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第四十二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译《大学》的道理,在于彰明光明正大的德性,在于亲近爱抚百姓,在于达到最完善的境界。知道应达到的境界然后才能志向坚定,志向坚定然后才能心静,心静然后才能安适,安适然后才能思虑周详,思虑周详然后才能有所收获。万物有根本有末节,万事有终结有开始,知道什么在先什么在后,就接近道了。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译古代想要彰明德性于天下的人,先治理他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先整治他的家庭;想要整治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他的心;想要端正其心的人,先诚实其意;想要诚实其意的人,先获得知识;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的原理。穷究了事物的原理然后知识才能透彻,知识透彻然后意念才能诚实,意念诚实然后心才能端正,心端正然后身才能修养,身修养然后家才能整治,家整治然后国才能治理,国治理然后天下才能太平。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译从天子到平民百姓,一律都以修养自身为根本。根本混乱而末节却能治理好,是不可能的!所重视的反而轻薄,所轻薄的反而厚重,从未有过。这叫做知道根本,这叫做知识的最高境界。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译所谓诚实其意,就是不要自欺。如同厌恶臭气,如同喜好美色,这叫做自谦(自我满足)。所以君子必定谨慎独处。小人闲居时做不善的事,无所不为,见到君子后就躲躲闪闪,掩盖不善而彰显善行。但别人看自己,如同看见肺肝一样,那有什么益处呢?这叫做内心诚实,表现于外,所以君子必定谨慎独处。曾子说:"十只眼睛看着,十只手指着,这很严厉啊!"财富可以装饰房屋,德行可以修养身心,心胸宽广则身体安舒,所以君子必定诚实其意。
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康诰曰:"克明德。"大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译《诗经》说:"看那淇水弯曲处,绿竹修长而茂盛。有文采的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庄严啊宽大啊,显赫啊盛大啊,有文采的君子,终不可忘啊。"如切如磋,是说研讨学问;如琢如磨,是说自我修养;瑟兮僩兮,是说戒惧敬畏;赫兮喧兮,是说威仪显赫;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是说道德盛美达到至善,百姓不能忘记。《诗经》说:"啊,前王不忘!君子尊敬前王的贤德而亲近其亲人,小人享受前王的快乐而获得其利益。"这就是虽然去世也不会被遗忘。《康诰》说:"能够明德。"《大甲》说:"常常注视上天光明的使命。"《帝典》说:"能够彰明崇高的德性。"都是自己彰明自己的德性。商汤的盘铭说:"如果一天能自新,就要天天自新,再进一步日日自新。"《康诰》说:"作新民。"《诗经》说:"周虽是旧邦,其使命却维新。"所以君子无处不用其极(努力达到最高境界)。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译《诗经》说:"京畿千里,是百姓所居住的地方。"《诗经》说:"绵蛮黄鸟,停在丘隅。"孔子说:"对于止,知道该止于何处,难道人还不如鸟吗?"《诗经》说:"庄穆的文王,光明而又敬慎地止于其所。"做君主的止于仁,做臣子的止于敬,做儿子的止于孝,做父亲的止于慈,与国人交往止于信。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
译孔子说:"听审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但一定要使诉讼不发生啊!使没有实情的人不敢尽说其辞,使民心大为畏服。"这叫做知道根本。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译所谓修养自身在于端正其心,是因为心中有愤怒就不能端正,有恐惧就不能端正,有喜好就不能端正,有忧患就不能端正。心不在此处,看了如同没看见,听了如同没听见,吃了也不知道味道。这叫做修养自身在于端正其心。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译所谓整治家庭在于修养自身,是因为人对于所亲爱的会偏爱,对于所贱恶的会偏恶,对于所敬畏的会偏敬,对于所哀怜的会偏怜,对于所傲惰的会偏惰。所以喜欢一个人而能知道他的缺点,厌恶一个人而能知道他的优点,天下很少有。