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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蜀中广记一百零七

蜀中广记卷一百三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710–716 段

”公常感之后,尹蜀,乗传过华阴,寄抟诗曰:“性愚不肯林泉住,强要清流拟致君。今日星驰剑南去,回头惭愧华山云。”出《青箱杂记》又云公席上赠官妓小英歌曰:「天教抟百媚,相暎明如花。住近桃花坊,正面门庭掩暎,如仙家美人。宜称言不得,龙脑熏衣香入骨。维扬软縠如云,英亳郡轻纱似蝉翼。我疑天上婺女星之精,偷入筵中名小英。又疑王母侍儿初失意,谪向人间为歌妓。不然何得肤如红玉初碾成,眼似秋波双脸横。舞态因风欲飞去,歌声遏云长且清。有时歌罢下香砌,几人魂魄遥相惊。人看小英心已足,我见小英心未足。为我高歌送一杯,我今赠汝新翻曲。」按公铁石心,人在蜀,娶婢三年后归,其父犹然完璧。此诗亦靖节闲情、广平梅花之意也。然《岁华纪丽》称浣花、小游江,起于公,葢亦不厌游戏云。方舆胜览》载,公在蜀,有录曹叅军老病废事,公责之曰:“何故不归?”明日叅军求去,且以诗留别,其畧云:“秋光多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兴浓。”公惊叹曰:“吾过矣!同僚能诗而吾不知,乃留而慰荐之。”蜀人魏野,隠居不仕,善为诗。卜居陜州东门外,有陜州平陆县诗云:「寒食花藏县,重阳菊遶湾。一声离岸橹,数点别州山。」最为警句,当世显人多与之游。冦忠愍尤爱之,尝有赠忠愍诗云:「好向上天辞富贵,却来平地作神仙。」后忠愍镇北都,召野置门下。北都有妓女,美色而举止生硬,土人谓之「生张八」。因府会,忠愍令乞诗于野,野赠之诗曰:「君为北道生张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道樽前无笑语,半生半熟未相谙。」出《梦溪笔谈》世传野尝从莱公游陜府僧舍,各有留题。后复同游,见莱公诗已用碧纱笼护,而野诗独否,尘昏满壁。时有从行官妓,颇慧黠,即以袂就拂之。野徐曰:「若得常将红袖拂也,应胜似碧纱笼。」莱公大咲,出《青箱杂记》。宋子京知成都,带《唐书》于本任刋修。毎宴罢盥潄毕,开寝门,垂一帘,燃二椽烛,媵婢夹侍,和墨伸纸。逺近观者,皆知尚书修《唐书》,望之若神仙焉。景文作诗纎丽,号西昆体,而《成都文类》有咏海棠排律更佳。赵清献知成都日,以一琴一鹤自随。及再至,屏去龟鹤,止一苍头执事。张公裕作诗送之,云:「马谙旧路行来滑,龟放长江不共来。」复观王素听运使、阅道殿院抚琴诗,亦云:「雷琴一张,龟一只,惟将二物娱幽情。」可知清献携鹤之外,又携龟矣。范成大新作官,梅庄又有种竹了。戏题爱山亭诗,皆宣华废苑。又有雨后东郭排岸司申,梅开及三分。戏书小絶令,一面开宴,当时风味犹可想见。

译陈抟说:“本性愚拙,不肯住在林泉之间;勉强想以清流自比,打算辅佐君主。今天星夜奔驰向剑南而去,回头面对华山白云,深感惭愧。”出自《青箱杂记》。又记载,张公在席上赠给官妓小英一首歌:“上天造就了你百般妩媚,彼此映照,明丽如花。你住在桃花坊附近,正面对着门庭,若隐若现,像仙家美人。美貌好得难以形容,龙脑香熏染衣服,香气沁入骨髓。维扬的软縠如云,英亳郡的轻纱像蝉翼。我怀疑你是天上婺女星的精气,偷偷进入宴席,取名小英;又怀疑你是王母侍女,初次失意,被贬到人间做歌妓。不然怎么会肌肤像刚研成的红玉,眼睛像秋水,双颊横陈。舞姿随风仿佛要飞去,歌声能遏止流云,悠长而清亮。有时歌罢走下香阶,几个人的魂魄都被远远惊动。别人看见小英便心满意足,我看见小英却仍不满足。请为我高歌,送上一杯酒;我今天赠给你一支新谱的曲子。”按:张公心如铁石,人在蜀地时娶了婢女,三年后返回,她的父亲仍然使她保持完璧。这首诗也有陶渊明《闲情赋》、宋广平咏梅花那样的意味。然而《岁华纪丽》说,浣花、小游江都起源于张公,大概他也并不厌弃游乐。《方舆胜览》记载,张公在蜀地时,有一名录曹参军年老多病,荒废职事,张公责问他:“为什么不回去?”第二天参军请求离职,并以诗作临别赠言,大略说:“秋日的光景多像日渐淡薄的仕宦之情,山色却不如归乡的兴致浓厚。”张公惊叹说:“是我错了!同僚能够作诗,我竟然不知道。”于是留下他,并安慰、荐举他。蜀人魏野隐居不做官,擅长作诗。他选择居住在陕州东门外,作有《陕州平陆县》诗:“寒食时花朵藏在县城,重阳日菊花环绕河湾。一声离岸的橹响,几点远州的山影。”其中最为警策,当时许多显贵都与他交游。寇忠愍尤其喜爱他,魏野曾赠诗给寇忠愍说:“最好向上天辞去富贵,回到平地做神仙。”后来寇忠愍镇守北都,召魏野置于门下。北都有一名妓女,容貌美丽而举止生硬,当地人称她为“生张八”。一次府中宴会,寇忠愍命她向魏野求诗,魏野赠诗说:“你是北道的生张八,我是西州的熟魏三。不要说酒席前没有笑语,半生半熟,彼此还不相识。”出自《梦溪笔谈》。世人相传,魏野曾跟随寇莱公游览陕府的僧舍,二人各自题诗。后来又一同游览,看见寇莱公的诗已经用碧纱笼罩保护,魏野的诗却没有,满壁都是尘土。当时有一名随行官妓,十分聪明机灵,立即用衣袖把魏野的诗拂拭干净。魏野慢慢说:“如果能常常让红袖来拂拭,那应该胜过用碧纱笼罩。”寇莱公大笑。出自《青箱杂记》。宋子京任成都知府时,把《唐书》带到任所继续编修。每次宴会结束、洗漱完毕,他打开寝门,垂下一道帘子,点燃两支大蜡烛,让侍妾在两旁侍奉,研墨铺纸。远近观看的人都知道尚书正在修撰《唐书》,仰望他的情状就像仰望神仙。景文作诗纤巧艳丽,被称为西昆体;但《成都文类》中有一首咏海棠的排律,写得更加出色。赵清献任成都知府时,随身带着一张琴和一只鹤。等到他第二次来到成都,却把龟、鹤都屏除,只留下一个苍头仆人办事。张公裕作诗送他,说:“马熟悉旧路,走来十分顺滑;龟放归长江,这次没有一同来。”又看王素《听运使、阅道殿院抚琴》诗,也说:“一张雷琴,一只龟,只用这两样东西排遣幽情。”由此可知,清献除了带鹤之外,还带过龟。范成大刚任官时,梅庄又种起竹子来了。他戏题《爱山亭》诗,所写的都是宣华废苑。又有《雨后东郭排岸司申》,写梅花开放到三分。还戏写了一首小绝句下令一面开宴;当时的风味,如今还可以想见。

