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广记卷一百四

译《花间集》十卷，由孟蜀卫尉少卿赵崇祚选编。欧阳炯在序中说：“李太白应制所作《清平乐》四首，是词体的始祖，却不知道陈、隋时期的《玉树后庭花》《水殿》等歌词，早已有这种体制了。” 这是唐人长短句诗的余绪，始于李太白。太白以草堂命名自己的诗集，所以称作《草堂诗余》。贾逵说：“粱米产于蜀汉，香美超过其他粱米，号称竹根黄。梁州因此得名。”秦地以西、敦煌之间也出产粱米，土地肥沃，和蜀地相似，所以称为小梁州。词调中有《小梁州》，属于西方音调。唐代吕元济上书说：‘近来见到各地相互结队表演浑脱舞，骑骏马，穿胡服，名叫苏幕遮。’如今的曲牌名就是取自此事。李太白诗中说“公孙大娘浑脱舞”，指的就是这件事。以下内容出自《词品》。佛经说：西域各国的妇女把头发编成发辫，垂成发髻，再用各种花朵装饰，称为“鬘”。中国佛像上璎珞一类的装饰，就是依照这种样式制作的。西域称菩萨所戴的装饰为“菩萨鬘”，于是有了“菩萨鬘”这个词调。后来称作《菩萨蛮》，并不是指太白《菩萨鬘》词中的意思：“平坦的树林一片迷蒙，烟雾像织物一样；寒山一带青翠，令人伤心。暮色进入高楼，有人在楼上发愁。独自倚着栏杆空自伫立，归巢的鸟儿飞得急促。哪里才是归程？长亭接着短亭。”这是思念蜀地的作品。宫禁庭院的春日白昼，黄莺的羽毛披着新绣的衣裳；百草在花下巧妙争斗，只以满斗珍珠为赌注。日暮时重新整理残妆，在御前闲舞《霓裳》。谁说腰肢窈窕，回旋舞动便能使君王消遣？宫禁中的秋夜，月光探入金窗缝隙；玉帐中的鸳鸯喷出沉香麝香，时而落在银灯的香灰上。女伴不要谈论独眠，六宫罗绮中的三千宫女，一笑都能生出百般妩媚。皇帝出游时，究竟把恩宠给了谁？以上是《清平乐令》二阕，据说是太白应制之作。吕鹏《遏云集》原有四首，黄玉林认为其中两首没有清逸气韵，只选了两首。孙光宪是蜀地资州人，侍奉荆南高氏，任从事一职，因有文学才名，著有《北梦琐言》，他的词作见于《花间集》。“一庭疏雨湿春愁”是佳句。李后主“细雨湿流光”一句，本出于此。韦庄《诉衷情》词说：“碧绿的池沼和鲜红的花朵，在烟雨中静默；我倚着兰桨。玉佩轻动，交领衣带围着纤细腰肢袅袅飘动。鸳鸯之梦被星桥隔断，遥远的越罗衣上还留着香气。花枝上的首饰暗暗随花坠落而消损。”这是他在成都时所作。蜀地歌妓直到如今还用花朵装饰头部，称为“翘儿花”。张泌《江城子》说：“在浣花溪上见到卿卿，面容眼波如秋水，黛色眉毛轻轻描画；乌黑如云的头发高高挽起，金饰上簇拥着小蜻蜓。有人好意问她能不能来，她含笑回答：‘不要多情。’”考察“小蜻蜓”这种装饰，正是所谓“翘儿花”。韦庄有《浣花集》，词风还很绮丽柔靡。他的两首《河传》，都是在浣花溪所作。第一首写道：春日晚风温暖，锦城花朵盛开，使游人狂喜。手执玉鞭，马佩金勒，寻找胜景奔驰；轻尘飞扬，却不忍辜负美好清晨。翠眉女子争相劝饮临邛酒，纤纤玉手拂过面庞，垂丝柳在风中摇曳。归去时烟霭中传来钟鼓，正是黄昏，令人暗自销魂。第二首写道：锦浦的春日女子，穿着绣衣金缕；雾气轻薄，云彩淡淡，花深柳暗。时节正是清明，雨刚停。玉鞭之下魂已断，走在烟霞道路上；黄莺莺声啼叫，一望过去仿佛巫山烟雨。香尘若隐若现，远远看见翠色栏杆和红色楼阁，女子黛眉含愁。韦庄又有《清平乐》词调，写道：“哪里来的游女？蜀国多云雨。”云彩仿佛懂得情意，花朵仿佛会说话；绣罗衣裙窣窣作响，金缕妆饰已经完成。她没有整理金钿，含羞等待月亮；秋千停在绿槐树荫里，门面对春水，桥就在旁边。