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卷第一百一十
列传卷第一百一十○韩愈 张籍 孟郊 唐衢 李翱 宇文籍 刘禹锡 柳宗元 韩辞韩愈,字退之,昌黎人。父仲卿,无名位。愈生三岁而孤,养于从父兄。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学儒,不俟奖励。大历、贞元之间,文字多尚古学,效杨雄、董仲舒之述作,而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儒林推重。愈从其徒游,锐意钻仰,欲自振于一代。洎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间,故相郑余庆颇为之延誉,由是知名于时。寻登进士第。宰相董晋出镇大梁,辟为巡官。府除,徐州张建封又请为其宾佐。愈发言真率,无所畏避,操行坚正,拙于世务。调授四门博士,转监察御史。德宗晚年,政出多门,宰相不专机务。宫市之弊,谏官论之不听。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之,不听,怒贬为连州山阳令,量移江陵府掾曹。元和初,召为国子博士,迁都官员外郎。时华州刺史阎济美以公事停华阴令柳涧县务,俾摄掾曹。居数月,济美罢郡,出居公馆,涧遂讽百姓遮道索前年军顿役直。后刺史赵昌按得涧罪以闻,贬房州司马。愈因使过华,知其事,以为刺史相党,上疏理涧,留中不下。诏监察御史李宗奭按验,得涧赃状,再贬涧封溪尉。以愈妄论,复为国子博士。愈自以才高,累被摈黜,作《进学解》以自喻曰:国子先生晨入太学,召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华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烧膏油以继晷,常矻矻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牴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迨《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为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兒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MM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硃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苟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不由其统;言虽多,不要其中;文虽奇,不济于用;行虽修,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涂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此非其幸哉!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逾岁,转考功郎中、知制诰,拜中书舍人。俄有不悦愈者,摭其旧事,言愈前左降为江陵掾曹,荆南节度使裴均馆之颇厚,均子锷凡鄙,近者锷还省父,愈为序饯锷,仍呼其字。此论喧于朝列,坐是改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八月,宰臣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兼彰义军节度使,请愈为行军司马,仍赐金紫。淮、蔡平,十二月随度还朝,以功授刑部侍郎,仍诏愈撰《平淮西碑》,其辞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擒吴元济,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愈文。宪宗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其书本传法,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泰。十四年正月,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宫人三十人,持香花赴临皋驿迎佛骨。自光顺门入大内,留禁中三日,乃送诸寺。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养者。愈素不喜佛,上疏谏曰: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卷。韩愈、张籍、孟郊、唐衢、李翱、宇文籍、刘禹锡、柳宗元、韩辞。韩愈,字退之,是昌黎人。父亲韩仲卿,没有名望和官位。韩愈三岁时父亲去世,由伯父家的兄长抚养。韩愈自认为是孤儿,年幼时刻苦学习儒学,不等待别人奖励督促。大历、贞元年间,文章大多崇尚古学,仿效扬雄、董仲舒的著述,其中独孤及、梁肃最受称道,文章深厚精奥,受到儒林推重。韩愈跟随他们的门徒交游,专心钻研仰慕,想在当代振兴古文。等到参加进士考试,他把文章投给公卿,前宰相郑余庆很为他宣扬声誉,因此在当时知名。不久考中进士。宰相董晋出镇大梁,征召韩愈任巡官。董晋府署被撤后,徐州张建封又请他担任宾佐。韩愈发表意见真率直爽,无所畏惧回避,操守坚定正直,却不擅长世俗事务。调任四门博士,转任监察御史。德宗晚年,政令出自多个部门,宰相不能专掌机务。宫市的弊病,谏官进谏而皇帝不听。韩愈曾上数千字奏章极力论说此事,皇帝不听,愤怒地将他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后来酌情移任江陵府掾曹。元和初年,召任国子博士,升为都官员外郎。当时华州刺史阎济美因公事停止华阴县令柳涧的县务,令他代理掾曹。过了几个月,阎济美罢去郡职,搬到公馆居住,柳涧便暗示百姓拦在道路上,索取前一年军队驻屯劳役的工钱。后来刺史赵昌查出柳涧的罪行并上报,柳涧被贬为房州司马。韩愈因出使经过华州,知道这件事,认为刺史与柳涧相互包庇,便上疏为柳涧申理,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皇帝诏令监察御史李宗奭查验,查得柳涧贪赃的罪状,于是再次将柳涧贬为封溪县尉。因韩愈妄加论奏,又恢复他国子博士的职位。韩愈自认为才华很高,却屡次被排斥贬黜,写《进学解》来自我比喻说: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学生站在学馆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由于嬉游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成就,由于随意放纵而败坏。如今圣明的君主与贤能的大臣相逢,治理国家的措施盛大铺陈。铲除凶恶奸邪,提升尊崇俊秀善良的人。只要有一点长处,大都予以录用;只要有一项技艺出名,没有不任用的。搜罗人才,剔除瑕疵,使他们去掉污垢、磨出光彩。既然有人幸运地得到选拔,谁说人才多而不能得到显扬?学生们只应担心学业不能精通,不必担心主管官员不明察;只应担心品行不能成就,不必担心主管官员不公正!” 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欺骗我们吧!弟子侍奉先生,到现在已经多年了。先生口中不停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中不停翻阅诸子百家的典籍。记载事情的书,一定提取它的要旨;编纂言论的书,一定探究它的深意。贪求博闻而务必有所获得,细小和重大的内容都不舍弃。燃烧灯油来接续日光,常年勤勉不懈。先生的学业,可以说很勤奋了。排斥异端,抵御佛教、道教;弥补缺漏,阐明深奥微妙之处;寻找失传的儒学源流,在旁搜远绍;像阻挡百川使它们向东流,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劳苦功高了。沉浸在浓厚的学问中,含英咀华,写成文章,著作堆满家中。向上取法于尧、舜,浑厚无边;《周诰》《殷盘》文字艰涩;《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特而有法则,《诗》正大而繁盛;下至《庄子》《离骚》、太史公所记史书,以及扬雄、司马相如的作品,手法虽不同而成就相同。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内容宏大而外在气势纵横了。年少时便开始懂得求学,勇于实行敢作敢为;长大后通晓处世之道,无论处于左右都能适宜。先生为人处世,可以说已经成就了。然而您在公事上不被人信任,私交中也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都受到阻碍,动不动就获罪。暂时做了御史,就被流放到南方蛮夷之地;三次担任博士,却都是闲散职位,不能施展治理才能。命运好像专门和仇敌合谋,什么时候才能不遭失败呢?冬天明明暖和,孩子却号哭说冷;年成明明丰收,妻子却哭着说饿。头发脱落,牙齿豁缺,最终老死又有什么补益?您不考虑这些,反而教导别人做什么!” 先生说:“唉,你到我面前来!大木做栋梁,细木做椽子,MM、栌、侏儒,椳、闑、扂、楔,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用它们建成房屋,这是木匠的技艺。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硃溲、马勃以及破鼓的皮,全都收集储藏,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这是高明医师的本领。选拔贤明、任用公正,使各种才能的人一同进用;委婉多余的可取其美,卓异杰出的可列为俊杰;比较短处、衡量长处,只求与器用相适合,这是宰相用人的方法。从前孟轲喜欢辩论,使孔子的道理得以彰明,车迹遍行天下,最终老死在奔走途中。荀卿恪守正道,弘扬宏大的学说,因躲避谗言逃到楚国,废弃不用,死在兰陵。这两位儒者,所说的话成为经典,举手投足都可作为法则,远远超出同类,进入圣人的境域,他们在世上所遭遇的又怎么样呢?如今先生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有遵循儒学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没有抓住其中要旨;文章虽然奇异,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扬于众人。还要每月耗费俸钱,每年消耗廪粟,儿子不会耕田,妻子不会纺织,骑着马、带着随从,安坐着吃饭,沿袭平常道路而匆忙奔走,偷取陈旧的典籍来炫耀。然而圣明的君主没有加以诛罚,宰臣没有斥退你,这难道不是你的幸运吗?一行动就招来诽谤,名声也随之受损。被投置在闲散岗位,正是你命中应得的处境。至于计较财物有没有,计算资历官阶高低,忘记衡量自己是否相称,专门指摘前人的瑕疵,这就好比责问木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栋梁,又讥讽医师用昌阳延年,却想推荐自己的猪苓。”},{ 执政大臣看了他的文章,很怜惜他,因他有编修史书的才干,改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过了一年,又调任考功郎中、知制诰,授任中书舍人。不久有人不喜欢韩愈,搜集他的旧事,说韩愈以前被降职为江陵掾曹时,荆南节度使裴均待他很优厚;裴均的儿子裴锷庸俗鄙陋,近来裴锷回去探望父亲,韩愈为他写序送行,还称呼他的字。这种议论在朝廷官员中喧闹传开,韩愈因此被改任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八月,宰臣裴度任淮西宣慰处置使,兼任彰义军节度使,请韩愈担任行军司马,并赐给他金鱼袋和紫衣。淮西、蔡州平定后,韩愈在十二月随裴度回到朝廷,因功授任刑部侍郎,宪宗又下诏命韩愈撰写《平淮西碑》,碑文多叙述裴度的事迹。当时最先进入蔡州擒获吴元济的是李愬,功劳第一,李愬对此不服。李愬的妻子能够出入宫禁,便趁机诉说碑文不实,宪宗下诏命人磨去韩愈所写的碑文。宪宗又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文刻石。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的一节指骨。佛教经籍传说,这座塔每三十年开启一次,开启后就会年成丰收、百姓安泰。元和十四年正月,皇帝命中使杜英奇带领宫人三十名,拿着香和花到临皋驿迎接佛骨。佛骨从光顺门进入大内,在宫禁中停留三天,才送往各寺。王公、士人和百姓奔走捐献财物,唯恐落在后面。百姓中有人荒废产业、倾家荡产,甚至烧灼头顶、手臂,只求供养佛骨。韩愈一向不喜欢佛教,便上疏劝谏说: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始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书史不言其寿,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非因事佛而致此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识见不远,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尝恨焉!伏惟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别立寺观。臣当时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微贱,于佛岂合惜身命。所以灼顶燔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唯恐后时,老幼奔波,弃其生业。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行,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于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以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国,尚令巫祝先以桃▯,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疏奏,宪宗怒甚。间一日,出疏以示宰臣,将加极法。裴度、崔群奏曰:“韩愈上忤尊听,诚宜得罪,然而非内怀忠恳,不避黜责,岂能至此?伏乞稍赐宽容,以来谏者。”上曰:“愈言我奉佛太过,我犹为容之。至谓东汉奉佛之后,帝王咸致夭促,何言之乖刺也?愈为人臣,敢尔狂妄,固不可赦!”于是人情惊惋,乃至国戚诸贵,亦以罪愈太重,因事言之,乃贬为潮州刺史。愈至潮阳,上表曰:臣今年正月十四日,蒙恩授潮州刺史,即日驰驿就路。经涉岭海,水陆万里。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去广府虽云二千里,然来往动皆逾月。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期程,飓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又极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魍魅同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唯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推许。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太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宏休,扬厉无前之伟迹;编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未肯多让。伏以大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天宝之后,政治少懈,文致未优,武克不纲。孽臣奸隶,外顺内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朝不贡,六七十年。四圣传序,以至陛下,躬亲听断,干戈所麾,无不从顺。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使永永万年,服我成烈。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会。而臣负罪婴衅,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曾不得奏薄伎于从官之内、隶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前过。怀痛穷天,死不闭目!瞻望宸极,魂神飞去。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