范成大诗注:「蜀人乡音极难解,其为京洛音,辄谓之虏语。或是僣伪时以中国自居,循习至今不改也。既又讳之,改为鲁语,尤可咲。故就用其字云耳。」畔逢人无鲁语,演和尚云:「禅人回到成都,切须记取鲁语。」文彦博庆厯间知益州,多燕集。有飞语至京师,御史何郯圣从谒告归里,上遣伺察之。张俞少愚,潞公客也,迎见圣从于汉州。有营妓杨姓者,善舞,圣从喜之。少愚因取项帕题诗曰:「蜀国佳人号细腰,东台御史惜妖娆。从今唤作阳台栁,舞尽春风万万条。」后数日,圣从至成都,颇严重。一日,潞公大作乐以宴之,迎此妓杂府妓中,歌少愚之诗以酌圣从,毎为之醉。及还朝,潞公之谤乃息。此与陶榖使江南事颇同。郑刚中镇蜀,眷妓曰阎玉。所居富春坊,忽民间遗火。郑公于火明中获一旗,上有诗,乃借东坡海棠为之云:「火星飞入富春坊,天恣风流此夜狂。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公一见曰:「必道山公子也。」杨曼倩《古今词语》中亦有此诗,出《白獭髓》。范景仁镇,喜为诗。年六十三,致仕。一朝思乡里,遂轻行入蜀。故人李才元大临知梓州,景仁枉道过之。归至成都,日与乡人乐饮,散财于亲旧之贫者。遂游峨眉、青城山下,巫峡出荆门。凡期岁乃还京师,在道作诗凡二百五篇。其一联云:「不学乡人夸驷马,未饶吾祖泛扁舟。」此二事他人所不能用也。出《温公诗话》仁寿龙昌期初谒王荆公安石,投刺称诗人。左右曰:“何物书生,敢于丞相前称诗人耶?”公揖之入,值军人运沙,遂命赋此。应声云:“茫茫黄出塞,漠漠白铺汀。鸟去风平篆,朝回日射星。”公大赏之。出《本志》张安道与欧文忠素不相能。庆厯初,杜祁公、韩、富、范四人在朝欲有所为,文忠为谏官,恊佐之。而前日吕申公所用人多不然,于是诸人皆以朋党罢去,而安道继为中丞,颇弹击以前事,二人遂交怨。葢趣操各有主也。嘉佑初,安道守成都,文忠为翰林。苏明允父子自眉州走成都,将求知安道。安道曰:“吾何足以为重,其欧阳永叔乎?”乃为作书办装,使人送之京师,谒文忠。文忠得明允父子所著书,大喜曰:“后来文章当在此。”即极力推誉天下。于是高此两人,子瞻兄弟后出入四十余年,虽物议于二人各不同,而亦未尝敢有纎毫轻重子其间也。出《石林避暑录》老泉携东坡、颍濵谒文定公,时方习制科业,将应诏。文定公忽出题,令人持与坡、颍,云:“请学士拟试。”文定公于壁间窥之,两公得题,各就坐致思。颍于一题有疑,指以示坡,坡不言,但举笔倒敲几上,云:“管子注。”颍濵疑而未决也,又指其次。东坡以笔勾去,即拟撰出,以纳文定。阅其文,益喜。勾去一题,乃无出处,文定欲试之也。次日,文定见老泉,云:“二子皆天才,长者明敏尤可爱,然少者谨重,成就或过之。”所以二公受知文定,而颍濵感之尤深。出《瑞桂堂暇录》老泉布衣时,初未有名。雅安守刘太简简夫独深知之,以书荐于韩魏公、欧阳文忠公、张文定公,辞甚切至,文亦高雅。今蜀人多传其本,而东坡、颍濵二公独无一语及太简者。老泉集中与太简往来,亦止有辞召试一书耳。如与太简请纳拜,蜀人至今传集,亦不载。初疑偶然,久之又得老苏所作太简墓铭,亦不在集中,乃知编集时有意删去,不知其意果何在也。出《老学庵续笔》苏明允至和间来京师,既为欧阳文忠公所知,其名翕然。韩忠宪诸公皆待以上客。尝遇重阳,忠宪置酒私第,惟文忠与一二执政,而明允乃以布衣参其间,都人以为异礼。席间赋诗,明允有「佳节屡从愁里过,壮心时傍醉中来」之句,其意气尤不少衰。明允诗不多见,然精深有味,语不徒发,正类其文。如读《易》诗云:「谁为善相应,嫌瘦后有知音可废弹」,婉而不迫,哀而不伤。所作自不必多也。出《石林诗话》东坡老翁泉诗井中,老翁娱年华。白沙翠石,公之家。公来无踪,去无迹。井面团露,水生花。翁今与世两无与?何事纷纷惊牧竖?改颜易服,与世同。无使世人知有翁。说家又载《东坡图书》刻有「老泉」二字。如此,则「老泉」之号未应属明允也。洪容斋《随笔》言:东坡慕白乐天,因以为号。慎按《南宾志》云:东坡、西坡,皆白文公故迹。樊汉炳诗曰:「忠黄江上两东坡,二老遗风凛不磨。人得矜夸知地胜,天教流落为才多。」以此验之,信然。出《丹铅录》。予尝梦客有携诗相过者,觉而记其一诗云:「道恶贼其身忠,先爱厥亲,谁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又有数句若铭赞者云:「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德之所以修,不贼其牛。」出志林。

译范成大诗下注说:“蜀人的乡音极难听懂,他们的语言接近京洛音时,往往称它为虏语。也许是僭伪政权时期把中原自居为正统,沿袭成习直到今天仍未改变。后来又忌讳‘虏语’这个名称,改称为‘鲁语’,更加可笑。所以我姑且采用他们的字样。”[原文“畔逢人无鲁语”疑有串讹]。演和尚说:“禅人回到成都,一定要切记鲁语。” 庆历年间,文彦博镇守益州,常常举行宴集。有流言传到京师,御史何郯圣从请假回乡,皇帝派人暗中侦察此事。张俞少愚是潞公的门客,在汉州迎见圣从。有一个姓杨的营妓,擅长歌舞,圣从很喜欢她。少愚于是取下项帕题诗:“蜀国美人号称细腰,东台御史怜惜这位妖娆女子。从今把她叫作阳台柳,让她舞尽春风中的万万条柳丝。”几天后,圣从到达成都,态度很庄重。一天,潞公大摆乐宴请他,把这名妓女混在府妓中迎接,并唱少愚的诗来向圣从劝酒,使他每次都因之醉倒。圣从回朝后,潞公的诽谤便平息了。这件事与陶谷出使江南的故事很相似。郑刚中镇守蜀地时,有一名宠妓叫阎玉,住在富春坊。那里忽然有百姓失火。郑公在火光中拾到一面旗,上面有一首诗,是借用苏轼咏海棠的诗写成的:“火星飞入富春坊,天意纵容风流今夜狂。只怕夜深花儿睡去,特意高烧银烛照红妆。”郑公一看便说:“一定是道山公子。”杨曼倩《古今词语》中也有这首诗。出自《白獭髓》。范景仁镇守蜀地时,喜欢作诗。六十三岁时辞官退休。有一天思念家乡,便轻装进入蜀地。故友李才元大临当时任梓州知州,范景仁绕道前去拜访。回到成都后,他每天与乡人快乐饮酒,并把钱财散给亲友中贫困的人。随后游览峨眉山、青城山下,又从巫峡出荆门。整整一年才返回京师,途中作诗共二百零五篇。其中一联说:“不学乡人夸耀驷马高车,也不让我的祖先乘扁舟泛游。”这两件事是别人无法套用的。出自《温公诗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五篇〕 仁寿人龙昌期初次拜见王荆公安石,递上名帖自称诗人。王安石身边的人说:“是什么东西,一个书生竟敢在丞相面前自称诗人?”王安石作揖请他进来,正遇到军人运沙,便命他以此作诗。他应声吟道:“茫茫黄沙出塞,漠漠白沙铺满水汀。鸟飞离去,风平浪静如篆文;早朝回来,太阳照得星辰仿佛也在闪耀。”王安石大为赏识。出自《本志》。张安道与欧阳文忠一向互不相容。庆历初年,杜祁公、韩、富、范四人在朝廷中想有所作为,欧阳文忠任谏官,协助他们。但从前吕申公任用的人大多不赞同他们,于是这些人都因朋党之罪罢职离去。张安道后来任御史中丞,常常因旧事弹劾攻击他们,两人便结下怨恨,大概是因为各自的志趣操守都有所归属。嘉祐初年,张安道镇守成都,欧阳文忠任翰林。苏洵父子从眉州赶到成都,想求张安道推荐。张安道说:“我有什么值得看重的,难道不是欧阳永叔吗?”于是写信并替他们置办行装,派人送到京师,让他们拜见欧阳文忠。欧阳文忠读到苏洵父子的著作,非常高兴,说:“后来的文章成就应当就在这两个人身上。”于是竭力向天下推誉他们。此后苏轼、苏辙兄弟相继出仕四十多年,虽然舆论对他们各有不同看法,但也从来不敢在二人之间稍有轻重之别。出自《石林避暑录》。老泉带着东坡、颍滨拜见文定公。当时他们正在学习制科考试的学业,准备应诏。文定公忽然出了一道题,叫人拿给东坡、颍滨,说:“请学士们拟作试文。”文定公从墙边暗中观察。两人得到题目后,各自坐下思考。颍滨对其中一题有疑问,指给东坡看。东坡不说话,只举笔倒过来敲着几案,说:“《管子注》。”颍滨仍然疑惑未决,又指向下一题。东坡用笔把它勾掉,立即拟写成文,交给文定公。文定公读完文章,更加高兴。被勾掉的那一题其实没有出处,文定公本来就是想用它来试探他们。第二天,文定公见到老泉,说:“两个孩子都是天才,年长的聪明敏捷,尤其可爱;但年幼的谨慎稳重,将来的成就或许会超过他。”因此兄弟二人都受到文定公的知遇,而颍滨对这份知遇感受尤其深。出自《瑞桂堂暇录》。老泉还是平民时,起初还没有名声。只有雅安知州刘太简、字简夫,特别了解他,写信把他推荐给韩魏公、欧阳文忠公、张文定公,言辞十分恳切,文章也高雅。如今蜀人多传诵这封信的本子,但东坡、颍滨两位先生却没有一句提到刘太简。老泉文集中与刘太简往来的文字,也只有一封辞谢召试的信而已。比如《与太简请纳拜》,蜀人至今还在传抄的文集也没有收录。起初我怀疑只是偶然,后来又得到老苏所作的刘太简墓志铭,仍不在文集中,这才知道编集时是有意删去的,只是不知究竟出于什么用意。出自《老学庵续笔》。苏明允在至和年间来到京师,既被欧阳文忠公赏识,名声便迅速传开。韩忠宪等诸公都把他作为上等宾客对待。一次正逢重阳,韩忠宪在私宅设宴,只有欧阳文忠和一两位执政在座,苏明允却以平民身份参与其中,京城人都认为这是不同寻常的礼遇。席间作诗,苏明允有“佳节屡从愁里过,壮心时傍醉中来”的句子,意气丝毫没有衰减。苏明允的诗流传不多,但精深有意味,言语不是随意发出,正像他的文章。例如《读易》诗说:“谁能作善于相应的人?不要因为瘦弱就以为以后没有知音而废弃琴弦。”含蓄而不逼迫,悲哀却不伤痛。他的作品本来就不必很多。出自《石林诗话》。东坡老翁泉诗写道:“井中有老翁,正在享受年华。白沙翠石,是老翁的家。老翁来时没有踪迹,离去时也没有痕迹。井面团团凝着露水,水中生出花朵。如今老翁与世间两不相干了吗?为什么纷纷惊动放牧的儿童?改变容貌,换上衣服,与世俗相同,不要让世人知道有这样一个老翁。”《说家》又记载,《东坡图书》上刻有“老泉”二字。这样看来,“老泉”这个名号未必属于苏明允。洪容斋《随笔》说:东坡仰慕白乐天,因此用“东坡”作为名号。慎按:《南宾志》说,东坡、西坡都是白文公留下的旧迹。樊汉炳诗说:“忠黄江上有两个东坡,二位老人遗留的风尚凛然不可磨灭。人们能够夸耀这里,是因为知道此地优胜;上天却让才华出众的人流落到这里。”由此验证,确实如此。出自《丹铅录》。我曾梦见有客人携诗来访,醒来后记住其中一首,诗说:“道虽然艰难,却不伤害自身的忠诚;先要爱护自己的亲人。谁知道害怕九折之险,也自然是忠臣。”又有几句像铭文赞语:“道之所以能够成就,不妨害他的耕作;德之所以能够修养,不伤害他的牛。”出自《志林》。

