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广记卷一百一

译《吕氏春秋》说：大禹巡行治水的功业时，遇见涂山氏的女儿。大禹还没有同她相遇，便巡察南方土地。涂山氏的女儿于是让她的侍妾在涂山南面等候大禹。女子便作歌唱道：“等候的人啊！”这开始形成了南方的歌调。《文心雕龙》说：“南音开始于《候人》。”这是三言诗的开端。《诗经·大雅·韩奕》篇说：“高大巍峨的梁山，只有大禹治理过它，显明的是那条道路。”韩侯接受了王命。《河图括地象》说：“岷山是众山的首领，长江从它的腹中流出。上帝因此使天下会合昌盛，神灵因此建立福祉。”这是四言诗的开端。扬子云《蜀都赋》说：“两条江像玉佩一样环绕着城市，九座桥横跨在江流上。”诸葛孔明的书信说：“休掉的妻子不回头看门，割下的韭菜不再放回园中。”《华阳国志》称：“姜士游因感触万物而有所悟，觉察到灵禽坚贞精诚，行动与一般风俗不同。”这些都近似诗歌，是五言诗的开端。至于“轻风习习，神气发动；及时雨滋润禾苗。我们的君王忧虑时政，我们百姓因此富足。浑浑浊浊的池沼中有鱼，习习清风激荡着清澈的水流；温和地治理乱国之民，勤勉敬畏地仰慕前代修德之人”，用来进行讽谏，哪里比《诗经》的风、雅逊色呢？大禹的玉牒文辞说：祝融掌管四方，发扬它的英华；经受日光月光的沐浴，百般宝物由此产生。司马相如的琴歌说：“凤凰啊凤凰啊，回归故乡；遨游四海，是为了寻求凤凰。”这是七言诗的开端。《古逸诗·绥山谣》说：“得到绥山的一枚桃子，即使不能成仙，也足以使人富贵华美。”《阳国志》说：“三秦灭亡后，范三侯。我虽然只是牧童放牛，也终究应当得到蜀地。”这是风谣的开端。卓文君《白头吟》说：“洁白如山上的雪，明亮如云间的月。听说您有了二心，所以我特来同您决绝。”《巴东女儿子歌》说：“巴东三峡猿声悲切，夜里啼叫三声，眼泪便沾湿衣裳。我想要上蜀地去，但蜀地的水路艰难。脚步蹒跚地踏着珂头，腰间环佩叮当。”这是闺中情思诗的开端。《汉书》说，王襄任益州刺史时，命王褒创作《中和乐》《职选》，好事者依照《鹿鸣》的曲调学习歌唱。当时汜乡侯何武还是童子，也被选入歌中。《西南夷传》说：益州刺史朱辅宣扬汉朝的恩德，以威势和恩惠使远方夷族归服。从汶山以西，前代未曾到达、历法正朔尚未施行的地方，白狼、盘木等一百多个国家，都举足顿首称臣。白狼王唐菆作诗三章，歌颂汉朝恩德，朱辅让人翻译后献上。《华阳国志》说：巴渝人曾帮助周武王讨伐纣王，军队前面唱歌、后面跳舞；后来作为汉军前锋，冲入敌阵，锐气十足，又喜欢舞蹈，汉帝很欣赏，便命乐人学习模仿，这就是今天所谓的巴渝舞。《英雄记》说：曹公击破袁谭后，在马上跳起三巴舞；这是乐府歌舞的开端。宋玉的《高唐赋》写神女，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子虚赋》，扬子云的《蜀都赋》，这些是赋体的开端。《西京杂记》说：司马相如创作《上林赋》《子虚赋》时，心神散漫，不再同外界事务相干。他牵引天地，错综古今，忽然像睡着一样，随后又焕然兴起，过了几百天才完成。他的朋友盛览，字长通，是牂柯的名士，曾向相如请教作赋。相如说：“把彩色丝带编织起来才能成为文采，把锦绣排列起来才能构成质地；一经一纬，一宫一商，这就是赋的形迹。作赋者的心胸，应当包容宇宙，总览人物，这些必须从内心获得，不能靠传授和观看而得到。”盛览于是作《合组歌》《列锦赋》后退去，终身再也不敢谈论作赋的内在心法。又说：当时人们都称赞司马相如的赋典雅华丽，即使诗人的作品，也不能超过它。扬子云说：“长卿的赋不像是从人间写出来的，难道是神灵变化所达到的境界吗？” 又说：“有人问扬子云作赋的方法，子云说：‘熟读一千篇赋，就可以入门了。’” “只有寂静，只有空无，自己投身于阁中；于是清明，于是安静，不要制作符命文书。”这几句是讥刺扬子云作赋的文字。宋代孙明复说：《太玄》一书，是阐明天道与人事始终之理、君臣上下之分的，大概是憎恨王莽而作。王介甫等人根据年代考证，认为扬子云与王莽并不同时，“上符命、投阁”的事恐怕是谷子云的事，而且证据确凿。世人为什么竟这样忍心污蔑贤者呢？近日李本宁写信给我看，说他在川西时，把这段文字写在墨池上，因为同当时的意见不合，后来竟被列入弹劾奏章。唉！不但贤者受到诬陷，代替他辨明诬陷的人也遭受了祸患，实在令人叹息。桓谭《新语》说，扬雄作《甘泉赋》时，梦见肠子流出，便把它收起来放回腹中。扬雄死后，秦宓是蜀地隐士，后来任益州别驾，作有《远游》诗。有人说他如虎便是豹的兄长，如鹰便是鹞的弟弟。这大多是荒诞悠谬的说法，就像他回答吴国使者“天口”“天首”一事时所用的旧有机智一样。不过，他博学多闻，有些长处确实无法掩盖。等到他同王商讨论修建祠堂的书信时，尤其典雅确切。我仿照他的做法，把严、李、扬、马、文表子一同祭祀，并在支机石处刊刻铭文。刘巴是零陵人，在蜀国任尚书令，蜀国的策命诏书都出自他的手笔。建武二年，他出任荆州镇守，死后葬在岳阳城郭以西。当时人作谚语说：“活着居于三湘的上游，死后葬在三湘的下游。”因为刘巴的墓在那里，岳阳于是被称为巴陵。此事出自《古今诗话》。《左思别传》说：“左思创作《三都赋》时，即使病中仍然修改《蜀都赋》。”其中说：“金马山仿佛闪电从高冈迸发，碧山振翼，云彩由此披散。