《古今词话》说：王蜀时期，有王州守门下的客人作《柳梢青》，开头是“晓星明灭陇头残月”，大概是赠给所遇的红梅仙子。杨用修认为这是五代鬼仙所作，不是李太白、李长吉一类的人物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或许是没有考察清楚吧？红梅仙的诗在巴州废义阳县，原来是州守王鹗的儿子所遇见的。又有人说红梅仙阁在崇庆州。崇庆旧名蜀州，这一定是沿袭“蜀”字而产生的错误。无名氏《后庭怨》：宋建隆年间，旭川修筑城池时，挖出一块石刻，大概是唐人的文字。词说：“千里之外的故乡，十年间的华屋；纷乱的魂魄飞过，屏风般的山峰高耸入眼，重重眉黛因不胜春愁而褪色。菱花镜知道我的心，香气消散，玉容憔悴；成双成对的燕子归来，应该会笑我幽独。断续的歌声、零落的舞姿，遗恨留在清江曲折之处。万树碧绿迷蒙，一庭红色■〈艹朴〉蔌。”旭川如今并入荣县。《梼杌》记载，毛文锡、鹿虔扆、欧阳炯、韩琮、阎选都是蜀人。他们侍奉孟后主，号称“五鬼”，都擅长作小词，作品一并见于《花间集》。杨用修说：“这部集子很久没有流传，正德初年，我在昭觉寺得到它。昭觉寺就是孟氏宣华宫的旧址。”后来这部书在南方传刻。杨用修《百琲明珠》选录毛文锡一首：“深深相忆，不要相忆；一旦相忆，情意便难以穷尽。银河如同红墙，把彼此遥遥隔开。金盘中的珍珠般露水滴落，两岸榆花一片洁白。风吹玉佩声声清响，今夜究竟是什么样的夜晚？”这首词在《花间集》中没有收录。《醉公子》是孟蜀顾夐所作的词：“秋云横在银河之间，淡淡的红藕香气侵入栏杆。枕头倚着小山屏风，金色铺首在傍晚关闭。睡醒后眼波慵懒，独自坐着，情思哪里有穷尽？衰败的柳树间传来几声蝉鸣，魂魄消散，仿佛去年一样。” 《南史》记载王晞的诗说：“日蓦当归去，鱼鸟见留连。”俗本把“蓦”改作“暮”，就浅薄了。孟蜀牛峤的词说：“蓦天空波浪急”，正是引用王晞的语意。牛峤有四阕《女冠子》。第一阕写道：绿云般的高髻，点翠匀红；当时流行的眉形像新月。她浅笑时露出两颊的酒窝，低声唱着小词。眼看着她，唯恐自己的魂魄荡漾而化，想要跟随她。她转回玉足，以娇柔步态约定佳期。第二阕写道：锦江烟水之间，卓女烧春酒；浓艳的美色像小檀霞。绣带围着芙蓉帐，金钗簪着芍药花；额黄侵染油润的头发，臂钏透出红纱。柳色幽暗、黄莺啼叫的地方，认出那是郎君的家。考察烧春酒，这种酿法始于卓文君。

译又一阕写道：头戴星冠，身披霞帔，住在蕊珠宫中。佩饰丁当作响，明亮的翠色摇动，如同蝉翼；纤细的衣带整理着隔夜的妆容。醮坛上的春草青绿，药院里的杏花飘香。青鸟传递心事，寄给刘郎。又一阕写道：成双飞翔，成双起舞；春日白昼，后园黄莺啼叫，卷起罗帷。织锦写成的书信已经封好，银河中雁儿飞过，却来得迟。鸳鸯排列在宝帐上，豆蔻花绣成连理枝。不说话，只匀拭珍珠般的泪水，正值落花时节。牛希济依韵作和，也有四阕。其一写道：蕙草之风、芝草之露，坛边残香轻轻飘过。蕊珠宫的苔藓点点，分成圆润的碧色；桃花被践踏破碎，露出红色。品格流传在巫峡之外，名籍列在紫微宫中。真正的伴侣在墉城相会，梦魂相通。其二写道：花色淡薄，玉容清瘦，依稀是神仙的妆束。佩戴琼玉纹饰，祥瑞的露水整夜储存，幽香终日焚烧。碧烟笼罩红色旌节，黄藕色的冠子衬着浓云般的发髻。不要把我当作吹箫的伴侣，我和他们并不相同。其三写道：凤凰楼上的琪树旁，刘郎一去，正值春深，令人惆怅。洞中愁绪徒然凝结，人间的音信无法寻到。竹林稀疏，斋殿空旷；松树茂密，醮坛阴暗。倚着云层低头远望，你可知道我的心吗？其四写道：步虚坛上，绛色旌节和彩色旌旗相对，引导真正的仙人。