于大人之事,而成已成物之功,一举而两得之也?熹杜门求志,不敢。复论天下之事,久矣。于閤下之言,窃有感焉,不能自己,而复发其狂言。如此,不审髙明以为如何也?尚书王公计就职已久,方羣邪竞逐,正论消亡之际,而二公在朝,天下望之,屹然若中流之底柱,有所恃而不恐。虽然,时难得而易失,事易毁而难成,更愿合谋同力,早悟上心,以图天下之事。此非独熹之愿,实海内生灵之愿也。与汪帅论屯田事崇安有范芑通判者,顷从郑资政镇蜀,能言当时汉中屯田之利,所以实边郡,纾民力,省岁费者甚有条理。不知其幕府文书,犹有存于今日者否?就使不完,当日官吏必尚有可访者。今之所谓和好,岂可长保?万一可保,而在我者亦岂当但为安坐以守所保之计乎?聚人之本,财用为急。与其卖度牒责财于民,而髠其首以絶生聚之源;卖官告,使入仕之流猥滥讹杂,以为吾民之病。孰若因天时,分地利,借力于饱食安坐之兵,而坐收富彊之实效乎?况前人已试之验,未远在博访而亟行之尔。稼穑之功,经岁乃成,然当可为之时,缓之一日,则失一岁之事。今以閤下之明,乘此边事少休,岁收大稔之际,兵民皆有余力可以就事。况诸司又皆通情,则事之在汉中者,亦可委曲审议而共为之。失今不为,恐后难复,值此可为之防矣。熹在远僻,不能深得利病之详,然得于传闻,参以简册所记载,窃以为此最当今边防之急务,而申军律,练士卒,备器械,抑又次之,皆不可不先事预谋以为之备。不审台意以为如何?
与曹晋叔书熹此月八日抵长沙,今半月矣。荷敬夫爱予甚笃,相与讲明其所未闻,日有问学之益,至幸至幸。敬夫学问愈髙,所见卓然,议论出人意表。近读其语説,不觉胸中洒然,诚可叹服。岳麓学者渐多,其间亦有气质醇粹、志趣确实者,只是未知向方,往往骋空言而远实理,告语之责,敬夫不可辞也。长沙使君豪爽俊迈,今日竒士,但喜于立异,不肯入于道德,可惜。屡询近况,似深念尊兄者,曾得近书否?共父到阙之后,言事者数矣,其言又皆慷慨劲正,近世之所未有。圣主聪明,无不容纳。然所忧者一,薛居州若得三五人賛助之,国事或可扶持也。此岂人力所能参哉?看上苍如何耳。
译从前熙宁初年,王安石一党曾经提出过这种论调。后来章惇、蔡京一党又继承并阐述它。前后五十多年间,士大夫出来在朝廷上议论,退回家中谈论,只要有一句话不符合这种说法,就指责他是邦朋、邦诬,并把四凶的罪名加在他身上。近世主张“国是”之严酷,令人凛然不敢触犯,没有超过近来的;最终却使公论不能施行,逐渐酿成大祸,它遗留下来的毒害和余波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这难道是因为国是没有确定才造成的吗?只是因为他们所认定的并非天下真正认定的是非,却守护得过分,所以使上下彼此迎合,直言无法听到,最终走到危亡地步仍未醒悟。传书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何况如今偏差的又岂只是毫厘?唉,真是可怕啊!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做法进一步误导我们的君主,使他重新走上祸乱灭亡的道路,亲自驾车跟随它呢?唉,这三种说法成为今日大患的根本,已经很清楚了。然而要寻求破除它们的办法,也不在别处,只在纠正君心的错误罢了。明公若不在朝廷便算了,一旦身居其位,天下的责任就会从四面八方到来。与其在末流中颠沛而不知道怎样挽救,哪里如急切地努力去做大人的事业,成就自我并成就万物的功业,一举而两得呢?我闭门不出,追求自己的志向,已经不敢再议论天下的事情很久了。只是对阁下的话私下有所感触,不能自已,于是又发出这些狂言。不知高明认为如何?尚书王公计算任职已经很久了,正值群邪竞相追逐、正论消亡之时,而二公在朝,天下仰望他们,屹立如同江流中的砥柱,使人有所倚恃而不恐惧。虽说如此,时机容易得到也容易失去,事情容易破坏却难以成功,更希望您与尚书王公同心谋划、共同努力,早日使皇上醒悟,以图谋天下大事。这不只是我的愿望,实在也是海内百姓的愿望。与汪帅论屯田事 崇安有一位范芑通判,过去曾随郑资政镇守蜀地,能够谈论当时汉中屯田的好处,以及它如何充实边郡、缓解民力、节省每年费用,条理非常清楚。不知他的幕府文书今天还有保存的吗?即使不完整,当时的官吏中也一定还有可以访问的人。如今所谓和好,难道可以长久保持吗?即使万一能够保持,对我们来说难道也只应安坐着采取守住所保局面的办法吗?聚集人口的根本,财用是最急迫的。与其出售度牒向百姓索取钱财,剃去他们的头发而断绝生聚人口的源头;出售官告,使希望入仕的人混杂泛滥,成为百姓的祸害,哪里如顺应天时、利用地利,借助吃饱安坐的士兵之力,坐收富国强兵的实际效果呢?何况前人已经试验成功,离今天不远,只需广泛访求情况而赶快施行罢了。耕种收获的功效,要经过一年才能形成;然而在可以做的时候,耽搁一天,就会失去一年的事情。如今凭阁下的明察,趁边事稍稍平息、年年获得大丰收之际,军民都有余力可以办事。况且各司又都通晓情势,那么汉中的事情也可以委婉周详地审议,大家共同办理。错过现在不做,恐怕以后难以恢复,正应当趁此时机着手。我处在偏远之地,不能深入了解利弊的详细情形;然而根据传闻,再参考简册中的记载,私下认为这是当前边防最急迫的事务,而申明军纪、训练士卒、准备器械,又是其次,这些都不能不提前谋划、预先做好准备。不知台意认为如何?给曹晋叔的信 我本月八日到达长沙,如今已经半个月了。承蒙敬夫爱护我非常深厚,我们共同讲明彼此未曾听闻的道理,每天都有求学问道的收获,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敬夫的学问越来越高,见识卓然,议论常常出人意料。近来读他的语说,不觉胸中豁然开朗,实在令人赞叹佩服。岳麓的学者逐渐增多,其中也有气质醇厚纯正、志趣坚定诚实的人,只是不知道前进的方向,往往驰骋空言而远离实际的道理;劝告教导他们的责任,敬夫不能推辞。长沙使君豪爽俊逸,是当今的奇士,只可惜喜欢标新立异,不肯归入道德之道。多次询问您的近况,似乎深深挂念尊兄,不知曾收到近来的信吗?共父到达宫阙以后,进言论事已经多次了,他的言论又都慷慨刚正,是近世所没有的。圣主聪明,没有不容纳的。然而我所忧虑的只有一件事:如果薛居州能得到三五个人的帮助,国家的事情也许还可以扶持。这难道是人的力量所能参与安排的吗?只能看上天如何了。