鬼弹飞丸，轰然撞击；火井腾起光焰，明亮炽烈。”今天的版本没有“鬼丸”一句。《水经注》说：“泸水旁的瘴气，是特别凶恶的气体；气体中有某种东西，看不见形状，却会发出声音，击中树木树便折断，击中人便使人受害，名叫鬼弹。” 《左思别传》又说：“左思创作此赋时，张载向他询问岷蜀的事情，两人的交往也很疏远。皇甫谧是西州的高士，挚仲治是闻名的老儒，都不是左思的同类。刘渊林、卫伯舆都早早去世，也从未替左思作序、作注。所有注解，都是左思自己写的。他想使文章更加受重视，所以假托了这些人的姓名。” 王逸少给周益州的信中问：“司马相如、扬子云有没有后代？”《西京杂记》记载：“卓文君替司马相如作诔文。”梁代刘孝威的诗说：“严君平、扬子云已经寂寞无闻，不能承继江汉的英灵；诚信已经衰微，或许两人也都同样寥落了。”宋代有逃禅子扬补之，自称是扬子云的后代。晋惠帝时，蜀地歌谣说：“江桥头，关下市，成都北门十八子。十八子，就是李。”后来李雄占据蜀地，僭越称帝。考察汉武帝元鼎二年，设置太城九门、少城九门，所以有“十八”的称呼。

译《古今乐录》说：王僧虔《技录》中有《蜀道行》，现在已经不再歌唱。《乐府解题》说：《蜀道难》详细写铜梁、玉垒的险阻，同《蜀国弦》很相似。考察《蜀国弦》，是梁简文帝所作，开头虽然说铜梁的险峻，后来却专门叙写锦城的娱乐生活，和《豫章行》《吴趋曲》一类相同。《巫山高》本来起源于汉代乐府，吴国韦昭、宋代何承天沿用这个题目，只叙写巫山山水的险阻，同时夸张铺陈国家的功业征伐。齐代王融、刘绘开始把阳台云雨写入诗中；梁武帝、沈约相互唱和后，终于演变成《朝云曲》。此后作者大约有几百家，全部指写朝云。王融《巫山高》说：“烟霭花气忽然卷舒，芳草的行列随时相继。”今本把“行芳”作“猿鸟”；“猿鸟”二字远远不如“行芳”。《升庵诗话》考证《诗纪》本“烟华”作“烟霞”，“行芳”作“衡芳”。“豆子山上敲打瓦鼓，阳平山上撒下白雨。”这是绵州的巴歌。“巴歌”二字到这里才见于文献。刘禹锡的竹枝词、李绅的巴女词，都是它的变体。至于常璩《巴志》所引用的《川崖》《惟平》《维月》《孟春》等篇，则属于古诗一类，不是通俗歌唱。杜宇化为子鹃的故事，《蜀本纪》和《华阳国志》都引用过。把这个故事写成诗，实际上始于鲍照《行路难》中的句子：“其中有一只鸟，名叫杜鹃，据说是古代蜀帝的魂魄。” 历史上有两个扬雄、两个李膺、两个王褒。汉代扬雄是成都人，就是写《太玄经》的那一位，名字的“雄”从手旁；汉代王褒是资中人，是作《贤臣颂》的那一位；晋代李膺是涪城人，作有《益州记》，以上几人都是当地土著。汉代李膺任益州太守，《寰宇记》说：“城西三里有李膺宅。”后周王褒同庾信跟随益州赵王出镇蜀地，王褒诗《奉和赵王途中五韵》中有句：“峡路上的沙像月色，山峰的石头像眉毛。远远可以望见锦城，回转马鞍时想起此刻。”隋代扬雄奉持节符进入蜀地迎接梁主萧岿，名字的“雄”从木旁。以上几人都是出仕游宦而来。庾信有《奉和赵王泛江》《喜雨》《送军赉酒》等诗篇，不能一一列举。我想赵王本人也一定是作者，只可惜没有流传下来。杜少陵长期寓居蜀地，常常借庾信自况，诗中说：“清新庾开府”，“庾信的哀诗虽然写得好”，“庾信一生最为萧瑟，晚年词赋震动江关”。考察“庾信哀虽好”一句，杜子美是在潼川所作；当时他同汉中王游览泛舟，所以用赵王来比喻汉中王。诗中的“江关”指夔府。庾信《奉和赵王泛江》说“春江流下白帝，彩绘船驶向黄牛”，写的就是这个地方。郦道元《水经注》说：峨山县东北有武阳龙尾山，是仙人羽化的地方。在那里得到一首遗留下来的诗：“虽然神魂栖息在白云之间，仍寄托心意于芳美的流传；因而思念泉乡，遗留下的诗咏就在这里。阅览它残存的吟诵，仍仿佛使远方的气息停留。不只是遥遥追想仙人的踪迹，也是喜爱它的文章诗咏值得怀念。所以我提笔取简，来解释这首诗。大略说：登上武阳观，欣赏数座峨岭；千种花木铺展到湖口，命运注定不能乘龙而驾；白马来到天水边，内心徘徊不定。千年以后，仍没有超过这一段。”现在《水经注》原注已经散失，这段文字是从《古逸诗》中所载的道书得到的。平盖观、稠稉治，都在武阳境内。公孙述把益州改称为庸部，取自《牧誓》中“庸、蜀、羌、髳”的文字。晋代傅玄《乐府》说：“只有庸、蜀僭越称号，处在上天所辖的一隅。”蜀地《梼杌》说：“孟■〈日上永下〉在锦城遍植芙蓉，回头对左右说：‘这才真是锦城啊。’”庸、蜀、蓉城这几个称呼都有出处；如今文书中称“蓉蜀”，是不对的。梁简文帝《灔滪歌》说：“灔滪堆大得像马，瞿塘峡不能向下航行。金沙水流漂荡回旋更多，桂浦最忌讳经过。”郑樵说：“天下水道最险的，只有蜀地的瞿塘峡和百粤的桂浦。”这首歌是说，行经瞿塘峡要以灔滪堆为标准，行经桂浦要以金沙为标准。杨用修认为这是商人估客刺水行舟时唱的歌，不是梁简文帝所作。俗本把“桂浦”改作“桂楫”，更加错误。考察“灔滪”一名，有的写作“淫预”，有的写作“犹豫”，各书记载不同。《北史》说，常景长期滞留在门下，多年不能做到显要官职；因为蜀地的司马相如、王褒、严君平、扬子云都有高才却没有显赫地位，于是作《四君赞》寄托自己的心意。考察宋代鲍照也仕途不得志，作有《蜀四贤咏》，但鲍照把四位贤人合写为一篇，常景则是一人各写一篇。阴铿《江津送刘光禄不及》诗说：“仍然来到送别的水洲，久久远望，倚着江边渡口。鼓声渐渐听不见了，船帆的气势同云彩相接。