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第三十一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译上天所赋予人的本质叫做“性”,遵循本性而行的叫做“道”,修明此道并教化众人的叫做“教”。道这个东西,是不可片刻离开的;如果可以离开,那就不是道了。所以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谨慎戒惧,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也惶恐不安。没有比隐蔽处更显见的,没有比细微处更明显的,因此君子在独处时格外谨慎。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的时候叫做“中”,表现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通行的道理。达到了中和,天地便各得其所,万物便生长发育了。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译孔子说:“君子能遵循中庸之道,小人则违背中庸之道。君子之所以能做到中庸,是因为君子时刻守中而不偏;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小人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译孔子说:“道不能实行的原因,我知道了:聪明的人做得过头,愚笨的人又达不到。道不能彰明的原因,我知道了:贤德的人做得过头,不贤的人又达不到。人们没有不饮水吃饭的,却很少有人能品出其中的真味。”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译孔子说:“舜可算得上最有智慧的人了!舜喜欢向人请教,又善于审察浅近的言论,隐藏别人的坏处,宣扬别人的好处,把握过与不及两端的意见,而用适中之道去治理百姓。这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吧!”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译孔子说:“人人都说自己聪明,可是被人驱赶到罗网陷阱之中却不知躲避。人人都说自己聪明,可是选择了中庸之道却连一个月也坚持不下去。”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译子路问什么是刚强。孔子说:“你问的是南方人的刚强,还是北方人的刚强,抑或你认为的刚强?用宽容柔和去教化人,对不讲道义的人也不报复,这是南方人的刚强,君子以这种态度处世。以兵器甲胄为卧席,面对死亡毫不畏惧,这是北方人的刚强,强悍的人以此自居。所以君子与人和谐相处却不随波逐流,这才是真正的刚强啊!坚守中正而不偏倚,这才是真正的刚强啊!国家政治清明,不改变困穷时的操守,这才是真正的刚强啊!国家政治黑暗,至死也不改变节操,这才是真正的刚强啊!”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译孔子说:“探求隐僻之理、行为怪诞不经,后世或许会有人称述,但我是不会这样做的。君子遵循正道而行,半途而废,我也不能停止。君子依循中庸之道,即使隐遁于世间而不被了解,也毫不悔恨,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这样。”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译君子之道广大而又精微。即使是普通夫妇的愚笨,也可以知道一点;但推究到极高深之处,即使圣人也有所不知。普通夫妇虽然不贤,也可以实行一点;但推究到极高深之处,即使圣人也有所不能。天地如此广大,人尚且有所遗憾。所以君子谈论大的道理,天下没有什么能承载它;谈论小的道理,天下没有什么能剖析它。《诗经》说:“鸢鸟高飞至天空,鱼儿跃动于深渊。”就是说君子之道上达于天下察于地。君子之道从夫妇之间的日常开始,推究到极高深处,便可明察于天地。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译孔子说:“道并不远离人,如果人去追求道而使它远离人,那就不能叫做道了。《诗经》说:‘砍斧柄啊砍斧柄,规矩就在不远处。’拿着斧柄去砍斧柄,斜眼一看还觉得遥远。所以君子以人之道来治理人,直到他们改正为止。忠恕离道不远,凡是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君子之道有四项,我孔丘一项也做不到:要求儿子侍奉父亲,我没能做到;要求臣子侍奉君主,我没能做到;要求弟弟侍奉兄长,我没能做到;要求朋友先施恩惠,我没能做到。平常的德行要努力实行,平常的言语要谨慎不苟,有所不足的地方,不敢不勉力去做。有多余的,也不敢说尽,说话要顾及行动,行动要顾及言语,君子怎能不诚实笃厚呢!”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译君子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不羡慕地位以外的名利:身处富贵,就做富贵时该做的事;身处贫贱,就做贫贱时该做的事;身处夷狄之地,就做夷狄时该做的事;身处患难之中,就做患难时该做的事。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地,没有不安然自得的。在上位不欺凌下属,在下位不攀援上司,端正自己而不苛求于人,就不会有什么怨恨。对上不抱怨天,对下不责怪人。所以君子安于现状以等待天命,小人却冒险以图侥幸。孔子说:“射箭就像君子的行事:没有射中靶心,就要反过来从自身找原因。”