玉步摇映着月影，金炉中麝香烟袅袅。露水浓重，霜简湿润；风势紧急，羽衣偏斜。想挽留却难以停住，只能回到天上。考察《女冠子》一调，起源于骆宾王代女道士王灵妃赠给李荣的长篇诗。《王右丞集》说：李荣是巴西绵州人，也是一位著名道士。蜀地道路上的泥溪驿，天圣年间有一位卢氏女郎，随父亲前往汉州任县令，代理任满归来时，在驿舍墙壁上题写了一首词。她的序文大意说：登山临水，不能废止吟唱；变换宫商音调，姑且舒展羁旅中的思绪，因此作《凤栖梧》曲子一阕，姑且写在墙上。后来君子看到它，不要因为妇人私自舞文弄墨而责罪。词说：“蜀道上接青天，烟霭遮蔽视线；帝都繁华，遥遥相隔，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回头望锦川，挥洒粉泪；凤钗斜斜垂下，乌云般的头发油润浓密。花钿衣带双双垂落，金缕细密；玉佩玎珰作响，寒露冷得如水。从此以后，鸾凤般的妆容增添了远行的愁意，画眉也学那远山一样的青翠。”这是《墨客挥犀》所记载的。旧志说这首词题写于剑门，并把“钿带双垂”写作“钿带香盘”，文字略有不同。如今剑门的泥溪驿已经废弃。苏易简是梓州人，太平兴国六年中状元。著有《文集》和《文房四谱》，流传于世。宋代蜀地的大魁，也就是状元，从苏易简开始。此后阆州有三人，简州有四人，夔州有一人。整个宋朝三百年间，共有十六人中状元。其中陈氏、许氏都出了兄弟状元，可以说十分兴盛。苏易简的词，只有《越江吟》和一首应制词，见于杨用修《百琲明珠》。张孝祥，字安国，是宋代简池四位状元之一。他迁居到历阳湖边，自号于湖。平日作词从不留下稿本，笔兴酣畅、精神健旺，片刻之间便能写成，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他所作《歌头》《凯歌》等曲，气势骏发激越，并把诗人的句法融入其中。有《于湖紫薇雅辞》一卷，汤衡在序中称赞他咏物工巧，如“罗帕分柑”“霜落齿冰盘剥芡，珠盈掬”；写景奇妙，如“秋净明霞乍吐，曙凉宿霭初消”；描写艳情的句子，如“佩解湘腰，钗孤楚鬓”，这样的句子多得无法尽载。他《玉鞭亭》一词《满江红》说：“千古以来令人凄凉的兴亡往事，只能悲叹陈迹，凝视之中满眼都是。吴地江波不动，楚山空旷；碧色巴滇骏马追风而去。武昌云旗连天，一片鲜红；可笑老奸臣留下的恶名，至今仍臭传不绝，留在空碧天边。”又说：“书声静了，峰上烟雾消散；驿传畅通，兵器锋刃销蚀。仰仗太平天子圣明无敌，蹴踏扬州，开辟帝都；渡江时天马以龙为匹，看东南祥瑞之气郁郁葱葱，传告于干亿之众。”考察《晋明帝本纪》，晋明帝曾骑巴滇小骏马，前往窥探王敦的营垒，所以词中提到它。临邛有一位贵客，蜀地的相如衣着华美、容貌艳丽，城中人都登上宫殿。烟眉女子笑着迎接宾客，六曲绣屏前铺着红色氍毹，细碎珠饰穿挂在帘间。洞房傍晚歌唱，她倚着瑶琴，半含羞意，慵懒无力。天气寒冷，太阳将落，实在令人无可奈何；挂起宾客的冠缨，玉钗也觉寒冷。玉钗寒冷，鬓发如云也已到了夜晚；罗袖拂过人身，花香温暖。风流公子远道而来，女子应当半倚瑶琴，含羞慵懒。云气寒冷，日色将暮，天空微微飘霰。处处都令人难以忍受，肝肠寸断。以上咏叹卓文君。寒云在夜里卷动，霜花纷纷飞落。一声《水调》歌起，凝聚着秋日的悲意。锦靴玉带，舞姿回旋如飞雪。丞相宴席前观看柘枝舞，河东词客如今身在何处？秘密寄去三尺柔绡，上面满是泪痕。锦城春色被瞿唐峡阻隔，从前灼灼的容华如今已经憔悴。憔悴的何郎如今身在何处？秘密寄去三尺柔绡，上面满是泪痕。