停泊处只剩下鸟儿，送别亭中人已经散尽。树林寒冷，正纷纷落叶；傍晚垂钓，正要收起钓丝。为什么彼此相隔如此遥远，江汉与城郭之间相距万重。”旧志没有收录此诗，有人认为“江津”二字只是泛称，未必是蜀地的江津。然而诗中语意显然写蜀中，而江汉正是蜀地的水域。蜀地僧人作诗，始于隋代智炫的《游三学山》一首。智炫是成都人。三学山在金堂境内。智炫从两京归来后，隐居在那里。唐太宗《咏秋日》诗中有句：“又像在成都眺望，直直望见峨眉山。”以前考察《唐史》，太宗大概曾遥领益州，所以精神想象所注视的地方便是那里。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被初唐称为“四杰”，没有一个没有到过蜀中。《唐诗纪事》称，高宗时，王勃因《檄鸡文》被斥逐出沛王府，失势后客居剑南；他同卢照邻、邵大震在九月九日登玄武山远眺，并作诗。卢照邻任新都尉，邵大震也是同时代人。子安《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诗说：“城阙辅卫着三秦，风烟遥望五津。”诗下没有注释，因此不知五津是什么。《丹铅余录》说：“大江从湔堰到犍为有五个渡口，叫作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出自《华阳国志》。王勃诗中的“风烟望五津”，卢照邻文中的“我从江阳回归，五津都指这里”，说的都是这些地方。然而诗的第一句也出自《华阳国志》，杨用修却没有引用它。成都原来的治所位于赤里街，张若迁到少城以内，广泛营建官府房舍，修整里巷市肆，商市张设、店铺排列，能够同咸阳采用相同的建制。这就是“城阙辅三秦”一句的含义。杨炯有《入三峡》诗，还有一篇为梓州官僚题写的磨崖赞。

译卢照邻歌咏蜀中古迹，如文翁讲堂、相如琴台，都是他奉使回京时在绵池宴饮送别所作的诗篇，并不只是一个新都尉的作品。骆宾王的《艳情》以及代郭氏答卢照邻的长篇诗，很像临邛卓文君的哀怨；卢照邻难道能够忘情于蜀地吗？骆宾王进入蜀地，也是因奉使办事而来；他早年的篇章中曾提到这件事，其中说“地角天涯，遥远得难以测量”，是因为成都有“天涯”“地角”两块石头。《游宦纪闻》说：“如今远方做官以及经商的人，都说天涯海角，大概只是民间俗语。”我前些时候在成都，听说有天涯海角石；闲暇时访求古迹、查阅志书和地图，才知道天涯石在中兴寺。《耆老传》说：“人坐在石头上，脚就会肿胀，不能行走，直到今天人们也不敢踩踏。”又有天涯石庙，在大东门对面的昭觉寺旁，石头高六七尺，如今已被市民迁入汤家园。地角石庙在罗城内西北角，石头高三尺多；王均作乱时，被守城者毁坏，如今已经不存在了。骆宾王《送郑安阳》诗说：“彭山在折坂之外，井络位于少城角落。”九折坂在卭崃，今天的百丈驿就是那里；它同彭山都隶属上川南，两地相望不远，所以诗中又说：“遗锦便不是前代县邑，鸣琴就是旧日琴台。”所谓遗锦，用的是后汉绵竹令阎宪的故事；所谓琴台，用的是司马相如的故事。“海客乘查而渡，仙童驾竹而回”，一句用的是君平的故事，一句用的是葛陂的故事。《寰宇记》说，葛陂在温双境内。龙池寺也是古人诗文中用典的地方；典故有时显明，有时隐晦，情况就是这样。《陈子昂别传》说：“隐士王适看见他的《感遇》诗，说：‘这人一定会成为天下文坛的宗师。’”考察王适的《蜀中旅怀》诗：“有时必须询问自己的影子，无事便在空中书写。被弃置得如同天外之人，一生仿佛都在梦中。离别同对夜月，愁思隔着秋风。年老年少都为颜驷悲伤，看到盛衰盈亏便悟知翟公的遭遇。”大概是王适因进入蜀地而遇见陈子昂。《独异记》记载，陈子昂刚进入京城时，还不为人所知。有个卖胡琴的人，索价百万，豪贵之家争相传看，却没有人买。子昂突然对身边人说：“拿一千缗钱买下来。”众人惊讶地问原因，他回答：“我擅长这种音乐。”众人都说：“可以让我们听听吗？”他说：“明天可以在宣阳里集合。”到了约定日期，大家一同前往，酒菜都已备好，胡琴也放在面前。酒食用完后，他捧起胡琴说：“蜀人陈子昂，有文章一百卷，奔走于京城之中，混迹尘土而不为人知。这种音乐只是卑贱工匠的技艺，哪里值得我留心！”说完举琴砸碎，把自己的文章卷轴遍赠给在场的人。不到一天，他的声名便传遍京城。卢藏用悼念陈子昂的诗说：“傍晚的江水很少停波，清晨的云彩不留下颜色。故人的琴与诗，可以保存，却不能凭此认识故人。即使懂得他的心志，也还可以亲近；琴和书，却不是故人。鸣皋最初梦见赵氏，蜀国如今已经为陈氏悲哀。”由此看来，这首诗也咏写了陈子昂砸琴的事情。殷璠《诗品》说：唐朝初年的诗歌体制，还沿袭徐陵、庾信奢华绮靡的风气。陈拾遗横空出世，遏制衰颓的文风，天下的文风顿时发生了变化。苏颋将要赴益州时，在小园墙壁上题诗：“年岁将尽，只是更加衰老；春天到来，却要辞别家乡。可惜东园的树木，没有人来欣赏，也依旧开花。”宋璟、郑惟忠都作诗为他送行，也都是绝句。小许公有《长乐花赋》，其中所说的长乐花就是蜀地的旌节花。王右军在发誓不再出仕之后，仍然说奉使前往关中、蜀地，没有不听从命令的。从他写给周益州的信中也可以想见这一点。唐朝初年还保留这种风气，像徐安贞、苏许公、刘希夷、贾至、张燕公、张曲江、王摩诘，无不曾以册使身份前来招抚晓谕。孟襄阳则是从左相的幕府中前来。张九龄《送宋休远之蜀任》诗说：“成都的风俗色彩绚丽，蜀地水滨土地肥沃。