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译君子之道,譬如走远路必须从近处开始,譬如登高山必须从低处起步。《诗经》说:“妻子儿女感情和睦,如同鼓瑟弹琴。兄弟关系融洽,和顺又快乐。使你的家庭美满,使你的妻子幸福。”孔子说:“这样父母就能顺心如意了吧!”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译孔子说:“鬼神的德行真是盛大啊!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到,它体现在万物之中而不可遗漏。它使天下之人斋戒净心、穿上盛服来祭祀,浩浩荡荡如同在人们的头上,又如同在人们的左右。《诗经》说:‘神的降临,不可揣测,何况敢有厌倦之心?’从隐微到显著,真诚的作用如此不可掩藏啊!”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译孔子说:“舜可算得上大孝之人了吧!德行达到了圣人的境界,尊贵为天子,拥有四海之内的一切,宗庙祭祀他,子孙保有他。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应有的地位,必定得到应有的俸禄,必定得到应有的名声,必定得到应有的长寿。所以上天生育万物,必定根据它们的材质而加以厚植。该栽培的就培育它,该倾覆的就使它倾覆。《诗经》说:‘嘉乐的君子,有显著的美德。使百姓安居乐业,受天赐予福禄。上天保佑并命定他,一再申赐福禄。’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译孔子说:“没有忧虑的大概只有文王了吧!有王季这样的父亲,有武王这样的儿子,父亲开创了基业,儿子继承并发扬。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功业,一穿戎衣便取得了天下,自身没有丧失天下显要的名声,尊贵为天子,拥有四海之内的一切,宗庙祭祀他,子孙保有他。武王晚年才承受天命,周公完成了文王、武王的德业,追尊太王、王季为王,以天子的礼仪祭祀先祖。这种礼制,通达于诸侯、大夫以及士人平民。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丧葬用大夫之礼,祭祀用士之礼。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丧葬用士之礼,祭祀用大夫之礼。为期一年的丧服,通达于大夫。为期三年的丧服,通达于天子。为父母服丧,没有贵贱之分,都是一样的。”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译孔子说:“武王和周公可算通达孝道了吧!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善于完成先人的事业。春秋两季修葺祖庙,陈列宗庙祭器,摆设先人的衣裳,进献应时的祭品。宗庙的礼仪,是用来排列昭穆次序的。排列爵位,是用来辨别贵贱等级的。排列职事,是用来辨别贤能与否的。旅酬时让卑下者先向尊者敬酒,是用来使恩泽下逮卑贱的。宴饮时以毛发颜色排列座次,是用来使年长者有序。进入先人的位置,举行先人的礼仪,演奏先人的音乐,尊敬先人所尊敬的,亲爱先人所亲爱的,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亡者如同侍奉存活者,这是孝的极至。郊社之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宗庙之礼是用来祭祀祖先的。明白了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理国家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清楚吧!”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译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文王、武王的政令,记载在简册之上。他们的人还在,政令就能施行;他们的人死了,政令也就废止了。治理人的道理在于努力推行政事,治理地的道理在于努力种植树木。政事啊,就像蒲苇一样容易生长。所以治理政事在于得人,选拔人才在于自身的修养,修养自身在于遵循大道,遵循大道在于仁心。仁就是爱人,亲爱亲族是最重要的大德。义就是合宜,尊重贤人是最重要的大义。亲爱亲族有差等,尊重贤人有等级,礼就是由此产生的。身处下位而不能获得上级的信任,百姓就不可能治理好。所以君子不能不修养自身,要修养自身,不能不侍奉双亲;要侍奉双亲,不能不了解人;要了解人,不能不知道天理。”天下通行的道理有五条,用来实行它们的美德有三种。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这五条是天下通行的道理。智慧、仁爱、勇敢,这三种是天下通行的美德。实行它们的方法是一样的。有的人天生就知道,有的人通过学习才知道,有的人遇到困难后才知道,等到他们知道了,都是一样的。有的人安然地实行它,有的人为了利益而实行它,有的人勉强地实行它,等到他们成功了,也是一样的。孔子说:“爱好学习就接近智慧了,努力实行就接近仁爱了,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敢了。懂得这三点,就知道怎样修养自身了;知道怎样修养自身,就知道怎样治理人了;知道怎样治理人,就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国家了。”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法:修养自身,尊重贤人,亲爱亲族,敬重大臣,体恤群臣,爱护百姓,招徕百工,怀柔远人,安抚诸侯。