东坡先生在岭南言,元佑中有见李白在酒肆中诵其近诗云:「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此非世人语也。少游尝手录其全篇,叙云:「观顷在京师,有道人相访,风骨甚异,语论不凡,自云尝与物外诸公往还,口诵二篇,云『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李白』作也。诗云:『人生烛上花,光灭巧妍尽。春风遶树头,日与化工进。昔我飞骨时,惨见当涂坟。青松霭朝霞,缥缈山下村。既死明月魄,无复玻璃魂。念此一脱洒,长啸登昆仑。醉着鸾鳯衣,星斗俯可扪。』又云:『朝披梦泽云笠钓青茫茫,寻流得双鲤,中有三元章。篆字若月蛇,逸势如飞翔。归来问天姥,妙义不可量。金刀割青素,灵文烂煌煌。燕服十二环,想见仙人房。暮跨紫鳞去,海气侵肌凉。龙子善变化,化作梅花妆。遗我累累珠,靡非明月光。劝我穿绛缕,系作裙间裆。揖子以疾去,谈笑闻余香。』出《侯鲭录》。子瞻尝于淯井监得西南夷人所卖蛮布弓衣,其文织成梅圣俞春雪诗一首:「朔风三日暗吹沙,蛟龙卷起喷成花。花飞万里夺晓月,白石烂堆愁女娲。大明广庭踏朝贺,雉尾不扫粘官靴。宫中才人承圣颜,奉觞称寿呼南山。三公免责百姓喜,斗酒十千谁复悭。」此诗在圣俞集中未为絶唱,葢其名重天下,一篇一咏传落夷狄,而异域之人贵重之如此耳。子瞻以余尤知圣俞者,得之因以见遗。余家旧畜琴一张,乃寳厯三年雷会所断,距今二百五十年矣,其声清越如击金石,遂以此布更为琴囊。二物真余家之寳玩也。出《六一诗话》东坡送戴蒙赴成都玉局观诗云:「拾遗被酒行歌处,野桥官栁西郊路。闻道华阳版籍中,至今尚有城南杜。」按费着《氏族谱》称少陵之后者,系宗武所传。予阅《眉州志》,杜莘老青神人,甫十三世孙。坡后亦提举玉局观,未赴。东坡云:「吾昔自杭移高密,与杨元素同舟,而陈令举、张子野皆从予过李公择于湖,遂与刘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辞闻于天下,作《定风波》令,其畧云:『见说贤人聚吴兴,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坐客欢甚,有醉倒者。此乐未尝忘也。」去今又七年,子野、孝叔、令举皆为异物,而松江桥亭今岁七月九日海风驾潮,平地丈余,荡尽无复孑遗。追思曩时,真一梦尔。按《苕溪渔隠》曰:「吴兴郡圃今有六客亭,即公择、子瞻、元素、子野、令举、孝叔时,公择守吴兴也。」东坡又云:「余昔与张子野、刘孝叔、李公择、陈令举、杨元素会于呉兴,时子野作《六客辞》,其卒章云:『尽道贤人聚呉兴,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凡十五年再过呉兴,而五人皆已亡矣。时张仲谋与曹子方、刘景文、苏伯固、张秉道为坐客,仲谋请作《后六客辞》云:『月满苕溪照野堂,五星聚处一老斗光芒。十五年间真梦里,何事长庚对月独凄凉?绿发苍颜同一醉,还是六人吟啸水云乡。宾主谈锋谁得以,看取曹刘今对两苏张。』」出《绵竹志》,元素绵竹人。章詧字隠之,本闽人,迁于成都,数世矣。善属文,不仕。晩用太守王素荐,赐号冲退处士。一日梦有人寄书,召之者云:“东岳道士书也。”明日与李士宁游青城,濯足水中。詧谓士宁曰:“脚踏西溪流去水。”士宁荅曰:“手持东岳寄来书。”詧大惊,不知其所自来也。未几,詧果死。士宁,蓬州人也,语黙不常,葢得道者。百岁乃死,常见予成都曰:“子甚贵,当策举首。”已而果然。出《志林》东坡云:「赵伯成家有丽人,仆忝乡人,不肯开樽,徒吟春雪美句。因次其韵,一笑诗云:『朱帘绣户未曽开,谁见梅花落镜台。试问高吟三十韵,何如低唱两三杯。莫嫌衰鬂聊相暎,须得纎腰与共回。』知道文君隔青琐,梁园赋客肯言才?仍自注其末,聊荅来句,义取一人而已。罪过罪过。」出《古今诗话》子由一字同叔,东坡有“还须畧报老同叔”之语。又元日立春,云“己夘嘉辰,寿阿同”。元日己夘为子由本命,出《霏雪录》。子瞻一字和仲,见子由所作墓志。苏小妹,老苏先生之女,幼而好学,慷慨能文。适其母兄程浚之子之才。先生有诗曰:“汝母之兄,汝伯舅。求以厥子来结姻。”乡人嫁娶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人言苏子无妹,却有此诗,出《苏氏小抄》。东坡诗云:「清吟杂梦寐,得句旋已忘」,固已竒矣。晩谪惠州,复出一联云:「春江有佳句,我醉堕▯莽」,则又加于少作一等。近世诗人老而益严,葢未有如东坡者也。学者或以易心读之,何哉?淳熈九年五月二十六日,玉局祠吏陆游书于镜湖下鸥亭。