你这位出仕做官的人，为什么要坚守清白而共同经受黑白混杂的磨难？”王维送崔兴宗也说：“江汉是风流胜地，游人将从何处归来？”宋子京任益州知州时，朝廷议论说成都人喜欢游乐，而子京性情又奢侈，恐怕会没有节制；如今的情况却大不相同。王维《送李梓州》诗说：“万条山谷中的树木直插云天，千座山岭都回响着杜鹃声。山中一夜下雨，树梢仿佛垂下百重泉水。”杨用修的诗作“林振秀作山中一丈雨”。《潼川志》作“山中一半雨”；“千山响杜鹃”作“春声响杜鹃”。《方舆胜览》作“乡音响杜鹃”，不知道究竟应当采用哪一种。“汉女输橦布。”李周翰说：“汉女，就是蜀地的美女。”《汉书》说：“秦代设置黔中郡，汉朝兴起后，命令成年男子缴纳布一匹，儿童缴纳二丈，这叫賨布，就是今天的橦花布。” 《十六国春秋》说：宕渠是古代賨国，国姓为芈。骆宾王诗说：“遥远的芈路，望向芝田。”就是取自这个故事。孟浩然《途中晴》诗已经散失，现存文字说：“在武陵还遇到雨，蜀坂仍然泥泞；天色放晴，斜照展开，满山出现清晨的云；低处残留的湿气仍沾着草，残余的水流还流入溪中。今夜有明月，思念故乡，遥远而凄清。”这一段把蜀中的景境写尽了，不是亲自到过那里的人不会知道。《除夜有怀》说：“迢迢的三巴道路，羁旅危苦的万里之身。”有人把它收作孟浩然的诗，其实不是，这是崔涂所作。崔涂大概是赴试而进入蜀地的。《诗史》说：韩襄客是汉安女子，以作歌诗闻名于江汉之间。孟浩然赠诗说：“只是因为在阳台梦中狂放，降临下来教我做神仙客。”韩襄客《闺怨诗》说：“在连理枝前共同发誓，在丁香树下共同倾诉心意。”先父在熙宁年间迎接金国使者成尧锡时，看见金使所赠衣服，便把这两句刺绣在裹肚上，下面又刺绣丁香、连理以及男女发誓的图案。大概金人认为这两句是佳作。考察此事同梅圣俞《春雪》诗相同。汉安，就是今天的内江县，是后周时的名称。裴迪起初同王维、崔兴宗一起住在终南山。天宝以后，王缙任蜀州刺史，裴迪便依附于他。裴迪同杜甫交情很好，寓居新津昭觉寺时，曾有诗歌唱和。天宝末年，玄宗曾乘着月色登上勤政楼，命令梨园弟子演唱几曲。其中有人唱李峤的诗：“富贵荣华能有多久，满眼山川使人泪湿衣襟。如今汾水之上已经看不见当年的景象，只有年年秋雁飞过。”当时玄宗年事已高，便问是谁的诗，有人回答：“是李峤。”玄宗于是凄然落泪，歌曲未唱完便起身说：“李峤真是才子啊！”第二年玄宗幸蜀，登上白卫岭，久久眺望，又唱起这首词，再次说：“李峤真是才子！”不胜感慨。当时高力士在旁边，也流泪很久。出自《本事诗》。《雨淋铃》是明皇从西蜀返回时，由乐人张野狐创制的曲子，见于《教坊记》。

译明皇幸蜀时，刘长卿也经常侍从左右，所以有《送史判官奏事之灵武，兼寄巴西亲故》诗。当时肃宗在灵武临时主持政务。阆中、左绵都可以称为巴西；刘长卿的亲友有人进入蜀地，却还没有到成都。诗说：“唯有向西归去的心，远远悬在夕阳之外。” 田澄在成都旅居时作诗说：“土地富饶，鱼可以当米；山中芳香，桂树可以当柴。”俗话说“鱼米之地”，就是出自这里。田澄是天宝、上元年间的人。杜工部赠田舍人的诗说：“扬雄还有《河东赋》，只等有人吹嘘推荐，把它送上青天。”大概田澄以舍人身份奉使进入蜀地。出自《纪事》。“武担”有平声、仄声两种读音。常璩说：“毗桥有一块折断的石头，是五丁力士担土时留下的，所以叫担。”这里“担”字读平声，后一个音读仄声。苏颋诗说“武担独苍然”，我的诗说“分司武担南”，都使用仄声读法。关于李白生平始末的传记记载各不相同。《唐史》称李白是兴圣皇帝的九世孙，隋朝末年因罪迁徙到西域，神龙初年逃回，客居巴西。成年后隐居岷山。苏颋任益州长史时，见到李白，认为他非同寻常，便让他改往任城客居。李白同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住在徂徕山，每天沉醉饮酒，号称“竹溪六逸”。天宝初年，他南下进入会稽，同吴筠交好。吴筠被召入朝，因此李白也到了长安。李白去拜访贺知章，贺知章看了他的文章，感叹说：“您是被贬下凡的仙人啊。” 《南部新书》说：李白是山东人，父亲任城尉，因此在那里安家。李白年轻时同鲁地人隐居徂徕山，号称“竹溪六逸”。天宝初年游历会稽，因吴筠隐居在剡中，便被俗称为蜀人，其实不是。如今任城县令厅中仍保存着李白的祠堂。考察唐代范传正记载李白墓的文字：李白是凉武昭王的九世孙，昭王是陇西人；隋朝末年，昭王的子孙因罪迁徙到碎叶。神龙年间，李白的父亲从西域客居逃到绵州巴西，李白就出生在那里。唐代魏颗、李阳冰为他的文章作序，刘全白撰写墓碣，都说他是广汉人。因此谈论李白的人，有的说他是陇西人，有的说是山东人，有的说是蜀人。李阳冰说：李白入翰林后，放浪游历、纵酒作乐，以此使自己蒙受污名；吟诗歌唱时，多次自称“山东李白”，也有这种说法。又因为张垍进谗言而被驱逐，游历海岱之间。杜子美所谓“你同东山李白交好”，大概是李白自号“东山”之意。《蜀道难》有人说作于天宝初年，也有人说作于天宝末年；这是房琯、杜甫认为形势危急之时所作，后说大概更接近事实。陆畅离李白时代不远，作《蜀道易》来赞美韦皋，当时流传很广。而《蜀道难》中说：“锦城虽然说来快乐，不如早早回家。”这句话的意旨必有所指，房、杜的说法大概是接近事实的。李白的父亲客居巴西，所以李白被称作“客”。