修养自身就能确立正道,尊重贤人就不会迷惑,亲爱亲族就不会使叔父兄弟怨恨,敬重大臣就不会遇事张皇失措,体恤群臣就能使士人重重回报,爱护百姓就能使百姓勤勉努力,招徕百工就能使财用充足,怀柔远人就能使四方归顺,安抚诸侯就能使天下敬畏。斋戒净心、端正衣冠,不合礼仪的事不做,这是用来修养自身的。斥退谗人、远离女色,轻视财货而重视德行,这是用来劝勉贤人的。尊崇亲族的地位,加重亲族的俸禄,与亲族同好恶,这是用来劝勉亲族的。为大臣配备众多属官,使各任其事,这是用来劝勉大臣的。忠诚信实、俸禄优厚,这是用来劝勉士人的。使民以时、减轻赋税,这是用来劝勉百姓的。日日检查、月月考核,俸禄与劳绩相称,这是用来劝勉百工的。送往迎来,嘉奖善良而怜悯无能,这是用来怀柔远人的。延续绝世的后代,复兴废灭的国家,平定祸乱、扶持危难,按时朝见聘问,厚往薄来,这是用来安抚诸侯的。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法,但实行它们的方法是一样的。凡事预先有准备就能成功,没有准备就会失败。说话之前先想好,就不会口吃受阻;做事之前先想好,就不会陷入困境;行动之前先想好,就不会内心愧疚;行道之前先想好,就不会走投无路。身处下位而不能获得上级的信任,百姓就治理不好。获得上级的信任是有方法的:不被朋友信任,就不能获得上级的信任。被朋友信任是有方法的:不孝顺双亲,就不能被朋友信任。孝顺双亲是有方法的:反躬自问不够真诚,就不能孝顺双亲。使自己真诚是有方法的: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己真诚。真诚,是上天的道理;追求真诚,是做人的道理。天生真诚的人,不必勉强就能合乎中道,不必思考就能自得,从容地符合正道,这是圣人。追求真诚的人,就是选择善道而牢牢坚持它。广泛地学习,详细地询问,谨慎地思考,明晰地分辨,切实地实行。要么不学,学了如果没有学会,就不停止;要么不问,问了如果没有明白,就不停止;要么不思,思考了如果没有所得,就不停止;要么不辨,分辨了如果没有明晰,就不停止;要么不行,实行了如果没有笃实,就不停止。别人一次能做到的,我用百倍的努力;别人十次能做到的,我用千倍的努力。如果真能做到这样,即使愚笨也必定变得聪明,即使柔弱也必定变得刚强。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译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万物;能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就可以与天地并立为三了。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译次于至诚的人,从细微处着手,细微处也能达到真诚。真诚就会显露于外,显露于外就会显著,显著就会光明,光明就会感动,感动就会转变,转变就会教化。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化育万物。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译最真诚的道理可以预知未来。国家将要兴盛,必定会有吉祥的征兆;国家将要衰亡,必定会有妖孽出现。这些征兆见于占卜的蓍草龟甲,也体现在人的四肢动作上。祸福将要来临,善的事情必定预先知道,不善的事情也必定预先知道。所以至诚如同神明一般。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译真诚是自我成就的,而道是自己运行的。真诚是万物的开端与终结,没有真诚就没有万物。所以君子以真诚为贵。真诚,不仅仅是成就自己而已,还要成就万物。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是天性的美德,是内外合一之道。所以任何时候施行都是适宜的。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壹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鲛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曰:“惟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译所以至诚之道没有止息,没有止息就会长久,长久就会有效验,有效验就会悠远,悠远就会广博深厚,广博深厚就会高大光明。广博深厚,所以能承载万物;高大光明,所以能覆盖万物;悠长久远,所以能成就万物。广博深厚匹配于地,高大光明匹配于天,悠长久远无边无际。如此,不显现却自然彰明,不行动却自然变化,无所作为却自然成功。天地之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它生成万物没有二心,所以化生万物不可测度。天地之道,广博、深厚、高大、光明、悠远、长久。就拿天来说,起初只是一点点光明,等到它无穷无尽时,日月星辰都系属于它,万物都被它覆盖。就拿地来说,起初只是一撮土,等到它广厚时,能承载华山而不觉得重,能容纳河海而不泄漏,万物都被它承载。就拿山来说,起初只是一块石头,等到它广大时,草木生长其上,禽兽居止其间,宝藏蕴藏其中。就拿水来说,起初只是一勺水,等到它深不可测时,鼋鼍蛟龙鱼鳖都生于其中,货财都增殖其中。《诗经》说:“上天的命道,美好而不停息。”这是说天之所以成为天。“啊,多么光明,文王的德行多么纯正。”这是说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纯正而不停息。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然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译圣人的道真是伟大啊!它浩浩荡荡地发育万物,高峻至极于天。