译恭敬地以为,佛教不过是夷狄的一种教法罢了。自后汉时期才开始传入中国,上古时代从来没有佛教。过去黄帝在位百年,享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和禹享年都为百岁。当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而长寿,然而中国还没有佛教。此后殷汤也享年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书籍和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寿命,推算他们在位的年数,大概也都不少于百岁。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武王享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当时佛教也还没有传到中国,这些长寿并不是因为奉事佛教而得到的。汉明帝时才开始有佛法,明帝在位不过十八年罢了。此后动乱和灭亡接连发生,国运不长。宋、齐、梁、陈以及元魏以下的朝代,侍奉佛教逐渐谨慎虔诚,但存在的年代反而更加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弃自身施给佛教;宗庙祭祀不用牲畜,白天只吃一餐,仅以蔬菜和果实为食。后来他终于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不久便灭亡。侍奉佛教祈求福报,反而因此得到灾祸。由此看来,佛教不值得相信,也就可以知道了。高祖刚接受隋朝禅让、取得帝位时,就曾商议废除佛教。当时群臣见识短浅,不能深入考察先王之道和古今适宜的制度,推明阐发圣明的意旨,以挽救这种弊病,因此废除佛教的事情就停止了。臣曾经对此深感遗憾!臣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是数千百年以来无人可以相比的。您即位之初,就不允许百姓出家做僧尼、道士,也不允许另行建立寺院道观。臣当时认为,这是高祖的志愿,必定会在陛下手中实行。如今即使还不能立即实行,难道可以任由这种风气发展,使它反而更加兴盛吗!如今听说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接佛骨,登御楼观看,抬进大内,又命各寺依次迎接供养。臣虽然极其愚昧,也一定知道陛下并不是被佛教迷惑,才这样尊崇供奉以祈求福祥。只是因为年成丰收、百姓安乐,顺从人们的心意,为京城士人和百姓设置奇异的景观、供人玩乐的器具罢了。圣明如陛下,怎么会肯相信这类事情呢!然而百姓愚昧无知,容易受迷惑而难以明白,假如看见陛下这样做,就会认为陛下是真心信佛。他们都会说,天子如此圣明,尚且一心敬信佛教;百姓地位低微,对于佛教还有什么值得爱惜自身性命的呢?于是烧灼头顶、焚烧手指,成百上千地聚成群体,脱下衣服散尽钱财,从早到晚不停。人们相互仿效,唯恐落后,老幼奔走,丢弃自己的产业。若不立即加以禁止遏制,等佛骨再经过各寺,必定会有人割断手臂、剖割身体来作为供养。败坏风俗,传为四方笑柄,这不是小事。佛本来是夷狄之人,和中国语言不通,衣服制度也不同。他口中不说先王的法度言论,身体不奉行先王的法度行为,不懂君臣之间的道义,也不知父子之间的感情。假如他的身体还活着,奉本国的命令来朝见京师,陛下容纳并接待他,不过是在宣政殿见一次,设一次礼宾宴会,赐给一套衣服,护送他出境,不让他惑乱众人罢了。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死去很久,只剩下枯朽的骨头和凶秽的遗留之物,哪里适宜把它送入宫禁!孔子说过:‘尊敬鬼神,但要远离它们。’古代诸侯到别国吊丧,尚且要让巫祝先用桃▯驱除邪秽,然后才能进去吊丧。如今无缘无故取来腐朽污秽的东西,亲自前去观看,巫祝没有先行,桃▯也没有使用,群臣不指出这种做法的错误,御史不弹劾它的过失,臣实在以此为耻。请求把这块骨头交付水火焚毁,使祸根永远断绝,消除天下人的疑惑,断绝后代人的迷惑。让天下人知道,大圣人的作为远远超出寻常万万倍,难道不是盛大的功业吗!难道不是痛快的事情吗!佛如果有灵,能够制造祸患,那么一切灾祸罪咎,都应加在臣身上。上天正在鉴察,臣绝不怨恨后悔。奏疏呈上后,宪宗非常愤怒。过了一天,宪宗拿出奏疏给宰臣看,准备对韩愈施以最严厉的刑法。裴度、崔群上奏说:‘韩愈上疏违逆圣上的听闻,确实应该获罪;然而如果不是内心怀有忠诚恳切之情,不顾被贬斥责罚,怎么能说到这种地步?请求陛下稍加宽容,以此招来进谏的人。’皇帝说:‘韩愈说我奉佛过分,我还可以容忍他。至于他说东汉奉佛以后,帝王都因此早夭,言论是多么乖张刺耳啊!韩愈身为臣子,竟敢这样狂妄,本来就不可赦免!’于是人们都惊讶惋惜,甚至皇亲国戚和各位贵人也认为给韩愈的罪罚太重,便借机为他说情,于是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韩愈到了潮阳,上表说:臣今年正月十四日,承蒙恩典授任潮州刺史,当天就乘驿马上路。跋涉岭海之间,水陆行程万里。臣所管辖的州,在广州的最东边。距离广州虽然说有二千里,但来往一次往往都要超过一个月。经过海口,进入险恶的水道,波涛和急流猛烈汹涌,难以预定行程;飓风、鳄鱼等祸患,无法预料。州境南面靠近边界,海水上涨连接天际,有毒的雾气和瘴气,早晚发作。臣从年轻时起就多病,如今年仅五十,头发已经白了,牙齿也脱落了,按道理活不了多久。加上臣所犯的罪极重,所处的地方又极其偏远险恶,忧愁恐惧、惭愧惊悸,不知哪一天就会死亡。孤零零一人站立,朝廷中没有亲近的同党,居住在蛮夷之地,和鬼魅同群。如果不是陛下哀怜体念臣,谁肯替臣说话呢?臣天性愚昧浅陋,对人情世故有许多不通晓之处,唯独酷爱学问文章,从来没有一天暂时荒废,实在受到当时同辈的推重称许。臣在当时的文章中,也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至于论述陛下的功德,足以和《诗》《书》相互辉映。创作歌诗,把它们进献给郊庙;记录泰山封禅,刻在白玉简牒上;铺陈赞颂上天所降的宏大福祉,宣扬发挥前所未有的伟大功绩;即使编入《诗》《书》的篇册也没有惭愧,放置在天地之间也没有缺憾。即使让古人重新活过来,臣也不肯在这些方面多作谦让。臣恭敬地想,大唐承受天命而拥有天下,四海之内无论南北东西,没有不臣服的,土地各有万里。自天宝以后,政治稍有懈怠,文治没有达到优良,武功也不能维持纲纪。叛逆的臣子和奸邪的部属,表面顺从而内心叛逆;父亲死了儿子继承,祖父死了孙子继承,像古代诸侯一样,擅自占有自己的土地,不朝见、不进贡,达六七十年。经过四位圣君相传,直到陛下亲自听取政务、裁断事务,军队所指向的地方,没有不服从的。应当制定乐章,把功绩告知神明;向东巡行泰山,向皇天奏报功劳,使它永远流传万年,让天下归服于我朝所成就的功业。在这个时候,正是所谓千年难遇一次、不可再次逢到的盛会。然而臣背负罪过、遭受祸衅,独自拘禁在海岛,忧愁叹息,每天都逼近死亡;竟然不能在随从官员和属官之中献上微薄的技艺,竭尽思虑和精力,以赎回以前的过错。臣怀抱的痛苦直达上天,死后也不能瞑目!臣遥望宫阙,魂魄都飞驰而去。臣恭敬地想,陛下是臣的天地和父母,请哀怜体恤臣。
宪宗谓宰臣曰:“昨得韩愈到潮州表,因思其所谏佛骨事,大是爱我,我岂不知!然愈为人臣,不当言人主事佛乃年促也。我以是恶其容易。”上欲复用愈,故先语及,观宰臣之奏对。而皇甫镈恶愈狷直,恐其复用,率先对曰:“愈终大狂疏,且可量移一郡。”乃授袁州刺史。初,愈至潮阳,既视事,询吏民疾苦,皆曰:“郡西湫水有鳄鱼,卵而化,长数丈,食民畜产将尽,以是民贫。”居数日,愈往视之,令判官秦济砲一豚一羊,投之湫水,祝之曰:前代德薄之君,弃楚、越之地,则鳄鱼涵泳于此可也。今天子神圣,四海之外,抚而有之。况扬州之境,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共天地宗庙之祀,鳄鱼岂可与刺史杂处此土哉?刺史受天子命,令守此土,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食民畜熊鹿麞豕,以肥其身,以繁其卵,与刺史争为长。刺史虽驽弱,安肯为鳄鱼低首而下哉!今潮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鳄鱼朝发而夕至。今与鳄鱼约,三日乃至七日,如顽而不徙,须为物害,则刺史选材伎壮夫,操劲弓毒矢,与鳄鱼从事矣!祝之夕,有暴风雷起于湫中。数日,湫水尽涸,徙于旧湫西六十里。自是潮人无鳄患。袁州之俗,男女隶于人者,逾约则没入出钱之家。愈至,设法赎其所没男女,归其父母。仍削其俗法,不许隶人。十五年,征为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会镇州杀田弘正,立王廷凑,令愈往镇州宣谕。愈既至,集军民,谕以逆顺。辞情切至,廷凑畏重之。改吏部侍郎。转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以不台参,为御史中丞李绅所劾。愈不伏,言准敕仍不台参。绅、愈性皆褊僻,移刺往来,纷然不止,乃出绅为浙西观察使,愈亦罢尹为兵部侍郎。及绅面辞赴镇,泣涕陈叙。穆宗怜之,乃追制以绅为兵部侍郎,愈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十二月卒,时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愈性弘通,与人交,荣悴不易。少时与洛阳人孟郊、东郡人张籍友善。二人名位未振,愈不避寒暑,称荐于公卿间,而籍终成科第,荣于禄仕。后虽通贵,每退公之隙,则相与谈宴,论文赋诗,如平昔焉。而观诸权门豪士,如仆隶焉,瞪然不顾。而颇能诱厉后进,馆之者十六七,虽晨炊不给,怡然不介意。大抵以兴起名教,弘奖仁义为事。凡嫁内外及友朋孤女仅十人。常以为自魏、晋已还,为文者多拘偶对,而经诰之指归,迁、雄之气格,不复振起矣。故愈所为,文,务反近体;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学之士,取为师法。当时作者甚众,无以过之,故世称“韩文”焉。然时有恃才肆意,亦有盩孔、孟之旨。若南人妄以柳宗元为罗池神,而愈撰碑以实之;李贺父名晋,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辨》,令举进士;又为《毛颖传》,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缪者。时谓愈有史笔,及撰《顺宗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颇为当代所非。穆宗、文宗尝诏史臣添改,时愈婿李汉、蒋系在显位,诸公难之。而韦处厚竟别撰《顺宗实录》三卷。有文集四十卷,李汉为之序。子昶,亦登进士第。张籍者,贞元中登进士第。性诡激,能为古体诗,有警策之句传于时。调补太常寺太祝,转国子助教、秘书郎。以诗名当代,公卿裴度、令狐楚,才名如白居易、元稹,皆与之游,而韩愈尤重之。累授国子博士、水部员外郎,转水部郎中,卒。世谓之张水部云。孟郊者,少隐于嵩山,称处士。李翱分司洛中,与之游。荐于留守郑余庆,辟为宾佐。性孤僻寡合,韩愈一见以为忘形之契,常称其字曰东野,与之唱和于文酒之间。郑余庆镇兴元,又奏为从事,辟书下而卒。余庆给钱数万葬送,赡给其妻子者累年。唐衢者,应进士,久而不第。能为歌诗,意多感发。见人文章有所伤叹者,读讫必哭,涕泗不能已。每与人言论,既相别,发声一号,音辞哀切,闻之者莫不凄然泣下。尝客游太原,属戎帅军宴,衢得预会。酒酣言事,抗音而哭,一席不乐,为之罢会,故世称唐衢善哭。左拾遗白居易遗之诗曰:“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歧。唐生今亦哭,异代同其悲。唐生者何人?五十寒且饥。不悲口无食,不悲身无衣。所悲忠与义,悲甚则哭之。太尉击贼日,尚书叱盗时。大夫死凶寇,谏议谪蛮夷。每见如此事,声发涕辄随。我亦君之徒,郁郁何所为?不能发声哭,转作乐府辞。”其为名流称重若此。竟不登一命而卒。李翱,字习之,凉武昭王之后。父楚金,贝州司法参军。翱幼勤于儒学,博雅好古,为文尚气质。贞元十四年登进士第,授校书郎。三迁至京兆府司录参军。元和初,转国子博士、史馆修撰。
译宪宗对宰臣说:‘昨天收到韩愈到潮州后上呈的表章,因此想到他劝谏佛骨的事情,他实在是爱护我,我怎么会不知道!然而韩愈身为臣子,不应当说奉佛会使君主寿命缩短。我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厌恶他言辞轻率。’皇帝想重新起用韩愈,所以先说起这件事,观察宰臣如何奏答。皇甫镈厌恶韩愈性情狷介刚直,害怕他再次被起用,抢先回答说:‘韩愈终究太狂妄疏率,暂且可以把他调到一个郡任职。’于是授任韩愈为袁州刺史。起初,韩愈到潮阳后,已经开始处理政务,询问官吏百姓的疾苦,大家都说:‘郡城以西的湫水中有鳄鱼,产卵孵化,长达数丈,把百姓的牲畜吃得将近没有了,因此百姓贫困。’过了几天,韩愈前去查看,命判官秦济炮制一头小猪和一只羊,投入湫水中,并祝告说:前代德行浅薄的君主,抛弃楚、越之地,那么鳄鱼在这里游息也就罢了。如今的天子神圣,四海以内以外都加以安抚并拥有。何况这是扬州境内,是刺史、县令治理的地方,百姓从这里出产贡赋,用来供奉天地和宗庙的祭祀,鳄鱼怎么能和刺史混杂居处在这片土地上呢?刺史接受天子的命令,负责守护这片土地,而鳄鱼却傲慢地不安居于溪潭,吞食百姓的牲畜以及熊、鹿、麞、猪,使自己肥壮,使自己的卵增多,竟和刺史争着在这里称长。刺史虽然驽钝软弱,怎么肯向鳄鱼低头屈服呢?如今潮州南面就是大海,无论鲸、鹏这样大的动物,还是虾、蟹这样小的动物,都能容纳;鳄鱼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那里。现在和鳄鱼约定,三天到七天之内迁走;如果顽固不迁,仍然要危害人和物,那么刺史就选拔有才能的技士和强壮的男子,拿着强弓毒箭,来和鳄鱼交战了!祝告的当晚,湫水中突然刮起暴风,雷声大作。几天后,湫水完全干涸,鳄鱼迁到了旧湫以西六十里的地方。从此潮州人不再遭受鳄鱼的祸患。袁州的风俗是,男女被人家买去为奴的,超过约定期限,就会被没入付钱买人的那家。韩愈到任后,设法赎回那些被没入的人,把他们送还给父母。又删去当地这种风俗所依据的法规,不许再把人隶属于他人。元和十五年,韩愈被征召为国子祭酒,调任兵部侍郎。正逢镇州杀死田弘正,拥立王廷凑,朝廷命韩愈前往镇州宣示晓谕。韩愈到达后,召集军民,向他们说明叛逆和顺从的利害。他的言辞和情意恳切至极,王廷凑畏惧并敬重他。韩愈改任吏部侍郎。又调任京兆尹,兼任御史大夫。因为没有参加御史台的参谒,被御史中丞李绅弹劾。韩愈不服,说按照诏敕仍不必参加御史台参谒。李绅、韩愈的性情都偏狭固执,双方通过公文往来争执不止,于是朝廷出任李绅为浙西观察使,韩愈也被罢去京兆尹,改任兵部侍郎。等李绅当面辞别、准备赴任时,他哭泣流泪,陈述事情经过。穆宗怜悯他,于是追发制书,改授李绅为兵部侍郎,韩愈又任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十二月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韩愈性情宽宏通达,同人交往时,不因对方显达或困顿而改变态度。他年轻时和洛阳人孟郊、东郡人张籍交好。两人当时声名和地位都没有振作起来,韩愈不避寒暑,在公卿之间称赞举荐他们;后来张籍终于考中科举,因做官取得俸禄而显荣。后来韩愈和他们虽然都通达显贵,但每逢退朝后的空闲时间,仍彼此交谈宴饮,讨论文章、吟诗作赋,像从前一样。他看待那些权贵豪士,却像看待奴仆一样,瞪眼不予理会。他很能诱导激励后辈,接纳供养他的后辈十人中常有六七人;即使早晨连饭也供应不上,他仍怡然自得,毫不在意。总的说来,他把振兴名教、广泛奖励仁义作为自己的事业。内外亲属以及朋友的孤女,凡由他资助出嫁的,前后将近十人。韩愈常认为,自魏、晋以来,写文章的人大多拘泥于骈偶对仗,而经书诰令的宗旨,以及司马迁、扬雄文章的气势格调,都再也没有振兴起来。因此韩愈写文章,务求反对当时流行的文体;抒发思想、建立文辞,自成一家,创造新的语言。后来的学者把他的文章当作学习效法的对象。当时写作者很多,却没有人能超过他,所以世人称为“韩文”。然而他有时仗恃才华、放纵心意,也有违背孔子、孟子旨意的地方。