与魏元履书被教备悉至意大槩只放税廪穷两事尔。放税是秋冬间事,且与诸公商量未晚。廪穷亦是州县间合行事,似不必闻之朝廷。朝廷每事如此降指挥,恐不是体靣昨日已作芮书,今录呈,不知且如此可否?第五等是五百文以下,其间极有得过之人。若物业全被水伤,固不可不全放。若但伤些小,如何一例放得?但百十钱以下产戸,即不能如此分别与全放,不妨尔。西府书旦夕遣去,熹亦当作书,且以老兄所説与熹鄙意告之,惟其所择。但一两县灾伤,似只是监司州郡事。若执政者切切然只专为乡里理防事,似属偏颇,道理亦不如此。芮漕之书相咨问如此,若以诚告,岂有不行?徐任亦方留意此事,尽得商量。若商量到十数日间,亦须有定议矣。朝廷在千里外,其为报应岂不缓耶?但商量事须酌中合宜,教人行得即无不可告之理。其或不入咎乃在彼,若自家所説过当,教人信不及行不得,则是自家未是,安得专咎他人耶?况禹稷顔子事体不同,吾人已是出位犯分了。若合告州府监司者,告州府监司;合告朝廷者,告朝廷。尽诚以告之,而行与不行付之于彼,犹未为大失。今又向如此,却似未是道理。盖此事一发,使朝廷失虑,四方之体,州郡监司失其职,吾辈失其守,虽活千人不可为也。如何如何?不若更度事理之所宜,力告诸公,有合朝廷应副者,令自申明而约以助其请,则庶几或可尔。谢诸公书必已有定论,顷见伊川集中谢韩康公啓,乃是除讲官后方谢之。吴宪既得书,却难不答,且答其书,因谢其意,似无不可。但诸公无书来者,则未须尔。将来谢帅之辞,不过自叙已意,谢其荐扬而已【横渠有数篇谢人荐举书甚佳】何必作佞语,亦何必作惷辞?但荐书中有此人姓名,亦是人生不幸事,此古人所以难受爵位也。养源小批如此而遂竟去何耶?熹看得今日之事,只是士大夫不肯索性尽底里説话,不可专咎人主。柳子厚曰:「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惮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黙黙兮,曰吾言之不行。」今人多是此般见识也。得汪文六月十九日九江书云:「六月末可到玉山,于彼俟请祠之报,已作书速其行矣。一请犹是礼数,若又再请则无谓矣。」熹与书云:「有如再请,忽遂雅懐,而治乱消长由此遂分,岂惟公终身恨之,天下后世亦且有所归责矣。」不知渠又以为如何?所欲言甚众,亟遣人草草。
与魏元履书里中大稔,数年所无,幸事。然小民债负亦倍常年,比收敛已,想亦无余矣。昨得赵推书云,漕司已备录熹劄子行下府中,未知后来如何。王守、赵漕都未通书,盖亦懒与此事矣。其父前月二十间,因论王琪专,被宻防筑真州城,不经由三省密院,大忤上防,批与端殿宫观。次日又批与知隆兴,乞放谢,却令朝辞,乞以念八日,又令初四日,却似悔前举之失。然共父书云,陈丈力争此事,恐亦不能久。两公在朝,虽做大事不得,然善类不无所持。今各辞去,亦可虑也。书中令致意尊兄云,事体与昔不同,陈丈若去,则此事当自审处。平父亟遣人至云际,人立俟。书草此为报。集议文字上内钦夫,他文未暇检,然多取而不究其防,此乃尊兄旧病,何为未能去耶?芮老书中相告戒,切中拙病,荷其相爱之意,不敢忘也。
译给魏元履的信 承蒙来信,事情全都了解了,大体上只是减免税赋和赈济穷困两件事罢了。减免税赋是秋冬之间的事情,暂且同诸公商量,尚不算晚。赈济穷困也是州县之间应当办理的事,似乎不必惊动朝廷。朝廷如果每件事都这样下达指挥,恐怕不合体统。昨天已经写了芮漕的信,如今抄录呈上,不知暂且这样做可以吗?第五等户是五百文以下,其中很有一些能够过活的人。如果产业全部被水灾损害,当然不能不全部免除;如果只是略有损伤,怎么能一律免除呢?但产值在百十钱以下的产业户,不能这样分别,径行全部免除也无妨。西府的信早晚派人送去,我也应当写信,暂且把老兄的意见和我的浅见告诉他们,任凭他们选择。不过一两个县受灾,似乎只是监司和州郡的事情。如果执政者急切地只替乡里处理防灾之事,似乎属于偏颇,道理也不是这样。芮漕的信是这样来询问的,如果把实情告诉他,哪里会有不施行的道理?徐任也正在留意此事,可以尽情商量。如果商量十多天,也应当有定论了。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它的回应难道不会缓慢吗?只是商量事情必须斟酌适中、合乎事理,使人能够施行,就没有不可以上报的道理。即使事情没有纳入考虑,过失也在他们;但如果自己的说法过分,使人不能相信、不能施行,那就是自己不对,怎么能专门怪罪别人呢?何况禹、稷、颜子的处境各不相同,我们已经是越出职位、冒犯本分了。应当告诉州府、监司的,就告诉州府、监司;应当告诉朝廷的,就告诉朝廷。竭尽诚意把情况告诉他们,至于施行还是不施行交给他们,尚且不算大的过失。如今又一味这样做,却似乎不合道理。因为这件事一旦发动,使朝廷失去审虑,四方失去体统,州郡、监司失去职守,我们这些人也失去自己的操守,即使救活一千人,也不能弥补这种过失。怎么办,怎么办?不如再衡量事情的道理是否适宜,尽力告诉诸公;凡有应由朝廷协助的,就让他们自己申明情况,并约请朝廷帮助他们请求,这样或许才可以。谢诸公的信想来已经有定论了。我前些时候读《伊川集》中谢韩康公的启文,原来是在被任命为讲官以后才致谢的。吴宪既然已经收到信,却很难不回复;暂且答复他的信,顺便感谢他的情意,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诸公没有来信的,就不必这样做。将来感谢帅臣的辞文,不过是叙述自己的心意、感谢他的荐举罢了【横渠有几篇感谢别人荐举的书信,非常好】何必写谄媚的话,也何必写愚蠢的话呢?只是荐举信中出现这个人的姓名,本身也是人生的不幸之事,这就是古人难以接受爵位的原因。养源写了这样的小批,难道就这样终于离去了吗?我看今天的事情,只是士大夫不肯把内情彻底说出来,不能专门怪罪君主。柳子厚说:“吃着君主的俸禄,害怕俸禄不丰厚;忧虑所居的职位不能显达,退回来自己服罪而默默无言,说我的话不能施行。”如今的人大多就是这种见识。收到汪文六月十九日从九江寄来的信,说:“六月末可以到玉山,在那里等待请祠的答复;已经写信催促他动身。一请还算是礼数,如果再请一次就没有意义了。”我回信说:“如果再请一次,忽然遂了您的高雅心愿,而国家治乱消长也因此分判,难道只是您终身悔恨,天下后世也将有所归责吗?”不知他又认为怎样?想说的话很多,赶紧派人草草写下。给魏元履的信 乡里获得了大丰收,是多年没有过的事情,实在幸运。然而小民的债务也比往年增加一倍,等到收敛完毕,想来也没有余剩了。昨天收到赵推的信,说漕司已经把我的札子抄录后发下府中,不知道后来怎样了。王守、赵漕都没有来信,大概也是懒得过问这件事。您父亲上月二十日前后,因为论说王琪专擅,被密令修筑真州城;这件事没有经过三省、密院,深深违背圣意,皇上批示让他任端殿宫观。第二天又批示让他知隆兴,他请求放免谢恩,却又令他入朝辞谢;请求定在二十八日,又改令初四日,似乎后悔了前次举动的失误。然而共父来信说,陈丈极力争辩这件事,恐怕也不能维持长久。两公在朝,虽然不能办成大事,但善类未必没有所依持。如今各自辞去,也令人担忧。信中让我向尊兄致意,说事情的情势与过去不同;陈丈如果离去,这件事就应当自行审慎处理。平父赶紧派人到云际,说人已经在那里等候。我草草写信报告这些。集议的文字已经呈给内钦夫,其他文章没有时间查检;不过多半只是采取意见而不追究其意旨,这正是尊兄过去的毛病,为什么还不能改掉呢?芮老在信中对我的告诫,深深切中我的毛病,承蒙他爱护我的情意,我不敢忘记。