东蜀杨天惠《彰明逸事》说：元符二年春正月，我补任此地县令，私下向学士大夫询问遗闻，听说唐代李白本来是本县人。他年轻卑微时，招募为县中小吏，进入县令的卧室，曾经赶牛从堂下经过，县令的妻子发怒，准备加以责问，李白急忙作诗谢罪说：“素面女子倚着帘钩，娇声从门外传来；若不是织女，怎么会问牵牛？”县令惊异于他的才华，便不再追究，渐渐亲近他，招来让他侍奉笔墨。一天县令作《山火诗》，思绪不能连贯，李白在旁边替他续写下句。县令的诗说：“云中野火烧向山去，人归来而火不归。”李白接着说：“火焰随着红日升起，烟雾追逐暮云飞散。”县令惭愧，便停止作诗。不久，李白跟随县令观看江水上涨，有个女子溺死在江上，县令又苦苦吟诗，李白便随声续作。县令说：“二八年华的谁家女子，漂来靠在岸边芦苇旁；鸟儿窥视她眉上的翠色，鱼儿戏弄她口旁的明珠。”李白续说：“绿色鬓发随波散乱，红颜随着浪花消失；为什么偏偏遇到伍相应验，原来是怨恨秋胡。”县令更加不高兴，李白害怕被弃用，于是隐居戴天大匡山，往来于附近各郡，依附潼江的赵征君蕤。赵蕤也是有节操的人，任侠而有气概，擅长纵横之学，著书名为《长短经》。李白跟随赵蕤学习一年多，便离去游历成都，作《春感》诗说：“茫茫天地之间，南来北往；道路虽然直，事情却难以协调。榆荚像钱一样长在树上，杨花像玉屑一样铺满街道。尘土缠绕着游子的面孔，蝴蝶逗弄美人的发钗。回想起青山之上，云门掩映着竹林书斋。”益州刺史苏颋发现他非同寻常时，李白年纪还很小，但英气已经充分显露；他所作诗文很多，大体有些像宫中行乐词的体制。如今本县收藏的一百篇，大多是格律诗。虽然风格略显柔弱，却像羽毛尚未丰满的幼鸟，已经有雏凤的姿态。淳化年间，县令杨逐为他作序，说这些是少年时期的作品，正是如此。后来江南人自称擅长作诗，屡次被贬而任县令。按此说法，李白后来同杜甫在梁宋之间相遇，两人结交甚欢；很久以后李白离去，客居鲁地徂徕山。杜甫跟随严武到成都，李白则更加漂泊，不能归来。所以杜甫又作诗说：“匡山是你读书的地方，头发白了就好好回来。”然而学者多怀疑李白是山东人，又把匡山认为是匡庐山，这些都不对。如今大匡山仍有读书台，清廉乡的故居遗址也还在，已经废弃改作寺院，名为陇西院。那里有唐代梓州刺史所立的碑，碑主姓名已经失传，还有绵州刺史高柷的记文。李白的儿子名伯禽，女儿名平阳，都是他离开蜀地以后出生的。李白有个妹妹名月圆，早年嫁给本县人，后来留在当地没有离开，因此葬在县城下方的墓地中，如今墓在陇西院旁二百步之外。有人传说，陇西院就是她居住过的房舍。李白开元年间拜访宰相，拿着一块名帖，上面题写“海上钓鳌客”。李白问宰相：“先生面临大海垂钓巨鳌，用什么作钩线？”宰相说：“用风浪来放纵自己的情怀，用天地来舒展自己的志向，以彩虹作丝，以明月作钩。”又问：“用什么作鱼饵？”回答说：“用天下没有义气的男子作鱼饵。”宰相听后悚然惊惧。出自《侯鲭录》。李白同人谈论时，句读天然成章，像春天的花朵和华美辞藻一样，在唇齿间灿然生辉，当时称为“李白粲花之论”。出自《云仙杂记》。李白前后多次仿作《文选》中的文章，因不满意而全部烧掉，只留下《恨别赋》。出自《琼屑》。唐人说李白不能屈身事人，是因为腰间有傲骨。出自《鼠璞》。

译范传正作《李太白墓志》说：“李白常常想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可是像逐渐登上高位、迁升乔木那样的机会，他都没有得到。等到被贬退时，他便感叹说：‘千钧重弩一旦发射而不中，就应当摧毁弩身、折断弩牙，以求停止机括；怎么能效法那些庸碌之人，稍有起色便又重新上升呢？’因此他脱下官场的衣冠，摆脱羁绊和锁链，任凭性情，在天地之间纵情放达，想借此耗尽壮志，排遣余生。”这几句话足以概括李白的为人。刘全白《李翰林墓碣记》说：“太白是广汉人，性情豪放不拘，懂得纵横术，善于作诗，才情气度超逸高迈；常常趁兴属辞，即使古代善于作诗的人，恐怕也赶不上他。”裴敬《李白墓碑》说：“李白作诗，格调高峻，旨意深远，仿佛身在天上、物外。”任华《送李白之曹南序》说：“那些庸碌之人，只看见您游历三河而疲倦、百镒黄金已经用尽，便从得失成败之间议论您，却不知道才华完整的人没有所谓成败，志向完整的人没有所谓得失；进退对于合乎道德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以上这些文章，附见于《李白集》古本中，如今已经不流传了。刘全白称太白为广汉人，大概是因为唐代彰明县隶属广汉郡，所以只举郡名来称说。出自《诗话》。李太白最初从蜀地来到京城，住在旅舍。贺知章听说他的名声，首先前去拜访。他既惊异于李白的仪表，又请他拿出文章，李白便拿出《蜀道难》给他看。贺知章还没有读完，就连声赞叹，把他称作“谪仙”；又解下金龟换酒，同李白喝到大醉，并约定隔日再会。从此李白的声誉更加显赫。贺知章又看到他的《乌栖曲》，惊叹赞赏，苦苦吟味说：“这首诗可以使鬼神哭泣了。”所以杜子美赠诗时也提到此事。曲辞说：“姑苏台上乌鸦将要栖息时，吴王宫里西施正在醉酒。吴歌楚舞的欢乐还没有结束，西山已经要衔住半边太阳。金壶滴漏丁丁作响，漏水已经尽了；起身观看，秋月坠入江波。东方渐渐发白，欢乐又能怎么办呢？”有人说这是《乌夜啼》二篇，不知道哪一种正确，所以两篇都录下。