比如南方人妄称柳宗元为罗池神,韩愈却撰写碑文来使这件事成为事实;李贺的父亲名叫晋,按避讳不应参加进士考试,韩愈却为李贺写《讳辨》,让他参加进士考试;又写《毛颖传》,以戏谑方式讥刺,近于不合人情:这些都是他文章中非常谬误的地方。当时人说韩愈有史才,等到他撰写《顺宗实录》时,却详略失当,叙事不善于取舍,很受当时人的非难。穆宗、文宗曾经下诏命史官增补修改,当时韩愈的女婿李汉、蒋系都处在显要职位,众公卿对此感到为难。后来韦处厚竟另行撰写了三卷《顺宗实录》。韩愈有文集四十卷,李汉为它作序。他的儿子韩昶,也考中了进士。张籍,贞元年间考中进士。他性情奇特刚烈,能写古体诗,有警策动人的句子流传于当时。调任补授太常寺太祝,又调任国子助教、秘书郎。他以诗歌闻名当代,公卿裴度、令狐楚,以及才名如白居易、元稹这样的文士,都和他交游,而韩愈尤其器重他。屡次授任国子博士、水部员外郎,又调任水部郎中,后来去世。世人称他为“张水部”。孟郊,年轻时隐居嵩山,被称为处士。李翱分司洛中时,和他交游。李翱把他推荐给留守郑余庆,郑余庆征召他担任宾佐。孟郊性情孤僻,很少与人合得来;韩愈一见他,就认为彼此是可以忘却形迹的知己,常称呼他的字“东野”,和他在文章与饮酒之间相互唱和。郑余庆镇守兴元时,又奏请任用孟郊为从事,辟召文书下达后孟郊便去世了。郑余庆给钱数万为他办理安葬,并供养他的妻子儿女多年。唐衢参加进士考试,长久不能考中。他能写歌诗,诗意多有感慨激发之处。看见别人的文章中有值得悲伤叹息的地方,读完一定哭泣,眼泪鼻涕不能停止。每次和人谈论事情,分别之后,便放声大哭,声音和言辞都悲哀恳切,听到的人没有不凄然落泪的。他曾客游太原,恰逢戎帅举行军宴,唐衢得以参加宴会。酒喝到兴浓时谈论时事,他提高声音哭泣,使满席都不欢乐,宴会也因此停止,所以世人称唐衢善于哭泣。左拾遗白居易赠给他一首诗说:‘贾谊哭泣,是因为时事;阮籍哭泣,是因为道路的岔口。唐先生如今也哭泣,不同的时代却有相同的悲哀。唐先生是什么人?五十岁了,贫寒而且饥饿。他不为口中没有食物而悲伤,不为身上没有衣服而悲伤;他所悲伤的是忠诚和道义,悲伤得厉害了就哭泣。太尉讨击贼寇的时候,尚书斥责盗贼的时候;大夫死于凶恶的贼寇之手,谏议大夫被贬到蛮夷之地。每当看见这样的事情,声音一发出,眼泪就随之流下。我也是您的同类,忧郁苦闷又能做什么?不能放声哭泣,便转而写成乐府诗辞。’他受到名流如此称许和看重。最终没有获得任何官阶便去世了。李翱,字习之,是凉武昭王的后代。父亲李楚金,任贝州司法参军。李翱幼年勤奋学习儒学,学识广博、文雅好古,写文章重视气势和质地。贞元十四年考中进士,授任校书郎。三次升迁后,任京兆府司录参军。元和初年,调任国子博士、史馆修撰。
十四年,太常丞王泾上疏请去太庙朔望上食,诏百官议。议者以《开元礼》,太庙每岁礿、祠、蒸、尝、腊,凡五享。天宝末,玄宗令尚食每月朔望具常馔,令宫闱令上食于太庙,后遂为常。由是朔望不视朝,比之大祠。翱奏议曰:《国语》曰:王者日祭。《礼记》曰:王立七庙,皆月祭之。《周礼》时祭,礿祠蒸尝。汉氏皆杂而用之。盖遭秦火,《诗》、《书》、《礼经》烬灭;编残简缺,汉乃求之。先儒穿凿,各伸己见,皆托古圣贤之名,以信其语,故所记各不同也。古者庙有寝而不墓祭;秦、汉始建寝庙于园陵,而上食焉。国家因之而不改。《贞观》、《开元礼》并无宗庙日祭、月祭之礼,盖以日祭、月祭,既已行于陵寝矣。故太庙之中,每岁五飨六告而已。不然者,房玄龄、魏徵辈皆一代名臣,穷极经史,岂不见《国语》、《礼记》有日祭、月祭之词乎?斯足以明矣。伏以太庙之飨,笾豆牲牢,三代之通礼,是贵诚之义也。园陵之奠,改用常馔;秦、汉之权制,乃食味之道也。今朔望上食于太庙,岂非用常亵味而贵多品乎?且非《礼》所谓“至敬不飨味而贵气臭”之义也。《传》称: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祭,荐芰,其子违命去芰而用羊,馈笾豆脯醢,君子是之。言事祖考之义,当以礼为重,不以其生存所嗜为献,盖明非食味也。然则荐常馔于太庙,无乃与芰为比乎?且非三代圣王之所行也。况祭器不陈俎豆,祭官不命三公,执事者唯宫闱令与宗正卿而已。谓之上食也,安得以为祭乎?且时享于太庙,有司摄事,祝文曰:“孝曾孙皇帝臣某,谨遣太尉臣名,敢昭告于高祖神尧皇帝、祖妣太穆皇后窦氏。时惟孟春,永怀罔极。谨以一元大武、柔毛刚鬣、明粢芗萁、嘉蔬嘉荐醴齐,敬脩时享,以申追慕。”此祝辞也。前享七日质明,太尉誓百官于尚书省曰:“某月某日时享于太庙,各扬其职。不供其事,国有常刑。”凡陪享之官,散斋四日,致斋三日,然后可以为祭也。宗庙之礼,非敢擅议,虽有知者,其谁敢言?故六十余年行之不废。今圣朝以弓矢既橐,礼乐为大,故下百僚,可得详议。臣等以为《贞观》、《开元礼》并无太庙上食之文,以礼断情,罢之可也。至若陵寝上食,采《国语》、《礼记》日祭、月祭之词,因秦、汉之制,修而存之,以广孝道可也。如此,则经义可据,故事不遗。大礼既明,永息异论,可以继二帝三王,而为万代法。与其渎礼越古,贵因循而惮改作,犹天地之相远也。知礼者是之,事竟不行。翱性刚急,论议无所避。执政虽重其学,而恶其激讦,故久次不迁。翱以史官记事不实,奏状曰:“臣谬得秉笔史馆,以记注为职。夫劝善惩恶,正言直笔,纪圣朝功德,述忠贤事业,载奸臣丑行,以传无穷者,史官之任也。凡人事迹,非大善大恶,则众人无由得知,旧例皆访于人,又取行状谥议,以为依据。今之作行状者,多是其门生故吏,莫不虚加仁义礼智,妄言忠肃惠和。此不唯其处心不实,苟欲虚美于受恩之地耳。盖为文者,又非游、夏、迁、雄之列,务于华而忘其实,溺于文而弃其理。故为文则失《六经》之古风,纪事则非史迁之实录。臣今请作行状者,但指事实,直载事功。假如作《魏徵传》,但记其谏诤之辞,足以为正直;段秀实但记其倒用司农印以追逆兵,以象笏击硃泚,足以为忠烈。若考功视行状,不依此者不得受。依此,则考功下太常,牒史馆,然后定谥。伏乞以臣此奏下考功。”从之。寻权知职方员外郎。十五年六月,授考功员外郎,并兼史职。翱与李景俭友善。初,景俭拜谏议大夫,举翱自代。至是,景俭贬黜,七月,出翱为朗州刺史。俄而景俭复为谏议大夫,翱亦入为礼部郎中。翱自负辞艺,以为合知制诰,以久未如志,郁郁不乐。因入中书谒宰相,面数李逢吉之过失。逢吉不之校。翱心不自安,乃请告。满百日,有司准例停官,逢吉奏授庐州刺史。太和初,入朝为谏议大夫,寻以本官知制诰。三年二月,拜中书舍人。初,谏议大夫柏耆将使沧州军前宣谕,翱尝赞成此行。柏耆寻以擅入沧州得罪,翱坐谬举,左授少府少监。俄出为郑州刺史。五年,出为桂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桂管都防御使。七年,改授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八年,征为刑部侍郎。九年,转户部侍郎。七月,检校户部尚书、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度使。会昌中,卒于镇,谥曰文。
译十四年,太常丞王泾上疏请求取消太庙在每月初一和十五进献食物的礼仪,皇帝下诏让百官讨论。参加讨论的人认为,按照《开元礼》,太庙每年举行礿、祠、蒸、尝、腊五次祭享。天宝末年,玄宗命尚食局每月初一和十五准备日常膳食,命宫闱令把食物进献到太庙,后来遂成为常例。因此每月初一和十五皇帝不临朝,把它比作大祀。李翱上奏议论说:《国语》说:“君王每天都要祭祀。”《礼记》说:“天子建立七庙,七庙都每月祭祀。”《周礼》所说的时祭,包括礿、祠、蒸、尝。汉代把这些说法杂糅起来一并采用。大概是因为秦朝焚书,《诗》《书》和《礼经》都被烧毁,篇章残缺、竹简散失,汉代才搜求这些典籍。先秦儒者穿凿附会,各自申说自己的见解,都借托古代圣贤的名义来使自己的说法可信,所以记载各不相同。古代宗庙有寝宫,却不在墓地祭祀;秦、汉开始在陵园中建寝庙,并在那里进献食物。国家沿袭了这种制度而没有改变。《贞观礼》《开元礼》都没有宗庙日祭、月祭的礼仪,大概是因为日祭、月祭已经在陵寝中实行了。因此太庙之中每年举行五次祭享、六次告祭罢了。否则,房玄龄、魏徵等人都是一代名臣,穷尽经史,难道会看不见《国语》《礼记》中有日祭、月祭的说法吗?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臣私下认为,太庙的祭享使用笾豆和牲牢,是夏、商、周三代共同的礼制,体现的是以诚敬为贵的道理。陵园中的祭奠改用日常膳食,是秦、汉的权宜制度,体现的是供奉食味的做法。如今在每月初一和十五把日常膳食进献太庙,难道不是用平常而轻亵的食物,却把品种繁多看得很贵重吗?而且这也不符合《礼记》所说“极其恭敬的祭祀不以食味为贵,而以气味为贵”的道理。《左传》说:屈到喜欢吃菱角,病重时召来宗族长老,嘱咐他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到祭祀时,他的儿子违背遗命,去掉菱角而改用羊肉,并把脯醢等祭品陈列在笾豆中,君子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这是说侍奉祖先,应当以礼为重,不能把祖先生前喜欢吃的东西作为祭品,因为祭祀显然不是为了供奉食味。这样看来,把日常膳食进献太庙,岂不是同菱角之事相类似吗?况且这也不是三代圣王所实行的礼制。何况祭器不陈列俎豆,祭官也不命三公担任,执事者只有宫闱令和宗正卿罢了。把它称为进献食物,怎么能认为是祭祀呢?况且在太庙举行时享时,由有司代理行礼,祝文说:“孝曾孙皇帝臣某,恭谨派遣太尉臣某,敢于明白告祭高祖神尧皇帝、祖妣太穆皇后窦氏。时值孟春,永远怀念先祖无穷的恩德。谨以一元大武、柔毛刚鬣、明粢芗萁、嘉蔬嘉荐醴齐,恭敬修行时享,以表达追怀仰慕之情。” 这就是时享的祝辞。祭享前七日的清晨,太尉在尚书省向百官告诫说:“某月某日将在太庙举行时享,各自尽好自己的职责。不办好所负责的事情,国家有固定的刑罚。”凡是陪同祭享的官员,都要散斋四日、致斋三日,然后才能参加祭祀。宗庙礼仪,不敢擅自议论,即使有人了解其中道理,又有谁敢说呢?所以这项制度实行了六十多年,一直没有废止。如今圣朝弓矢已经入囊,礼乐成为大事,因此下诏让百官详细讨论,臣等才得以陈述意见。臣等认为,《贞观礼》《开元礼》都没有太庙进献食物的文字,按照礼制裁断人情,停止此礼是可以的。至于陵寝进献食物,可以采用《国语》《礼记》中关于日祭、月祭的说法,沿袭秦、汉制度加以修订保存,用来扩大孝道。这样,经义有依据,旧有制度也不致遗漏。大礼既然明确,就可以永远平息不同的议论,继承二帝三王,成为万代的法则。与其亵渎礼制、违背古制,把因循守旧看得可贵而害怕改革,二者相距就如天地一样遥远。知晓礼制的人认为这番议论正确,但事情最终没有实行。李翱性情刚直急切,发表议论毫无顾忌。执政者虽然看重他的学问,却厌恶他言辞激烈、揭人短处,所以长期任职而未获升迁。李翱认为史官记事不真实,上奏说:“臣侥幸得以在史馆执笔,职责是记载史事。劝善惩恶,正直地说话、如实地执笔,记载圣朝的功德,叙述忠臣贤人的事业,记下奸臣的丑行,把这些流传无穷,是史官的职责。一般人的事迹,如果不是大善大恶,众人就无从知道,旧例都是向人访求,再取行状和谥议作为依据。如今撰写行状的人,多是死者的门生故吏,没有不虚夸其仁义礼智,妄称其忠肃惠和的。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存心不实,苟且想在受过恩惠的人那里虚饰美名罢了。况且撰文的人又不是游、夏、司马迁、扬雄一流,专心追求华丽而忘记事实,沉溺于文辞而抛弃义理。因此作文就失去了《六经》的古朴风气,记事则不是司马迁那样的实录。臣现在请求,撰写行状的人只陈述事实,直接记载事功。比如撰写《魏徵传》,只记载他的谏诤言辞,就足以表现正直;段秀实只记载他倒用司农印追击叛军,以及用象笏击打硃泚,就足以表现忠贞刚烈。如果考功依据行状进行考核,不按这个原则撰写的不得接受。” 依照这个办法,考功司下达公文给太常寺,再转达史馆,然后确定谥号。恳请把臣这份奏疏下发给考功司。”皇帝听从了。不久,李翱暂代职方员外郎。十五年六月,授任考功员外郎,并兼任史官职务。李翱与李景俭友善。当初李景俭授任谏议大夫时,举荐李翱代替自己。到这时,李景俭被贬黜,七月,朝廷调李翱出任朗州刺史。不久李景俭又任谏议大夫,李翱也入朝任礼部郎中。李翱自负文辞才艺,认为自己应当担任知制诰,却因长期未能如愿而郁郁不乐。他于是入中书省拜见宰相,当面数说李逢吉的过失。李逢吉没有计较。李翱心中不安,便请假。满一百天后,有司依照惯例停止他的官职,李逢吉奏请授他为庐州刺史。太和初年,入朝任谏议大夫,不久以本官兼任知制诰。三年二月,授任中书舍人。当初,谏议大夫柏耆将要出使沧州军中宣谕,李翱曾赞成这次出使。柏耆不久因擅自进入沧州获罪,李翱也因错误举荐而获罪,降任少府少监。不久出任郑州刺史。五年,出任桂州刺史、御史中丞,充任桂管都防御使。七年,改任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八年,召入朝任刑部侍郎。九年,转任户部侍郎。七月,检校户部尚书、襄州刺史,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会昌年间,死于镇所,谥号为“文”。
宇文籍,字夏龟。父滔,官卑。少好学,尤通《春秋》。窦群自处士征为右拾遗,表籍自代,由是知名。登进士第。宰相武元衡出镇西蜀,奏为从事。以咸阳尉直史馆,与韩愈同修《顺宗实录》,迁监察御史。王承宗叛,诏捕其弟驸马都尉承系,其宾客中有为误识者。又苏表以破淮西策干宰相武元衡,元衡不用。以籍旧从事,令召表讯之,籍因与表狎。元衡怒,坐贬江陵府户曹参军。至任,节度使孙简知重之,欲令兼幕府职事。籍辞曰:“籍以君命谴黜,亦当以君命升。假荣偷奖,非所愿也。”后考满,连辟籓府,入为侍御史,转著作郎,迁驾部员外郎、史馆修撰。与韦处厚、韦表微、路随、沈传师同修《宪宗实录》。俄以本官知制诰,转库部郎中。太和中,迁谏议大夫,专掌史笔,罢知制诰。籍性简淡寡合,耽玩经史,精于著述,而风望峻整,为时辈推重。太和二年正月卒,时年五十九,赠工部侍郎。子监,大中初登进士第。刘禹锡,字梦得,彭城人。祖云。父溆,仕历州县令佐,世以儒学称。禹锡贞元九年擢进士第,又登宏辞科。禹锡精于古文,善五言诗,今体文章复多才丽。从事淮南节度使杜佑幕,典记室,尤加礼异。从佑入朝,为监察御史。与吏部郎中韦执谊相善。贞元末,王叔文于东宫用事,后辈务进,多附丽之。禹锡尤为叔文知奖,以宰相器待之。顺宗即位,久疾不任政事,禁中文诰,皆出于叔文。引禹锡及柳宗元入禁中,与之图议,言无不从。转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兼崇陵使判官。颇怙威权,中伤端士。宗元素不悦武元衡,时武元衡为御史中丞,乃左授右庶子。侍御史窦群奏禹锡挟邪乱政,不宜在朝。群即日罢官。韩皋凭藉贵门,不附叔文党,出为湖南观察使。既任喜怒凌人,京师人士不敢指名,道路以目,时号“二王、刘、柳。”叔文败,坐贬连州刺史。在道,贬朗州司马。地居西南夷,士风僻陋,举目殊俗,无可与言者。禹锡在朗州十年,唯以文章吟咏,陶冶情性。蛮俗好巫,每淫祠鼓舞,必歌俚辞。禹锡或从事于其间,乃依骚人之作,为新辞以教巫祝。故武陵溪洞间夷歌,率多禹锡之辞也。初,禹锡、宗元等八人犯众怒,宪宗亦怒,故再贬。制有“逢恩不原”之令。然执政惜其才,欲洗涤痕累,渐序用之。会程异复掌转运,有诏以韩皋及禹锡等为远郡刺史。属武元衡在中书,谏官十余人论列,言不可复用而止。禹锡积岁在湘、澧间,郁悒不怡,因读《张九龄文集》,乃叙其意曰:“世称曲江为相,建言放臣不宜于善地,多徙五溪不毛之乡。今读其文章,自内职牧始,安有瘴疠之叹,自退相守荆州,有拘囚之思。托讽禽鸟,寄辞草树,郁然与骚人同风。嗟夫,身出于遐陬,一失意而不能堪,矧华人士族,而必致丑地,然后快意哉!议者以曲江为良臣,识胡雏有反相,羞与凡器同列,密启廷诤,虽古哲人不及。而燕翼无似,终为馁魂。岂忮心失恕,阴谪最大,虽二美莫赎耶?不然,何袁公一言明楚狱而钟祉四叶。以是相较,神可诬乎?”元和十年,自武陵召还,宰相复欲置之郎署。时禹锡作《游玄都观咏看花君子诗》,语涉讥刺,执政不悦,复出为播州刺史。诏下,御史中丞裴度奏曰:“刘禹锡有母,年八十余。今播州西南极远,猿狖所居,人迹罕至。禹锡诚合得罪,然其老母必去不得,则与此子为死别,臣恐伤陛下孝理之风。伏请屈法,稍移近处。”宪宗曰:“夫为人子,每事尤须谨慎,常恐贻亲之忧。今禹锡所坐,更合重于他人,卿岂可以此论之?”度无以对。良久,帝改容而言曰:“朕所言,是责人子之事,然终不欲伤其所亲之心。”乃改授连州刺史。去京师又十余年。连刺数郡。太和二年,自和州刺史征还,拜主客郎中。禹锡衔前事未已,复作《游玄都观诗序》曰:“予贞元二十一年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时此观中未有花木。是岁出牧连州,寻贬朗州司马。居十年,召还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红桃满观,如烁晨霞,遂有诗以志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于今十有四年,得为主客郎中。重游兹观,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游。”其前篇有“玄都观里桃千树,总是刘郎去后栽”之句,后篇有“种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刘郎又到来”之句,人嘉其才而薄其行。