把心中的话传给他，想来他应该记得我的眼神。翠袖仍然散发着仙桂般的芬芳，但愿郎君学作蝴蝶，在花间来来去去。以上咏叹灼灼。以上两阕是毛泽民所作、调笑白居易的词。蜀地的文君，人人都知道。灼灼是成都营中的官妓，和御史裴质交好。词中所咏写的，正是这件事情。东坡的词雄视海内，其中追忆故乡的有两首。《卜算子》说：“蜀地客人到了江南，常常回忆吴山的美好。吴、蜀两地自古风流相同，归去应当早些；还要同去年的友人一起，坐在西湖草地上。不要吝惜在酒樽前仔细端详，大概容颜已经老了。”《河满子》是在湖州所作，说：“听说岷山、峨眉山令人凄怆，随即又听说江汉已经澄清。只觉得秋来归乡的梦境很好，西南自有长城。东府三人最年轻，西山八国刚刚平定。不要辜负花溪纵情游赏，何妨到药市稍作闲游。试问卖酒当垆的人还在不在，不要只让我到处听到她的名声。唱着子渊的新曲，应当格外含情。”又有《戚氏》一首，说的是周穆王宴请西王母的故事。旧刻本藏在眉州，这里一并录下。《玉龟山》词说：“东皇神灵美丽，统领群仙。绛宫高耸，翠色宫室幽深遥远。倚着霏霏烟雾，幽静闲适而心志萧然。金城千里锁住美人。当年周穆王姬满巡行，这辆翠羽华盖的车曾到海西边。风露清明，鲸涛尽收眼底。气势仿佛浮在天地之间，车盖方圆端正，遥遥映着丽日。玄圃清幽寂静，琼草绵延茂盛。争相解下绣饰马勒和芳香鞍具，鸾车停驻。八匹马在芝田嬉戏，瑶池靠近画楼。翠鸟隐约可见，轻盈地纵情享用华筵。” 其间奏起管乐弦乐，宛如天帝宫中的钧天广乐。少女们幼嫩的面容、洁白的牙齿，绿发圆瞳，极其美好。她们恬淡而高雅美丽，尽情饮尽琼壶中的美酒，献上金鼎中的仙药。愿长享大椿那样的长寿；缥缈的飞琼跳起妙舞，命双成演奏乐曲，醉意中久久流连，听着云璈的声韵。写下寒泉，放声歌唱，畅饮美酒；斜月低垂，映着银河。绮丽晚霞渐渐在天际泛红，深浅不一的景色撩动归乡的思绪。回首人间，曾有一场灿烂的游乐，玉辇向东返回。杏花风中数里传来鞭声，遥望长安道路，只见依稀的柳色和翠点般的春日美景。

译苏叔党是苏过，东坡的小儿子。草堂中所载的两首《点绛唇》，即《高柳蝉嘶》和《新月娟娟》，都是他的作品。当时正禁止传阅东坡的文章，所以隐藏了他的姓名。流传时间久了，有人误以为是汪彦章所作，其实不是。李邦直与东坡同时代，有一首小词说：“杨花飘落，燕子横穿朱阁。苦恨春酒像水一样淡薄，闲愁无处安放。绿色田野连着江山，落在边角；桃花杏花参差开放，残存的花蕊历历可见。桅杆船樯停泊在沙洲之外，东风傍晚吹来格外猛烈。”这首词受到苏轼称赏。范元实是范祖禹的儿子，也是秦少游的女婿。他向黄庭坚学习作诗，写有一卷《诗眼》。他为人庄重凝厚，曾在歌舞宴席上整天不说话。有歌妓问他：“您也懂得作辞曲吗？”他笑着回答：“我就是‘山抹微云’的女婿。”由此可以看出，当时这首词传唱得很盛。《草堂诗余》中也收有范元实的词。苏养直，名伯固，是东坡的族人。东坡文集中有《送伯固兄》诗，说的就是他。他的《清江曲》说：“属玉鸟成双飞，水涨满池塘。”这首小词当时流传很广。“醉卧在小坞的黄茅店，梦中倚着高城的赤叶楼”，也是《鹧鸪天》中的佳句。程正伯号书舟，是眉山人，东坡的中表亲。他的《酷相思》说：“月亮挂在霜林上，寒意仿佛要坠落，正是门外催人起身的时候。无奈这次离别，竟真是如此：想留下，却没有办法；想离去，也没有办法。马背上的离情，衣襟上的泪水，各自承受着憔悴。试问江路上的梅花开了没有？若春天到了，必须频频寄来消息；若人到了，也必须频频寄来消息。”他另有《其四代好折红英》，也都写得很好，见于《本集》。正伯在合江放舟时，作《临江仙》两阕。