译东坡先生在岭南时说,元祐年间有人曾在酒肆中见到李白,听他吟诵近作:“早晨披着梦泽云,戴笠垂钓,青色水天一片茫茫。”这不是世俗之人的语言。秦少游曾亲手抄录全篇,并叙述说:“我以前在京师时,有道人来访,风骨十分奇异,言谈议论不凡,自称曾与尘世之外的诸位交游。他口诵两篇诗,说是‘东华上清监清逸真人李白’所作。诗说:‘人生如烛上之花,光灭之后巧妍尽失。春风环绕树梢,太阳每日与造化一同推进。从前我飞升成仙时,惨然看见当涂的坟墓。青松笼罩着朝霞,山下村庄缥缈可见。既然已经死去,明月般的魂魄也不再有玻璃般的仙魂。想到这一点,便洒脱地长啸登上昆仑。醉后穿着鸾凤衣,低头便可伸手触摸星斗。’又说:‘早晨披梦泽云,戴笠垂钓于青色茫茫的水面;沿着水流寻找,得到两条鲤鱼,鱼中有三元章。篆书像月中之蛇,飘逸的笔势如飞翔。回来询问天姥山,玄妙的意义不可估量。用金刀裁割青色素帛,神灵文字灿烂辉煌。穿着燕服,佩有十二环,想见那是仙人的居所。傍晚骑着紫鳞龙离去,海上水气侵入肌肤,感到清凉。龙子善于变化,变成梅花的妆饰。留下串串珍珠给我,没有一颗不是明月般的光泽。劝我穿上红色丝带,把它系成裙间的裆部。’ “向您作揖后,便借病离去;谈笑之间,还能闻到我留下的余香。”出自《侯鲭录》。苏轼曾在淯井监得到西南夷人出售的蛮布弓衣,上面织成梅圣俞的《春雪》诗一首:“朔风吹沙,连续三日天色昏暗;蛟龙卷起沙尘,喷成漫天飞花。雪花飞舞万里,遮夺拂晓的月亮;白石灿烂堆积,使女娲也为之忧愁。大明宫广阔的朝廷上,百官踏雪朝贺,雉尾毡也不及清扫,雪粘在官靴上。宫中才人承受圣上恩颜,捧杯祝寿,高呼南山。三公免除罪责,百姓欢喜;一斗酒价值万钱,谁还会吝惜呢?”这首诗在梅圣俞诗集中算不上绝唱,大概是因为他的名声享誉天下,一篇诗一经吟咏便流传到夷狄之地,异域之人竟如此珍视它。苏轼认为我尤其了解梅圣俞,所以得到这件布衣后便送给我。我家旧日收藏一张琴,是宝历三年雷会所斫制的,距今已有二百五十年;琴声清越,像敲击金石,于是我把这块布改制成琴囊。这两件东西确实是我家的珍贵玩物。出自《六一诗话》。东坡送戴蒙赴成都玉局观时作诗说:“拾遗醉后行歌的地方,是野桥、官柳相连的西郊道路。听说在华阳的户籍中,至今还留有城南杜甫。”考察费著《氏族谱》,其中说杜甫后裔,是宗武一支传下来的。我查阅《眉州志》,杜莘老是青神人,为杜甫的第十三世孙。东坡后来也担任提举玉局观,没有赴任。东坡又说:“我过去从杭州调往高密,和杨元素同船,陈令举、张子野也跟着我到湖州去拜访李公择,于是又和刘孝叔一起到了松江。半夜月亮升起,我们在垂虹亭上摆酒。子野当时八十五岁,凭歌词闻名天下,作《定风波》词,其中大意说:‘听说贤人聚集在吴兴,想来旁边也应有老人星。’在座宾客十分欢喜,有人醉倒。这种快乐我从未忘记。”距今又过了七年,子野、孝叔、令举都已经去世,而松江桥亭在今年七月九日被海风驱动的潮水冲击,平地水深一丈多,荡然无存。追想从前的情景,真像一场梦。考察《苕溪渔隐》说:“吴兴郡圃如今有六客亭,就是公择、子瞻、元素、子野、令举、孝叔当时相聚的地方,那时公择正任吴兴太守。” 东坡又说:“我过去和张子野、刘孝叔、李公择、陈令举、杨元素在吴兴相会,当时子野作《六客辞》,末章说:‘都说贤人聚集在吴兴,想来旁边也应有老人星。’过了十五年,我再次经过吴兴,五个人却都已经去世了。当时张仲谋和曹子方、刘景文、苏伯固、张秉道在座,仲谋请我作《后六客辞》,词说:‘月亮照满苕溪,映着野堂;五星聚集之处,一颗老人星放射光芒。十五年间真如梦中,为什么长庚星对着月亮独自凄凉?青丝头发、苍老面容,一同痛饮;仍旧是六个人在水云乡吟咏长啸。宾主谈锋,谁能胜过谁?看曹、刘二人如今正和苏、张二人相对。’”出自《绵竹志》,杨元素是绵竹人。章詧,字隐之,本是闽地人,迁居成都,已经有好几代了。他擅长写文章,却没有做官。晚年因太守王素推荐,获赐号“冲退处士”。一天,他梦见有人送来书信,召唤他的人说:“这是东岳道士的书信。”第二天,他和李士宁游青城山,在水中洗脚。章詧对士宁说:“脚踏西溪流去水。”士宁回答:“手持东岳寄来书。”章詧大为惊异,不知道这两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不久,章詧果然去世。士宁是蓬州人,言语和沉默没有常态,大概是得道之人。他活到一百岁才死。我曾在成都见过他,他对我说:“你将来非常显贵,应当在科举考试中名列第一。”后来果然应验。出自《志林》。东坡说:“赵伯成家中有一位美人,我有幸与他同乡,他却不肯开樽设宴,只是徒然吟诵《春雪》的美句。因此我依照他的韵作诗取笑他:‘朱帘绣户从未打开,谁能看见梅花落在镜台?试问高声吟诵三十韵,哪里比得上低声唱歌饮两三杯?不要嫌我鬓发衰白,姑且彼此映照;还须有纤细腰肢,和我一同回旋。知道卓文君被隔在青锁门内,梁园的赋客难道肯称说她的才华吗?’仍在诗末自注,姑且回答来诗,意思只取其中一人而已。恕罪,恕罪。”出自《古今诗话》。子由有一个字叫同叔,东坡有“还须略报老同叔”的话。又在元日立春时说:“己卯嘉辰,寿阿同。”元日为己卯日,是子由的本命日。出自《霏雪录》。子瞻有一个字叫和仲,见于子由所作的墓志。苏小妹是老苏先生的女儿,从小好学,性情慷慨,能写文章。她嫁给母亲兄长程浚的儿子程之才。先生有诗说:“你母亲的兄长,是你的伯舅;求他把儿子送来结为婚姻。”乡里嫁娶看重母族,即使我不肯,又能说什么呢?世人说苏轼没有妹妹,但确实有这首诗。出自《苏氏小抄》。东坡诗说:“清幽吟咏混杂在梦寐之中,得到诗句随即又忘掉。”这已经十分奇特了。他晚年被贬惠州,又写了一联:“春江有佳句,我醉后坠入茫茫荒莽之中。”这就比早年的作品更高一筹了。近世诗人年老后更加严谨,大概没有像东坡这样的人。学习诗的人有时却用平常心去读它,这是为什么呢?淳熙九年五月二十六日,玉局祠吏陆游在镜湖下鸥亭书写。