贺陈丞相书防闻制书延拜进秉国均凡在陶镕孰不欣赖伏惟明公以大忠壮节早负天下之望自知政事賛襄密勿凡所论执皆系安危至其甚者輙以身之去就争之虽未即从而天子之信公也益笃天下之望公也益深懔懔然惟惧其一旦必去而不可留也夫明公所以得此于上下者岂徒然哉今也进而位乎天子之宰中外之望莫不欣然咸曰陈公前日之言天下之言也争之不得危于去矣而今乃为相则是天子有味乎陈公之言而将卒从之也陈公其必以是要説上前而决辞受之几矣且天下之事其大且急者又不特此陈公果不得谢而立乎其位必且次第为上言之为上行之其不黙然而受兀然而居也明矣熹虽至愚亦有是説然今也听于下风亦既余月政令之出黜陟之施未有卓然大异于前日则是明公盖未尝以中外之望于公者自任而茍焉以就其位矣熹受知之深窃所愧叹未知明公且将何以善其后也请得少效其愚而明公择焉盖闻古之君子居大臣之位者其于天下之事知之不惑任之有余则汲汲乎及其时而勇为之知有所未明力有所不足则咨访讲求以进其知扳援汲引以求其助如捄火追亡尤不敢以少缓上不敢愚其君以为不足与言仁义下不敢鄙其民以为不足以兴教化中不敢薄其士大夫以为不足与成事功一日立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则不敢一日立乎其位有所变而不肯为者私也有所畏而不敢为者亦私也屹然中立无一毫私情之累而惟知为其职之所当为者夫如是是以志足以行道道足以济时而于大臣之责可以无愧不审明公图所以善其后者其有合于此乎其有近于此乎无乃复有进于此者而熹之愚不足以知之乎愿亟图之庶乎犹足以终慰天下之望,母使前日之欣然者更为今日之悒然也。抑熹又有请焉。盖熹尝辱明公赐之书矣,其言有曰:「前辈为大臣,不过持循法度,主张公道,知无不言,履君以德,公行赏罚,进贤退不肖而已。今日事有至难,风俗败壊,官吏茍且,彊敌在前,边备未立,如之何其可为也?」熹愚不肖,深有所疑。盖凡明公之所易者,皆古人之所难;而明公所难者,乃古人之所易也。反复思虑,不得其説,将以质之左右,而未暇也。今者敢因修庆而冐以为请。伏惟明公试反诸心,而以事理之轻重本末权之,诚知夫真难易之所在,而有以用其心焉,则亦无难之不易矣。《诗》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愿明公留意,则天下幸甚。
答魏元履书所喻杜征南语,此固切论,然今日之事,恐异于此。盖彼以彊大兼人之国,故其计谋规画,不得不然。今以弱小自守,而义当有为,乃其义理事势,不得不尔。今日虽无征南之明畧,而天下之事,当得但已耶?愚谓孟子所谓“成功则天”,董子所谓“明道正义”,武侯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所逆料者,正是今日用处。若以征南之言为正,窃恐落第二义也。前日答书,思虑偶不及此,见来书又言之,聊发其愚,不知老兄以为如何也?顷见林黄中説,在宫邸读《史记》,秦伐楚,王翦、李信争兵多少处,偶及近事,因云:“今乃欲以数万之卒横行中原,何其虑事之不详也!”熹因为言此事,正不尔。秦灭六国,楚最无罪,故楚既亡,而其国人悲思有“三戸”之谣,则当时秦人之攻,楚人之守,势可知矣。今日之事与此正相反,奈何以为比乎?此与所论亦稍相似,因谩及之。大抵议论,先要根本正当,然后纪纲条目有所依而立。近看《论语》説,及为儿辈説《唐鉴》,因得究观范太史之学,不知此人胸中如何,其议论乃尔。暇日试熟观数过,当见古人论事轻重缓急之方矣。每读至防心处,未尝不废卷而叹也。
译贺陈丞相书 方才听说诏书召请您入朝拜相,辅佐君主,主持国政,凡在您陶铸教化之下的人,谁不欣喜而有所依赖。敬惟明公凭借大忠大节,早已享有天下的声望;自从掌管政事、参与机密以来,凡所议论执持的,无不关系国家安危。至于最紧要的事,您常常以自己的去留相争;即使皇帝没有立即听从,天子对您的信任却更加深厚,天下对您的期望也更加深重,大家都惴惴然,只怕您一旦离去便无法挽留。明公之所以能得到上下如此对待,难道是偶然的吗?如今您进而位居天子宰辅,中外的期望无不欣然,都说:陈公从前所说,是天下人想说的话;他据理力争,若不能实现便将危险到要离职,而今竟然做了宰相,可见天子已经体会陈公之言,准备最终听从了。陈公大概必定会以此在皇帝面前进言,决定辞受取舍,也就在此时了。况且天下的大事、急事,又不只是这一件;陈公如果不能辞谢而居此位,一定会依次向皇帝陈说,并替皇帝推行,显然不会默然接受、安然居位。熹虽极愚,也有这样的看法;然而如今在您手下听闻政事,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政令发布、官员黜陟,还没有明显不同于从前的地方,这说明明公似乎并未把中外对您的期望当作自己的责任,只是苟且就任罢了。熹深受您的知遇,私下感到惭愧和叹息,不知明公将怎样妥善处理今后的事情。请允许我略尽愚见,由明公选择采用。听说古代君子居于大臣之位,对于天下之事,知道而不疑惑、担当而有余力,就急切地趁时机奋然去做;知道有不明之处、力量有不足,就询问访求、讲论研究以增长见识,援引提拔人才以寻求帮助,像救火、追赶逃亡一样,尤其不敢稍有迟缓。对上不敢把君主当作不足以谈论仁义的人而欺瞒他;对下不敢把百姓当作不足以接受教化的人而轻视他们;居中也不敢把士大夫当作不足以共成事业的人而鄙薄他们。一天居于这个职位,就一天尽职;一天不能尽职,就不敢一天居于这个职位。有所改变却不肯去做,是私心;有所畏惧而不敢去做,也是私心。应当卓然独立,不受一丝私情牵累,只知道履行职分所应做的事。这样,志向才足以推行道,道才足以挽救时局,对于大臣的责任才可以无愧。不知明公谋求妥善处理今后事务,是否合于这个原则,是否接近这个原则,还是另有更高明的道理,而我的愚见不足以知道呢?希望您赶快谋划,或许还足以最终不辜负天下的期望。安慰天下人的期望,不要使前些日子的欣喜反而变成今天的忧郁。