禹锡甚怒武元衡、李逢吉,而裴度稍知之。太和中,度在中书,欲令知制诰。执政又闻《诗序》,滋不悦。累转礼部郎中、集贤院学士。度罢知政事,禹锡求分司东都。终以恃才褊心,不得久处朝列。六月,授苏州刺史,就赐金紫。秩满入朝,授汝州刺史,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译宇文籍,字夏龟。他的父亲宇文滔,官位低微。宇文籍年少时喜欢学习,尤其精通《春秋》。窦群以处士身份被征召为右拾遗,上表推荐宇文籍代替自己,因此宇文籍开始知名。考中进士。宰相武元衡出镇西蜀,奏请任命他为从事。宇文籍以咸阳县尉身份直史馆,与韩愈一同修撰《顺宗实录》,升任监察御史。王承宗叛乱,诏令逮捕他的弟弟驸马都尉王承系,其中有些宾客是因误认而被牵连的。又有苏表拿平定淮西的策略向宰相武元衡求取进身之路,武元衡没有采用。因为宇文籍过去曾任武元衡的从事,便命他召来苏表审问,宇文籍因此同苏表亲近。武元衡发怒,宇文籍获罪,贬为江陵府户曹参军。到任后,节度使孙简知道并器重他,想让他兼任幕府职务。宇文籍推辞说:“我因为君命受到谴责贬黜,也应当因为君命得到升迁。假借荣宠、苟且求取奖赏,不是我的愿望。”后来任期考核期满,接连被藩府征召,入朝任侍御史,转任著作郎,升为驾部员外郎、史馆修撰。与韦处厚、韦表微、路随、沈传师一同修撰《宪宗实录》。不久以本官兼任知制诰,转任库部郎中。太和年间,升任谏议大夫,专掌史笔,免去知制诰职务。宇文籍性情简朴淡泊,不善于与人合群,沉迷研读经史,精于著述,而且声望高洁严整,受到当时同辈推重。太和二年正月去世,时年五十九岁,追赠工部侍郎。他的儿子宇文监,大中初年考中进士。刘禹锡,字梦得,彭城人。祖父刘云。父亲刘溆,历任州县令佐,家世一向以儒学著称。刘禹锡贞元九年考中进士,又考中宏辞科。刘禹锡精通古文,擅长五言诗,近体文章也多才华绮丽。他在淮南节度使杜佑幕府任职,掌管记室,杜佑尤其对他礼遇优厚。刘禹锡跟随杜佑入朝,任监察御史。他与吏部郎中韦执谊交好。贞元末年,王叔文在东宫掌权,后辈官员竞相求进,大多依附他。刘禹锡尤其受到王叔文的知遇和奖掖,王叔文把他当作宰相之才来对待。顺宗即位后,长期患病,不能处理政事,宫禁中的诏令文书都出自王叔文之手。王叔文引荐刘禹锡和柳宗元进入宫禁,同他们谋划议事,他们提出的意见没有不被采纳的。刘禹锡转任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并兼任崇陵使判官。他颇为倚仗威权,诋毁伤害正直之士。柳宗元一向不喜欢武元衡,当时武元衡任御史中丞,于是柳宗元被降为右庶子。侍御史窦群上奏说刘禹锡怀挟邪念、扰乱政事,不适合留在朝廷。窦群当天就被罢官。韩皋依仗显贵门第,不依附王叔文党,出任湖南观察使。王叔文等任职以后,喜怒凌驾于人,京城人士不敢直呼其名,只能以眼色示意,当时称为“二王、刘、柳”。王叔文失败后,刘禹锡因受牵连被贬为连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又被贬为朗州司马。朗州地处西南夷地,士人风气偏僻鄙陋,举目所见都是不同的风俗,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刘禹锡在朗州十年,只以文章吟咏来陶冶性情。当地蛮俗喜好巫术,每逢滥设淫祠、击鼓歌舞,一定要唱俚俗歌词。刘禹锡有时参与其中,便依照楚辞骚体作品创作新歌词教给巫祝。因此武陵溪洞之间的夷歌,大多是刘禹锡所作的歌词。当初,刘禹锡、柳宗元等八人触犯众怒,宪宗也很愤怒,所以再次贬谪他们。诏令中有“遇到恩赦也不得原宥”的规定。然而执政者爱惜他们的才能,想洗除他们身上的罪累,逐步安排任用他们。适逢程异再次掌管转运事务,朝廷下诏任命韩皋、刘禹锡等人为远郡刺史。当时武元衡在中书省,十多名谏官上奏论列,认为他们不可以重新任用,这件事便作罢。刘禹锡多年居住在湘水、澧水一带,心情郁闷不乐。因读到《张九龄文集》,便叙述自己的感受说:“世人称曲江为宰相时,曾建议被放逐的臣子不应安置在善地,应当多迁往五溪一带不毛之乡。如今读他的文章,他从内职出任地方长官开始,哪里有对瘴疠的叹息;自从罢相镇守荆州后,却有如同被拘禁囚系的思绪。他借禽鸟寄托讽意,借草木寄寓言辞,郁结深沉,和屈原等骚人有同样的风调。唉,一个出身偏远角落的人,偶然失意尚且不能忍受,何况华夏人士、士族子弟,难道一定要让他们身处恶劣之地,才觉得痛快吗?议论者认为曲江是贤良之臣,能够看出胡人幼子有反叛的相貌,以同普通器物为列为耻,秘密上奏朝廷直言相谏,即使古代圣哲也比不上他。然而他的子孙没有才能,最终却成为饥馁之鬼。难道是因为嫉妒之心使他失去宽恕,暗中降下的谴责太重,即使有这两种美德也不能赎罪吗?否则,为什么袁公只凭一句话查明楚国的案件,钟氏却四代受福?把这些相互比较,神明难道可以欺骗吗?” 元和十年,刘禹锡从武陵被召回,宰相又想把他安排到郎官之列。当时刘禹锡作《游玄都观咏看花君子诗》,言辞涉及讥讽,执政者不高兴,又调他出任播州刺史。诏令下达后,御史中丞裴度上奏说:“刘禹锡有母亲,年已八十多岁。如今播州在西南极远之地,是猿猴居住、人迹罕至的地方。刘禹锡确实应当获罪,但他的老母亲一定不能跟随前往,那么母子就要生死永别,臣恐怕会损伤陛下以孝治理天下的风气。请暂时屈法,从轻处置,把他改调到稍近的地方。”宪宗说:“作为人子,每件事都尤其需要谨慎,常常担心给亲人留下忧患。如今刘禹锡所犯的罪,比别人更应当加重,卿怎么能用这一点来替他辩说呢?”裴度无言以对。过了很久,皇帝改变脸色说道:“朕所说的是责备人子的道理,但终究不愿伤害他的亲人之心。”于是改授刘禹锡为连州刺史。他离开京师后又过了十多年,接连任数郡刺史。太和二年,刘禹锡从和州刺史任上被召回,授任主客郎中。刘禹锡对以前的事情仍怀恨不已,又作《游玄都观诗序》说:“我在贞元二十一年任尚书屯田员外郎时,这座道观中还没有花木。这一年我出任连州刺史,不久又被贬为朗州司马。居住了十年,召回京师,人人都说有道士亲手栽种的红桃树已经布满道观,像早晨灿烂的彩霞,于是作诗来记载一时的事情。不久又出任地方官,到如今已经十四年,才得以任主客郎中。再次游览这座道观,已经空空荡荡,再没有一棵桃树,只有兔葵和燕麦在春风中摇动,于是再次题写二十八字,等待后来的游人。”他前一首诗有“玄都观里桃千树,总是刘郎去后栽”的句子,后一首诗有“种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刘郎又到来”的句子。人们赞赏他的才华,却鄙薄他的品行。刘禹锡非常愤恨武元衡、李逢吉,裴度对他的情况稍有了解。太和年间,裴度在中书省,想让他担任知制诰。执政者又听说了他的《诗序》,更加不高兴。刘禹锡多次转任礼部郎中、集贤院学士。裴度被罢去宰相职务后,刘禹锡请求分司东都。最终因为倚仗才华、心胸偏狭,不能长期留在朝廷官员之列。六月,授任苏州刺史,并就地赐给金鱼袋、紫衣。任期届满入朝,授任汝州刺史,升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禹锡晚年与少傅白居易友善,诗笔文章,时无在其右者。常与禹锡唱和往来,因集其诗而序之曰:“彭城刘梦得,诗豪者也。其锋森然,少敢当者。予不量力,往往犯之。夫合应者声同,交争者力敌。一往一复,欲罢不能。由是每制一篇,先于视草,视竟则兴作,兴作则文成。一二年来,日寻笔砚,同和赠答,不觉滋多。太和三年春以前,纸墨所存者,凡一百三十八首。其余乘兴仗醉,率然口号者,不在此数。因命小侄龟兒编勒成两轴。仍写二本,一付龟兒,一授梦得小男仑郎,各令收藏,附两家文集。予顷与元微之唱和颇多,或在人口。尝戏微之云:‘仆与足下二十年来为文友诗敌,幸也!亦不幸也。吟咏情性,播扬名声,其适遗形,其乐忘老,幸也!然江南士女语才子者,多云元、白,以子之故,使仆不得独步于吴、越间,此亦不幸也!今垂老复遇梦得,非重不幸耶?’梦得梦得,文之神妙,莫先于诗。若妙与神,则吾岂敢?如梦得‘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之句之类,真谓神妙矣!在在处处,应有灵物护持,岂止两家子弟秘藏而已!”其为名流许与如此。梦得尝为《西塞怀古》、《金陵五题》等诗,江南文士称为佳作,虽名位不达,公卿大僚多与之交。开成初,复为太子宾客分司,俄授同州刺史。秩满,检校礼部尚书、太子宾客分司。会昌二年七月卒,时年七十一,赠户部尚书。子承雍,登进士第,亦有才藻。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后魏侍中济阴公之系孙。曾伯祖奭,高祖朝宰相。父镇,太常博士,终侍御史。宗元少聪警绝众,尤精《西汉诗骚》。下笔构思,与古为侔。精裁密致,璨若珠贝。当时流辈咸推之。登进士第,应举宏辞,授校书郎、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顺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用事,尤奇待宗元。与监察吕温密引禁中,与之图事。转尚书礼部员外郎。叔文欲大用之,会居位不久,叔文败,与同辈七人俱贬。宗元为邵州刺史。在道,再贬永州司马。既罹窜逐,涉履蛮瘴,崎岖堙厄,蕴骚人之郁悼。写情叙事,动必以文。为骚文十数篇,览之者为之凄恻。元和十年,例移为柳州刺史。昌朗州司马刘禹锡得播州刺史,制书下,宗元谓所亲曰:“禹锡有母年高,今为郡蛮方,西南绝域,往复万里,如何与母偕行?如母子异方,便为永诀。吾于禹锡为执友,胡忍见其若是?”即草章奏,请以柳州授禹锡,自往播州。会裴度亦奏其事,禹锡终易连州。柳州土俗,以男女质钱,过期则没入钱主,宗元革其乡法。其已没者,仍出私钱赎之,归其父母。江岭间为进士者,不远数千里皆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著述之盛,名动于时,时号柳州云。有文集四十卷。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时年四十七。子周六、周七,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为营护其丧及妻子还于京师,时人义之。韦辞,字践之。祖召卿,洛阳丞。父翃,官至侍御史。辞少以两经擢第,判入等,为秘书省校书郎。贞元末,东都留守韦夏卿辟为从事。后累佐使府,皆以参画称职。元和九年,自蓝田令入拜侍御史,以事累出为朗州刺史,再贬江州司马。长庆初,韦处厚、路随以公望居显要,素知辞有文学理行,亟称荐之。擢为户部员外,转刑部郎中,充京西北和籴使。寻为户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充盐铁副使,转吏部郎中。文宗即位,韦处厚执政,且以澄汰浮华、登用艺实为事,乃以辞与李翱同拜中书舍人。辞素无清藻,文笔不过中才,然处事端实,游官无党。与李翱特相善,俱擅文学高名。疏达自用,不事检操。处厚以激时用,颇不厌公论;辞亦倦于润色,苦求外任。乃出为潭州刺史、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在镇二年,吏民称治。大和四年卒,时年五十八,赠右散骑常侍。史臣曰:贞元、太和之间,以文学耸动搢绅之伍者,宗元、禹锡而已。其巧丽渊博,属辞比事,诚一代之宏才。如俾之咏歌帝载,黼藻王言,足以平揖古贤,气吞时辈。而蹈道不谨,昵比小人,自致流离,前隳素业。故君子群而不党,戒惧慎独,正为此也。韩、李二文公,于陵迟之末,遑遑仁义;有志于持世范,欲以人文化成,而道未果也。至若抑杨、墨,排释、老,虽于道未弘,亦端士之用心也。赞曰:天地经纶,无出斯文。愈、翱挥翰,语切典坟。牺鸡断尾,害马败群。僻涂自噬,刘、柳诸君。
译刘禹锡晚年与少傅白居易交好,在诗歌和文章方面,当时没有人能超过他们。白居易常与刘禹锡唱和往来,于是编辑他的诗集并作序说:“彭城刘梦得,是诗中的豪杰。他的锋芒森然,很少有人敢于抵挡。我不自量力,往往同他交锋。应和的诗声调相同,交争的诗力量相当。一来一往,想停也停不下来。因此每写成一篇诗,先拿给他看草稿,看完就兴起创作的念头,兴起念头就能写成文章。一两年来,每天寻取笔砚,一同唱和赠答,不知不觉积累得很多。太和三年春天以前,保存下来的纸墨作品共有一百三十八首。其余乘兴或借醉意随口吟出的诗,不在这个数目之内。于是命小侄龟兒编订成两卷。又抄写两份,一份交给龟兒,一份交给梦得的小儿子仑郎,各自让他们收藏,并附入两家的文集。我先前同元微之唱和很多,有些已经流传人口。我曾开玩笑对元微之说:‘我和您二十年来既是文章朋友,又是诗歌对手,幸运啊!也不幸啊!吟咏性情、传播名声,使人暂时忘掉形体、快乐而忘却衰老,这是幸运!但是江南男女谈论才子时,大多说元、白,因为您的缘故,使我不能独步于吴、越之间,这也是不幸啊!如今临近老年又遇到梦得,岂不是加倍的不幸吗?’梦得啊,梦得啊,他文章的神妙,没有什么比得上诗歌。至于达到神妙境界,我哪里敢当?像梦得‘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样的诗句,真可以说是神妙了!这些诗句流传到各处,应当有神灵之物加以护持,哪里只是两家子弟秘密收藏罢了!”他受到名流如此赞许。刘禹锡曾作《西塞怀古》《金陵五题》等诗,江南文士称为佳作;虽然他的官位名声未能显达,公卿大臣却大多同他交往。开成初年,又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不久授任同州刺史。任期届满,检校礼部尚书、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会昌二年七月去世,时年七十一岁,追赠户部尚书。儿子刘承雍,考中进士,也有才华文采。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是后魏侍中济阴公柳氏家族的后代。曾伯祖柳奭,是高祖朝的宰相。父亲柳镇,任太常博士,最终官至侍御史。柳宗元年少时聪明机警,远超众人,尤其精通《西汉书》、诗歌和《楚辞》。他下笔构思,足以与古人相比。文辞精练严密,灿烂如珠贝。当时同辈都推重他。考中进士,应制举宏辞科,授任校书郎、蓝田县尉。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后,王叔文、韦执谊掌权,尤其器重优待柳宗元。柳宗元与监察御史吕温秘密将他引入宫禁,同他谋划政事。转任尚书礼部员外郎。王叔文想重用他,但恰逢王叔文在位时间不长,王叔文失败,柳宗元与同辈七人一同被贬。柳宗元任邵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又被贬为永州司马。既然遭到放逐,跋涉于蛮荒瘴疠之地,道路崎岖、困顿艰难,内心蕴含着骚人的忧郁悲悼。他抒写感情、叙述事情,动辄用文章表达,创作骚体文章十多篇,读到的人都为之凄楚悲恻。元和十年,柳宗元依照惯例调任柳州刺史。此前任朗州司马的刘禹锡被授为播州刺史,制书下达后,柳宗元对亲近的人说:“刘禹锡的母亲年事已高,如今他被任命到蛮荒州郡,那里是西南极远之地,往返万里,怎么能和母亲一同前往?如果母子身处异地,便会成为永别。我同禹锡是至交,怎么忍心看他这样?”立即起草章奏,请求把柳州授给刘禹锡,自己前往播州。适逢裴度也上奏此事,刘禹锡最终改任连州。柳州当地的风俗,是用男女作为人质借钱,超过期限就把人没入债主家。柳宗元革除了当地这种做法。对已经被没入债主家的男女,他还拿出自己的钱赎回,送还给他们的父母。江岭之间参加进士科考试的人,哪怕远行数千里,也都跟随柳宗元学习;凡是经过他的门下,必定成为名士。他的著述极为丰富,声名震动当时,当时人称他为“柳州”。有文集四十卷。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去世,时年四十七岁。他的儿子周六、周七,当时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替他经营护送丧事,并护送他的妻子儿女回到京师,当时人们认为裴行立很有义气。韦辞,字践之。祖父韦召卿,任洛阳县丞。父亲韦翃,官至侍御史。韦辞年轻时凭两经考中科举,判入等,任秘书省校书郎。贞元末年,东都留守韦夏卿征召他为从事。后来多次辅佐使府,都以筹划办事称职。元和九年,从蓝田县令任上入朝授为侍御史,因事多次被调出,先后任朗州刺史,又贬为江州司马。长庆初年,韦处厚、路随凭借公望身居显要,平素知道韦辞有文学、理政和品行,急忙称许并推荐他。升任户部员外郎,转任刑部郎中,充任京西北和籴使。不久任户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充任盐铁副使,转任吏部郎中。文宗即位,韦处厚执政,并以澄清淘汰浮华、提拔任用有才艺而务实的人为职责,于是让韦辞与李翱一同授任中书舍人。韦辞平素没有清雅的文采,文笔不过是中等才士的水平,但处理事务端正朴实,任职交游也不结党。他与李翱特别友善,两人都凭文学享有高名。韦辞性情疏达而任性,不拘守操行。韦处厚因为用激烈手段应时办事,很不为舆论所满意;韦辞也厌倦替人润色文章,苦苦请求出任外官。于是出任潭州刺史、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在任两年,官吏百姓都称道他的治理。大和四年去世,时年五十八岁,追赠右散骑常侍。史臣说:贞元、太和年间,凭文学才华震动士大夫阶层的,只有柳宗元和刘禹锡。他们文辞工巧华丽、深广博大,组织辞句、比类叙事,确实是一代的宏才。假如让他们歌咏皇帝的功业、修饰王者的诏令,足以同古代贤人相揖让,气势压倒当时同辈。然而他们行道不谨慎,亲近小人,以致流离失所,先前积累的事业也毁坏了。所以君子与众人相处而不结党,戒惧谨慎、在独处时也自守,正是针对这种情况而言。韩愈、李翱二位文公,处在衰乱将尽之时,惶惶然以仁义自任;有志于维持世间规范,想用人文教化天下,但道路没有取得成功。至于抑制杨朱、墨子,排斥佛教、道教,虽然没有使正道更加弘大,也确实是端正之士的用心。赞说:天地间治理和维系万物的道理,没有超出这些文章的。韩愈、李翱挥笔作文,言辞切合经典。像牺牲之鸡被斩断尾巴,害群之马使群体败坏;走上偏僻道路而自相吞噬的,是刘禹锡、柳宗元诸位君子。