文同与可,蜀人,与苏子瞻厚。为人靖深,超然不婴世故,善画墨竹,作诗骚亦过人。熈宁初,时论既不一,士大夫好恶纷然。同在馆阁,未尝有所向背。时子瞻数上书论天下事,退而与宾客言,亦多以时事为讥诮。同极以为不然,毎苦口力戒之。子瞻不能聴也。出为杭州通判,同送行诗云:「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及黄州之谪,正坐杭州诗语,人以为知言。出《石林诗话》予在成都,偶以事至犀浦,过松林甚茂,问驭卒:“此何处?”荅曰:“师塔也。”葢谓僧所葬之塔,于是乃悟杜诗“黄师塔前江水东”之句。已下三则,俱《老学庵笔记》。予游大邑鹤鸣观,所谓张天师鹤鸣化也。其东北絶顶,又有上清宫。壁间有文与可题一絶曰:「天气阴阴别作寒,夕阳林下动归鞍。忽闻人报后山雪,更上上清宫上看。」汉嘉城西北山麓有—一石洞,泉出其间。时闻洞中泉滴声,良久一滴清如金石。黄鲁直题诗云:「古人题作丁东水,自古丁东直到今。我为改名方响洞,要知山水有清音。」绍圣二年四月甲申,山谷以史事谪黔南,道间作竹枝词二篇,题歌罗驿曰:「撑厓拄谷,蝮蛇愁;入箐攀天,猿掉头。鬼门闗外莫言逺,五十三驿是皇州。浮云一百八盘萦落日,四十九渡明。鬼门闗外莫言逺,四海一家皆弟兄。」自书其后曰:「古乐府有巴东三峡巫峡长,■〈犭员〉鸣三声泪沾裳,但以抑怨之音和为数叠,惜其声今不传。余自荆州上峡入黔中,备尝山川阻险,因作二叠传与巴娘。今以竹枝歌之前一叠可和云:『鬼门闗外莫言逺,五十三驿是皇州。』后一叠可和云:『鬼门闗外莫言逺,四海一家皆弟兄。』或各用四句入阳闗、小秦王,亦可歌也。」是夜宿于驿,梦李白相见于山间,曰:「予往谪夜郎于此,闻杜鹃作竹枝词三叠,世传之不子细,忆集中无有,三诵而使之传焉。」其词曰:「一声望帝花片飞,万里明妃雪打围。马上胡儿那解听,琵琶应道不如归。竹竿坡面蛇倒退,摩围山腰猢孙愁。杜鹃无血可续泪,何日金鸡赦九州岛?命轻人鲊瓮头船,日瘦鬼门闗外天。北人堕泪南人笑,青壁无梯闻杜鹃。」今豫章集所刋,葢自谓梦中语也。音响节奏似矣,而不能揜其真,亦寓言之流欤?

译文同,字与可,是蜀人,和苏轼交情深厚。他为人安静深沉,超然物外,不被世俗事务牵累;擅长画墨竹,写诗作骚也超过常人。熙宁初年,当时士论已经不一致,士大夫的爱憎纷纷扰扰。文同任馆阁官,从未有所偏向。那时苏轼多次上书议论天下事务,退朝后和宾客谈论,也常常拿时事讥讽嘲笑。文同极不以为然,每每苦口婆心地竭力劝止他。苏轼却不能听从。文同出任杭州通判时,苏轼作诗送行说:“北方客人如果来,不要问时事;西湖虽然美好,也不要吟诗。”后来苏轼被贬黄州,正是因为杭州诗中的话获罪,人们都认为文同的话有先见之明。出自《石林诗话》。我在成都时,偶然因事到犀浦,经过一片十分茂密的松林,便问赶车的士卒:“这是什么地方?”他回答:“师塔。”原来是指僧人安葬之处的塔,我这才领悟杜甫“黄师塔前江水东”这句诗的意思。以下三则都出自《老学庵笔记》。我游览大邑鹤鸣观,这就是所谓张天师得道变化的鹤鸣山。它的东北方绝顶上,又有上清宫。墙壁间有文与可题写的一首绝句:“天气阴沉沉的,另添一番寒意;夕阳照在林下,惊动了归去的马鞍。忽然听人报告后山下雪了,于是又登上上清宫去观看。” 汉嘉城西北山麓有一座石洞,泉水从洞中流出。时时可以听见洞中泉水滴落的声音,隔很久才滴一声,清脆得像金石。黄鲁直题诗说:“古人题名为丁东水,从古至今一直丁丁东东。我替它改名为方响洞,要知道山水也有清越的声音。” 绍圣二年四月甲申,黄山谷因史事被贬往黔南,途中作《竹枝词》二篇,题写在歌罗驿:“撑着山崖,支住山谷,连蝮蛇也发愁;进入竹林攀援上天,猿猴也回头。不要说鬼门关外路途遥远,五十三个驿站仍属皇州。浮云缭绕,一百八盘盘旋着落日;四十九道渡口映照分明。不要说鬼门关外路途遥远,四海之内一家人都是兄弟。”他在诗后亲自题记说:“古乐府有‘巴东三峡巫峡长,■〈犭员〉鸣三声泪沾裳’的话,只是用压抑哀怨的声音和唱成几叠,可惜这种声调如今已经失传。我从荆州上峡进入黔中,充分经历了山川道路的险阻,于是作成两叠,传给巴地歌女。如今前一叠《竹枝歌》可以和唱:‘不要说鬼门关外路途遥远,五十三个驿站仍属皇州。’后一叠可以和唱:‘不要说鬼门关外路途遥远,四海之内一家人都是兄弟。’也可以各取四句,套入《阳关》《小秦王》的曲调歌唱。”这天夜里他住在驿站,梦见李白在山间和他相见,说:“我过去被贬夜郎时曾到这里,听到杜鹃声,作《竹枝词》三叠,世间流传得不够详细;我想起文集里没有收录,于是吟诵三遍,使它流传。”他的词是:“一声望帝啼,花片纷飞;万里明妃去,风雪包围。” 马上的胡人哪里懂得听这种歌,琵琶应当说还是回去好。竹竿坡的坡面,蛇都倒退;摩围山的山腰,猢狲也发愁。杜鹃已经没有血可以继续流泪,什么时候金鸡大赦天下九州?性命轻贱,只能乘人鲊瓮头船;天色日渐昏暗,鬼门关外的天空凄惨。北方人掉泪,南方人却发笑;青色峭壁没有梯子,只听见杜鹃啼叫。”如今《豫章集》所刊载的文字,大概就是把它说成梦中听来的话。音调节奏似乎很像,但又不能掩盖它的真实面目,难道也是寓言一类的作品吗?

桯史史琰字炎玉,好学娴文。州刺史张誾聘为冡子祺之配。祺亦有才,与炎玉酬唱成集,题曰《和鸣作》。字用秃笔,体法古劲。黄山谷与祺父有内亲,而祺弟祉亦以进士为青神尉。山谷亲来访之,炎玉致书,尝缄绿菜以赠。山谷为之赞曰:「蔡蒙之下,彼江一曲。有茹生之,可以为蔌。蛙蠙之衣,采采盈掬。芼以辛咸,宜酒宜餗。在吴则紫,在蜀则绿。其臭味同逺,故不录。颁我旨蓄。」史君炎玉出《眉州志》。涪翁过泸南,泸帅留府,会有官妓盻盻。帅尝宠之,涪翁赠浣沙溪词曰:「脚上靴儿四寸罗,唇边朱麝一樱多。见人无语但回波,料得有心怜宋玉,祗因无奈楚襄何。今生有分向伊么?」盻盻拜谢。涪翁,泸帅令唱词侑觞,唱《惜春容》。涪翁大喜,醉饮而别。出山堂肆考。鲁直诗序云:「觉范道人种竹于所居之东轩,使君杨梦贶题其轩曰『也足』,取古人『但有岁寒心,两三竿也足』之句,仍为之赋诗。余辄次韵云:『道人手种两三竹,使君忽来唾珠玉。不须客赋千首诗,若是赏音一夔足。世人爱处但同流,一丝不挂似太俗。客来若问有何好,道人优昙逺山绿。』按其地在简池郡南一里景德观。」鲁直量移戎州,丹棱杨素从之游。鲁直曰:“安得竒士而有力者,尽刻杜子美在蜀所作,使大雅之音复盈三巴耳哉!”素闻之,欣然请攻坚珉,募善工,作华堂以宇之。黄伟其言,悉书子美诗遗之,因以大雅名堂,且为之记。陆放翁之蜀,宿一驿中,见题壁云:“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放翁询之驿卒,女也,遂纳为妾。方余半载,夫人逐之。妾赋《卜筭子》云:“只知眉上愁,不知愁来路。窻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出《随隠漫录》放翁在蜀日,有所盻尝赋诗云:「碧玉当年未破瓜,学成歌舞入侯家。如今顦顇蓬窻底,飞上青天妬落花。」出蜀后,毎怀旧游,多见之赋咏,有云:「金鞭珠弹忆春游,万里桥东罨画楼。梦倩晩风吹不断,书凭春雁寄无由。镜中颜发今如此,席上宾朋好在不?箧有吴笺三百个,拟将细字写春愁。」又云:「裘马清狂锦水濵,最繁华地作闲人。金壶投箭消长日,翠袖传杯领好春。幽鸟语随歌处拍,落花铺作舞时茵。悠然自适君知否?身与浮名孰是亲?」又以此诗櫽括作《风入松》云:「十年裘马锦江濵,酒隠红尘黄金选。胜莺花海倚疎狂,驱使青春吹笛鱼龙尽出,题诗风月俱新。自怜华发满纱巾,犹是官身鳯楼曽记当年语,问浮名何似身亲?欲写吴笺说与,这回真个闲人。」出《癸辛杂识》韩驹诗题云:「仙泉虞童子郎使者,闻诸朝三年不加考,故作二絶以赠之。」归七岁,澜翻数万言,饥鹰引子望腾骞。时人不识甘罗軰,寂寞题诗归故园。不作西京童子郎,时人何自识黄香?还乡再诵五千卷,十八重来谒太常。按此即汉时童子郎,《国初尝有此选》。蜀中相传成弘间,新都杨文忠公亦在选列。驹字子苍,仙井人,今并入仁寿。作诗法名陵阳,正法眼吕仁作《江西诗泒图》,置驹其间,而驹不悦。右陵阳先生韩子苍诗草一卷。得之其孙籍先生。诗擅名天下。然反复涂乙,又厯疏语所从来,其严如此,可为后軰法矣。予闻先生诗成,既以予人久,或累月逺,或千里复追取更定,无毫发恨乃止。则此草亦未必皆定本也。大歇庵诗一章,徐师川作,而先生手录之,亦足见其无昔人争名之病矣。故附见卷中。