我还有一个请求。熹曾承蒙明公赐书,书中说:“前辈做大臣,不过是遵守法度、主持公道,有所知道无不进言,以德行引导君主,公正地实行赏罚,进用贤能、斥退不肖罢了。如今事情极其艰难,风俗败坏,官吏苟且,强敌当前,边防尚未建立,这怎么能够做得到呢?”熹愚昧不肖,对此深感疑惑。明公认为容易的,都是古人认为困难的;而明公认为困难的,却是古人认为容易的。我反复思考,仍不能明白其中道理,本想拿来请教您,只是一直没有空闲。今天借着修贺书信的机会,冒昧提出请求。敬请明公反躬自省,再权衡事情的轻重、本末,真正知道何处是真难、何处是真易,并据此用心去做,那么就没有不能化难为易的事。《诗经》说:“砍伐斧柄,砍伐斧柄,制成斧柄的样式并不遥远。”愿明公对此留意,则天下幸甚。答魏元履书 您所告知的杜征南的话,固然是切实的议论,但今天的事情恐怕与此不同。杜征南面对的是凭借强大而兼并他国的国家,所以他的谋划安排不得不那样。如今我们据守弱小之国,却按道义应当有所作为,这是义理和形势所决定的,不得不这样。今天即使没有杜征南那样的明略,天下的事情难道就只能作罢吗?我认为孟子所说“成功由天”,董仲舒所说“明白道理,端正义理”,诸葛武侯所说“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顺逆,并不是事先能够料定的,正是今天应当奉行的道理。如果把杜征南的话当作正确原则,我私下恐怕那只是退而求其次。前日回信时,思考偶然没有想到这一层;读到来信又谈及此事,姑且说出我的愚见,不知老兄认为怎样?近来见林黄中说,他在宫邸读《史记》,读到秦国攻打楚国、王翦和李信争论出兵多少的地方,偶然谈及近事,便说:“如今竟想凭几万士兵横行中原,考虑事情为什么这样不周详呢!”熹于是谈到这件事,说事实恰恰不是这样。秦灭六国,楚国最没有罪,所以楚国灭亡以后,楚国人悲痛思念故国,才有“三户”的谣言;那么当时秦人进攻、楚人防守的形势,也就可以想见了。今天的事情与此正好相反,怎么能拿来相比呢?这与您所谈的也略有相似,所以顺便说到。大体说来,议论事情首先要根本道理正确,然后纲纪和具体条目才有所依据而建立。近来我为孩子们讲《论语》,又讲《唐鉴》,因而得以详细考察范太史的学问;不知道此人胸中究竟怎样,议论竟会如此。闲暇时请试着熟读几遍,应当能够看出古人议论事情轻重缓急的方法。我每次读到防心处,总是放下书叹息。
与陈丞相书熹啓:中夏毒热,恭惟仆射、平章枢使、相公钧候起居万福。熹昨奉咫尺之书,修致庆问,因以愚虑上渎髙明。自揣妄庸,宜得谴斥之罪,乃防钧慈,还赐手教抚存,开纳礼意勤厚。伏读三叹,有以见明公位愈髙而心愈下,德弥盛而礼弥恭,果非小人之腹所能料也。台司礼絶,不敢复致啓谢。惟是区区归心黄閤之下,未始一日而忘。忽又奉承堂帖,戒以祗事之期,囊封疾置,似亦非常制所当得者。自顾何人,可以当此,尤窃恐惧不能自安。然熹之狂獧朴愚,不堪世用,明公知之盖有素矣。顷自祠官叨被除目,闻命之初,即惕然有不敢当之意。顾以近制不应辞避之科,因欲复求祠官,几得斗升之禄,以共水菽之养,则又以待次尚远,惧有贪躁之嫌,是以因仍寝嘿以至于今。幸官期已及,而庙堂又特为下书以招徕之,则熹之不获已而有求,似亦不为甚无谓者。已别具劄子一通道其所欲,伏惟明公哀怜而幸听之,不使轻犯世故以贻亲忧,则明公之赐于熹厚矣。或恐未即遽防矜许,则熹请得复罄其説。盖熹虽愚不肖,无所短长,然区区用力于古人之学,阅天下之义理,亦庶几不为懵然者。岂不知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母子之情,而平生知已如明公者待之又不为不厚,岂不愿及明时效尺寸以报君亲,酬知遇而直逡巡退缩以求守此东南之陂乎?此其中必有甚不得已者,惟明公幸察焉,而听其所欲,使得窃祠官之禄以养其亲,而自放于荒闲寂寞之境,以益求其所志,庶乎动心忍性,涵泳中和,赖天之灵,得遂变化其狂獧朴愚之质。则异时明公未忍终弃,犹欲熏沐而器使之,其或可以奉令承教而不敢辞也。明公亦宜自谋所以清化原革流▯者,使干刚不亢而君道下济,忠谠竞劝而臣道上行,则天地交泰,上下志同,而天下之士虽有嚣嚣然处畎亩而乐尧舜者,犹将为明公出,况如熹者,又岂足道也哉?伏惟明公勉焉,则天下幸甚。自余加获鼎食以慰具瞻,熹不胜恳祷拳拳之至,谨奉手啓以闻。伏惟照察。
与汪尚书书自顷拆号,日望登庸,尚此滞留,不省。所谓海内有识之士,盖莫不为明公迟之而熹之。愚独有为明公喜者,盖以省闱之取舍观之,则疑明公于天下之义理尚有当讲求者,而喜其犹及此闲暇之时也。自道学不明之久,为士者狃于偷薄浮华之习,而诈欺巧伪之奸作焉。上之人知厌之矣,兹欲遂变而复于古,一以经行廸之,则古道未胜,而旧习之奸已纷然出于其间,而不可制。世之人本乐纵恣而惮绳检,于是乘其隙而力攻之,以为古道不可复行,因以遂其自恣茍简之计。俗固已薄,为法者又从而薄之,日甚一日,岁深一岁,而古道真若不可行矣。譬之病人下寒,而客热炽于上,治其寒则热复大作。俗工不求所以治寒之术,遂以为真热而妄以寒药下之,其不杀人也者几希矣。蘓氏贡举之议正如此。至其诋东州二先生为矫诞无实,不可施诸政事之间,则其悖理伤化,抑又甚焉。而省为盗用此文者两人,明公皆擢而寘之众人之上,是明公之意盖不以其説为非也。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明公未为政于天下,而天下之士已知明公之心,争诵其书以求速化,耳濡目染以陷溺其良心而不自知,遂以偷薄浮华为真足尚,而敢肆诋欺于昔之躬行君子者不为非也。况于一旦坐庙堂之上而以宰相行之,其害又当如何哉?明公前者駮正张纲之谥,深诋王氏之失,识者韪之,而今日之取舍乃如此。死者有知,得无为纲所笑?不审明公亦尝悔之否乎?熹愚无知,辱知奬甚厚。往者亦尝闗説及此,而今畧验矣,故独不敢以延拜之迟为恨,而以犹得及此暇时讲所未至为深喜。明公若察其愿忠之意,而寛其忘分之诛,则愿深考圣贤所传之正,非孔子、子思、孟、程之书不列于前,晨夜览观,穷其指趣,而反诸身以求天理之所在既以自正其心,而推之以正君心,又推而见于言语政事之间,以正天下之心,则明公之功名德业,且将与三代王佐比隆,而近世所谓名相者,其规模盖不足道。况苏氏浮靡机变之术,又其每下者哉!熹忽被堂帖,戒以官期,本不欲行,今乃得遂初心。有书恳丞相,求祠禄以供水菽之奉,恐或怒其不来,未易遽得,即乞从容一言之赐,早遂所求,幸甚,幸甚!参政梁公之门,初无洒扫之旧,不敢以书请,又恐疑于简已也。有劄子一通,乞转致之,且及此意,则又幸甚。熹不敢复论时事,盖亦有不待论而白者,明公尚勉之哉!