列传第一百一十一○李光进 弟光颜 乌重胤 王沛 子逢 李珙 李祐 董重质 杨元卿 子延宗 刘悟 子从谏 孙稹 刘沔 石雄李光进,本河曲部落稽阿跌之族也。父良臣,袭鸡田州刺史,隶朔方军。光进姊适舍利葛旃,杀仆固瑒而事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光进兄弟少依葛旃,因家于太原。光进勇毅果敢,其武艺兵略次于葛旃。肃宗自灵武观兵,光进从郭子仪破贼,收两京,累有战功。至德中,授代州刺史,封范阳郡公,食邑二百户。上元初,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以军讨大同、横野、清夷,范阳及河北残寇,用光进为都知兵马使。寻迁渭北节度使。永泰初,进封武威郡王。大历四年,检校户部尚书,知省事。未几,又转检校刑部尚书、兼太子太保。是岁冬十月,葬母于京城之南原,将相致祭者凡四十四幄,穷极奢靡,城内士庶,观者如堵。元和四年,王承宗反。范希朝引师救易定,表光进为步都虞候,战于木刀沟,光进有功。六年,拜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充单于大都护、振武节度使。诏以光进夙有诚节,克著茂勋,赐姓李氏。其弟光颜除洺州刺史,充本州团练使。兄弟恩泽同时,人皆叹异。八年,迁灵武节度使。光进尝从马燧救临洺,战洹水,收河中,皆有功。前后军中之职,无所不历;中丞、大夫悉曾兼带。先是救易定之师,光进、光颜皆在其行,故军中呼光进为大大夫,光颜为小大夫。十年七月卒。光进兄弟少以孝睦推于军中。及居母丧,三年不归寝室。光颜先娶妻,其母委以家事。母卒,光进始娶。光颜使其妻奉管籥、家籍、财物,归于其姒。光进命反之,且谓光颜曰:“新妇逮事母,尝命以主家,不可改也。”因相持泣良久,乃如初。卒时年六十五,赠尚书左仆射。光颜与兄光进以葛旃善骑射,兄弟自幼皆师之,葛旃独许光颜之勇健,己不能逮。及长,从河东军为裨将,讨李怀光、杨惠琳,皆有功。后随高崇文平蜀,搴旗斩将,出入如神,由是稍稍知名。自宪宗元和已来,历授代、洺二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九年,将讨淮、蔡,九月,迁陈州刺史,充忠武军都知兵马使。逾月,迁忠武军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会朝廷征天下兵,环申、蔡而讨吴元济,诏光颜以本军独当一面。光颜于是引兵临溵水,抗洄曲。明年五月,破元济之师于时曲。初,贼众晨压光颜之垒而阵,光颜不得出,乃自毁其栅之左右,出骑以突之。光颜将数骑冒坚而冲之,出入者数四。贼众尽识,矢集于身如蝟。其子揽光颜马鞅,止其深入。光颜举刃叱之,乃退。于是人争奋跃。贼乃大溃,死者数千人。捷声至京师,人人相贺。时伐蔡之师,大小凡十余镇,自裴度使还,唯奏光颜勇而知义,终不辱命。至是,果立功焉。是岁十一月,光颜又与怀汝节度乌重胤同破元济之众于小溵河,平其栅。初,都统韩弘令诸军齐攻贼城,贼又径攻乌重胤之垒。重胤御之,中数枪,驰请救于光颜。光颜以小溵桥贼之堡也,乘其无备,使田颖、宋朝隐袭而取之。乃平其城堑,由是克救重胤。韩弘以光颜违令,取颖及朝隐将戮之。颖及朝隐勇而材,军中皆惋惜之。光颜畏弘不敢留。会中使景忠信至,知其情,乃矫诏令所在械系之。走马入见,具以本末闻。宪宗赦忠信矫诏罪,令即往释颖及朝隐。弘及光颜迭以表论。宪宗谓弘使曰:“颖等违都统令,固当处死。但光颜以其袭贼有功,亦可宥之。军有三令五申,宜舍此以收来效。”及以诏谕弘,弘不悦。十一年,光颜连败元济之众,拔贼凌云栅,宪宗大悦,赐其告捷者奴婢银锦。进位检校尚书左仆射。十二年四月,光颜败元济之众三万于郾城。其将张伯良奔于蔡州,杀其贼什二三,获马千匹,器甲三万联,皆画雷公符。仍书云:“速破城北军。”寻而郾城守将邓怀金请以城降。光颜许之,而收郾城。初,邓怀金以官军围青陵城,绝其归路,怀金惧,谋于郾城令董昌龄。昌龄母素诫其子令降,昌龄因此劝怀金归款于光颜,且曰:“城中之人,父母妻子皆质于蔡州,如不屈而降,则家尽屠矣。请来攻城,我则举烽求救。救兵将至,官军逆击之必败,此时当以城降。”光颜从之,贼果败走。于是昌龄执印,帅吏列于门外,怀金与诸将素服倒戈列于门内;光颜受降,乃入罗城,其城自坏五十余步。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一。李光进,弟弟李光颜;乌重胤;王沛,儿子王逢;李珙;李祐;董重质;杨元卿,儿子杨延宗;刘悟,儿子刘从谏;孙稹;刘沔;石雄。李光进本来是河曲部落稽阿跌部族的人。他的父亲李良臣,承袭鸡田州刺史,隶属于朔方军。李光进的姐姐嫁给舍利葛旃,舍利葛旃杀死仆固瑒后侍奉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李光进兄弟年少时依附舍利葛旃,于是定居在太原。李光进勇敢坚毅、果断有胆略,武艺和用兵谋略仅次于舍利葛旃。肃宗在灵武检阅军队时,李光进跟随郭子仪击破叛军,收复两京,多次建立战功。至德年间,授任代州刺史,封范阳郡公,食邑二百户。上元初年,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率军讨伐大同、横野、清夷、范阳以及河北的残余叛寇,任用李光进为都知兵马使。不久升任渭北节度使。永泰初年,进封武威郡王。大历四年,检校户部尚书,主持省中事务。不久又转任检校刑部尚书兼太子太保。这年冬十月,把母亲安葬在京城南面的原野,将相前来致祭的共有四十四座帷帐,奢华铺张到了极点,城中士人百姓围观,像墙一样密集。元和四年,王承宗反叛。范希朝率军救援易定,上表任命李光进为步军都虞候,在木刀沟交战,李光进立有战功。六年,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充任单于大都护、振武节度使。诏令说李光进早有忠诚节操,能够显著建立大功,赐姓李氏。他的弟弟李光颜授任洺州刺史,充任本州团练使。兄弟二人同时获得恩宠,人们都惊叹诧异。八年,升任灵武节度使。李光进曾跟随马燧救援临洺,在洹水作战,收复河中,都有战功。前后军中的职务,他没有不经历的;中丞、大夫的职衔也都曾兼任。此前救援易定的军队出发时,李光进、李光颜都在其中,所以军中称李光进为“大大夫”,称李光颜为“小大夫”。十年七月去世。李光进兄弟年轻时就因孝顺和睦而受到军中推重。为母亲守丧时,三年不回自己的寝室。李光颜先娶妻,母亲把家事交给他的妻子管理。母亲去世后,李光进才娶妻。李光颜让妻子把钥匙、家籍和财物交还给嫂嫂。李光进命令她拿回来,并对李光颜说:“弟媳已经侍奉过母亲,母亲曾命她主持家务,这件事不可以改变。”于是兄弟二人相持哭泣了很久,才恢复原来的安排。李光进去世时六十五岁,追赠尚书左仆射。李光颜和哥哥李光进因为舍利葛旃善于骑射,兄弟二人从小都拜他为师。舍利葛旃唯独称许李光颜的勇猛健壮,认为自己也比不上他。长大后,李光颜跟随河东军任裨将,讨伐李怀光、杨惠琳,都有战功。后来跟随高崇文平定蜀地,夺旗斩将,出入敌阵如有神助,因此逐渐知名。自宪宗元和年间以来,历任代州、洺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九年,朝廷将要讨伐淮、蔡,九月,李光颜升任陈州刺史,充任忠武军都知兵马使。过了一个多月,升任忠武军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适逢朝廷征发天下军队,包围申州、蔡州,讨伐吴元济,诏令李光颜率本军独当一面。李光颜于是率兵来到溵水,在洄曲驻军对抗敌军。第二年五月,在时曲击破吴元济的军队。当初,叛军清晨压到李光颜营垒前列阵,李光颜不能出战,于是亲自毁掉栅栏左右两侧,派骑兵冲出突击。李光颜率几名骑兵冒险冲入坚阵,往来冲杀数次。叛军都认得他,箭矢聚集在他身上,像刺猬一样。他的儿子拉住李光颜的马缰,阻止他深入。李光颜举刀呵斥他,他才退下。于是士卒争相奋勇跃起。叛军大败逃散,死了几千人。捷报传到京师,人人互相庆贺。当时讨伐蔡州的军队,大大小小共有十多个镇,自从裴度奉命出征以来,只有奏报称李光颜勇敢而且深明大义,始终没有辱没使命。到这时,他果然建立了功勋。这年十一月,李光颜又与怀汝节度使乌重胤在小溵河共同击破吴元济的军队,夷平了敌军营栅。当初,都统韩弘命令各军同时进攻叛军城池,叛军又直接进攻乌重胤的营垒。乌重胤抵御叛军,身中数枪,驰马向李光颜请求救援。李光颜认为小溵桥是叛军的堡垒,趁叛军没有防备,派田颖、宋朝隐袭击并夺取了它。于是铲平城墙壕沟,因此得以援救乌重胤。韩弘认为李光颜违抗军令,要逮捕田颖和宋朝隐将他们杀死。田颖、宋朝隐勇敢有才,军中都为他们惋惜。李光颜害怕韩弘,不敢留下。恰逢中使景忠信到来,了解事情经过后,便假传诏令命令有关地方把他们拘押起来。景忠信快马入宫见皇帝,把事情始末全部奏报。宪宗赦免景忠信假传诏令的罪过,命他立即前去释放田颖和宋朝隐。韩弘和李光颜轮流上表争论。宪宗对韩弘的使者说:“田颖等违抗都统的命令,本来应当处死。但李光颜因为他们袭击叛军有功,也可以宽赦。军中有反复申明的号令,应当舍弃这件事,以收取他们将来的效力。”等到把诏令传达给韩弘,韩弘很不高兴。十一年,李光颜接连击败吴元济的军队,攻取叛军的凌云栅,宪宗非常高兴,赏赐前来报告捷报的人奴婢、银器和彩帛。李光颜晋升为检校尚书左仆射。十二年四月,李光颜在郾城击败吴元济的三万军队。叛军将领张伯良逃往蔡州,杀死叛军十分之二三,缴获战马一千匹、铠甲器械三万件,器械上都画有雷公符,并且写着:“迅速攻破城北的军队。”不久,郾城守将邓怀金请求献城投降。李光颜答应了他,于是收取郾城。当初,邓怀金率官军包围青陵城,断绝了叛军的归路,邓怀金害怕了,便同郾城县令董昌龄谋划。董昌龄的母亲平素告诫儿子让他投降,董昌龄因此劝邓怀金向李光颜归顺,并说:“城中人的父母妻子都被扣押在蔡州,如果不屈服投降,家人就会全部被杀。请您来攻城,我就举烽火求救。救兵将到时,官军迎击他们一定会失败,这时应当献城投降。”李光颜听从了他,叛军果然败退。于是董昌龄拿着官印,率领属吏排列在城门外;邓怀金和诸将身穿白衣、倒转兵器,排列在城门内。李光颜接受投降,便进入罗城,罗城自行坍塌了五十多步。
时韩弘为汴帅,骄矜倔强。常倚贼势索朝廷姑息,恶光颜力战,阴图挠屈,计无所施。遂举大梁城求得一美妇人,教以歌舞弦管六博之艺,饰之以珠翠金玉衣服之具,计费数百万,命使者送遗光颜,冀一见悦惑而怠于军政也。使者即赍书先造光颜垒曰:“本使令公德公私爱,忧公暴露,欲进一妓,以慰公征役之思,谨以候命。”光颜曰:“今日已暮,明旦纳焉。”诘朝,光颜乃大宴军士;三军咸集,命使者进妓。妓至,则容止端丽,殆非人间所有,一座皆惊。光颜乃于座上谓来使曰:“令公怜光颜离家室久,舍美妓见赠,诚有以荷德也。然光颜受国家恩深,誓不与逆贼同生日月下。今战卒数万,皆背妻子,蹈白刃,光颜奈何以女色为乐?”言讫,涕泣呜咽。堂下兵士数万,皆感激流涕。乃厚以缣帛酬其来使,俾领其妓自席上而回,谓使者曰:“为光颜多谢令公。光颜事君许国之心,死无贰矣!”自此兵众之心,弥加激励。及裴度至行营,率宾从于方城沱口观板筑、五沟。贼遽至,注弩挺刃,势将及度。光颜决战于前以却之。时光颜预虑其来,先使田布以二百骑伏于沟中,出贼不意交击之,度方获免。布又先扼其沟中归路,贼多弃骑越沟,相牵坠压而死者千余人。是日微光颜之救,度几陷矣。是月,贼知光颜勇冠诸将,乃悉其众出当光颜之师。时李愬乘其无备,急引兵袭蔡州,拔之,获元济。董重质弃洄曲军,入城降愬。光颜知之,跃马入贼营,大呼以降,贼众万余人,皆解甲投戈请命。贼平,加检校司空。十三年春,命中官宴光颜于居第,赐刍米二十余车。宪宗又御麟德殿召对,赐金带锦彩。朝廷东讨李师道,授光颜义成军节度使。至镇,寻赴行营。数旬之内,再败贼军于濮阳,杀戮数千人,进军深入。十四年,西蕃入寇,移授邠宁节度使。时盐州为吐蕃所毁,命李文悦为刺史,令光颜充勾当修筑盐州城使。仍许以陈许六千人随赴邠宁。是岁,吐蕃侵泾原。自田缙镇夏州,以贪猥侵挠党项羌,乃引吐蕃入寇。及蕃军攻泾州,边将郝玼血战始退。初,光颜闻贼攻泾州,料兵赴救,邠师喧然曰:“人给五十千而不识战阵,彼何人也!常额衣资不得而前蹈白刃,此何人也!”愤声恟々不可遏。光颜素得士心,曲为陈说大义,言发涕流。三军感之,亦泣下,乃欣然即路,击贼退之。穆宗即位,就加特进,仍与一子四品正员官。寻诏赴阙,赐开化里第,进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穆宗以光颜功冠诸将,故召赴阙,宴赐优给。已而带平章复镇,所以报勋臣也。长庆初,迁凤翔节度使,依前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岁末,复授许州节度使。朝廷以光颜昔镇陈许,颇得士心,将讨镇、冀,故有此拜。赴镇日,宰相百僚以故事送别于章敬寺,穆宗御通化门临送之,赐锦彩、银器、良马、玉带等物。二年,讨王廷凑,命光颜兼深州行营诸军节度使。光颜既受命而行,悬军讨贼,艰于馈运。朝廷又以沧、景、德、棣等州俾之兼管,以其邻贼之郡,可便飞挽。光颜以朝廷制置乖方,贼帅连结,未可朝夕平定,事若差跌,即前功悉弃,乃恳辞兼镇。寻以疾作,表祈归镇。朝廷果讨贼无功而赦廷凑。四年,敬宗即位,正拜司徒。汴州李絺逐其帅叛,诏光颜率陈许之师讨之。营于尉氏,俄而诛絺。迁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进阶开府仪同三司,仍于正衙受册司徒兼侍中。二年九月卒,年六十六,废朝三日,赠太尉,谥曰忠。乌重胤,潞州牙将也。元和中,王承宗叛,王师加讨。潞帅卢从史虽出军,而密与贼通。时神策行营吐突承璀与从史军相近,承璀与重胤谋,缚从史于帐下。是日,重胤戒严,潞军无敢动者。宪宗赏其功,授潞府左司马,迁怀州刺史,兼充河阳三城节度使。会讨淮、蔡,用重胤压境,仍割汝州隶河阳。自王师讨淮西三年,重胤与李光颜掎角相应,大小百余战,以至元济诛。就加检校尚书右仆射,转司空。蔡将有李端者,过溵河降重胤。其妻为贼束缚于树,脔食至死,将绝,犹呼其夫曰:“善事乌仆射。”其得人心如此。元和十三年,代郑权为横海军节度使。既至镇,上言曰:“臣以河朔能拒朝命者,其大略可见。盖刺史失其职,反使镇将领兵事。若刺史各得职分,又有镇兵,则节将虽有禄山、思明之奸,岂能据一州为叛哉?所以河朔六十年能拒朝命者,只以夺刺史、县令之职,自作威福故也。臣所管德、棣、景三州,已举公牒,各还刺史职事讫,应在州兵,并令刺史收管。又景州本是弓高县,请却废为县,归化县本是草市,请废县依旧属德州。”诏并从之。由是法制修立,各归名分。