第一阕说：“送我南行的只是一叶小舟，是谁催促着船桨发出声响？高城已经看不见了，眼前只有茫茫江水。云雾笼罩的江湾才转了几道弯，就已经使我愁肠百转。买酒浇愁，愁却浇不尽，江上的烟霭也一同显得凄凉。即使天地都因愁而消瘦，又有什么关系？只是忧愁今夜下雨，更要化作纵横千行的泪水。”第二阕说：“浓绿掩映着窗户，闲静的庭院寂静无声；明月团团，照得人清楚。长夜幽梦，想见她却难以相见；从她原本芬芳的脸庞，到愁苦使翠眉残损。只说花开时容易相见，如今花已落尽，春天也将结束。画楼依旧，五更时分寒冷。可怜那件红绣被，只能空自记得两人相合时的欢乐。”他又作《愁倚栏》，在三荣道上写道：“山峰无数，雨声潇潇，道路迢迢。不像从芙蓉城下离去时那样；柳枝柔软如腰。梦随着春日飞絮飘荡，不知道她如今在第几座朱桥？请告诉杜鹃不要啼叫，我害怕听了魂魄消散。”又有在彭门道中早起所作《渔家傲》两首。第一首说：“野店无人，霜白如水，寒冷的孤灯照着身影，寒气侵入被中。门外行人催促旅客起身，只因为这件事，年老后才流下思念家乡的泪。寄信问梅花开了没有？爱花的人只有归来才是最好的。想见那小桥边歌舞之地，满心欢喜；即使身在天涯，也不再顾念人的憔悴。” 第二首说：“一叶小舟在烟雨中受湿，燕子难以点过碧绿的春江。江上青山任意寻找，四下寂静无人；落花芳草催促寒食节到来。昨夜还是青楼中的人，今日已经成了旅客；想吹散愁绪，却没有东风的力量。细细拾起残红，写下怨恨和哭泣；流水湍急，不知道谁能传来消息。”这几首词都很好，是因为有所眷恋才写成这样的。合江亭、芙蓉城都属于锦官地区。李石字知几，号方舟，是蜀地资县人。他的文章广为流传，著有《续博物志》。他的小词也很有风致。《草堂选》中“烟柳疏疏人悄悄”一句，是他所作的夏夜词。他赠给官妓的词说：“有温暖的美玉倚着芳香，有愁眉翠黛劝人，必须先让人醉倒。试问明天就要出行了吗？还记得她在灯前背身站立，暗暗垂泪。”爱好此事的人有时把“偷”字改作“佯”字。“朝天子”原本是蜀地牡丹的名称。这种花颜色纯紫，像金紫大夫所穿的服色，所以称为“朝天紫”。后人把它当成曲牌名，如今把“紫”写成“子”，是不对的。见陆游《牡丹谱》。维扬人张世文说：《水龙吟》的首句本来是六字，第二句本来是七字。陆放翁所作“摩诃池上追游路”，是七字，下面接“红绿参差春晚”，却是六字。又如后面的《瑞鹤仙》，“冰轮桂花满溢”本是一句，以“满”字押韵，而把“溢”字带到下句。像这样把两句分成三句、把三句合成两句的情况尤其多。然而句法虽然不同，字数并没有减少，妙处在于歌唱者上下错综地取其和协。古诗也有这种方法。陆放翁《水龙吟》说：“在摩诃池上寻访春日游赏的道路，红花绿叶参差，春天已晚。春光妍丽明媚，海棠像醉了一样，桃花仿佛将要暖开。刚开始闲游挑菜，禁烟节又将临近；满城都是丝竹乐声。看那金鞍驰骋在御道上，香车飞盖相连，争先占据新建的亭馆。惆怅年华暗中变换，黯然销魂。雨停云散，镜匣遮住了月色，钗梁上的凤饰也已拆下。秦筝声如斜飞的雁，身在天涯。乱山孤垒，危楼高观。” 叹息春天到来，只有杨花带着满腔怨恨，随着东风飘满天际。陆放翁又在荣南作《水龙吟》说：“在酒樽前、花丛下寻找春天的所在，实在可叹，如今心情已经完全减退。自身像浮萍一样寄居漂泊，酒友也云散四方；佳人远在天边，更何况今年还身处瘴气弥漫、蛮地多雨的夜郎江畔。徒然倚楼，临窗横笛；照镜时不禁挥泪。惊叹世事流转，花落月明，庭院寂静无言。魂魄消散，肝肠寸断；曾经靠肩携手，也曾仿效栖息在画梁上的燕子。听说近来蛛网缠绕、尘埃蒙蔽，舞衣歌扇想来也羞于显出憔悴。懒得走过芳香小径，只怕被黄莺看见。” 陆放翁离开小益时作《蝶恋花》说：“水波荡漾着浮萍的根，风卷起柳絮。她娇笑含嗔的样子，怎忍回忆当初相逢迎接的地方？只有梦魂还能再次相遇。可叹梦并不由人；假如做梦由人决定，又想到哪里去呢？戴着短帽，穿着轻衫，夜夜梦行眉州道路。不怕银灯照着深深的绣户，只忧愁风会吹断青衣渡。”这首词与《渭南集》中的版本完全不同。大概陆务观在蜀地有所感触，所以多次在诗词中吟咏，前面的诗话已经提到。