译与陈丞相书 熹启:盛夏酷热,恭敬地祝愿仆射、平章、枢使、相公起居万福。熹昨日奉上短札,致以庆贺问候,因而把愚见上呈,冒犯了您的高明。自料狂妄平庸,应该受到斥责,没想到承蒙您的慈爱,还赐下亲笔书信慰问保存,接受我的意见,礼意勤厚。拜读之后再三叹息,由此看出明公地位越高而心意越谦下,德行越盛而礼数越恭敬,果然不是小人的心思所能料知。台司之间礼数已绝,不敢再写信致谢;只是我这片归心一直在黄阁之下,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忽然又承接到堂帖,告知供职日期,封在囊中的公文迅速送来,似乎也不是通常制度下应有的待遇。回顾自己是什么人,怎能承当这些,越发私下恐惧而不能自安。然而熹狂狷朴拙愚钝,不堪任世俗之用,明公一向是知道的。近来从祠官任上蒙受除授,刚听到命令时,立即惶恐地觉得不敢当。只是按照近来的制度,不属于可以辞避的类别,因而想再次请求祠官,得到斗升之禄,以供奉清粥淡菜来奉养老母;但又因为等待补缺的时间还很长,怕被认为贪求急躁,所以一直因循缄默直到今天。幸好任职期限已经到了,而朝廷又特意下书来招徕我,那么熹不得已而有所请求,似乎也不算毫无道理。我已经另写了一篇札子,说明自己的请求,敬请明公怜悯并允许,不要使我轻易触犯世俗规则而给亲人带来忧患,那就是明公给熹的深厚恩惠了。倘若您恐怕不能立即怜悯答应,那么请允许我再把理由全部说完。熹虽愚笨不肖,没有什么长处,但专心用力学习古人的学问,考察天下的义理,也希望不至于完全懵懂。难道我不知道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母子之情,而平生像明公这样的知己待我又不可谓不厚吗?难道我不愿趁明时为君亲效微薄之力,报答君恩亲恩和知遇之恩,却偏要徘徊退缩,求得守在东南偏僻之地吗?这里面一定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惟愿明公明察,听从我的请求,使我能够领取祠官俸禄奉养老母,同时把自己放置在荒僻、闲散、寂寞的环境中,更加探求自己的志业;或许能在磨炼中动心忍性,涵养中和之气,依赖上天的保佑,改变我狂狷朴拙愚钝的资质。这样,将来明公若不忍心永远弃置我,仍想熏陶洗炼而量才任用,我或许可以奉行命令、接受教诲而不敢推辞。明公也应当自己谋划如何澄清教化的源头、革除流弊,使君主刚强而不过分,君道能够下达;使忠诚正直的人争相受到鼓励,臣道能够上行。这样天地交泰,上下同心,即使天下士人中有安于田野而以尧舜之道为乐的人,也将为明公出仕,何况像熹这样的人,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敬请明公努力,这将是天下的大幸。其余还要祝愿您进一步获得鼎食的尊荣,以慰天下人的瞻望。熹恳切祈祷,情意深厚,不能自胜,谨奉亲笔书信呈上。敬请明察。与汪尚书书 自从前些时候拆开任命文书,我天天盼望您受到任用,却至今还滞留不进,实在不明白原因。所谓海内有见识的人,大概没有不替明公感到迟疑、替您惋惜的。我独独有一件替明公高兴的事:从省闱取士的取舍来看,我怀疑明公对于天下的义理还有需要讲求的地方,却高兴您还赶得上现在这段闲暇时间。道学不明已经很久,做士人的习染于偷薄浮华的风气,于是欺诈巧伪的奸邪滋生。上面的人已经知道厌恶这种风气,想要立即改变而恢复古道,一概用经术和德行引导他们;但古道还没有胜过旧习,旧习的奸邪已经纷纷混入其间,无法控制。世人本来喜欢放纵而害怕约束,于是乘此间隙极力攻击古道,认为古道不能恢复施行,借此实现他们放纵苟简的打算。风俗本来已经浅薄,制定法令的人又随之使它更加浅薄,一天比一天严重,一年比一年深,古道似乎真的无法施行了。这就像病人下部寒冷,而外来的热邪在上部炽盛;治疗下寒,热势反而更大。庸医不寻求治疗寒证的方法,便把它当作真正的热证,妄用寒药攻下,几乎没有不杀人的。苏氏关于贡举的议论正是如此。至于诋毁东州二先生,说他们矫饰浮夸而没有实际,不能施用于政事之中,那就更加违背义理、伤害教化了。而省中盗用这篇文章的两个人,明公都把他们提拔到众人之上,这说明明公大概并不认为他们的说法错误。思想产生于心中,便会危害政事;表现于政事,又会危害具体事务。明公还没有在天下执政,天下士人已经知道您的心意,争相传诵他们的文章以求迅速改变,耳濡目染,陷溺自己的良心却不自知,于是把偷薄浮华当作真正值得崇尚的东西,甚至放肆诋毁欺骗那些从前亲身实践道义的君子,还不认为错误。何况有一天坐在朝廷之上,以宰相身份推行这种做法,危害又会怎样呢?明公从前驳正张纲的谥号,深深指责王氏的过失,有识之士都认为正确;而今天在取舍上却如此。死者如果有知,岂不是会被张纲讥笑?不知明公自己是否也曾后悔?熹愚昧无知,却承蒙您的知遇和奖掖极其深厚。从前我也曾间接谈到这件事,而如今略有验证,所以我独独不敢因为您延迟拜相而怨恨,反而深深庆幸还能够趁这段闲暇,讲求尚未达到的道理。明公如果体察我希望尽忠的心意,宽免我越分进言的罪责,希望您深入考察圣贤所传的正道;除了孔子、子思、孟子、程子的著作,不把其他书列在面前,早晚阅览,穷究它们的旨趣,并反求自身,寻求天理所在;既用它来端正自己的心,又推而广之以端正君心,再推行到言语政事之间,以端正天下人的心,那么明公的功名、德业将与三代辅佐圣王的贤臣相提并论,近世所谓名相的规模,反而都不足称道了。何况苏氏浮华轻薄、机巧变诈的术数,又是他最下劣的一面呢!熹忽然接到堂帖,告知任职日期,本来不想前往,如今却能够实现最初的愿望。我有一封信恳求丞相,申请祠禄以供奉清粥淡菜,恐怕他会因我不来而发怒,不容易立即得到许可;如果可以,请您从容替我说一句话,使我的请求早日实现,那就万幸了!参政梁公那里,我从来没有过登门洒扫的旧交,不敢写信请求,又怕他怀疑我轻慢自己。现有一篇札子,请您替我转交,并顺便说明这个意思,那就更加万幸了。熹不敢再议论时事,因为有些事情即使不说也已经很清楚。明公还请努力啊!