译《桯史》。史琰,字炎玉,喜好学习,精于文章。州刺史张誾聘请她,作为张冡子祺的配偶。张祺也有才华,和炎玉互相唱和,编成诗集,题名《和鸣作》。书法使用秃笔,字体古朴劲健。黄山谷和张祺的父亲有姻亲关系,张祺的弟弟张祉也凭进士身份任青神尉。山谷亲自来拜访他们,炎玉写信给他,还曾把封好的绿菜作为礼物赠送。山谷为此作赞说:“蔡蒙山下,那江水的一曲之地。有可食用的水草生长,可以拿来作蔬菜。像蛙蠙一样的外衣,采来满满一捧;用辛辣和咸味调制,适宜下酒,也适宜作饭食。在吴地叫紫菜,在蜀地叫绿菜。气味滋味相同而相距遥远,所以不另行记载。把我的美味储藏分给我。”史君炎玉,事见《眉州志》。涪翁经过泸南时,泸州帅留他在府中,恰好有一名官妓叫盻盻。泸帅曾经宠爱她,涪翁赠给她一首《浣溪沙》词:“脚上穿着四寸罗靴,唇边朱红和麝香合在一起,樱桃小口格外鲜艳。见到人不说话,只是眼波回转;料想你有心怜爱宋玉,只是无可奈何楚襄王。今生今世,你是否愿意有缘归向我?”盻盻拜谢。涪翁让泸帅命她唱词助酒,她唱的是《惜春容》。涪翁十分高兴,醉饮之后告别。出自《山堂肆考》。鲁直在诗序中说:“觉范道人在居所东面的轩前种竹,使君杨梦贶题写轩名为‘也足’,取古人‘但有岁寒心,两三竿也足’的句意,并为它作诗。我便依韵作诗说:‘道人亲手种下两三竿竹,使君忽然来到,吐出珠玉般的文章。不必让客人写下千首诗,只要遇到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一个夔足矣。世人所喜爱的地方,不过是随波逐流;一丝不挂的境界,似乎又太俗。客人若问有什么好处,道人说优昙花远,山色青绿。’考察其地,在简池郡南一里景德观。” 鲁直改任戎州,丹棱人杨素跟随他交游。鲁直说:“怎样才能得到一位奇才,并且有力量把杜子美在蜀地所作的诗全部刻下来,使《大雅》的声音重新充满三巴呢?”杨素听后,欣然请求凿刻坚硬的美石,招募技艺高超的工匠,建造华美的厅堂来安置这些诗刻。黄鲁直认为他的话伟大,便把杜子美的诗全部书写下来赠给他,于是以“大雅”命名厅堂,并且为它作记。陆放翁到蜀地时,住在一处驿站中,看见墙上题诗:“玉阶上的蟋蟀在清冷夜里喧闹,金井旁的梧桐告别旧日枝头。满怀凄凉,一枕难眠;叫来灯火起身,写下感秋诗。”放翁向驿卒询问,才知道题诗的是一名女子,于是把她纳为妾。才过半年,夫人便把她赶走。妾作《卜算子》词说:“只知道眉间有忧愁,却不知道忧愁从何处来。窗外有芭蕉,黄昏时雨声阵阵。早晨起来整理残妆,想把忧愁收拾驱除;却不该画上春山眉,结果仍把忧愁留在心中。”出自《随隐漫录》。放翁在蜀地时,曾经有一位女子得到他的眷顾,他作诗说:“当年她还是未破瓜的碧玉少女,学成歌舞后进入侯家。如今憔悴地身处蓬窗之下,仿佛飞上青天后又嫉妒落花。”离开蜀地以后,他常常怀念旧日游历,多次写诗咏叹。有诗说:“手执金鞭、弹着珠丸,忆起春日游赏;万里桥东边有罨画楼。梦中想请晚风把思念吹得不断,想凭春雁寄信却没有办法。镜中容颜和头发如今已是这样,席上的宾朋是否还健在?箱中有三百张吴笺,打算用细字写下春日愁情。”又说:“穿着裘衣,骑着骏马,在锦水边纵情任性;身在最繁华的地方,却作一个闲人。用金壶投箭消磨漫长白日,翠袖美人传杯,共享美好春光。幽鸟的鸣叫随着歌声的节拍,落花铺成舞蹈时的地毯。悠然自得的情状,你知道吗?身体和浮名究竟哪一个更亲近?”又根据这首诗概括作《风入松》词:“十年间穿裘骑马,在锦江之滨;以饮酒隐身红尘,黄金也可精选。胜过莺歌花海,凭着疏放狂态;驱使青春吹笛,鱼龙全都出动,题写的诗和风月一样焕然一新。可怜自己华发满头,遮满纱巾,如今仍是做官之身。凤凰楼上还记得当年说过的话,试问浮名哪里比得上自身亲切?想写在吴笺上告诉你,这一次我真成了闲人。”出自《癸辛杂识》。韩驹诗题说:“仙泉虞童子郎使者,听说您在朝廷任职三年却没有增加考绩,所以作两首绝句赠给您。”归来七年,文章纵横数万言,像饥鹰带着幼鹰等待高飞。世人不识甘罗一类的人才,只能寂寞地题诗回到故园。不做西京的童子郎,世人又怎么会认识黄香?还乡后再次诵读五千卷书,十八岁时又来拜谒太常。考察这就是汉代的童子郎,《国初》说曾经有过这种选拔。蜀中相传,成化、弘治年间,新都杨文忠公也在入选之列。韩驹,字子苍,是仙井人,如今仙井并入仁寿。他作诗以名家陵阳为法。正法眼吕仁作《江西诗派图》,把韩驹列在其中,但韩驹并不高兴。这是陵阳先生韩子苍的一卷诗稿,是从他的孙子籍先生那里得到的。他的诗名闻天下。然而他反复涂改删定,又逐一疏注明语句的出处,严谨到了这种程度,足以作为后辈的榜样。我听说先生诗写成后,已经送给别人很久了,有时相隔数月,有时相距千里,他还要再追取回来重新修改,直到没有一丝一毫遗憾才停止。那么这份诗稿也未必全是最后定本。《大歇庵诗》中的一章是徐师川所作,先生亲手抄录下来,这也足以看出他没有古人争夺诗名的毛病。所以把它附在这一卷中一并记载。