译卢申之，名祖皋，是卭州人。有《蒲江辞》一卷，乐章写得很工整，字字都可以配合律吕歌唱。彭帅在吴江修建钓雪亭，专门占据渔人的居处，把它作为作诗的境地。他约赵子野、翁灵舒等人作诗，只有卢申之压倒众人。例如“江水涵映雁影，梅花显得消瘦，四望一尘不染；雪飞风起，夜间窗户明亮如白昼”，就是其中的警策佳句。他的《贺新郎·代妓送太守》说：“春色本来没有主人，承蒙东君有意照看。随意交付给多少无情的风浪。又何况还有蝴蝶欺负、蜜蜂嫉妒，眼前燕雀多得数不清。即使帘栊能够爱护，到如今也已经迟暮将成。芳草碧绿，遮住归路，眼看就要陷入难以言说的境地。只怕仙槎轻轻转动，旌旗一变，便唱起歌、穿上襦袴。月满西楼，弦索寂静，云遮蔽了昆城阆府。既然这样，便让一叶轻舟扬帆而去；我独自倚着栏杆，愁苦得仿佛把栏杆都拍碎。玉容惨淡，泪眼像红雨。是离去还是留下，这两件事又能向谁诉说？”详细考察词意，歌妓必定年老而受到恶少欺侮，太守出面保护她。《苕溪渔隐》说：东坡说，龙邱子从洛阳到蜀地，带着两名侍女，穿戎装、骑骏马，到了溪山美好的地方，往往停留数日，见到的人都以为是奇异之人。后来过了十年，他在黄冈北面筑室居住，号静庵居士，作《临江仙》赠给他：“用小马远道驮着两名侍女，戴青巾、系玉带、穿红靴。溪山美好的地方便当作家。谁知道巴峡的道路上，竟又看见洛城的花。脸上旋即落下飞花般的玉蕊，人间春日已经西斜。十年没有见到紫云车。龙邱的新洞府，正用铅鼎炼养丹砂。”龙邱子就是陈季常。秦太虚寄给他的诗也说：“两个侍童洗濯玉色鬓发，发光足以照人；骏马配锦绣障泥，相随走遍海边山岭。晚年更加改变操守而学佛，获得了佛法心要；卖掉马匹，放走阿樊，裹着幅巾面对沉香火焰。”所以东坡作诗戏弄他，有“忽然听到河东狮子吼，手中拄杖落地，心里茫然”的句子。由此可知，陈季常带着侍女远游，到了晚年却甘愿过枯寂生活，大概是有所约束才这样，也真是既可怜又可笑。陈季常登记为青神县人，他的孙子叫去非。南渡以后，又迁居建业；他的诗受到高宗简注，词也写得很好，意境超凡，笔力雄健，识者说他的成就可以和坡仙抗衡。后来他进入闽地，作《渔家傲》说：“今天山头的云仿佛要升起，青蛟翠凤不时移动飞舞。走到石桥，听见细雨声；想听便停下来，风却把雨声吹过溪水向西去了。我想寻诗来宽解长久的旅途，桃花落尽，春光已经所剩无几。遥遥的竹舆穿过青翠的楚地，悠然之间，高林忽然传来黄莺的鸣声。” 宋代扬补之别号逃禅，自称是扬子云的后代。他有一首题作“许永之家，水仙、瑞香、黄梅、幽兰同坐，名为生四和，即席赋此”的《传言玉女》词：“小院春意长久，绣帘整齐地低垂着帘轴。奇异的花朵幽香艳丽，满满有千瓶百斛。珠钿翠佩，尘袜锦笼，环绕簇拥。阳光温暖，春风和顺，但香气太过浓郁，如凤髓龙津。觉得从前的气味都很俗陋。夜深人醉，引得春葱般的美人争相出现，只怕她们飞走，暗暗随着流云一同追逐。月娥幸好还在，请她歌唱新曲。”他又有一首《蝶恋花》，用来戏谑矮人。过去仁皇在位、天下极其太平时，南极星官曾降临，被视为嘉祥，尚有图画流传供好事者观赏。词说：“只怕您的身材如今就是这样，饮酒时不妨一同看这场戏。