所以谚语说:"人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有恶,不知道自己的禾苗茂盛。"这叫做自身不修养,不可以整治家庭。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译所谓治理国家必先整治家庭,是因为家庭不能教化,而能教化别人的人是没有的。所以君子不出家门就能完成对国家的教化。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悌是用来侍奉长上的,慈是用来役使众人的。《康诰》说:"如同保护婴儿,诚心诚意去追求。"虽然不完全准确,也差不多了。没有先学养子然后才出嫁的,一家仁爱,一国就会兴起仁爱;一家礼让,一国就会兴起礼让;一人贪婪暴戾,一国就会作乱。其关键就是这样。这叫做一句话可以败坏事情,一个人可以安定国家。尧舜带领天下行仁,百姓就跟随;桀纣带领天下行暴,百姓就跟随。君上的命令与喜好相反,百姓就不听从。所以君子自己有了善然后才要求别人,自己没有恶然后才非议别人。自身不存恕道而能晓谕别人,从未有过。所以治理国家在于整治家庭。《诗经》说:"桃花盛开,叶子茂盛。这位女子出嫁,使家人和睦。"使家人和睦,然后可以教化国人。《诗经》说:"兄弟和睦。"兄弟和睦,然后可以教化国人。《诗经》说:"仪容没有差错,可以匡正四国。"他作为父子兄弟足以效法,然后百姓效法他。这叫做治理国家在于整治家庭。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出口,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译所谓平定天下在于治理国家,是因为在上位的人尊敬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顺之风;在上位的人尊敬长上,百姓就会兴起悌道之风;在上位的人抚恤孤儿,百姓就不会背叛。所以君子有絜矩之道。厌恶上级的做法,就不要用来对待下级;厌恶下级的做法,就不要用来侍奉上级;厌恶前面人的做法,就不要用来对待后面的人;厌恶后面人的做法,就不要用来对待前面的人;厌恶右边人的做法,就不要用来对待左边的人;厌恶左边人的做法,就不要用来对待右边的人。这叫做絜矩之道。《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百姓喜好的他也喜好,百姓厌恶的他也厌恶,这叫做百姓的父母。《诗经》说:"高高的南山,岩石巍峨。显赫的太师尹氏,百姓都在看着你。"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谨慎,偏差就会被天下诛戮!《诗经》说:"殷朝没有丧失民众时,能够配享上帝。应以殷为鉴,天命不易保持。"得到民众就得到国家,失去民众就失去国家,所以君子先谨慎于德。有德然后有人,有人然后有土,有土然后有财,有财然后有用。德是根本,财是末节。把根本当外在、把末节当内在,就是与民争利、施行掠夺,所以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所以言语悖逆而出,也会悖逆而入;财货悖逆而入,也会悖逆而出。《康诰》说:"天命不常在。"行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楚书》说:"楚国没有什么是宝,只以善人为宝。"舅犯说:"流亡者没有什么是宝,只以仁爱亲人为宝。"《秦誓》说:"如果有这样一个臣子,忠诚专一而没有其他技能,其心宽大,好像能容人。别人有技能,如同自己有;别人贤德圣明,其心喜好。不只口头上说,确实能容纳,这样能保护我的子孙百姓,还有利啊。别人有技能,嫉妒而厌恶;别人贤德圣明而违逆,使之不通达,确实不能容纳,这样不能保护我的子孙百姓。也可以说危险啊!只有仁人能放逐流放,赶到四夷,不与他们同住中国。"这叫做只有仁人能爱人、能恶人。见到贤人不能举荐,举荐了不能先用,这是怠慢。见到不善不能退斥,退斥了不能疏远,这是过错。喜好众人所厌恶的,厌恶众人所喜好的,这叫做拂逆人性,灾祸必及于身。所以君子有大道,必定以忠信得之,以骄泰失之。生财有大道,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得勤快,使用得舒缓,则财常常充足。仁者以财来发扬自身,不仁者以自身来发财。没有在上位喜好仁而下位不喜好义的,没有喜好义而事情不终了的,没有府库的财不是君上的财的。孟献子说:"有车马的人家,不计较鸡豚之利。有伐冰之权的人家,不畜养牛羊。有百乘之封的人家,不畜养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窃之臣。"这叫做国家不以利为利,而以义为利。掌管国家而致力于财用的人,必定出自小人。他们虽能做些好事,但小人被用为国家大臣,灾祸并至,即使有善人也没有办法!这叫做国家不以利为利,而以义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