译当时韩弘任汴州节度使,骄傲自负而倔强。他常常倚仗叛军的势力,向朝廷索求姑息,憎恨李光颜奋力作战,暗中图谋阻挠使他屈服,但计策没有成功。于是从大梁城中找来一名美女,教她歌舞、弦管和六博等技艺,用珠翠金玉以及华美衣服装饰她,耗费估计数百万钱,命使者送给李光颜,希望李光颜一见便沉迷喜爱,从而怠于军政。使者先带着书信来到李光颜的营垒,说:“本使令公感念您的恩德,公私都爱护您,担心您长期暴露在野外,想送进一名歌妓,来慰藉您征战服役的心情,谨此等候您的命令。”李光颜说:“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早晨接纳她。”第二天早晨,李光颜大宴将士;三军全都集合后,命令使者把歌妓带进来。歌妓到来后,容貌举止端庄美丽,几乎不是人间所有,在座的人都惊讶不已。李光颜便在席上对来使说:“令公怜悯我李光颜离开家室已久,舍弃美妓赠送给我,实在有劳他的恩德。然而我受到国家的恩遇深厚,发誓不与叛贼在同一片天地间共生。如今数万战士都背离妻子儿女,冒着刀刃作战,我李光颜怎么能以女色为乐?”说完,李光颜流泪抽泣。堂下数万士兵都受到感动,流下眼泪。于是用丰厚的缣帛酬谢来使,让他领着歌妓从席上返回,并对使者说:“请替我李光颜多多感谢令公。” 李光颜侍奉君主、以身许国的心,至死也不会改变!”从此以后,士卒们的斗志更加受到激励。裴度到达行营后,率领宾客随从到方城沱口观看修筑营垒和五道壕沟。叛军突然到来,弩箭已经张开、刀刃已经挺出,形势将要逼近裴度。李光颜在前方决战,击退了叛军。当时李光颜预料到叛军会来,先派田布率二百骑兵埋伏在沟中,出其不意地交战袭击,裴度才得以免险。田布又预先扼守叛军在沟中的归路,叛军大多弃马越沟,彼此牵绊,有一千多人坠落挤压而死。这一天如果没有李光颜救援,裴度几乎就会陷入危险。这月,叛军知道李光颜勇冠诸将,便倾尽兵力出战李光颜的军队。当时李愬乘叛军没有防备,急速率军袭击蔡州,攻取蔡州,擒获吴元济。董重质放弃洄曲的军队,进入城中向李愬投降。李光颜得知后,跃马上到叛军营中,大声呼喊招降,叛军一万多人都解下铠甲、丢下兵器,请求饶命。叛乱平定后,加授检校司空。十三年春,宦官奉命在李光颜住宅设宴,赏赐饲草和粮米二十多车。宪宗又亲临麟德殿召见问对,赐给他金带、锦缎和彩帛。朝廷向东讨伐李师道,授李光颜为义成军节度使。到镇所后,不久便赴行营。几十天之内,在濮阳两次击败叛军,杀死数千人,进军深入敌境。十四年,西蕃入侵,李光颜改任邠宁节度使。当时盐州被吐蕃毁坏,命李文悦任刺史,命李光颜充任负责修筑盐州城的使者。仍准许他率陈州、许州六千人随行前往邠宁。这年,吐蕃侵犯泾原。自从田缙镇守夏州以来,他因贪婪卑劣侵扰党项羌人,于是引导吐蕃入侵。等到吐蕃军队进攻泾州,边将郝玼浴血奋战才使敌军退去。当初,李光颜听说叛军攻打泾州,估量兵力准备前往救援,邠州军士喧哗说道:“每人给五十千钱,却不懂得作战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平时定额的衣服和资财都得不到,却要上前冒着刀刃作战,这究竟是什么人!”愤怒的声音纷乱而不能止息。李光颜一向得到士卒拥戴,便委婉地向他们陈说大义,说着说着流下眼泪。三军受到感动,也都流泪,于是欣然上路,击退了叛军。穆宗即位后,就加授李光颜特进,并给他的一个儿子授四品正员官。不久诏令他赴京,赐给开化里的住宅,进而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穆宗认为李光颜的功劳冠绝诸将,所以召他入朝,设宴赏赐,给予优厚待遇。不久又让他带着平章事的官衔回镇,这是用来报答功臣的。长庆初年,升任凤翔节度使,仍任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年末,又授任许州节度使。朝廷认为李光颜过去镇守陈许,很得士卒之心,将要讨伐镇州、冀州,所以有这次任命。他赴任那天,宰相和百官依照旧例在章敬寺为他送行,穆宗亲临通化门为他送行,赐给锦缎、彩帛、银器、良马、玉带等物。第二年,讨伐王廷凑,命李光颜兼任深州行营诸军节度使。李光颜接受命令出发后,孤军深入讨贼,军粮运输困难。朝廷又把沧州、景州、德州、棣州等州交给他兼管,认为这些州邻近叛军地盘,可以便利粮运。李光颜认为朝廷的部署不妥,叛军将领彼此勾结,不可能很快平定;事情一旦失败,先前的功劳就会全部丧失,于是恳切辞去兼领诸镇的职务。不久他病发,上表请求回到本镇。朝廷后来果然讨贼无功,并赦免了王廷凑。四年,敬宗即位,正式授任司徒。汴州的李絺驱逐本州节度使而反叛,诏令李光颜率领陈许军队讨伐他。李光颜在尉氏扎营,不久李絺被杀。李光颜升任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晋升为开府仪同三司,并在正衙接受册命,任司徒兼侍中。第二年九月去世,时年六十六岁,停止朝会三天,追赠太尉,谥号“忠”。乌重胤是潞州牙将。元和年间,王承宗叛乱,朝廷军队加以讨伐。潞州节度使卢从史虽然出兵,却暗中与叛军勾结。当时神策行营使吐突承璀与卢从史的军队相近,吐突承璀同乌重胤谋划,在帐下捆绑了卢从史。这一天,乌重胤戒严,潞州军中没有人敢妄动。宪宗赏赐他的功劳,授任潞府左司马,升任怀州刺史,兼任河阳三城节度使。适逢讨伐淮、蔡,便任用乌重胤压迫敌境,并把汝州划归河阳管辖。朝廷军队讨伐淮西三年期间,乌重胤与李光颜互为犄角、相互呼应,大小作战一百多次,直到吴元济被诛杀。乌重胤就地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转任司空。蔡州将领中有个叫李端的人,经过溵河向乌重胤投降。他的妻子被叛军捆在树上,叛军割取她的肉吃,直到她死去;临死时,她还呼喊丈夫说:“好好侍奉乌仆射。”乌重胤得到人心,就是这样。元和十三年,乌重胤代替郑权任横海军节度使。到任后,上奏说:“臣认为河朔能够抗拒朝廷命令的原因,大致可以看出。大概是刺史失去了自己的职权,反而让镇将统领军政事务。如果刺史各自履行职分,又有镇兵,那么节度使即使有安禄山、史思明那样的奸邪,难道能够凭一州之地发动叛乱吗?河朔六十年来能够抗拒朝廷命令,只是因为夺取了刺史、县令的职权,自行作威作福罢了。臣所管辖的德州、棣州、景州,已经分别发出公文,把刺史的职务全部归还;州中军队,也命令由刺史收管。景州原本是弓高县,请求重新废州为县;归化县原本是草市,请求废县,仍旧隶属于德州。”诏令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由此法制得到修整建立,各种职权恢复了应有的名分。
及屯军深州,重胤以朝廷制置失宜,贼方凭凌,未可轻进,观望累月。穆宗急于诛叛,遂以杜叔良代之,以重胤检校司徒,兼兴元尹,充山南西道节度使。召至京师,复以本官为天平军节度、郓曹濮等州观察等使。李同捷据沧州,请袭父位,朝廷不从。议者虑狡童拒命,欲以重臣代。乃移镇兗海,加太子太师、平章事,俾兼领沧景节度,仍旧割齐州隶之,盖望不劳师而底定。制出旬日,重胤卒,赠太尉。重胤出自行间,及为长帅,赤心奉上。能与下同甘苦,所至立功,未尝矜伐。而善待宾寮,礼分同至,当时名士,咸愿依之。身殁之日,军士二十余人,皆割股肉以为祭酹,虽古之名将,无以加焉。子汉弘嗣,起复授左领军卫将军。汉弘上表乞终服纪,文宗嘉诏从之。服阕,方授官。王沛,许州人。年十八,有勇决。许州节度使上官涚奇其才,以女妻之,署为牙门将。及涚卒,子婿田偁迫胁涚子,欲邀袭位,惧监军使不顺其事,将结谋伏兵以图之。沛窃知其谋,密告监军,因尽擒其党于伏匿之所。监军范日用以其事闻,德宗乃以陈许行军司马刘昌裔总统其军,赐沛手诏,令护涚之子赴上都。既至,召见,德宗谓之曰:“据卿忠义,宠宜加等。但昌裔所奏,只请加监察御史,朕意殊为不足。卿速归,便宣付昌裔,更令奏来。”遂驿骑而还。未至许州,拜开府仪同三司、兼御史中丞,依前本职。吴元济反,李光颜受命攻讨,奇沛节概,署行营兵马使,别统劲兵屯于近郊。及军合,连破蔡寇。频诏进军,诸将观望,无敢先渡溵河。沛率兵五千,夜渡溵河合流口,径扼贼喉而成城。自是,河阳、宣武、太原、魏博等军继渡,掎角进攻郾城。沛先结垒与贼对,贼将邓怀金率众面缚而降。蔡贼平。沛随李光颜入朝,光颜具陈沛功,加御史大夫。既还镇,光颜受诏讨郓寇。及李师道诛,诏分许州兵戍于邠,以沛为都将,救盐州,击退吐蕃。以功加宁州刺史,迁陈州。李絺反,诏沛兼忠武节度副使,率师讨絺。絺平,加检校右散骑常侍,迁兗海沂密节度、观察等使。此邦新造,人情犷骜,沛明申法令,选蒐军政,期年大理。明年,改检校工部尚书,充忠武军节度、陈许蔡观察等使。卒于镇,赠右仆射。子逢。逢,少沉勇,从父征伐有功,为忠武都知兵马使。太和中,入宿卫,历诸卫将军。从石雄、刘沔破回纥于天德。性果决,用法严。其时有二千人不上阵,官赐赏给,逢皆不与。或非之,逢曰:“健兒向前冒白刃,若无功而赏,其如冒刃者何?”王宰攻刘稹,逢领陈许七千人屯翼城,代田令昭。贼平,检校左散骑常侍。累迁至忠武军节度、陈许观察等使。李珙,山东甲姓,代修婚姻。至珙,不好读书,唯以弓马为务。长六尺余,气貌魁岸。尝诣泽潞谒李抱真,异之,将选为衙门将,旋以酒酣使气,复欲弃之。都将王虔休谓抱真曰:“李珙,奇士也,若不能用,不如杀之,无为他人所得。”抱真死,虔休为帅,乃依虔休,累为昭义大将。吐突承璀之擒卢从史,乌重胤实预其谋,珙初不知,将救从史。闻重胤受朝旨,乃观望不进,重胤以此德之。后领河阳,乃置于麾下。然朝廷以与从史厚善,竟出为北边一校。元和十年,征淮西,重胤恳表为诸道行营都虞候,诏特从之,俄以母忧去职。服阕,除右武卫上将军。长庆四年八月卒,年六十四,废朝一日。李祐,本蔡州牙将。事吴元济,骁勇善战。自王师讨淮西,祐为行营将,每抗官军,皆惮之。元和十二年,为李愬所擒。愬知祐有胆略,释其死,厚遇之。推诚定分,与同寝食,往往帐中密语,达曙不寐。人有耳属于外者,但屡闻祐感泣声。而军中以前时为祐杀伤者多,营垒诸卒会议,皆恨不杀祐。愬以众情归怨,虑不能全,因送祐于京师,乃上表救之。宪宗特恕,遂遣祐赐愬。愬大喜,即以三千精兵付之。祐听言,无有所疑,竟以祐破蔡,擒元济。以功授神武将军,迁金吾将军、检校左散骑常侍、夏州刺史、御史大夫、夏绥银宥节度使。宝历初,入为右金吾大将军。寻以吐蕃入寇,出为泾州刺史、泾原节度使。太和初,讨李同捷,迁检校户部尚书、沧州刺史、沧德景节度使。太和三年五月卒。
译等到军队驻扎深州时,乌重胤认为朝廷的部署不合适,叛军正凭借势力凌逼,不能轻率进军,于是观望了几个月。穆宗急于诛灭叛军,便让杜叔良代替他,以乌重胤检校司徒、兼兴元尹,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召他到京师后,又以原官任天平军节度使、郓州、曹州、濮州等州观察使。李同捷占据沧州,请求承袭父亲的职位,朝廷没有答应。议论者担心这个狡猾的年轻人抗拒命令,想派重臣取代他。于是调乌重胤镇守兖海,加授太子太师、平章事,让他兼领沧州、景州节度使,仍旧把齐州划归他管辖,希望不劳军队便能平定局势。诏令发布十天,乌重胤去世,追赠太尉。乌重胤出身军伍,成为统帅后,一片赤诚地奉事皇上。他能够和部下同甘共苦,所到之处都建立功劳,却从不夸耀自己。他又善于礼待宾客幕僚,礼数待遇都很周到,当时的名士全都愿意依附他。他去世那天,二十多个军士都割取自己大腿上的肉作为祭品,即使古代名将,也没有超过他的。他的儿子乌汉弘承袭爵位,起复授任左领军卫将军。乌汉弘上表请求服满丧期,文宗下嘉许诏书答应了他。服丧期满后,才授予他官职。王沛,许州人。十八岁时,勇敢果断。许州节度使上官涚认为他的才干非凡,便把女儿嫁给他,任命他为牙门将。上官涚死后,他的女婿田偁胁迫上官涚的儿子,想要强行承袭节度使之位,又害怕监军使不答应此事,便准备设伏兵谋害监军使。王沛暗中得知了他的阴谋,秘密告知监军使,于是在田偁藏匿的地方把他的同党全部擒获。监军范日用把这件事上奏,德宗于是任命陈许行军司马刘昌裔统领他的军队,并赐给王沛亲笔诏书,命他护送上官涚的儿子前往上都。王沛到达后,德宗召见他,对他说:“根据你的忠义,本应破格加以恩宠。但刘昌裔上奏,只请求加授你监察御史,朕认为远远不够。你赶快回去,把朕的话传达给刘昌裔,再让他上奏请求。”王沛于是骑驿马返回。还没到许州,就被授任开府仪同三司、兼御史中丞,仍任原来的职务。吴元济反叛时,李光颜奉命进攻讨伐。他认为王沛气节非凡,任命他为行营兵马使,另统领精锐部队驻扎在城郊。两军会合后,接连击败蔡州叛军。朝廷多次下诏催促进军,诸将却观望不前,没有人敢首先渡过溵河。王沛率领五千士兵,夜里从溵河合流处渡河,直接扼住叛军的咽喉,并筑城据守。从此,河阳、宣武、太原、魏博等军相继渡河,采取掎角之势进攻郾城。王沛先筑营垒与叛军对峙,叛将邓怀金率众反绑双手投降。蔡州叛乱平定。王沛跟随李光颜入朝,李光颜详细陈述王沛的功劳,朝廷加授他御史大夫。回到镇所后,李光颜奉诏讨伐郓州叛军。李师道被诛杀后,诏令把许州军队分出一部分驻守邠州,任王沛为都将,救援盐州,击退吐蕃。因功加授宁州刺史,后调任陈州。李絺反叛,诏令王沛兼任忠武节度副使,率军讨伐李絺。李絺平定后,加授检校右散骑常侍,调任兗海沂密节度、观察等使。当地刚刚平定,人情强悍桀骜,王沛明确申明法令,整顿军政,一年后大致安定。第二年,改任检校工部尚书,充任忠武军节度、陈许蔡观察等使。死于任所,追赠右仆射。儿子名逢。王逢年少时沉着勇猛,跟随父亲征战立功,任忠武都知兵马使。太和年间,入朝担任宿卫,历任各卫将军。跟随石雄、刘沔在天德击败回纥。他性情果断,用法严厉。当时有两千名士兵没有上阵,官府发给他们赏赐,王逢一概不给。有人非难他,王逢说:“健儿冲在前面冒着刀刃,如果没有功劳的人也得到奖赏,那么冒着刀刃作战的人又该怎么想呢?”王宰攻打刘稹时,王逢率领陈许七千人驻扎翼城,接替田令昭。叛军平定后,授检校左散骑常侍。多次升迁,做到忠武军节度、陈许观察等使。李珙是山东世代显贵的人家,家族世代讲究婚姻。到了李珙这一代,他不喜欢读书,只把弓马武艺当作专务。他身高六尺多,气度相貌魁梧高大。曾到泽潞拜谒李抱真,李抱真认为他非同寻常,准备选他为衙门将;不久却因他酒醉后任性使气,又想舍弃他。都将王虔休对李抱真说:“李珙是奇异之士。如果不能任用他,不如杀掉他,免得被别人得到。” 李抱真死后,王虔休担任节度使,李珙便依附王虔休,多次任昭义军大将。吐突承璀擒获卢从史时,乌重胤实际上参与了谋划。李珙起初不知道这件事,准备救援卢从史;听说乌重胤接受了朝廷诏旨,才观望不再前进,乌重胤因此感激他。后来乌重胤统领河阳,便把李珙安置在自己部下。但朝廷认为李珙与卢从史关系深厚,最终把他外放为北方边地的一名校尉。元和十年,朝廷征讨淮西,乌重胤恳切上表请求任命李珙为诸道行营都虞候,诏令特意同意了。不久李珙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授任右武卫上将军。长庆四年八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朝廷停止朝会一天。李祐原是蔡州牙将,侍奉吴元济,勇猛善战。自从朝廷军队讨伐淮西,李祐担任行营将领,每次与官军交战,官军都很畏惧他。元和十二年,被李愬擒获。李愬知道李祐有胆识谋略,免了他的死罪,优厚地礼遇他。李愬推心置腹地与他确定彼此的身份和关系,与他同寝同食,常常在帐中密谈,直到天亮也不睡觉。有人把耳朵贴在帐外,只多次听到李祐感动哭泣的声音。可是军中先前被李祐杀伤的人很多,营垒中的士卒集会议论,都恨不得杀死李祐。李愬担心众人的怨恨会使李祐不能保全,于是把李祐送往京师,同时上表为他求情。宪宗特意赦免李祐,于是把他送还给李愬。李愬非常高兴,立即把三千精兵交给他。李祐听从李愬的指挥,没有任何疑虑,最终依靠李祐攻破蔡州,擒获吴元济。李祐因功授神武将军,升任金吾将军、检校左散骑常侍、夏州刺史、御史大夫、夏绥银宥节度使。宝历初年,入朝任右金吾大将军。不久因吐蕃入侵,出任泾州刺史、泾原节度使。太和初年,讨伐李同捷,升任检校户部尚书、沧州刺史、沧德景节度使。太和三年五月去世。
董重质,本淮西牙将,吴少诚之子婿也。性勇悍,识军机,善用兵。及元济拒命,重质又为谋主,领大军当王师,连岁不拔,皆重质之谋也。元和十二年,宰相裴度督兵淮西,至郾城,元济乃悉发左右及守城之卒,委重质而拒度。时李愬乘虚入蔡。既擒元济,重质之家在蔡,愬乃安恤之,仍使其子持书礼以召重质。重质见其子,知城已陷,及元济囚窘之状,乃慨然以单骑归愬,白衣叩伏。愬揖登阶,以宾礼与之食。宪宗欲杀之,愬奏许以不死而来降,请免之,且乞于本军驱使。于是,贬春州司户参军。明年,转太子少詹事,委武宁军收管驱使,仍加金紫。十五年,征入,授左神武军将军,知军事,兼御史中丞。仍赐金帛,与有功者等。寻授盐州刺史,又迁左右神策及诸道剑南西川行营节度使、检校左散骑常侍。太和四年,又转夏绥银宥节度使。五年,就加检校工部尚书。重质训兵立法,羌戎畏服。八年八月卒,赠尚书右仆射。杨元卿,祖子华,德州安陵县丞。父寓,申州钟山县令。元卿少孤,慷慨有才略。及冠,尚漂荡江岭之表,纵游放言,人谓之狂生。时吴少诚专蔡州,朝廷姑息之。元卿白衣谒见,署以剧县,旋辟为从事,奏授试大理评事。亦事少阳,后奏转监察里行。因上奏,宰相李吉甫深加慰纳,自是一岁或再随奏至京师。元卿每与少阳言,谕以大义。乃为凶党所构,赖节度判官苏肇保持,故免。元卿潜奉朝廷,内耗少阳之事。及少阳死,其子元济继立。元卿说曰:“先尚书性吝,诸将皆饥寒。今须布惠以自固也。府中有无,元卿熟知之,曷若散聘诸道,卑辞厚礼,以丈人行呼群帅,庶几一助,而诸将大获矣。元卿愿将留后表上闻,朝廷安得不从哉?”元济许之。元卿即日离蔡,以贼势盈虚条奏,潜请诏诸道拘留使者。及元济觉,元卿妻陈氏并四男并为元济所杀,同圬一射垛。苏肇以保持元卿,亦同日被害。诏授元卿岳王府司马,寻迁太子仆射。元和十三年,授蔡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未行,改授光禄少卿。初,朝廷比令元卿与李愬会议,于唐州东境选要便处,权置行蔡州。如百姓官健有归顺者,便准敕优恤,必令全活。既而召见,元卿遽奏请借度支钱,及言事颇多不合旨。宰相裴度亦以诸将讨贼三年,功成在旦暮,如更分土地与元卿,即恐相侵生事,故罢前命而改授焉。是岁,既平淮西,元卿奏曰:“淮西甚有宝货及犀带,臣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本讨贼,为人除害,今贼平人安,则我求之得矣。宝货犀带,非所求也,勿复此言。”是月,诏授左金吾卫将军。未几,改汾州刺史,复征为左金吾卫将军。长庆初,易置镇、魏守臣。元卿诣宰相深陈利害,并具表其事。后穆宗感悟,赐白玉带,旋授检校左散骑常侍、泾州刺史、泾原渭节度观察等使,兼充四镇北庭行军。元卿乃奏置屯田五千顷,每屯筑墙高数仞,键闭牢密,卒然寇至,尽可保守。加检校工部尚书。营田成,复加使号。居六年,泾人论奏,为立德政碑,移授怀州刺史,充河阳三城节度观察等使。太和五年,就加检校司空,进阶光禄大夫,以其营田纳粟二十万石,以裨经费故也。是岁,改授汴宋亳观察等使。凡所废置,皆有弘益,诏并从之。年七十,寝疾,归洛阳,诏授太子太保。是岁八月卒,废朝三日,赠司徒。元卿始以毁家效顺,累授方镇。然性险巧,所至好聚敛,善结交,泾人得情,亦由此也。子延宗,开成中为磁州刺史,坐谋逐河阳节度使以自立,为其党所告,台司推鞫得实,诛之。刘悟,正臣之孙也。正臣本名客奴。天宝末,禄山叛,平卢军节度使柳知晦受贼伪署。客奴时职居牙门,袭杀知晦,驰章以闻。授平卢军节度使,赐名正臣。悟少有勇力。叔逸准为汴帅,积缗钱数百万于洛中;悟辄破扃鐍,悉盗用之。既而惧,亡归李师古。始亦未甚知,后因击球驰突,冲师古马仆,师古怒,将斩之。悟猛以气语押触师古,师古奇而免之。因令管壮士,将后军,累署衙门右职,奏授淄青节度都知兵马使、兼监察御史。