多么宽裕广大啊,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等待有德行的人才能实行。所以说:“如果没有极高的德行,最高的道就不能凝聚成功。”所以君子尊崇德性而追求学问,达到广大而又穷尽精微,极高明而又遵循中庸,温习旧知而有新得,敦厚朴实而崇尚礼仪。所以居上位不骄傲,居下位不背叛。国家政治清明,他的言论足以振兴国家;国家政治黑暗,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身。《诗经》说:“既明智又明哲,以保全自身。”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译孔子说:“愚笨却喜欢自以为是,卑贱却喜欢独断专行,生在当今之世,却要去实行古代之道,这样的人灾祸一定会降临到他的身上。”不是天子,就不能议定礼制,不能创制法度,不能考订文字。如今天下车轨统一,文字统一,伦理统一,虽然有天子的地位,如果没有圣人的德行,就不敢制作礼乐;虽然有圣人的德行,如果没有天子的地位,也不敢制作礼乐。孔子说:“我讲述夏代的礼,杞国不足以验证。我学习殷代的礼,宋国还有留存。我学习周代的礼,这是当今正在实行的,我遵从周礼。”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译称王天下有三件重要的事,大概就能少有过失了吧!上世虽有善道,但没有验证,没有验证就不能取信,不能取信百姓就不会听从。下世虽有善道,但地位不尊,不尊就不能取信,不能取信百姓就不会听从。所以君子之道,以自身为根本,从百姓那里得到验证,考察三王而不有谬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相违背,质证于鬼神而无可怀疑,等到百世以后圣人出世也不会困惑。质证于鬼神而无可怀疑,这是知天;等到百世以后圣人出世也不会困惑,这是知人。所以君子的举动世世代代成为天下人的准则,君子的行为世世代代成为天下人的法度,君子的言论世世代代成为天下人的规范。远离他则对他有所期望,亲近他则不会厌恶他。《诗经》说:“在那里没有人憎恶,在这里没有人厌弃。希望日夜勤勉,以永远保有美誉。”君子没有不这样做而能在天下早早获得声誉的。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译孔子远宗尧舜之道,近守文王、武王之法,上顺应天时的运行,下因袭水土的适宜。好比天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好比四季交错运行,好比日月交替照耀。万物并育而不互相妨害,各种道理并行而不互相矛盾。小的德行如川流不息,大的德行敦厚化育,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原因。只有天下至圣的人,才能聪明睿智,足以君临天下;宽厚温柔,足以包容万物;奋发刚强,足以决断大事;庄重中正,足以令人尊敬;条理明晰、观察细密,足以辨别是非。他的德行如溥博的渊泉,时时涌出。溥博如天,渊深如泉,出现而百姓无不尊敬,言语而百姓无不信任,行动而百姓无不喜悦。因此声名远扬于中国,传播到蛮貊之地。舟车所到达的地方,人力所通行的地方,天所覆盖的,地所承载的,日月所照耀的,霜露所降落的,凡是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尊敬他、亲爱他的。所以说他德配于天。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译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经营天下的大纲,确立天下的根本,知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这还要依赖什么呢?他的仁心恳切真挚,他的思虑如深渊般深沉,他的气度如上天般浩大,如果不是本来就聪明圣哲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道这些呢?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着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诗曰:“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未也。”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译《诗经》说:“穿着锦衣,外面还要罩上素纱。”这是厌恶文采过于显露。所以君子之道,隐晦不明却日渐彰显;小人之道,锋芒毕露却日渐消亡。君子之道平淡而不令人厌倦,简约而有文采,温和而有条理,知道远处是从近处开始的,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知道隐微可以变得显明,这样就可以进入德行之境了。《诗经》说:“即使潜伏隐匿,也非常昭著。”所以君子自我反省而没有愧疚,心中没有恶念。君子所不可及的地方,大概就在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诗经》说:“看你独自在室中,尚且不愧对于屋漏。”所以君子不行动而自然令人尊敬,不说话而自然令人信任。《诗经》说:“祭祀祈祷,默默无言,此时没有纷争。”所以君子不用赏赐而百姓自然勤勉,不用发怒而百姓自然畏服于斧钺之威。《诗经》说:“大德不显,诸侯以之为法。”所以君子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诗经》说:“我怀有大明德,不借声与色。”孔子说:“用声色去教化百姓,作用是很小的。”《诗经》说:“德行轻如毫毛。”毫毛尚且有形迹可比拟,“上天承载万物,无声无味”,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