答汪尚书书徐倅转致五月二十七日所赐教帖,恭审比日暑雨润溽,台候起居万福,感慰之深,伏防劝行,尤荷眷念。熹近拜手啓并申省状,自崇安附递,▯请祠禄,不审已得彻台听否?熹孤贱无庸,学不加进,而戅愚日甚,与世背驰,自度不堪当世之用,久矣。往者犹意明公来归,必将有以上正君心,下起頽俗,庶几或可效其尺寸,以佐下风,是以未敢决然遂为自屏之计。而今也,明公之归亦既累月矣,似又未有以大慰区区平昔之望,则熹也尚复何望于他人,而可輙渝素守,以从彼之昏昏哉?所以深不获已,而有前书之请,非独自为,亦欲明公识察此意,而图其新耳。今承诲饬之勤,敢不深体至意?然熹愚窃谓,明公必欲引内其身,不若听用其言。言行矣,则其身之出也可以无所愧;其不出也可以无所恨。若言不用,道不合,顾踽踽然冐利禄而一来,前有厚顔之愧,后有骇机之祸。熹虽至愚,独何乐乎此,而必为之?而明公亦何取乎熹,而必致之也?抑明公之教熹曰:“既到之后,若有未安,则在我矣。”两得元履书,亦以公言见告如此。此则明公爱熹之深,而所以为熹谋者,反未尽也。夫事之可否,方杂乎防防之中,而未知所决,则姑为之以观其后可也。今此身之不可仕,仕路之不见容,已昭然矣,尚何待于既至然后有所未安耶?古之君子,量而后入,不入而后量。今身在山林,尚恐不能自主,况市朝胶扰之域,当世之大人君子,至是而失其本心者,踵相寻也。若熹者,又可保其不失耶?故熹深有所不能无疑于明公之计,惟前书之恳,敢因是而复有请焉。如防矜许,固为大幸。若其不遂,则熹岂敢坐违朝命而不一行?但老人年来多病,既不敢劳动登途,又不敢远去膝下,只此一事,便自难处。借令单行至彼就职,则便被拘縻;不就则重遭指目;就职之后,遽去。则又似无説,不去则自违素心。凡此曲折,皆已思之烂熟,其势必至颠沛,无可疑者。伏惟明公以其所以见爱之心,施之于此而为之谋,则必有所处矣。然熹亦非必欲祠禄,若荒僻无士人处,教官少公事处,县令之属,似亦可以藏拙养亲,但恐无见阙耳。穷空已甚,若有数月之阙,即不可待,又不若且作祠官之为便也。复因徐倅便人拜啓,区区底蕴,敢尽布之。伏惟明公察焉。进见未期,伏乞进德脩业为主,眷人千万自重。不宣,谨啓。
译答汪尚书书 徐倅转交五月二十七日您赐下的教帖,恭敬地得知近日暑雨湿热,台下起居万福,感激欣慰之深,又承蒙劝我赴任,尤其感谢您的眷念。熹近来曾拜手写启,并呈上申省状,从崇安附驿递送,请求祠禄,不知已经送达您的听闻了吗?熹孤单卑微而无用,学问没有进步,刚直愚拙却日益严重,与世俗越来越背离,自知不能担当当世的任用,已经很久了。从前还以为明公回朝以后,一定能够对上端正君心,对下振起衰颓的风俗,或许我也可以效微薄之力,辅助您,因此不敢断然决定自我屏退。如今明公回朝已经几个月,似乎又没有什么能够大大慰藉我平生期望的事情,那么熹对别人还能有什么希望,又怎么能够轻易改变一向的操守,去随从那些昏昏然的人呢?所以我深感不得已,提出前信的请求,不只是为自己,也是希望明公明察这个意思,谋求新的作为。如今承蒙您殷切教诲,怎敢不深深体会您的本意?然而熹私下认为,明公如果一定要召我入朝,不如听取我的意见。意见得以施行,我本人出仕便可以无愧;即使不出仕,也可以无所遗憾。如果意见不被采用,道不同,却只顾孤独地冒着利禄之诱而前来,前面有厚颜的惭愧,后面有遭受祸害的危险。熹虽然极其愚昧,难道会喜欢这样做而一定要去吗?明公又为什么看重熹而一定要招我来呢?或者明公教导熹说:“到来以后,如果有不安的地方,那责任在我。”我两次收到元履的信,他也把明公的话这样告诉我。这正说明明公深深爱护熹,但替熹谋划的方法反而还没有完全周到。事情可不可行,正处于纷杂不明之中,尚未知道如何决定,那么姑且去做,观察后果,也可以。可是如今我这个人不能出仕,仕途又不能容纳我,已经明明白白,难道还要等到了以后才知道不安吗?古代君子是先衡量而后进入,进入之后才衡量。如今身在山林,尚且担心不能自主,何况处在市朝胶扰的地方?当世的大人君子到了这种情形而失掉本心的,接连不断。像熹这样的人,又怎能保证不失掉本心呢?所以熹对于明公的谋划,实在不能没有疑虑;惟有因前信的恳求,借此再提出请求。如果明公怜悯答应,当然是大幸;如果不能实现,熹难道敢坐视违背朝廷命令而不去一趟吗?只是老人近年来多病,既不敢劳累他登途,也不敢远离母亲身边,仅这一件事就很难处理。即使独自前往那里就职,便会被拘束;不就职,又会再次受到指责;就职以后立即离去,又好像没有说得通的理由;不离去,则自己违背一向的心愿。这些曲折,我都已经思考得非常熟透,其结果必然会颠沛失措,没有什么可疑的。敬请明公把爱护我的心用在这件事上替我谋划,就一定会有妥善的办法。然而熹也不是一定只想要祠禄;如果是荒僻而没有士人的地方,或是教官、公事较少的地方,县令之类的职位,似乎也可以藏拙奉养母亲,只怕没有这样的空缺。家境已经穷困到极点,如果有几个月的空缺,便无法等待,那还不如暂且做祠官方便。又借徐倅的使者写信,冒昧把内心全部陈述出来。敬请明察。还没有确定拜见的日期,敬请以增进德行、修养学业为重,家眷万望自重。不再详说,谨此启上。
答汪尚书书国史侍读内翰尚书文台席:去月十一日,徐倅转致台翰之赐,即已具啓尽布腹心。今当彻听闻久矣。今日得崇安递中十八日所赐教帖,伏读再三,仰认至意。感服之余,得以窃闻。比日暑中,台候起居万福,又以为慰。熹学不加进,而迂戾日甚,特以去违门墙之久,明公不深知,犹复以故意期之,移书招徕,词防笃厚。此见髙明好贤乐善之意,有加于前,而熹无以堪之,徒自惧耳。区区之懐,所欲陈者,所附徐倅书已索言之。但不知向托元履致丞相书及申省状等,曾一一投之否?度可否之报,必已有所定,然未知诸公所以必欲其来,何谓也哉?以为欲行其道,则熹学未自信,固无可行之道。今日所处,人得为之,又非可行之官。且诸公皆以耆德隽望,服在大僚,而纪纲日紊,奸幸肆行,未有能遏之者,又非有可行之效也。以为欲荣其身,则使熹捐亲而仕,舍灵▯而观朶颐,随行逐队,则有持禄之讥;卬首信眉,则有出位之戒。是亦何荣之有哉?凡此数者,久已判然于胸中。往时犹欲以明公卜之,是以未敢决然为长往之计。今明公还朝朞年,诸事又且如此,则熹亦岂待视一魏元履而为去就哉?然闻元履数有论建,最后者尢切至。若一旦真以此去,则有志之士虽欲不视之以为去就,亦不可得矣。盖出处语黙,固不必同,然亦有不得不同者,皆适于义而已。熹累防敦譬,固已不敢輙徇匹夫之守。今只俟前日之报,若已得请,固为幸甚,无所复言。若犹未也,而诸公果能协成元履之论,使圣德日新,谗佞屏远,逆耳利行之言日至于前,而无所忤焉,则熹失所望于前者,犹或可以收之于后,又何説之辞哉?程、张二先生固可仕而仕,然亦未尝不可止而止也。熹则何敢议此,特因来教而及之。至于前日冐进瞽言,明公不以为谴,而欲与之上下其论,且将推是而益省察焉,明公进德不倦之意,可谓盛矣。然事变无穷,几防易失,酬酢之间,盖有未及省察而谬以千里者,是以君子贵明理也。理明则异端不能惑,流俗不能乱,而德可久,业可大矣。若熹前日所请,欲明公致一于孔孟程子之书者,乃穷理之要,不审高明果以为何如也?近见吕申公家一二议论,殊乖僻悖理,不谓原明亲炙有道,而所见乃尔。向见明公笃信之,今亦觉其非否?盖天下无二道,今两是相持于胸中,所以临事多疑,而当疑者反不察也。所欲言者无穷,薄暮欲遣书入递,不能尽懐。伏惟益为此道,千万自重,不宣。