淳熈庚子四月二十二日笠泽陆游书唐子西尝见桃李盛开,而梅尚存数枝,因作诗。时张无尽天觉被召,乃以诗投之云:「桃花能红,李能白,春来何处无颜色?不应尚有一枝梅,可是东君苦留客?向来开处当严冬,桃李未在交游中,只今已是文人行。勿与少年争春风。」无尽大加称赏。出《墨庄漫录》兵部侍郎刘朝美,仪鳯,普州人,性酷嗜书,喜传录。初以礼部郎兼摄秘书少监,后即真。凡秘府书籍,传写殆遍。如国史之类,又置副本,亲自校酬。至杜门絶交,迁兵侍,犹传写不已。张持国为副端,言其书癖至旷废职事,以是罢归。蜀诗人闗寿卿为著作佐郎,以诗饯行曰:「公议久不作,世无真是非。祗因飜故纸,不觉蹈危机。东壁梦初断,西山蕨正肥。十年成底事,赢得载书归。」出《庚溪诗话》李焘过成都净名院,曰:“触目都似曽到。”问讯乃非也。其自题龙鹄山房诗云:“已作清时鸟乱飞,杜鹃更劝阿谁归?似嫌住处犹城郭,不解携家隠翠微。”极有风韵,可想。陈甲,字升父,隆州人。绍兴间为蜀帅李公璆之客,馆于双竹斋。夜见数妇笑语,有吟两絶句者,因忽不见。晓雨廉纎,梅子黄。晩云卷雨,月侵廊。树阴把酒不成饮,说着无情更断肠。旧时衣服尽云霞,不到迎仙不是家。今日楼台浑不识,秪因古木记宣华。朱乗题雁入月,新霜岸草枯。数声哀怨,雁来初。凭君试向沙汀看,恐带匈奴二帝书。高宗闻之,叹曰:“此人颇有爱君之心。”《出保宁府志》苏云卿与张魏公浚友。魏公既相,云卿隠豫章东湖,鬻蔬自给。公托漕帅聘之,微服乃得见。诘朝再至,则闭闗矣。启之,惟书与金在,不启封。曽苍山作歌云:「东湖湖面波渺弥,东湖岸上春土肥。先生锄云明月晓,种来蔬甲今成畦。把茅萧萧环四壁,此身不愿人间识。乾坤清夷那复知,寸心杳缈黄尘隔。故人子房今九云,交情不断江湖濵。江西使漕郄驺骑,故作敲门问字人。黄金百镒笺一幅,多谢春风到茅屋。君为使者吾邦民,见君容我更樵服。故人与我情重哉,君且归矣。明当来明朝,启扉人不见,黄金不动书不开。使者持书三太息,封书径上黄扉侧。翩翩鹤驭云冥冥,空向湖山访行迹。向来桐江严子陵,曽得故人双眼青。芒鞋却踏金华路,太史惊夸说客星。先生得书掉头去,并此湖光不回顾。梦夫孀妇截鬂鬟,亦有老大闺中女。」苍山此歌可激贪鄙。张世南《游宦纪闻》载《宋隠逸记》苏翁本末甚详。谢慧卿,巴谢氏女也。颇能诗,虽不尽合,亦一方之秀。有《窃仙自乐》诗云:「寻得桃源可悟仙,丹书惟恐鳯飞传。雨收峰顶云归洞,风到池塘月满天。」清脱可喜。有《闺余集》题咏甚富。出《河上楮谈》。成都女郎张窈窕上任事者诗曰:「昨日买衣裳,今朝卖衣裳。衣裳都卖尽,羞见嫁时厢。有卖愁应缓,无时心转伤。故园千里隔,何处是蚕桑?」出《鉴戒录》。阆中寿圣院僧冲古者,工于诗。其挽光献太后云:「昔补一天,成大业;晩扶双日,耀重离。」有诗五百余篇,题曰《锦屏集》。又僧惟聪能诗,曽赋《春阴》云:「好花分日少,闲草占春多。」亦佳句也。眉阳人见《本志》。蜀僧号峨眉道者,戒律甚严,不下山二十年。一日,有布衣青裘昂然一伟人来,与语良久,期以明年,是日复相见于此,愿少见待。明年是日,方午,道者沐浴端坐而逝。至暮,伟人果来,问道者安在?曰:亡矣。伟人叹息良久,书数语于堂侧壁间絶高处,语云:「落日斜,西风冷,幽人今夜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字画飞动如翔鸾舞鳯,非世间笔也。或云吕洞宾作出,《竹坡诗话》蜀僧希昼游雁荡山,云天长来,月正木末,度猿稀荅。黄桂州云:束书逢岁嗣去,梦厯峯危。送广漕云:春生桂岭外,人在海门西。送僧东归云:帆云先寒,雁经声隠暮潮。宋承旨林亭云:雪溜垂危石,棋灯射逺林。赠僧云:潄齿氷溪逺,闻蝉云屋深。送人云:玉绳天阙近,金柝海城秋。赠勾学士云:晓天金马路,晩岁石霜心。寄人云:山日秋光短,江虹晩影低。送新津尉云:剑月啼猿苦,江沙濯锦寒。北宫书亭云:花露盈虫穴,梁尘堕燕泥。赠闗上人云:寄禅闗树老,乞食塞城荒。送僧归新安云:风泉旧听,僧窻改云。火曽行鸟径残春山,云芳树侵云老,孤泉落石危。送人归南海云:落日横秋岛,寒涛兀夜船。出谈苑长和国使人布燮听蜀妓洞云歌,诗云:“嵇叔夜鼓琴饮酒,无闲暇。若使当时闻此歌,抛掷广陵都不藉。刘伯伦虚生浪死过青春,一饮一石犹自醉。无人为尔卜深尘。”出《鉴戒录》