《乌夜啼》说：“黄云笼罩的城边乌鸦将要栖息，飞回枝头，哑哑啼叫。织机旁的秦川女子正在织锦，碧纱窗如烟，传来她的低语。她停下梭子询问丈夫的消息，想要诉说辽西之事，眼泪却像雨一样流下。”李白才华奔放、气度高逸，同陈拾遗齐名，前后相互辉映。他评论诗歌说：“梁、陈以来，诗歌艳丽而浮薄到了极点。沈休文又崇尚声律，想要恢复古道；若不是我，还能是谁呢？”所以陈子昂、李白两人的文集中，律诗都很少。李白曾说：“诗歌的兴寄应当深微，五言还不如四言，七言又比五言更加靡弱；何况还要受到声调的束缚，岂不成了俳优吗？”所以他曾戏谑杜甫说：“在饭颗山头遇见杜甫，头戴斗笠，正当日头高照。请问分别以来怎么瘦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从前作诗太辛苦。”大概是在讥刺杜甫作诗过于拘束。玄宗问到李白，召他进入翰林，因为他的才华文采超群，器度见识又兼备，于是把他置于很高的位置，所以没有立即授予具体官职。一次宫人举行宴乐，玄宗对高力士说：“面对这样的良辰美景，难道只能用歌舞伎乐来取乐吗？如果当时能得到才华超逸的词人，把这些景象吟咏出来，便可以夸耀于后世。”于是命人召李白。当时宁王邀请李白饮酒，他已经醉了。到了宫中，拜舞时已经醉态颓然。玄宗知道他不擅长声律，认为那不是他的长处，便命他作《宫中行乐》五言律诗十首。李白叩头说：“宁王赐给臣酒，臣现在已经醉了。如果陛下赐臣不必畏惧的权利，臣才可以尽展微薄技艺。”玄宗说：“可以。”随即派两名宦官扶着他，命人研墨润笔交给他；又命两人把朱丝格栏张挂在他面前。李白拿起笔舒展思绪，片刻不停地写作，十篇立即完成，完全不需修改。笔迹刚劲锋利，如凤凰舒尾、蛟龙奋爪；格律法度、对偶联属，无不精妙绝伦。李白经常出入宫中，受到的恩宠礼遇格外优厚。后来终于因为性情疏放不拘，请求归去。玄宗也认为他不是适合任职于朝廷的器用之才，便下优诏让他离开。此后他因为不受约束而流落江外；又因永王以礼招请，屡次被贬到夜郎。等到获释返回，最终死在宣城。杜甫所赠的二十韵诗，详细叙述了这些事情。出自《本事诗》。高唐神女的故事，宋代苏轼认为她是瑶姬，即天帝的女儿，是帮助大禹治水并取得成功的人，这本于《山海经》。然而李太白《感兴》诗说：“瑶姬是天帝的女儿，光彩化作早晨的云霞；婉转地进入夜间的梦境，无心朝向楚王。”那么这件事已经被吟咏写出来了。李白《青山横北郭》一首，题作《送友人作》，不知道是送给什么人、送往什么地方的。《诗林振秀》在题下增加“新津作”三字。《资县志》记载此诗，又连同《见说蚕丛路》一首，都题作《送范金卿还资州作》。范金卿就是范崇凯，即作《献花蕚楼赋》的人。县志又收录李白赠给范崇凯的一首古风，或许也有根据。太白《渡金门》诗说：“仍连故乡水，万里送行舟。”送人前往《罗浮》的诗说：“你前往罗浮，我回来在峨眉休息。”又在《淮南卧病怀寄蜀中赵征君蕤》诗中说：“国都的门户遥在天外，回乡的道路被远山隔断；早晨想起相如台，夜里梦见子云宅。”这些都寄托着思念故乡的意思。赵蕤是梓州人，字云卿，精通数学，和李白齐名。苏颋《荐西蜀人才疏》说：“赵蕤精通术数，李白擅长文章。”这段话见于《出丹铅余录》。成都人闾丘均，在唐初与杜审言齐名。杜子美赠给他孙子闾丘师的诗说：“凤凰藏在丹穴，暮色降临；蛟龙离开白水，水势变得浑浊。”大概是在称赞闾丘均的文章。考察《成都文类》，闾丘均是铜梁人。武后在位时任太常博士，和杜审言同年。闾丘均擅长书法，就是所谓“世间传说闾丘均的笔法，峻峭高绝超过昆仑”的人；雪岭一带有很多他的碑刻，杜甫在世时还存在。僧人曾在成都居住，和杜甫是通家往来的朋友。《旧唐书》说：“闾丘均，成都人，以文章著称。景龙年间，因安乐公主推荐，被授任太常博士。安乐公主被诛杀后，闾丘均因受牵连被贬为循州司仓，死在那里。” 严武二十二岁时，任给事黄门郎。第二年，他手持旌节统领西蜀。杜甫乘醉说：“想不到严挺之竟有这样的儿子。”严武恼怒，盯了他很久，说：“杜审言的孙子，竟敢来捋虎须。”在座众人都笑了。有人从中调解弥缝，房太尉房琯稍微有些失误，忧惧成病。李太白作《蜀道难》，是替房琯和杜甫担忧。严武字季鹰，永泰初年去世。他的母亲哭着说：“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可以免去做官府婢女了。”此事见于《诗话》。

译杜甫的七言绝句将近一百首，锦城的歌伎唯独演唱他赠给花卿的一首，即所谓：“锦城的丝竹管弦声每天纷纷不绝，一半飘入江风，一半飘上云端。这种乐曲只有天上才应有人演奏，人间能够听到几回呢？”花卿在蜀地时，很是僭越，擅自使用天子的礼乐。杜甫写这首诗来讽刺他，含意寄托在言辞之外，最能体现诗人的旨趣。杜甫《石笋行》说，雨水很多时，常常能够拾到瑟瑟。考察《华阳记》：开明氏建造七宝楼，用珍珠结成帘子。汉武帝时，蜀郡发生大火，烧毁几千家，楼也化为灰烬。如今人们常常能在砂土上找到真珍珠。又据《赵清献蜀都故事》：石笋在衙门西门外，有两株，像两只蹲伏的云，是珍珠楼的地基。过去有胡人在这里建寺，称为大秦寺；它的门楼有十间，都是把珍珠、翡翠、碧玉串起来作为帘子。后来寺毁塌，这些东西坠落在地，直到今天地基仍在。每逢大雨，前后常有人拾到珍珠、瑟瑟以及金器、翠玉等奇异物品。如今有人认为石笋并不是为建楼而设置的，只是楼的建造地点恰好在石笋附近罢了。