陈丞相书熹昨以愚恳冐渎威尊,似闻钧慈怜念,未许遽就闲退,区区感激,何可具言?实以鄙性惷愚,触事妄发,窃观近事,深恐一旦不能自抑,以取罪戾。不肖之身,非敢自爱,诚惧仰负相公手书招徕之意,重玷听言待士之美,则其为罪大矣。伏况老亲行年七十,旁无兼侍,尤不欲其至于如此,旦夕忧烦,几废寝食,人子之心,深所不遑。是敢再沥悃诚,仰干大造,欲乞检防前状,特与陶铸岳庙一次,俾得婆娑丘林,母子相保,遂其麋鹿之性,实为莫大之幸。情迫意切,不知所言,伏望钧慈俯赐怜察。
译答汪尚书书 国史侍读、内翰、尚书文台席:上月十一日,徐倅转交您赐下的书信,我已经写信把内心全部陈述。现在想来,您早已听到了。今天又从崇安的驿递中收到您十八日赐下的教帖,拜读再三,体会到您的深意。感激佩服之余,也得以私下听闻:近日暑热之中,台下起居万福,这又使我感到欣慰。熹学问没有进步,迂拙刚戾却日益加重,只因离开您的门墙已久,明公不了解我的变化,仍以过去的心意期待我,写信招徕,言辞恳切深厚。这可见您爱好贤能、乐于善行的心意比从前更加深厚,而熹无以承当,只是自己更加恐惧罢了。我的心意,想陈述的内容,附给徐倅的信中已经说尽了。只是我不知先前托元履转交给丞相的书信及申省状等,是否已经一一送达?料想关于可不可行的答复一定已有决定,但还不知道诸位大人一定要我前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若认为想要推行自己的道,熹对自己的学问尚且没有信心,本来就没有可以推行的道;如今所处的职位,即使有人也能做,又不是可以推行道的官职。况且诸位都以高年德望担任大官,然而纲纪一天比一天紊乱,奸邪宠幸肆意横行,没有人能够遏止,这也不是能够施展作为的职位。若认为是想使我荣显自身,那么让我舍弃母亲而出仕,放弃灵龟而去观看朵颐,随行逐队,就会有贪图俸禄的讥刺;抬头扬眉,又会有越出职位的警戒。这还有什么荣显可言呢?这些事情,我早已在心中分辨清楚。从前还想以明公的行动来占卜自己的去留,所以不敢断然作长期离去的打算。如今明公回朝已经满一年,各种事情又是这样,难道熹还要等看一个魏元履的行动,才决定去留吗?然而听说元履多次提出建议,最后一次尤其切中要害。如果有一天他真因这些事离去,那么有志之士即使想不把他的去留当作自己进退的依据,也做不到。出处、语默固然不必完全相同,但也有不得不相同的地方,总之都应合于义而已。熹屡次承蒙劝勉,当然已经不敢只固守匹夫的操守。如今只等前日请求的答复;如果已经获准,当然是万幸,也没有什么可再说的。如果还没有获准,而诸位大人果真能够共同促成元履的主张,使圣德日新,屏退疏远谗佞,使逆耳而有利于施行的言论天天传到面前而不受抵触,那么熹先前失望的事情,后来或许还可以挽回,又有什么话可推辞呢?程、张二位先生本来可以出仕就出仕,但也并非不能停止就停止。熹哪里敢议论这些,只是因来信而说到。至于前日冒昧进献盲目的言论,明公不认为是罪责,反而想同我上下讨论,并准备由此进一步自我省察,明公进德不倦的心意,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事情变化无穷,机会很容易失去,交际应对之间,往往有尚未及省察便错误千里的地方,所以君子看重明白义理。义理明白,异端不能迷惑,流俗不能扰乱,德行便可以长久,事业便可以宏大。至于熹前日请求明公专一学习孔孟程子的著作,正是穷究义理的要领,不知高明认为怎样?近来看见吕申公家的一两篇议论,非常乖僻、违背义理,真没想到原明亲自受教于有道之人,见识竟会如此。从前见明公笃信他,如今是否也觉察到其中的错误?天下没有两种道;如今两种相反的见解同时在心中坚持,所以遇事多疑,而应当疑察的地方反而没有察觉。我想说的无穷无尽,傍晚想把书送进驿递,不能把心意全部写完。敬请更加努力于此道,千万自重。不再详说。陈丞相书 熹昨日以愚拙的恳求冒昧冒犯您的尊严,似乎听说承蒙您的慈爱怜念,还没有答应我立即闲退,我内心的感激哪里能够全部说尽?实在因为我性情愚蠢,遇事容易妄发言论,私下观察近来的事情,深怕一旦不能自我抑制,便招来罪责。我这个不肖之身,并不是敢于爱惜自己,实在是害怕辜负相公亲笔写信招徕的心意,进一步玷污您听取言论、礼待士人的美名,那样罪过就大了。何况老母亲年近七十,身旁没有能够兼任侍奉的人,我尤其不愿使她处在这样的境地;早晚忧虑烦闷,几乎废寝忘食,这是做人儿子的心情,实在没有时间安宁。因此我敢再次倾吐真诚,仰求您的恩德,希望您查阅前一份状文,特许我补授岳庙祠官一次,使我能够逍遥于山林,母子相互保全,遂其如麋鹿般归隐的本性,这实在是最大的幸运。情势迫切、心意恳切,不知所言,敬望您的慈爱俯察怜悯。
答汪尚书书熹此月二日递中领赐教,即以尺书附递拜答。续又领章左藏寄来台翰,又以数字附刘审计伸前日之恳。不审今皆呈彻未也?忽徐倅送示九日所赐手帖,防审即日秋暑,盛德有相台候起居万福,感慰不可言。重防戒喻,令熹审思出处之计,茍合于义,他不必问也。熹虽至愚,荷明公矜念之深,教诲之切,至于如此,岂不愿奉承一二,少答知己之遇?然区区之意,已具前书,更望留意反复,则有以知熹之所处其度于义,盖已审矣。但恐熹所谓义,乃明公所谓不必问者而忽之耳。然熹既已申省,则今日亦须再得省劄而后敢行。但至彼不过恳辞而归,他亦无以自效。却虑一旦亲见诸公之訑訑音声顔色,有不能平,所发或至放过甚,以自取戾,则明公虽欲曲加庇防,而不可得。殆不若早为一言,遂其所请之为愈也。前书戒以勿视元履为去就,熹固已畧言之矣。夫朝有阙政,宰执侍从台谏熟视却立,不能一言,使小臣出位犯分,颠沛至此,已非圣朝之美事。又不能优容奬励,顾使之逡巡而去,以重失士心。又不俟其自请,而直谴出之,则骇听甚矣。陈公之待天下之士,乃如此。明公又不少加调防,而听其所为,则熹亦何恃而敢来哉?盖熹非敢视元履为去就,乃视诸公所以待天下之士者而为进退耳。愿明公思之,为熹谢陈公。熹之坐违朝命,已三月矣。欲加之罪,不患无辞。既不早从所请,则不若正其违傲之罪,而谪斥之,亦足以少振风声,使天下之士知守道循理之不可为,而一于阿谀委靡之习,以遂前日之非,亦一事也。不识明公其亦以为然乎?顷年陈公在建安,明公在蜀郡,熹尝获侍言于陈公,窃以为天下之事,非两公不能济。陈公盖不辞也。至于今日,乃复自忧言事之不效,往者则不可谏矣,来者其亦尚可追乎?伏惟明公深达陈公。相与亟图之,熹之心盖犹不能无拳拳也。承谕旦夕即上告归之请,熹窃惑之。盖明公非不可去,特万里还朝,主知人望如此其不薄也。一旦未有以借手,而无故以去,此古人所以有屑屑往来之讥也。愚意却愿明公审思以合于义,毋使人失望焉,则熹之愿也。陈公劄子一通,乞赐传达,幸甚,幸甚。邈然未有拜侍之期,伏惟顺时之宜,为国自重。不宣。
与陈丞相书屡以愚恳冐渎钧听,未防矜许,忧惧实深。今日复得尚书汪公书,戒以速行,谨以愚见复之,颇尽曲折。窃恐相公未知区区之心,试取而一观之,则知我罪我,当有所决矣。熹受知之深,岂愿如此?亦惟有以深瞩其不得已之故,或遂改图,则不惟熹犹有望焉,而天下实受其赐。惟相公深图之。