将来若有功名，晏子也可以拿来作比较；更希望远孙到了第九代，能把您安置在鸡窝里。”据《洞冥志》，李员出使琼州时遇到杨叟，已经八十岁，而他的祖父一百九十五岁还活着。不久，鸡窝中有个小孩探出头来向下看，他的祖父对李员说：“这是我的第九代祖先。”他不说话也不吃东西，不知道究竟活了多少年。大概成都侏儒很多，所以才用南极、晏子和鸡窝来戏谑他们。韩驹字子苍，是蜀地仙井人，就是今天的井研县。他的《秋念奴娇·海天向晚》一词，成就仅次于东坡的作品。《草堂》已经选录他咏雪的词，题作《昭君怨》：“昨天还是樵村渔浦，今天已成琼玉般的河川、银色的水洲。卷起帘子看山色，老山峰像锦帐。美人贪睡，不知天花剪水般飘落。”有人惊问：“这是杨花，还是芦花？”《笑林》说：有一位达官恭敬接待宾客，那天偶然下雪，问道：“是杨花吗？”宾客回答：“是杨花。”又问：“是芦花吗？”宾客也回答：“是芦花。”这是说他不敢违拂达官的意思。韩子苍在词中用这个典故，大概是有所本的。何晋之的《小重山》词说：“绿树中黄莺啼叫，春意正浓；枝头的青杏还小，绿意已经成丛。玉船随风摇动，酒面泛起红色波纹；歌声呜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车马匆匆离去，道路随着芳草延伸到远方，遗恨无穷。相思只存在梦魂之中，今夜的月光偏偏照着小楼东面。”临卭人高耻庵说：“玉船风动酒鳞红”这一句，仿佛云锦和月钩，是天地造化的巧妙，不是人力雕琢出来的。这类句子在天地之间是有限的。李公昴名昴英，号文溪，是资州盘石人。他有一首送太守的词，因“有脚艳阳难驻”一句而得名；但他的佳处不在这一首。《文溪全集》我家藏有，其中《兰陵王》一首极其绝妙，可以与秦观、周邦彦的词相提并论：“燕子穿过帷幕，春天在深深的院落里。试穿单衣，龙涎香旋即熏染，又怕东风带来清晨的薄寒。自从分别以后，情绪恶劣，腰身消瘦得像柔弱的柳枝。清明将近，正像海棠害怕雨打，花朵稀疏，任凭飘泊。金钗还留着去年相约的信物，只恨年华容易老去，娇莺多次误传消息，灵鹊却隔着遥远的碧云。天涯各自相望，芳草望不到尽头，又被迷离的香絮遮住。勉强回文写字，却屡屡写错；泪水将要滴下，又强忍回去，独自饮酒。留住春天的脚步，便是彩局棋盘又有谁愿意对弈？宝瑟懒得再学，台阶庭院中拾起飞花细细咀嚼。多少春日的怨恨，随意之间全都咽下；猛拍栏杆，叹息命运薄幸，后悔当初的旧日诺言。” 张震字东父，号无隐居士，是蜀地遂宁人。孝宗朝任谏官，以敢于直言闻名，孝宗称赞他“无事不说，所说无不恰当”。光宗朝因多次直言而离职，当时有“王十朋离开省署，省署为之空；张震离开台官之职，台省为之空”的说法。他是一代名臣，但所作词却婉约妩媚、风流多情，这才知道咏赋梅花的并不只有宋广平。他的《蓦山溪·青梅如豆》一首被《草堂》选录，却遗漏了作者姓名。刘泾字巨济，是简州人。有《前溪集》。他的《夏初临》词中有“小桥飞盖入横塘”一句。如今刻本在“飞”字下面脱漏了一个“盖”字。

译简州人刘光祖字德修，号后溪，有《鹤林文集》，其中附有小词。他的《醉落魄》说：“春风吹开花朵，一时间又同春风共在。感谢柳条送我，如今槐花、夏日，却不饮香醪，也辜负了人生。曲折池塘，细泉流淌；幽静的琴声倾泻而出，胡床和滑簟应当无比珍贵。白日渐长，睡醒起来，帘钩高挂，为什么不归去，与花竹一起秀美而野逸？” 文及翁是蜀人。登第以后，在西湖参加同年聚会，同年友人戏问他：“蜀中有这样的景色吗？”文及翁当即作词回答：“西湖水只有一勺，却渡过长江来到这里。