大概大秦国盛产璆琳、琅玕、明珠、黄金和玉璧，水路又通往益州、永昌郡，因此这座寺院可能是大秦国人所建。杜田曾引用《酉阳杂俎》，以蜀地少城用金璧珠翠装饰、桓温因认为过于奢侈而将其焚毁一事作为证据。这段话出自《能改斋》。四月十九日，成都称这一天为“浣花遨头”。人们在杜子美草堂的沧浪亭设宴，满城人都穿着锦绣衣服出来，排列在道路两旁。从年初开始的宴饮游乐，到这一天才结束，所以这一天比其他时候最为盛大。我客居蜀地数年，多次参加这个集会，从来没有遇到不晴的天气。蜀人说：“即使是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也从未见过浣花节这天下雨。” 杜少陵在成都有两座草堂：一座在万里桥以西，一座在浣花，都能在他的诗中见到。万里桥的旧迹已经湮没，不可看见；有人说房季可的园子就是那里。以上两条出自《老学庵笔记》。杜子美《愁坐》诗说：“高斋常常面对野外，愁坐时又临近门户。十月山寒更加深重，孤城中的水气昏暗。葭萌的氐族远在边地，左担一带仍有犬羊。整天忧虑奔走，归来的日期不敢谈论。”葭萌、左担都是地名，葭萌人人知道，左担却很少有人知道。注释者有人改作“武担”，又有人改作“立担”，都很可笑。考察《太平御览》引李尤《蜀记》说：“蜀山从绵谷到葭萌，道路险峻狭窄，北方来挑担负重的人不能正常换肩，因此称为左担道。”李公允《益州记》又说：“阴平县有左担道，道路极其险险，从北方来的人把担子放在左肩，不能换到右肩。”常璩《南中志》说：“从僰道到朱提有水路和陆路，水路有黑水、羊官水，极其险恶难行；陆路要渡过三处津口，也艰难阻塞，所以行路人歌谣说：‘犹溪赤木盘，蛇九曲盘；羊乌栊气与天通，庲降贾子左担七里，又有牛叩头，马搏颊坂。’险峻就是这样。”根据这三部书，左担有三处：绵谷是一处，阴平是第二处，朱提是第三处；但含义只有一个。朱提就是今天的乌撒，是云贵往来的西路。蜀地西南多雨，称为“漏天”。杜子美诗中说“鼔角漏天东”，又说“径欲诛云师，畴能补天漏”，就是这个意思。秋分以后遇到壬日，称为“入沾”；吴地称为“入液”。宋代黄仁杰《夔州苦雨诗》说：“汃月不虚为朽月，今年赖得是丰年。”“汃”读作“怕”，是平声。东方朔传中的谐语说：“令壶龃，老栢涂涂”，与“汃”相同。注释说：“文加切”；下面解释说：“涂，是渐洳的小路”，也有雨水浸湿、泥泞的意思。《尔雅》把十二月称为“毕涂月”。“汃月”的俗谚虽然通俗，但它的读音、意义和字形都流传很久了。以上两条出自《升庵诗话》。子美题写忠州龙兴寺所居院壁的诗说：“忠州在三峡之内，城镇聚集在云根。”如今那里驿站的名称叫云根驿，也有一种毛笔称作云根笔。蜀江三峡中，水波回旋曲折的地方，叫作“盘盘”，读音同“漩”。杜诗说：“盘涡鹭浴底，心性张蠙。”黄牛峡诗说：“盘涡逆入嵌崆地，断壁高分缭绕天。” 唐代常征君隐居在开州。永泰元年秋天，杜少陵从忠州到云安，常征君来拜访他。杜甫有《别征君》诗说：“孩子扶着我，我还拄着手杖；卧病已经一个多秋天。白发很少刚刚洗过，寒衣宽大，总是过长。故人忧虑地来看我，这次分别时眼泪使人忘却一切。我们各自随着浮萍漂转，请把来信写得详细些。”后来又寄诗给他，说：“开州到了夏天也知道凉冷，不像云安新近那样酷热。由此可知征君是开州人。” 覃山人，大历年间居住在夔州。杜少陵题写他隐居处的诗中，有“北山移文谁勒铭”和“怅望秋天虚翠屏”等句。由此可知这位山人后来也出仕了。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姓名。以上两条出自《本夔志》。杜甫走出瞿塘峡的诗说：“五云高高在太甲之上，六月空旷，抟扶摇而上。”注释说：“不懂五云是什么意思。”我曾看过王勃《益州夫子庙碑》，其中说：“帝车向南，七曜隐遁在中阶；华盖向西降临，五云藏在太甲。”《酉阳杂俎》说，燕公读这篇碑文，从“帝车”到“太甲”四句全都不懂，便去询问一位高僧。高僧说：“北斗斗柄指向午方，七曜在南方；有这样的祥瑞，就说明天下尚无君位，圣人将要出现。”至于华盖以下的内容，最终也不能全部解释。我认为杜甫博览群书，自然有所依据，或许他入蜀时看到了这块碑，便采用了其中的语句。《晋天文志》说：“华盖杠旁的六颗星叫六甲，用来区分阴阳并配合节候。”太甲恐怕是六甲中一颗星的名称，但还没有考证。像一行那样精通星历的人，以及张燕公、段柯古那样见闻广博的人，尚且都不知道，只好暂且存疑，等待博学的人来考证。出自《困学纪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卷〕