译董重质原是淮西牙将,也是吴少诚的女婿。他性情勇猛强悍,懂得军事机宜,善于用兵。吴元济抗拒朝命后,董重质又任主要谋士,统领大军抵挡朝廷军队,连年不能被攻克,都是董重质谋划的结果。元和十二年,宰相裴度督军征讨淮西,抵达郾城。吴元济于是调发身边的军队和守城士卒,交给董重质,抵抗裴度。此时李愬乘虚攻入蔡州。擒获吴元济后,董重质的家属还在蔡州,李愬便安抚救济他们,并让董重质的儿子带着书信和礼物召唤董重质。董重质见到儿子,知道城池已经陷落,又得知吴元济被囚禁困窘的情状,便慨然骑一匹马归降李愬,穿着白衣叩头伏地。李愬作揖请他登阶,以宾客之礼和他一起进食。宪宗想杀董重质,李愬上奏说自己曾答应董重质不杀他,他才来投降,请求免其死罪,并请求让他在本军中供驱使。于是董重质被贬为春州司户参军。第二年,调任太子少詹事,交由武宁军收管驱使,并加授金紫官服。元和十五年,征召入朝,授任左神武军将军,主管军中事务,兼御史中丞。又赏赐金帛,待遇与有功之人相同。不久授盐州刺史,后来又任左右神策军及诸道剑南西川行营节度使、检校左散骑常侍。太和四年,又调任夏绥银宥节度使。太和五年,就地加授检校工部尚书。董重质训练军队,建立法令,羌戎都畏惧服从。太和八年八月去世,追赠尚书右仆射。杨元卿的祖父杨子华,任德州安陵县丞;父亲杨寓,任申州钟山县令。杨元卿幼年丧父,慷慨而有才略。成年时还在江岭以南漂泊放荡,任意游历、直言放论,人们称他为狂生。当时吴少诚独据蔡州,朝廷姑息迁就他。杨元卿以平民身份拜见吴少诚,吴少诚任命他治理难治的县,不久又征召他为从事,上奏授任试大理评事。他也侍奉吴少阳,后来上奏将他转为监察里行。杨元卿借上奏之机,宰相李吉甫非常欣慰并加以接纳,从此一年中有时两次跟随奏使到京师。杨元卿每次与吴少阳交谈,都向他晓谕大义。后来他被凶党诬陷,依靠节度判官苏肇保护,才得以免罪。杨元卿暗中奉行朝廷意旨,从内部消耗吴少阳的势力。吴少阳死后,他的儿子吴元济继承职位。杨元卿劝他说:“先尚书性情吝啬,诸位将领都饥寒交迫。现在必须广施恩惠来巩固自己。府中的财物有无,我十分清楚,何不分派使者前往各道,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以对待父辈的礼节称呼各位节帅,希望能得到一项援助,而诸位将领也会得到很大好处。我愿意把请求让你承袭留后之位的表章上报朝廷,朝廷哪能不答应呢?”吴元济答应了。杨元卿当天就离开蔡州,把叛军势力的盛衰情况分条上奏,并暗中请求诏令各道扣留吴元济的使者。等吴元济察觉后,杨元卿的妻子陈氏和四个儿子都被吴元济杀害,与杨元卿一同被钉在一座箭垛上。苏肇因为保护杨元卿,也在同一天遇害。诏令授杨元卿岳王府司马,不久升任太子仆射。元和十三年,授任蔡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还未出发,又改授光禄少卿。起初,朝廷屡次命杨元卿与李愬商议,在唐州东部边境选择交通便利的要地,临时设置行蔡州;如果有百姓和官健愿意归顺,就按照诏令优厚抚恤,一定要让他们保全性命。后来杨元卿被召见,立即上奏请求借用度支的钱,又谈了许多事情,其中颇有不合皇帝旨意之处。宰相裴度也认为诸将讨贼三年,成功就在早晚之间,如果再把土地分给杨元卿,恐怕会互相侵夺而生事,因此取消原来的任命而改授此职。这一年,淮西平定后,杨元卿上奏说:“淮西有很多珍宝和犀角带,臣知道它们在哪里,前去索取一定能得到。”皇帝说:“朕本来是为了讨伐叛贼、替百姓除害。现在叛贼平定、百姓安宁,那么朕若去求取这些东西,就算得到了又有什么意义?珍宝和犀角带不是朕所求的,不要再说这件事。”当月,诏令授任左金吾卫将军。不久改任汾州刺史,又征召为左金吾卫将军。长庆初年,朝廷准备更换镇州、魏州的守臣。杨元卿到宰相那里详细陈述利弊,并把这件事完整地写入奏表。后来穆宗醒悟,赐给他白玉带,不久授任检校左散骑常侍、泾州刺史、泾原渭节度观察等使,兼任四镇北庭行军使。杨元卿于是上奏请求设置屯田五千顷,每一屯都筑起数仞高的墙,关闭严密;突然有敌寇到来时,完全可以守住。加授检校工部尚书。营田建成后,又加授使职名号。任职六年,泾州人上书称颂,请求为他立德政碑,于是调任怀州刺史,充任河阳三城节度观察等使。太和五年,就地加授检校司空,晋升为光禄大夫,因为他的营田收纳粮食二十万石,帮助了财政经费。此年改授汴宋亳观察等使。他所提出的各项兴废措施,都有很大益处,诏令一并准许。七十岁时卧病,回到洛阳,诏授太子太保。同年八月去世,朝廷停止朝会三天,追赠司徒。杨元卿起初毁弃家产、效忠顺从朝廷,后来多次被授予方镇之职。但他性情险诈机巧,所到之处喜欢聚敛财物,又善于结交,泾州人对他的称颂,也有这个原因。他的儿子杨延宗,开成年间任磁州刺史,因谋划驱逐河阳节度使、企图自行立为节度使,被他的党羽告发。御史台审讯查究,查明属实,将他处死。刘悟,是刘正臣的孙子。刘正臣原名客奴。天宝末年,安禄山反叛,平卢军节度使柳知晦接受叛军伪署的官职。当时客奴任牙门将,袭击杀死柳知晦,飞驰上奏报告此事。朝廷授他平卢军节度使,并赐名正臣。刘悟年轻时就有勇力。他的叔父刘逸准担任汴州节帅,在洛阳积存了数百万缗钱;刘悟竟撬开锁,全部盗取使用。后来他害怕获罪,逃亡投奔李师古。起初李师古也没有特别了解他,后来有一次击球时刘悟纵马冲撞,使李师古的马跌倒,李师古大怒,准备杀他。刘悟勇猛地以激烈言辞顶撞李师古,李师古认为他奇异,便免了他的死罪。于是让他统领壮士,率领后军,多次任命他为衙门右职,并上奏授任淄青节度都知兵马使、兼监察御史。
元和末,宪宗既平淮西,下诏诛师道。遣悟将兵拒魏博军,而数促悟战。悟未及进,驰使召之。悟度使来必杀己,乃伪疾不出,令都虞候往迎之。使者亦果以诚告其人,云“奉命杀悟以代悟”。都虞候即时先还,悟劾之得其实,乃召诸将与谋曰:“魏博田弘正兵强,出战必败,不出则死。今天子所诛者,司空一人而已,悟与公等皆为所驱迫,使就其死。何如杀其来使,整戈以取郓,立大功,转危亡为富贵耶!”众咸曰:“善,唯都将所命!”悟于是立斩其使,以兵取郓,围其内城,兼以火攻其门。不数刻,擒师道并男二人,并斩其首以献。擢拜悟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义成军节度使,封彭城郡王,仍赐实封五百户,钱二万贯,庄、宅各一区。十五年正月入觐,又加检校兵部尚书,余如故。穆宗即位,以恩例迁检校尚书右仆射。是岁十月,移镇泽潞,旋以本官兼平章事。长庆元年,幽州大将硃克融叛,囚其帅张弘靖,朝廷求名将以镇渔阳。乃加悟检校司空、平章事,充卢龙军节度使。悟以幽州方乱,未克进讨,请授之节钺,徐图之。乃复以悟为泽潞节度,拜检校司徒,兼太子太傅,依前平章事。时监军刘承偕颇恃恩权,常对众辱悟;又纵其下乱法,悟不能平。异日有中使至,承偕宴之,请悟,悟欲往。左右皆曰:“往则必为其困辱矣!”军众因乱,悟不止之。乃擒承偕至牙门,杀其二仆,欲并害承偕,悟救之获免。朝廷不获已,贬承偕。自是悟颇纵恣,欲效河朔三镇。朝廷失意不逞之徒,多投寄潞州以求援。往往奏章论事,辞旨不逊。宝历元年九月病卒,赠太尉。遗表请以其子从谏继缵戎事。敬宗下大臣议。仆射李绛以泽潞内地,与三镇事理不同,不可许。宰相李逢吉、中尉王守澄受其赂,曲为奏请。从谏自将作监主簿,起复云麾将军,守金吾卫大将军同正、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充昭义节度副大使,知节度观察等留后。二年,加金吾上将军、检校工部尚书,充昭义节度等使。文宗即位,进检校司空。六年十二月入觐。七年春归籓,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九年,李训事败,宰相王涯等四人被祸。时涯兼掌邦计,虽不与李训同谋,然不自异于其间,既死非其罪。从谏素德涯之私恩,心颇不平,四上章请涯等罪名,仇士良辈深惮之。是时中官颇横,天子不能制。朝臣日忧陷族,赖从谏论列,而郑覃、李石方能粗秉朝政。先是,有萧洪者,诈称太后弟,因仇士良保任,许之厚赂。及洪累授方镇,纳赂不满士良之志,士良怒,遣人上书论洪非太后之亲,又以萧本者为太后弟。从谏深知内宫之故,乃自潞府飞章论之曰:“臣闻造伪以乱真者,匹夫知之尚不可,况天下皆知乎?执疏以为亲者,在匹夫之家尚不可,况处大国之朝乎?臣受国恩深,奉公心切,知有此失,安敢不言!伏唯皇帝陛下仁及万方,孝敦九族,而推心无党,唯理是求。微臣所以不避直言,切论深事。伏见金吾将军萧本,称是太后亲弟,受此官荣。今喧然国都,迨闻籓府,自上及下,异口同音,皆言萧弘是真,萧本是伪。臣傍听众论,遍察群情,咸思发明,以正名分。今年二月,其萧弘投臣当道,求臣上闻,自言:比者福建观察使唐扶及监军刘行立具审根源,已曾论奏。其时属萧本得为外戚,来自左军,台司既不敢研穷,圣意遂勒还乡里。自兹议论,转益沸腾。臣亦令潜问左军,榷论大体,而士良推至公之道,发不党之言。盖萧本自度孤危,妄有凭恃。伏以名居国舅,位列朝班,而真伪不分,中外所耻。切虑皇太后受此罔惑,已有恩情,若含垢于一时,终取笑于千古。伏乞追萧弘赴阙,与萧本对推,细诘根源,必辨真伪。”诏令三司使推按。帝以二萧虽诈,托名太后之宗,不欲诛之,俱流岭表。从谏进位检校司徒。会昌三年卒。大将郭谊等匿丧,用其侄稹权领军务。时宰相李德裕用事,素恶从谏之奸回,奏请刘稹护丧归洛,以听朝旨。稹竟叛。德裕用中丞李回奉使河朔,说令三镇加兵讨稹;乃削夺稹官,命徐许滑孟魏镇幽并八镇之师,四面进攻。四年,郭谊斩稹,传首京师。从谏妻裴氏。初,稹拒命,裴氏召集大将妻同宴,以酒为寿,泣下不能已。诸妇请命,裴曰:“新妇各与汝夫文字,勿忘先相公之拔擢,莫效李丕背恩,走投国家。子母为托,故悲不能已也。”诸妇亦泣下,故潞将叛志益坚。稹死,裴亦以此极刑。稹族属昆仲九人,皆诛。
译元和末年,宪宗平定淮西后,下诏诛讨李师道。朝廷派刘悟率兵抵抗魏博军,又多次催促刘悟交战。刘悟还没有来得及进军,朝廷便派使者骑马召他回去。刘悟料想使者到来一定会杀自己,于是假称有病不出迎,让都虞候前去迎接。使者果然把真实情况告诉了都虞候,说:“奉命杀死刘悟,由你代替刘悟。”都虞候立即先回来,刘悟弹劾他,查明了实情,于是召集诸将商议说:“魏博田弘正兵力强盛,出战必败,不出战也会被杀。现在天子要诛杀的只是司空李师道一人,刘悟和诸位都是被他驱迫,才要跟着他送死。为什么不杀掉来使,整顿军队夺取郓州,建立大功,把危亡转变为富贵呢?”众人都说:“好,只听都将的命令!”刘悟于是立即斩杀使者,率兵攻取郓州,包围内城,并用火攻城门。没过几个时辰,就擒获李师道和他的两个儿子,一并斩下首级献上。朝廷提拔授任刘悟为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义成军节度使,封彭城郡王,又赐实封五百户、钱二万贯、庄园和住宅各一处。元和十五年正月入朝觐见,又加授检校兵部尚书,其余职务待遇照旧。穆宗即位后,按照恩例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这年十月,调任泽潞镇,不久以本官兼任平章事。长庆元年,幽州大将朱克融反叛,囚禁其节帅张弘靖。朝廷想寻找名将镇守渔阳,于是加授刘悟检校司空、平章事,充任卢龙军节度使。刘悟认为幽州正处于动乱,不能立即进军讨伐,请求授予自己节钺,慢慢谋划平定。于是又任命刘悟为泽潞节度使,授检校司徒、兼太子太傅,仍任平章事。当时监军刘承偕很倚仗皇帝的恩宠和权势,常常当众侮辱刘悟;又放纵手下扰乱法纪,刘悟不能忍受。一天有中使到来,刘承偕设宴招待,请刘悟赴宴,刘悟想去。左右都说:“去了必定会被他困辱!”军队于是发生骚乱,刘悟没有制止。众人便擒住刘承偕送到牙门,杀死他的两个仆人,还想连刘承偕一起杀掉,刘悟出面救他,刘承偕才得以免死。朝廷无可奈何,只好贬黜刘承偕。从此刘悟更加放纵专横,想仿效河朔三镇。朝廷中失意而不能得志的人,很多投奔潞州寻求援助。他常常上奏议论政事,言辞和旨意都很不恭顺。宝历元年九月,刘悟因病去世,追赠太尉。他的遗表请求让儿子刘从谏继承并继续主持军务。敬宗让大臣们商议此事。仆射李绛认为泽潞是内地,情况与河朔三镇不同,不能答应。宰相李逢吉和中尉王守澄接受了刘悟的贿赂,曲意替他上奏请求。刘从谏原任将作监主簿,起复为云麾将军、守金吾卫大将军同正、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充任昭义节度副大使,主持节度观察等留后事务。宝历二年,加授金吾上将军、检校工部尚书,充任昭义节度等使。文宗即位后,升任检校司空。六年十二月入朝觐见。七年春回到藩镇,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九年,李训谋事失败,宰相王涯等四人受到祸害。当时王涯兼掌国家财政,虽然没有与李训共同谋划,但也没有主动表明不同,死后却并非因本罪。从谏一向感念王涯的私人恩惠,心中很不平,于是四次上奏请求说明王涯等人的罪名,仇士良等人对此深为畏惧。当时宦官势力十分横暴,皇帝不能制服他们。朝廷大臣每天都担心遭到牵连、诛灭全族,幸亏刘从谏据理陈奏,而郑覃、李石当时才能勉强掌握朝政。此前有个叫萧洪的人,假称是太后的弟弟,因仇士良担保任用,答应给仇士良丰厚贿赂。等到萧洪多次被授予方镇之职,所纳贿赂不能满足仇士良的愿望,仇士良大怒,派人上书声称萧洪不是太后的亲属,又把萧本说成太后的弟弟。刘从谏深知宫中的内情,于是从潞州府紧急上奏说:“臣听说,制造虚假来扰乱真实的事情,即使平民知道了也尚且不可以,何况天下人都知道呢?拿一份奏疏作为亲属凭据,在平民之家尚且不可以,何况处在大国朝廷之中呢?臣受国家恩惠深厚,奉公之心迫切,既然知道有这样的过失,怎么敢不说!伏惟皇帝陛下仁德遍及天下,孝道厚待九族,并且推诚待人而不结党,只求合乎道理。微臣之所以不避直言,是因为恳切议论重大内情。臣看见金吾将军萧本,自称是太后的亲弟弟,因而享有此官职荣宠。如今国都喧然,直到藩府也听到此事,从上到下,众口一词,都说萧弘是真的,萧本是假的。臣从旁听取众人的议论,广泛观察众人的情绪,都想查明真相,以端正名分。今年二月,萧弘投奔臣所镇守的地方,请求臣上奏朝廷,自称:先前福建观察使唐扶和监军刘行立已经详细查究根源,曾经上奏。那时正赶上萧本得以成为外戚,从左军而来,御史台既不敢深入查究,圣意于是命他返回乡里。” 从此以后,关于这件事的议论越来越沸腾。臣也派人暗中询问左军,权且讨论事情的大体,而仇士良却推崇至公之道,说出不偏不党的话。大概是萧本自知孤立危险,才妄自寻找依凭。如今名义上身为国舅,位列朝班,却真假不分,是朝廷内外的耻辱。臣深切担心皇太后受到这种欺骗和迷惑,已经对他产生恩情;如果一时容忍污点,终将被千古耻笑。伏请追回萧弘到朝廷,与萧本当面对质审理,详细追问根源,一定辨明真假。”皇帝诏令三司使审理查究。皇帝认为二萧虽然欺诈,但是假托太后宗亲的名义,不想杀他们,于是一起流放到岭表。从谏晋升为检校司徒。会昌三年去世。大将郭谊等人隐瞒刘从谏的死讯,暂时让他的侄子刘稹掌管军务。当时宰相李德裕掌权,一向厌恶刘从谏的奸邪反复,便上奏请求让刘稹护送丧事回洛阳,听候朝廷旨意。刘稹最终反叛。李德裕派中丞李回出使河朔,劝说三镇增加兵力讨伐刘稹;于是削夺刘稹的官职,命令徐、许、滑、孟、魏、镇、幽、并八镇的军队从四面进攻。会昌四年,郭谊斩杀刘稹,把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师。刘从谏的妻子是裴氏。当初刘稹抗拒朝命,裴氏召集大将们的妻子一起宴饮,以酒祝寿,哭泣不止。众妇人请她下令,裴氏说:“你们各自写信给自己的丈夫,不要忘记先相公的提拔,不要像李丕那样背恩,逃去投奔国家。只是把儿子和母亲托付给你们,所以悲痛得不能停止哭泣。”众妇人也流下眼泪,因此潞州将领反叛的意志更加坚定。刘稹死后,裴氏也因这件事被处以极刑。刘稹的宗族亲属兄弟九人,也都被诛杀。