答刘平甫书领武昌五月下旬书,知行李平安,登览雄胜,甚慰所懐而安国诸词更勤,手笔读之,使人飘然,直有凌云之气也。比日新秋尚热,伏惟到荆已久,侍奉万福。熹请祠久不报,昨得元履书,云相君怒甚,恐不可得。然三得汪尚书书,已两报之,竭尽底蕴,次第亦须见怒矣。或恐更有备礼文字来,即当再入文字,彊勉一到衢▯间,听朝命。又不得请,即烦一到靣恳诸公,恐到彼终无好出场耳。元履竟不容于朝,虽所发未为中节,然比之尸位素餐,口含瓦石者,不可同年语矣。陈固无可观,汪亦碌碌,知人之难乃如此。此则拙者之误一兄也。闻到鄂已有所处置,威望隐然,甚善,甚善。到荆不知又别有何施行,想规模素定,不劳而政举也。边候既未耸,统帅之命当且中止,似亦不必切切以为言。熹向两书为一兄言此,知皆达否?答张钦夫昨所惠吴才老诸书,近方得暇一观。始谓不过浅陋无取,未必能壊人心术,如张子韶之甚。今乃不然,盖其设意专以世俗猜狭怨怼之心,窥圣人学者,茍以其新竒而悦之,其害亦有不胜言者。道学不明,无一事是当,更无开眼处,奈何奈何!元履十六日已到家,昨日遣书来,未暇往见之。然想其脱去樊笼,快适当如何也?诸公既不能克已从善,使人有乐告之心,又曲意弥缝,恐有失士之诮。用心如此,亦已缪矣。熹所与劄子,谩录呈,足以见区区。然勿视人,幸甚。
晦庵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二十五宋朱子撰书【时事出处】
译答汪尚书书 熹本月二日从驿递中收到您赐下的教诲,当即附上短札拜谢。后来又收到章左藏寄来的您的书信,另附数字托刘审计转达,以申述前日的请求。不知如今这些信件是否都已经呈达?忽然徐倅送来九日赐下的亲笔帖,敬悉当日秋暑未消,您德盛有天相助,台下起居万福,感激欣慰,无法言说。再次承蒙您告诫劝谕,让熹审慎思考出处进退的计划,只要合于义,其他事情不必顾问。熹虽极其愚昧,承蒙明公如此深切怜念、恳切教诲,难道不愿奉行一二,稍稍报答知己的知遇吗?然而我的心意,前信已经全部说明,只希望您反复留意,便可以知道熹的处置合乎义理,其分寸已经审定。只是恐怕熹所谓的义,正是明公所谓“不必问”的事情,因而被忽略。既然熹已经申省,今天也必须再次得到省中札文以后才敢行动。但到了那里不过是恳切辞谢而归,在其他方面也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效力的地方。只是担心一旦亲眼见到诸位大人那种傲慢的声色,不能平静,所说的话或许会过分,以致自己招来罪责;那时即使明公想委曲庇护,也做不到。大概不如早早替我说一句话,使我的请求实现,更为妥当。前信中告诫我不要把元履的去留当作自己的进退,我已经略略说过了。朝廷有缺失的政事,宰执、侍从、台谏都袖手旁观,不能说一句话,以致小臣越位犯分,颠沛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圣朝的美事。又不能宽容优待、鼓励他,反而使他迟疑离去,更加严重地失掉士人的心;又不等他自己请求,便直接贬谪驱逐他,那就更令人震惊。陈公对待天下士人,竟然如此。明公又不稍加调护,任凭他这样做,那么熹还有什么可以依恃而敢来呢?熹并不是把元履的去留当作自己的进退,而是看诸位大人如何对待天下士人,来决定自己的进退。希望明公思考这件事,替我向陈公致意。熹坐视违背朝廷命令,已经三个月了。若想加罪于我,不怕没有借口。既然不早早答应我的请求,那不如正当地加上违抗傲慢的罪名,把我贬斥出去,也足以稍稍振作风气,使天下士人知道守道循理不可实行,反而一律趋向阿谀委靡的习气,来完成前日的错误,这也算一件事。不知明公是否也认为如此?前些年陈公在建安,明公在蜀郡,熹曾有幸向陈公请教,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非两位公不能成就,陈公大概也不推辞。到了今天,却又反过来担忧进言不能奏效;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能规谏了,未来的事情难道还不能挽回吗?敬请明公深切了解陈公,与他共同赶快谋划。熹的心中仍不能没有拳拳之意。承蒙告知您早晚将上奏请求告归,熹私下感到疑惑。明公并非不能离去,只是您从万里之外回朝,得到君主的知遇和天下人的期望如此深厚,却一旦还没有做出什么便无故离去,这正是古人所讥讽的屑屑往来。我的意思是希望明公慎重思考,使自己的行动合于义,不要使人失望,这就是熹的愿望。陈公的一篇札子,请您替我转达,万幸,万幸。遥远地还没有拜见您的日期,敬请顺应时令,为国自重。不再详说。与陈丞相书 我屡次以愚拙的恳求冒昧打扰您的听闻,至今没有承蒙怜悯答应,忧虑恐惧实在深重。今天又收到汪尚书的信,告诫我赶快前往,我谨以自己的意见回信,已经把其中曲折说得很尽。恐怕相公还不知道我的内心,请取来一看,那么无论认为我有罪还是理解我,都应当能够作出决定。熹受您的知遇如此深厚,难道愿意这样吗?也只是希望您深切体察其中不得已的缘故,或许改变原来的谋划;这样不只是熹还有希望,天下也实在承受您的恩惠。惟愿相公深思。答刘平甫书 收到您五月下旬从武昌寄来的信,知道旅途平安,登临游览壮丽优胜,深深慰藉了我的心怀;而安国寄来的几首词更加勤恳,读您的手笔,使人飘然,直有凌云之气。近日初秋仍然炎热,敬惟您到荆州已经很久,侍奉尊亲万福。熹请求祠官已久而没有答复,昨天收到元履的信,说相君非常恼怒,恐怕难以得到允许。然而我已经收到汪尚书三封信,也回复了两次,把内心全部说尽,依次看来也必然会招致他的恼怒。或许还会有正式礼文送来,那时我就再上奏文,勉强前往衢州一带,听候朝命。如果仍不能获准,就烦请亲自前往面见诸公恳求,只怕到了那里终究没有好的收场。元履最终不被朝廷容纳,虽然他所发表的言论未必完全合乎分寸,但与那些尸位素餐、口含瓦石的人相比,不能同日而语。陈公实在没有什么可观,汪公也庸碌如此,知人的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这也是我这个拙陋之人误累一兄了。听说您到鄂州以后已经有所处置,威望隐然,很好,很好。到了荆州,不知又有什么施行,想来规划一向已经确定,不劳而政事自会兴举。边境形势既然还没有紧张,统帅的任命应当暂且停止,似乎也不必急切地把它作为意见提出。熹先前两封信曾为一兄谈到这些,不知都已经送达吗?答张钦夫 前些日子您惠赐的吴才老诸书,近来才有空阅览。起初以为不过是浅陋而无可取,并不一定像张子韶那样严重到败坏人心;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因为他的用意专门以世俗猜忌、狭隘、怨恨的心思窥测圣人和求学者,假如有人只因新奇而喜欢它,那么危害也真是说不尽。道学不明,没有一件事是正确的,简直没有一点可以睁眼看清的地方,怎么办,怎么办!元履十六日已经到家,昨天派人送信来,我还没有空前去拜访。不过想来他脱离樊笼,心情该多么畅快啊!诸位大人既不能克制自己、采纳善言,使人产生乐于进言的心,又曲意遮掩弥缝,恐怕会有失掉士人的讥评。用心如此,也已经错了。熹所写的札子,姑且抄录呈上,足以让您看见我的一点心意。但请不要拿给别人看,那就万幸了。《晦庵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晦庵集》卷二十五,宋朱子撰,书(时事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