译杜少陵《游何将军山林》诗说：“雨水抛落金锁甲，青苔使绿沉枪横卧。”《竹坡周少隐诗话》说：铠甲被雨抛落，是被金子锁住；长枪横卧在苔藓中，是被绿色沉没，含有将军不喜欢武事的意思。这是盲人摸象般的说法。薛氏《补遗》说：“绿沉，是精铁。”并引《隋书》说隋文帝赐给张渊绿沉甲；赵德麟《侯鲭录》说：“绿沉，是竹子。”并引陆龟蒙诗：“一架三百竿，绿沉森杳冥。”这些说法虽然稍有根据，却也不对。我考察认为，绿沉是画工所用的一种设色名称。《邺中记》说：石虎制作象牙桃枝扇，有绿沉色、木兰色、紫绀色、郁金色。《王羲之笔经》说：有人把绿沉漆的笔管送给我。《南史》说梁武帝在西园吃绿沉瓜，可知绿沉就是西瓜皮的颜色。梁简文帝诗说：“吴戈夏服箭，骥马绿沉弓。”虞世南诗说：“绿沉明月弦。”刘劭《赵都赋》说：“弩有黄间绿沉。”如果依照薛氏和赵氏的说法，铁和竹怎么能用来制作弓弦呢？杨巨源诗说：“吟诗白羽扇，校猎绿沉枪。”与杜少陵的诗句相同，都是说把枪柄漆成绿沉色。杜子美《何将军山庄诗》中的“熏风啜茗时”，如今的版本写作“春风”，这是错误的。这十首诗并不是同一时所作，其中“千章夏木清”“红绽雨肥梅”等句，都是夏日景象，可以作为证据。以上都见于《诗话补遗》。射洪陆使君庙用杜子美的诗作为签诗，也很灵验。我在蜀地时，淳熙戊戌年春天奉召入朝，临行前派僧人则华去求签，得到一首《遣兴》诗：“从前庞德公从未进入州府，在襄阳的耆旧之间，他立身处世的气节格外坚苦。难道没有救济时局的策略吗？只是始终害怕罗网。树林茂盛，鸟自然归来；水深，鱼自然聚集。全家隐居在鹿门山，刘表哪里能够招取他呢？”我读后警惕不安，但迫于贫困而出仕；后来又过了十二年，违背神明教诲的地方太多了。出自《老学庵》。杜工部有《滕王亭》诗，王建诗中也有“搨得滕王蛱蝶图”，二人所说的都是滕王湛然，不是滕王元婴。王勃作《滕王阁序》时所说的滕王，才是元婴。出自《醍醐》。杜少陵《暮登四安寺钟楼寄裴十》中的裴十，就是裴秀才迪。寺在新津昭觉山，钟楼与雪峰相对。当时王缙任蜀州刺史，三人大概早晚都在这里相聚。《诗话》说：有一个患疟疾的人，杜子美说：“我的诗可以治疟疾。”病人问：“怎么治？”杜甫说：“夜深时重新点燃蜡烛，相对坐着就像在梦中。你诵读这两句，疟疾还会是原来的疟疾。”杜甫又说：“再诵读子章的诗：‘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那人于是照做，果然痊愈了。杜少陵《冬日怀李白》诗中的“裋褐风霜入”，只有宋本、元本仍作“裋”，现在的版本都写作“短”。“裋”读音为“竖”，这个字见于《列子》。《合璧事类》记载杜工部的诗说：“三月还在下雪，连夜不停本来不应伤害春天的景物，只因为春天将尽，特意留下来陪伴梨花。”这首诗旧日的诗集没有收录。又有《寒食》诗：“天气稍寒，春风吹来许多柳花。小桃花知道客人的心意，到了春尽才开始开放。”由此可见，如今的杜甫全集遗失的诗还很多。以上都见于《升庵诗话》。杜诗说：“江上的莲花摇动白羽，天棘梦中化作青丝。”下一句很难理解。解释者说：“天棘是柳树；也有人说是天门冬。”有人认为“梦”应当作“弄”，但既没有考据，意思也短浅。谭浚明曾对我说，这是出自佛经：终南山长老入定时，梦见天帝赐给他青棘的香气。大概是说江莲的香气，就像梦中天棘的香气一样。这首诗是为僧人齐己所作，所以引用了这件事。我很喜欢这个说法，但始终不知道究竟出自哪部经书。近来读叶石林《过庭录》，也说此句出自佛书，那么谭浚明的话应当可信。出自《鹤林玉露》。杜子美《玄都坛歌》说：“子规夜里啼叫，仿佛山中竹子裂开；王母白天下降，云旗翻飞。”解释者大多不明白，王母有人认为是瑶池的金母。宦官陈彦和说：“不久前在宣和年间我掌管禽苑，四方进贡的珍禽不可尽数。蜀中进贡一种鸟，形状像燕子，颜色青黑而翠绿，尾巴很多而且很长；飞行时尾巴张开，袅袅摇动，像两面旗子，名称就叫王母。”那么杜子美所说的王母就是这种鸟。大概这是远方的异种，很少有人认识。“子规夜啼山竹裂”，是说它的叫声清脆高亢，像竹子裂开一样。这是《墨庄漫录》记载的。我读《峨山记》，其中说：“汉代窦谊放浪不受拘束，月夜听见子规啼叫，说：‘竹子裂了，我可以回峨眉了。’当晚竹子果然裂开，天亮时他便逃走。汉武帝三次征召他，他都不肯出仕。”老杜把“竹裂”和“旗翻”相对成句，这样才没有偏重一边。焦氏《笔乘》说：“杜子美本来靠卖文章维持生活，反而使家室穷困得像倒悬，是说他不肯接受不正当的资助。”但语意没有直接显露出来，越品味越好。扬子云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他作《法言》时说：“蜀地有人带着十万钱来，希望把自己的名字写入书中，子云拒绝了。”所以杜甫借此自我比况。《潜居录》说：“扬雄靠卖文章养活自己，文章不虚饰夸美，因此很多人厌恶他。等他死后，他的仇家拿《法言》来增补，写道：‘自周公以来，没有比汉公更美善的人了。’‘勤劳方面又超过了阿衡。’等等。这些文字被抄写流传于世。” 苏东坡停船在夔峡，听见有人吟诵“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两句，便说：“我是杜子美。世人多误解我的诗，以为先主征伐吴国失利，我因此把它当作遗恨，并不是这样。大概武侯的志向在于中原，本想联合东吴作为外援，征伐东吴反而是失策。武侯说：‘如果法孝直还在，就可以免去这次出征了。’” 杜甫的儿子宗武把诗拿给阮兵曹看，阮兵曹回赠一把石斧，并且连同诗一起送还给他。宗武说：“斧头的父亲是斤，兵曹是让我把诗呈给父亲，请父亲加以斧削。”不久阮兵曹听说后，说：“错了，我是想让你砍断自己的手。若这只手还在，天下的诗名又要归于杜家了。”出自《云仙杂记》。《蜀中广记》卷一百一。钦定《四库全书》。《蜀中广记》卷一百二。明代曹学佺撰。诗话记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