百年的歌舞，百年的沉醉。回头看洛阳的花花世界，如今只剩烟雾迷蒙、禾黍丛生的废墟，再也不能像新亭宴饮时那样因国事流泪。红妆聚集，画舫摇荡，试问在江中击楫、立志北伐的人是谁？千古遗恨，什么时候才能洗雪？我一生自负有澄清天下的志向，更有谁像姜太公在磻溪未遇、傅说在傅岩未起那样等待时机？如今国事究竟要靠谁？不过只有这一条衣带般的江水罢了。即使都说可以依靠江神，试问孤山的林处士，也只会掉头笑着指向梅花花蕊。天下的事情，由此就可以知道了！这就是江南所说的‘煞风景’。” 《琅嬛记》记载：紫竹与方乔约定在望云门暂时相会，方乔却久久没有到来。紫竹在墙阴下无聊地踩着青苔，禁不住惆怅怨恨，作《踏莎行》一阕寄给他：“醉意中的柳树使黄莺迷乱，慵懒的春风熨平芳草。约郎君暂时相会，我在一重重门前、粉墙阴下等待郎君到来。苔痕印出小巧的鞋痕，花影随着日光移动，帘中的香气也不再袅袅。盼望郎君却等不到，心中像被捣碎。躲避他人，带着愁苦走进去；倚着屏风和山石黯然销魂，又绕回墙阴之下。” 方乔在长夏时节于种梅馆读书，忽然收到紫竹寄来的信，大意说：“想系结朱绳，必须守持素节；泣珠化成眼泪，长久以来如同鲛人；以流火星出现作为约期，姑且同织女相待。春风吹入鸳鸯帐中，不妨让黄莺的啼声惊醒寒意；暮雨落在雀屏之中，任凭鸡声唱到天明。”方乔用《玉楼春》回答：“绿荫铺满地面，黄莺声近在耳边；柳絮像棉花，烟雾笼罩的芳草作衬。双鬟玉面，美人站在碧窗前；一纸银钩般的书法，是青鸟送来的信。佳期要远远约定在清秋之夜；梧桐树梢，明月挂在天公之下。若能理解这份深情，今年又何必等到三月、熬过整个夏天？” 又说：紫竹与方乔分别已久，想象中的情形难以成为真实，于是缀辑《卜算子》来表达悲愁和眷恋，找来银光笺写下词：“绣阁锁着重重门户，携手相聚终究不容易。墙外任凭花影摇动，哪里能因此怀疑郎君将要到来？合上眼想念郎君，分别太久，已经难以想象他的模样。昨夜在绣枕旁，梦中所见却分明就是他。”注说：方乔是安岳士人。安岳有大云山，“望云门”就是以这座山命名的。杨直夫名栋，是青神人。苏东坡赠给他一首词说：“愿像虞允文那样从容成就事业，使岷山、峨眉山的人才前后相互辉映。听说君王曾经问过，像这样的才能之人在蜀中有多少？何况蜀中的珍奇人才早已有人登上廊庙，只等侧耳听取新的诏令。”据《小说》记载，高宗曾问马骐：“蜀中像虞允文这样的人才有几个？”马骐回答：“没有经过考验，怎么知道？”虞允文也是经过任用考验以后才知道其才能的。苏轼、杨栋、马骐都是蜀人。杨栋在眉山属于甲等大族；直夫有个妹妹精通经学，可以和曹大家相比，嫁给虞氏，生下虞集这一位大儒。虞集的学问没有老师，是从母亲那里传下来的。这件事蜀人也很少知道，所以记在这里。此事出自《丹铅录》。李好义是宕渠人。开禧年间，殿帅有一首《谒金门》词：“花朵遭逢雨打，又是一番红花白花。燕子归来冲入绣幕，却找不到旧巢。如今谁在玉楼歌舞？谁又在玉关辛苦？假如能把胡人的尘土吹走，东风便封侯赐爵，使之成为万户侯。” 元代段平章的夫人高氏，是天全招讨的女儿。她有一首《玉娇枝》词：“风卷着九霄的残云，缓缓追逐龙池。水光云影一片青绿，寂寞地倚着屏风帷帐。春雨纷纷，催促蜀锦织成；半闲的鸳鸯独自栖宿。”这是很好的词句。我将军只怕乐极生悲，冤死的鬼魂会哭泣。此事出自《南诏事略》。以上两首词，都是感伤边疆事务而作。《蜀中广记》卷一百四。钦定《四库全书》。《蜀中广记》卷一百五。明代曹学佺编撰。《画苑记》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