译淳熙庚子年四月二十二日,笠泽陆游书。唐子西曾看见桃花、李花盛开,而梅花还剩几枝,于是作诗。当时张无尽、字天觉,正被征召入朝,唐子西便把诗投给他:“桃花能够红,李花能够白,春天来了,哪里没有色彩?不应该还剩下一枝梅花吧,难道是东君苦苦挽留客人?从前它开放时正值严冬,桃李还没有进入交游之列;如今已经成了文人行列中的一员。不要和少年人争夺春风。”张无尽大加赞赏。出自《墨庄漫录》。兵部侍郎刘朝美,字仪凤,是普州人,性情极其嗜好书籍,喜欢传抄记录。起初以礼部郎兼摄秘书少监,后来正式任职。凡是秘府的书籍,几乎都抄写遍了。像国史一类的书,又置办副本,亲自校对。即使闭门谢客、升任兵部侍郎后,仍不停地抄书。张持国任副端时,说他的书癖已经荒废职事,因此被罢职归乡。蜀地诗人关寿卿任著作佐郎,作诗为他饯行:“公正的议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世间没有真正的是非。只是因为翻阅旧纸,不知不觉踏入危机。东壁藏书的梦想刚刚断绝,西山蕨菜正长得肥嫩。十年究竟成就了什么,只换来满载书籍归去。”出自《庚溪诗话》。李焘经过成都净名院时说:“眼前所见,似乎全都曾经来过。”询问后才知道并不是这样。他题写《龙鹄山房》诗说:“已经成为清平时代乱飞的鸟,杜鹃还要劝谁归去?似乎嫌居处仍在城郭,不懂得带着家人隐居到翠微深处。”诗极有风韵,可以想见其情致。陈甲,字升父,是隆州人。绍兴年间,他做蜀帅李公璆的宾客,住在双竹斋。夜里看见几个妇人谈笑,其中有人吟诵两首绝句,忽然便不见了。清晨细雨蒙蒙,梅子已经黄了;傍晚云层卷着雨意,月光侵入长廊。树荫下拿酒来,却不能饮尽;说起无情之事,更令人肝肠寸断。从前的衣服全都像云霞,不到迎仙之处便不是家。如今楼台完全认不出来,只因古树还记得宣华宫。朱乘题诗说:“雁飞入月,新霜使岸边草木枯黄。几声哀怨的叫声,正是雁群初来。请您试着向沙汀看去,恐怕雁身上带着匈奴二帝的书信。”高宗听到后感叹说:“这个人很有爱护君主的心意。”出自《保宁府志》。苏云卿和张魏公张浚是朋友。魏公拜相以后,云卿隐居在豫章东湖,以卖蔬菜自给。张公托漕帅聘请他,换穿便服才得以相见。第二天早晨再去时,云卿已经闭门了。打开门,只见书籍和黄金都在,封条却没有拆。曾苍山作歌说:“东湖湖面水波浩渺,东湖岸上的春土肥沃。先生在明月清晨锄地种菜,如今蔬菜已经长成一畦。茅屋萧萧环绕四壁,此身不愿被人间认识。乾坤清平之后反而无人知晓,寸心幽远,和尘世隔绝。故人子房如今已在九重云霄之上,交情却未曾断在江湖岸边。江西漕运使骑着车马,故意敲门来询问文字。送来黄金百镒和一幅笺纸,多谢春风吹到茅屋。您是使者,我是本地百姓;见到您,请容我仍穿着樵夫衣服。故人和我的情谊真深啊,您暂且回去吧,明天早晨再来。第二天打开门,却看不见人;黄金没有动,书信也没有拆。使者拿着书信连叹三声,封好书信径直来到宫门旁。轻盈的鹤车驶入昏暗云间,徒然向湖山寻找他的踪迹。从前桐江有严子陵,曾得到故人的青眼相看;穿着芒鞋踏上金华路,太史惊叹夸说那是客星。先生得到书信便掉头离去,连这里的湖光也不再回顾。梦见丈夫已死的寡妇剪断鬓边发髻,也有年老的闺中女子。” 苍山这首歌可以用来激励那些贪婪鄙陋的人。张世南《游宦纪闻》记载,《宋隐逸记》对苏翁的始末说得很详细。谢慧卿,是巴地谢氏的女儿。她颇能作诗,虽然不完全合乎格调,也是一方才秀。她有《窃仙自乐》诗说:“寻找到桃源,便可悟得仙道;只怕丹书被凤凰飞传而去。雨停后峰顶云朵归入洞中,风吹到池塘,月亮洒满天空。”诗作清新脱俗,令人喜爱。她还有《闺余集》,题咏作品非常丰富。出自《河上楮谈》。成都女郎张窈窕在上任者诗中说:“昨天买来衣裳,今天又卖掉衣裳。衣裳全都卖尽,羞于面对出嫁时的衣箱。若有地方卖愁,愁绪应当会减轻;但无时无刻不使内心更加悲伤。故乡相隔千里,哪里才是养蚕种桑的地方?”出自《鉴戒录》。阆中寿圣院的僧人冲古,擅长作诗。他挽悼光献太后说:“从前弥补苍天,成就伟大事业;晚年扶持两轮太阳,使重离之光更加辉耀。”他有诗五百多篇,题名《锦屏集》。又有僧人惟聪能作诗,曾作《春阴》说:“美好的花朵分占的日子少,闲散的草却占满了整个春天。”也是佳句。眉阳人见于《本志》。蜀地有一位僧人,号峨眉道者,戒律十分严格,二十年不下山。一天,有一个穿布衣、披青色裘衣、昂然而来的高大人物来访,和他交谈了很久,约定明年这一天再在此相见,并请道者稍等。第二年这一天,中午刚到,道者沐浴后端坐而死。到了傍晚,那位伟人果然来了,问道者在哪里。有人说:“已经去世了。”伟人叹息了很久,在堂边墙壁极高处写下几句话:“落日斜,西风冷,幽人今夜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字势飞动,如鸾鸟飞翔、凤凰起舞,不是世间的笔法。有人说是吕洞宾所作。出自《竹坡诗话》。蜀僧希昼游历雁荡山时作诗说:“天长云来,月亮正挂在树梢,猿声稀疏。”黄桂州诗说:“束书逢岁嗣去,梦历峰危。”送广漕诗说:“春意生在桂岭之外,人身处海门以西。”送僧东归诗说:“帆云先寒,雁声经过,隐没在暮潮中。”宋承旨《林亭》诗说:“雪水从危石上垂落,棋灯照射着远处的树林。”赠僧诗说:“到远处冰溪漱洗牙齿,听见蝉声的云屋幽深。”送人诗说:“玉绳星靠近天阙,金柝声传来海城秋意。”赠勾学士诗说:“清晨天色下金马门的道路,晚年应有石霜般的心境。”寄人诗说:“山间日光使秋色短促,江上彩虹的晚影低垂。”送新津尉诗说:“剑门月下猿啼凄苦,江边沙地洗锦般寒冷。”北宫书亭诗说:“花露盈满虫穴,屋梁尘土落在燕泥上。”赠关上人诗说:“寄身禅门,关旁树木已老;乞食之处,边塞城池荒凉。”送僧归新安诗说:“风声泉声是旧日所听,僧窗映入的云色已经改变。”又有诗句:“火曾行鸟径,残春山”;“芳树侵云而老,孤泉从危石上落下。”送人归南海诗说:“落日横照秋日岛屿,寒涛冲击着夜间孤船。”出自《谈苑》。长和国使者布燮听蜀地歌妓洞云唱歌,作诗说:“嵇叔夜弹琴饮酒,没有闲暇;如果当时听到这首歌,连《广陵散》也会抛在一边,根本不值得顾惜。刘伯伦白白活着,虚度青春;一饮一石酒,仍然醉倒。没有人为你占卜那深深的尘世。”出自《鉴戒录》。

汉州崇圣寺寒食日,忽有朱衣一人,紫衣一人,气貌甚伟,驱殿仆马极盛。寺僧谓州官至,奔出迎接,皆非也。与僧展揖甚恭,唯少言语。命笔各题一絶句于壁。朱衣诗曰:「禁烟佳节同游此,正值荼醿夹岸香。缅想十年前往事,强吟风景乱愁肠。」紫衣诗曰:「策马暂寻原上路,落花芳草尚依然。家亡国破一场梦,惆怅又逢寒食天。」题罢上马疾去,出松径失其所在。但觉异香经月不散。其诗于今见存,《出玉堂闲话》。虞伯生先生集。杨仲弘先生载同在京日。杨先生毎言伯生不能作诗。虞先生载酒请问作诗之法。杨先生酒既酣。尽为倾倒。虞先生遂超悟其理。继有诗送袁伯长先生桷。扈驾上都。以所作诗介他人质诸杨先生。先生曰。此诗非虞伯生不能也。或曰。先生尝谓伯生不能作诗。何以有此。曰。伯生学问高。余曽授以作诗法。余莫能及。又以诣赵魏公孟俯。诗中有山连阁道晨留辇。野散周庐夜属櫜之句。公曰。美则美矣。若改山为天。野为星。则尤美。虞先生深服之。故国朝之诗称虞赵杨范揭焉。范即德机先生梈。揭即曼硕先生徯斯也。尝有问于虞先生曰。仲弘诗如何。先生曰。仲弘诗如百战徤儿。德机诗如何。曰。德机诗如唐临晋帖。曼硕诗如何。曰。曼硕云美女簮花。先生诗如何。笑曰。虞某汉廷老吏。葢先生未免自负。公论以为然。出辍耕录。

蜀中广记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蜀中广记卷一百四

(明)曹学佺 撰

○诗话记第四

译汉州崇圣寺寒食日,忽然来了一个穿朱衣的人和一个穿紫衣的人,气度相貌都十分伟岸,驱使的车马和随从极其盛大。寺僧以为州官到了,急忙跑出来迎接,才发现并不是州官。两人和僧人恭敬作揖,只是很少说话,各自命人取笔在墙上题写一首绝句。朱衣人诗说:“禁烟的佳节一同游览此地,正逢荼蘼花夹岸飘香。遥想十年前的往事,勉强吟咏眼前风景,却搅乱了满怀愁肠。”紫衣人诗说:“策马暂且寻找原野上的道路,落花芳草仍旧如昔。家亡国破不过一场梦,惆怅之中又逢寒食时节。”题完便上马疾驰而去,出了松林小径便失去了踪影。但奇异的香气竟经月不散。这两首诗至今还保存着。出自《玉堂闲话》。《虞伯生先生集》记载:杨仲弘先生说,自己和虞伯生一同在京城时,常说虞先生不会作诗。虞先生带酒请教作诗的方法。杨先生酒兴已浓,便把所知全部倾囊相授,虞先生于是顿悟其中道理。后来虞先生作诗送袁伯长先生桷随驾前往上都,并把所作诗托人请杨先生评定。杨先生说:“这种诗不是虞伯生写不出来的。”有人问:“先生曾说伯生不能作诗,为什么现在又这样称赞?”杨先生说:“伯生学问高,我曾经教给他作诗的方法,我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超过他了。”又把诗拿给赵魏公孟俯看,其中有“山连阁道晨留辇,野散周庐夜属櫜”两句。赵公说:“美是美了,如果把‘山’改成‘天’,把‘野’改成‘星’,就更加好了。”虞先生十分佩服。因此元朝的诗人被称为虞、赵、杨、范、揭。范就是德机先生范梈,揭就是曼硕先生揭徯斯。有人曾问虞先生:“仲弘的诗怎么样?”先生说:“仲弘的诗像身经百战的健儿。”又问:“德机的诗怎么样?”回答:“德机的诗像唐人临摹晋人法帖。”又问:“曼硕的诗怎么样?”回答:“曼硕的诗像美女簪花。”又问:“先生自己的诗怎么样?”先生笑说:“虞某不过是汉廷的老吏。”大概虞先生也未免有些自负。公论认为这种评价是正确的。出自《辍耕录》。《蜀中广记》卷一百三。钦定《四库全书》。《蜀中广记》卷一百四。明代曹学佺撰写。诗话记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