刘沔,许州牙将也。少事李光颜为帐中亲将。元和末,光颜讨吴元济,常用沔为前锋。蔡将有董重质者,守洄曲,其部下乘骡即战,号“骡子军”,最为劲悍,官军常警备之。沔骁锐善骑射,每与骡军接战,必冒刃陷坚,俘馘而还,故忠武一军,破贼第一。淮、蔡平,随光颜入朝。宪宗留宿卫,历三将军。历盐州刺史、天德军防御使,在西北边累立奇效。太和末,河西党项羌叛。沔以天德之师屡诛其酋渠,移授振武节度使,检校右散骑常侍、单于大都护。开成中,党项杂虏大扰河西。沔率吐浑、契苾、沙陁三部落等诸族万人、马三千骑,径至银、夏讨袭,大破之。俘获万计,告捷而还。以功加检校户部尚书。会昌初,回纥部饥,乌介可汗奉太和公主至汉南求食。过杷头峰,犯云、朔、北川。朝廷以太原重地,控扼诸戎,乃移沔河东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太原尹、北京留守。诏与幽州张仲武协力招抚回鹘,竟破虏寇,迎公主还宫。以功进位检校司空,寻改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四年,潞帅刘从谏卒,子稹匿丧,擅主留务,要求旌钺。武宗怒,命忠武节度使王宰、徐州节度李彦佐等,充潞府西南面招抚使。遂复授沔太原节度,充潞府北面招讨使。沔与张仲武不协,方征兵幽州,乃移沔为郑滑节度使,进位检校司徒。既而以疾求归洛阳,授太子太保,卒。初,沔为忠武小校,从李光颜讨淮西,为捉生将。前后遇贼血战,锋刃所伤,几死者数四。尝伤重卧草中,月黑不知归路,昏然而睡,梦人授之双烛,曰:“子方大贵,此行无患,可持此而还。”既行,炯然有双光在前。自后破虏危难,每行常有此光。及罢镇后,双光息。五年,李德裕出镇,罢沔为太子太保。明年,以太子太保致仕卒。石雄,徐州牙校也。王智兴之讨李同捷,以雄为石厢捉生兵马使。勇敢善战,气凌三军。自智兴以兵临贼境,率先收棣州,雄先驱渡河,前无坚阵。徐人伏雄之抚待,恶智兴之虐,欲逐之而立雄。智兴以军在贼境,惧其变生,因其立功,请授一郡刺史。朝廷征赴京师,授壁州刺史。智兴寻杀雄之素相善诸将士百余人,仍奏雄摇动军情,请行诛戮。文宗雅知其能,惜之,乃长流白州。太和中,河西党项扰乱,选求武士。乃召还,隶振武刘沔军为裨将,累立破羌之功。文宗以智兴故,未甚提擢,而李绅、李德裕以崔群旧将,素嘉之。会昌初,回鹘寇天德,诏命刘沔为招抚回鹘使。三年,回鹘大掠云、朔北边,牙于五原。沔以太原之师屯于云州。沔谓雄曰:“黠虏离散,不足驱除。国家以公主之故,不欲急攻。今观其所为,气凌我辈。若禀朝旨,或恐依违。我辈捍边,但能除患,专之可也。公可选骁健,乘其不意,径趋虏帐,彼以疾雷之势,不暇枝梧,必弃公主亡窜。事苟不捷,吾自继进,亦无患也。”雄受教,自选劲骑,得沙陁李国昌三部落,兼契苾拓拔杂虏三千骑,月暗夜发马邑,径趋乌介之牙。时虏帐逼振武,雄既入城,登堞视其众寡。见氈车数十,从者皆衣硃碧,类华人服饰。雄令谍者讯之:“此何大人?”虏曰:“此公主帐也。”雄喻其人曰:“国家兵马欲取可汗。公主至此,家国也,须谋归路。俟兵合时不得动帐幕。”雄乃大率城内牛马杂畜及大鼓,夜穴城为十余门。迟明,城上立旗帜炬火,乃于诸门纵其牛畜,鼓噪从之,直犯乌介牙帐。炬火烛天,鼓噪动地,可汗惶骇莫测,率骑而奔。雄率劲骑追至杀胡山,急击之。斩首万级,生擒五千,羊马车帐皆委之而去。遂迎公主还太原。以功加检校左散骑常侍、丰州刺名、兼御史大夫、天德防御等使。雄沉勇徇义,临财甚廉。每破贼立功,朝廷特有赐与,皆不入私室;置于军门,首取一分,余并分给,以此军士感义,皆思奋发。累迁检校左仆射、河中尹、河中晋绛节度使。俄而昭义刘从谏卒,其子稹擅主军务,朝议问罪。令徐帅李彦佐为潞府西南面招抚使,以晋州刺史李丕为副。时王宰在万善栅,刘沔在石会,相顾未进。雄受代之翌日,越乌岭,破贼五砦,斩获千计。武宗闻捷大悦,谓侍臣曰:“今之义而有勇,罕有雄之比者。”雄既率先破贼,不旬日,王宰收天井关,何弘敬、王元逵亦收磁洺等郡。先是潞州狂人折腰于市,谓人曰:“雄七千人至矣。”刘从谏捕而诛之。及稹危蹙,大将郭谊密款请斩稹归朝,军中疑其诈。雄倡言曰:“贼稹之叛,郭谊为谋主。今请斩稹,即谊自谋,又何疑焉?”武宗亦以狂人之言,诏雄以七千兵受降。雄即径驰潞州降谊,尽擒其党与。贼平,进加检校司空。王宰,智兴之子,于雄不足,雄以辕门子弟善礼之。然讨潞之役,雄有始卒之功,宰心恶之。及李德裕罢相,宰党排摈雄,罢镇。既而闻德裕贬,发疾而卒。
译刘沔,是许州牙将。年轻时侍奉李光颜,任帐中的亲将。元和末年,李光颜讨伐吴元济,常常任用刘沔担当前锋。蔡州将领中有个叫董重质的人,驻守洄曲,他的部下骑骡作战,号称“骡子军”,最为强悍,官军常常警戒他们。刘沔勇猛锐利,善于骑射,每次与骡子军交战,必定冒着刀刃冲入坚阵,俘虏敌人、割取首级而回,所以忠武全军中,破敌功劳数第一。淮州、蔡州平定后,他跟随李光颜入朝。宪宗留下他担任宿卫,历任三位将军。后来历任盐州刺史、天德军防御使,在西北边疆屡次建立奇功。太和末年,河西的党项羌反叛。沔因为凭借天德军的兵力多次诛杀党项的首领,被调任振武节度使,兼任检校右散骑常侍、单于大都护。开成年间,党项和各部杂虏大肆扰乱河西。沔率领吐浑、契苾、沙陀三个部落以及其他各族一万人、马三千骑,直抵银州、夏州进行讨伐和袭击,大败他们。俘获的人数以万计,报告胜利后返回。因功加授检校户部尚书。会昌初年,回纥部落发生饥荒,乌介可汗带着太和公主到汉水以南请求粮食。经过杷头峰时,侵犯云州、朔州和北川。朝廷认为太原是重镇,可以控制和扼守各部戎人,于是调任沔为河东节度使,兼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太原尹、北京留守。下诏命令他与幽州的张仲武共同出力招抚回鹘,最终击破来犯的敌寇,迎接公主返回宫中。因功晋升为检校司空,不久改任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会昌四年,潞州节帅刘从谏去世,他的儿子刘稹隐瞒丧事,擅自主持留府事务,并要求朝廷授予旌节和斧钺。武宗大怒,命忠武节度使王宰、徐州节度使李彦佐等充任潞府西南面招抚使。于是又授刘沔太原节度使,充任潞府北面招讨使。刘沔与张仲武不和,正要从幽州征调军队,于是调刘沔为郑滑节度使,晋升检校司徒。不久刘沔因病请求回洛阳,授太子太保,后来去世。起初,刘沔任忠武军小校,跟随李光颜讨伐淮西,担任捉生将。前后多次与敌军血战,被刀锋伤到,几乎送命的情况有好几次。曾有一次他伤势很重,躺在草丛中,天黑后不知道回去的路,昏昏睡去,梦见有人给他两支蜡烛,说:“你将要大富大贵,这次行军不会有灾祸,可以拿着它们回去。”他出发后,果然看见前面有两道明亮的光。从此以后,每当他破敌脱险,在危难中行军时,常常都有这样的光。等到他卸任节镇后,两道光便消失了。会昌五年,李德裕出任节镇,免去刘沔的职务,改授太子太保。第二年,刘沔以太子太保身份退休后去世。石雄,是徐州牙校。王智兴讨伐李同捷时,任命石雄为石厢捉生兵马使。他勇敢善战,气势压倒全军。王智兴率军抵达叛军境内后,石雄首先攻取棣州;他作为前驱渡过黄河,前面没有能够抵挡的坚阵。徐州人佩服石雄的安抚待遇,厌恶王智兴的暴虐,想要驱逐王智兴而拥立石雄。王智兴因军队正在叛军境内,害怕发生变故,于是借石雄立功之机,请求授他一郡刺史。朝廷征召石雄赴京,授任壁州刺史。王智兴不久杀死一百多名平素与石雄亲善的将领和士卒,又上奏说石雄扰乱军心,请求处死他。文宗一向知道石雄有才能,怜惜他,于是把他长期流放到白州。太和年间,河西党项扰乱,朝廷选求武士。于是召回石雄,让他隶属于振武军刘沔部下,任裨将,多次立下击破羌人的功劳。文宗因为王智兴的缘故,没有特别提拔他;但李绅、李德裕认为他是崔群的旧将,一向很赞赏他。会昌初年,回鹘侵犯天德,诏令刘沔任招抚回鹘使。会昌三年,回鹘大肆抢掠云州、朔州以北的边境,在五原建立牙帐。刘沔率太原军驻扎在云州。刘沔对石雄说:“狡猾的敌虏已经离散,不值得驱逐铲除。国家因为公主的缘故,不想急于进攻。现在看他们的所作所为,气势压过我们。如果等待朝廷旨意,恐怕会因迟疑而错失时机。我们守卫边境,只要能除掉祸患,专断行事也可以。你可以挑选勇猛健壮的士兵,趁他们没有防备,直奔敌虏帐营;他们遭到迅雷般的攻击,来不及抵挡,一定会丢下公主逃走。如果事情不能成功,我亲自随后进军,也没有忧患。”石雄接受了命令,亲自挑选精锐骑兵,得到沙陁李国昌的三个部落,连同契苾、拓拔等杂虏三千骑兵,在月色昏暗的夜里从马邑出发,直奔乌介的牙帐。当时敌虏帐营逼近振武,石雄进入城中后,登上城墙观察敌军人数。他看见几十辆毡车,随从都穿着朱红和青绿色衣服,像是汉人的服饰。石雄命间谍前去询问:“这是什么大人物?”敌虏说:“这是公主的帐车。”石雄告诉那人说:“国家的军队将要攻取可汗。公主来到这里,关系到两国和亲,应当谋划回去的道路。等两军会合时,不得移动帐幕。”石雄于是大规模收集城内的牛马等牲畜和大鼓,连夜在城墙上挖开十多个城门。”},{ 天快亮时,石雄在城上竖起旗帜、点燃炬火,又从各个城门放出牛羊等牲畜,跟随鼓噪声直冲乌介的牙帐。炬火照亮天空,鼓声喧闹震动大地,可汗惊慌恐惧,无法摸清情况,率骑兵逃跑。石雄率精锐骑兵追到杀胡山,急速攻击敌军。斩首一万,活捉五千,羊、马、车辆和帐幕全都丢弃而逃。于是迎接公主返回太原。因功加授检校左散骑常侍、丰州刺名、兼御史大夫、天德防御等使。石雄沉着勇猛,重义守节,面对财物非常廉洁。每次破敌立功,朝廷特意赐给他的财物,他都不拿进私人住所,而是放在军门;先取其中一份,其余全部分发给士卒。军士因此感念他的义气,都想着奋勇作战。石雄多次升迁,任检校左仆射、河中尹、河中晋绛节度使。不久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去世,他的儿子刘稹擅自主持军务,朝廷商议问罪。朝廷命徐州节帅李彦佐任潞府西南面招抚使,以晋州刺史李丕为副使。当时王宰在万善栅,刘沔在石会,两人互相观望,没有进军。石雄接替刘沔的第二天,越过乌岭,攻破叛军五座营寨,斩杀俘获敌军数以千计。武宗听到捷报非常高兴,对侍臣说:“如今既讲义气又有勇力的人,很少有能与石雄相比的。”石雄率先破敌后,不到十天,王宰攻取天井关,何弘敬、王元逵也攻取磁州、洺州等郡。在这以前,潞州有个狂人在街市上弯腰行走,对人说:“石雄率领七千人到了。”刘从谏把他抓来杀掉。等到刘稹陷入危急困境时,大将郭谊暗中送来文书,请求斩杀刘稹归顺朝廷,军中怀疑这是诈降。石雄公开说:“叛贼刘稹的反叛,是郭谊做的主谋。如今他请求斩杀刘稹,正是郭谊自己谋划的,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武宗又因为那个狂人的话,下诏让石雄率七千兵接受投降。石雄立即直奔潞州接受郭谊投降,把他的党羽全部擒获。叛乱平定后,加授检校司空。王宰是王智兴的儿子,石雄认为他才能不足,但因为王宰是节帅之子,石雄仍以礼相待。然而在讨伐潞州的战役中,石雄建立了从开始到结束的功劳,王宰心中厌恶他。李德裕被罢免宰相后,王宰的党羽排斥打击石雄,使他被免去镇职。不久听说李德裕被贬,王宰发病而死。
史臣曰:古所谓名将者,不必蒙轮拔距之材,拉虎批熊之力;要当以义终始,好谋而成。而阿跌昆仲,禀气阴山,率多令范。让家权于主妇,拒美妓于奸臣;章武恢复之功,义师之效也。重胤忠于事上,仁于抚下,淮、蔡之役,勋亚光颜;殿邦之臣也,不可多得。王沛之擒僚婿,李祐之执贼渠,皆因事立功,转祸为福。智则智矣,仁者不为!而刘悟自恃太尤,世邀缵袭,至于赤族,报亦晚耶!雄、沔负羽边城,声驰沙漠,奉迎贵主,摧破昆戎,不亦壮乎!雄能感于知己,不为无义,美哉!赞曰:淮、郓砥平,义将输诚。二凶受缚,亦其同恶。毁义弃忠,必殄尔宗。孰称善将?刘沔、石雄。
列传第一百一十二○潘孟阳 李翛 王遂 曹华 韦绶 郑权 卢士玫 韩全义 高霞寓 高瑀崔戎 陆亘 张正甫 子毅夫 毅夫子祎潘孟阳,礼部侍郎炎之子也。孟阳以父廕进,登博学宏辞科。累迁殿中侍御史,降为司议郎。孟阳母,刘晏女也。公卿多父友及外祖宾从,故得荐用,累至兵部郎中。德宗末,王绍以恩幸,数称孟阳之材,因擢授权知户部侍郎,年未四十。顺宗即位,永贞内禅,王叔文诛,杜佑始专判度支,请孟阳代叔文为副。时宪宗新即位,乃命孟阳巡江淮省财赋,仍加盐铁转运副使,且察东南镇之政理。时孟阳以气豪权重,领行从三四百人,所历镇府,但务游赏,与妇女为夜饮。至盐铁转运院,广纳财贿,补吏职而已。及归,大失人望,罢为大理卿。三年,出为华州刺史,迁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与武元衡有旧,元衡作相,复召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兼京北五城营田使,以和籴使韩重华为副。太府卿王遂与孟阳不协,议以营田非便,持之不下,孟阳忿憾形于言。二人俱请对,上怒不许,乃罢孟阳为左散骑常侍。明年,复拜户部侍郎。孟阳气尚豪俊,不拘小节。居第颇极华峻。宪宗微行至乐游原,见其宏敞,工犹未已,问之。左右以孟阳对,孟阳惧而罢工作。性喜宴,公卿朝士多与之游,时指怒者不一。俄以风缓不能行,改左散骑常侍。元和十年八月卒,赠兵部尚书。宪宗每事求理,常发江淮宣慰使,左司郎中郑敬奉使。辞,上诫之曰:“朕宫中用度,一匹已上皆有簿籍,唯赈恤贫民,无所计算。卿经明行修,今登车传命,宜体吾怀,勿学潘孟阳奉使,所至但务酣饮、游山寺而已。”其为人主所薄如此!李翛,不知何许人。起于寒贱,以庄宪皇后妹婿,元和已来骤阶仕进。以恩泽至坊州、绛州刺史。无他才,性纤巧承迎。常饰厨传以奉往来中使及禁军中尉宾客,以求善誉。治民莅事,粗有政能。上以为才,召拜司农卿,迁京兆尹。十年,庄宪太后崩,翛为山陵桥道置顿使。恃能惜费,每事减损。灵驾至灞桥顿,从官多不得食。及至渭城北门,门坏。先是,桥道司请改造渭城北门,计钱三万。翛以劳费不从,令深凿轨道以通灵驾。掘土既深,旁柱皆悬,因而顿坏,所不及邅辌车者数步而已。初欲坏城之东北墉,以出灵驾,中人皆不可,乃停驾,彻去坏门土木而后行。翛惧,诬奏邅辌轴折,山陵使李逢吉令御史封其车轴,自陵还,奏请免翛官。上以用兵务集财赋,以翛前后进奉,不之责,但罚俸而已。逢吉极言其罪,乃削银青阶。翌日,复赐金紫。自此,朝廷端士,多遭谮毁,义士为之侧目。时宿师于野,馈运不集。浙西重镇,号为殷阜,乃以翛为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令设法鸠聚财货。淮西用兵,颇赖其赋。十四年,以病求还京师,未朝谒而卒。王遂,宰相方庆之孙也。以吏能闻于时。尤长于兴利,锐于操下,法颇严酷。累迁至邓州刺史。以晓达钱谷,入为太府卿。潘孟阳判度支,与遂私憾,互有争论。遂为西北供军使,言营田非便,与孟阳会议相非,各求请对。上怒,俱不见,出遂为柳州刺史。遂亲吏韦行素、柳季常请课料于两池务。属遂罢务,季常等为吏所诬,各笞四十。遂柳州制出,左丞吕元膺执奏曰:“遂以补吏犯赃,法当从坐。其除官制云‘清能业官’,据遂犯状,不宜有‘清’字。柳州大郡,出守为优。谨封还制书。”上令喻之,方行。数年,用兵淮西。天子藉钱谷吏以集财赋,知遂强干,乃用为宣州刺史、宣歙观察使。淮、蔡平,王师东讨,召拜光禄卿,充淄青行营诸军粮料使。以光禄职当祠祭,改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初,师之出也,岁计兵食三百万石。及郓贼诛,遂进羡余一百万,上以为能。时分师道所据十二州为三镇,乃以遂为沂州刺史、沂兗海等州观察使。遂性狷忿,不存大体。而军州民吏,久染污俗,率多犷戾,而遂数因公事訾詈将卒曰“反虏”,将卒不胜其忿。牙将王弁乘人心怨怒,十四年七月,遂方宴集,弁噪集其徒,害遂于席,判官张实、李甫等同遇害。及曹华代遂至镇,尽擒乱党王弁等诛之。遂器用不弘,僻于聚敛,而非兼抚之才。但峻威刑,以绳乱俗。其所制笞杖,率逾常制。遂既死,监军使封其杖进呈。上令出示于朝,以诫廉使。
译史臣说:古代所说的名将,不一定要有蒙轮拔距的勇力,也不一定要有搏虎打熊的力量;关键在于始终守义,善于谋划并取得成功。阿跌氏兄弟,禀受阴山的气质,大多具有美好的德行和风范。把家族权力让给主妇,拒绝奸臣所献的美女;章武年间恢复国势的功劳,正是义师所取得的成效。乌重胤侍奉君上忠诚,抚恤部下仁厚,在淮州、蔡州战役中的功勋仅次于李光颜,是安定国家的臣子,实在不可多得。王沛擒获姊妹的丈夫,李祐擒获叛贼首领,都是因事立功,把灾祸转成福分。他们有智谋固然有智谋,但仁厚之人不会这样做!刘悟自恃太过分,世代企图承袭节镇,最终落得灭族,报应也来得太晚了吗!石雄、刘沔背负弓箭守卫边城,声威驰名沙漠,迎接尊贵的公主,击破昆戎,不也是壮举吗!石雄能够感念知己,并非没有义气,真是美好啊!”},{ 赞语说:淮州、郓州平定如磨刀石般平坦,义将献出忠诚。两个凶徒被捆绑,也是因为他们共同作恶。毁弃道义、背弃忠诚,必定使你的宗族灭绝。谁称得上善于用兵的将领?刘沔、石雄。列传第一百一十二 潘孟阳、李翛、王遂、曹华、韦绶、郑权、卢士玫、韩全义、高霞寓、高瑀、崔戎、陆亘、张正甫;张毅夫,张毅夫之子张祎。潘孟阳,是礼部侍郎潘炎的儿子。潘孟阳凭借父亲的恩荫入仕,考中博学宏辞科。多次升迁任殿中侍御史,后降为司议郎。潘孟阳的母亲是刘晏的女儿。公卿中有许多是他父亲的朋友和外祖父刘晏的宾客、属从,所以他得到推荐任用,多次升迁做到兵部郎中。德宗末年,王绍因受皇帝恩宠,屡次称赞潘孟阳的才干,于是提拔他暂时代理户部侍郎,当时年纪还不到四十岁。顺宗即位后,发生永贞内禅,王叔文被诛杀,杜佑开始专门主管度支,请潘孟阳代替王叔文任副职。当时宪宗刚即位,便命潘孟阳巡察江淮,核查财赋,同时加授盐铁转运副使,并考察东南各镇的政务。当时潘孟阳意气豪盛、权势很大,带领三四百名随从,所经过的镇府只顾游玩赏景,和妇女彻夜饮酒。到了盐铁转运院,只是广泛收受财贿、补授官职而已。回朝后,大失人望,被罢为大理卿。元和三年,出任华州刺史,升任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他与武元衡有旧交,武元衡任宰相后,又召他任户部侍郎、判度支,兼任京北五城营田使,以和籴使韩重华为副使。太府卿王遂与潘孟阳不和,议论认为营田不妥,坚持不予批准,潘孟阳把愤怒和怨恨表露在言语中。两人都请求入朝面对皇帝,皇帝发怒,不准召见,于是罢免潘孟阳为左散骑常侍。第二年,又授任户部侍郎。潘孟阳气度仍然豪迈俊逸,不拘小节。他的宅第十分华丽高大。宪宗微服出行到乐游原,看见他的宅第宏大宽敞,工程还没有完工,便询问此事。左右回答说是潘孟阳的宅第,潘孟阳害怕,立即停止施工。他生性爱好宴饮,公卿朝士大多与他交游,当时指责他的人不止一个。不久因中风身体迟缓、不能行走,改任左散骑常侍。元和十年八月去世,追赠兵部尚书。宪宗办事总是寻求合理,常常派江淮宣慰使出使,左司郎中郑敬奉命出使。郑敬辞行时,宪宗告诫他说:“朕宫中的用度,哪怕一匹布以上也都有账簿记录;只有赈济贫民,不加计算。你经学明达、品行修养好,如今登车传达诏命,应当体会我的心意,不要学潘孟阳出使,所到之处只顾痛饮、游览山寺而已。”潘孟阳被君主轻视到这种程度!李翛,不知道是哪里人。他出身寒微,因为是庄宪皇后的妹妹的丈夫,自元和以来迅速升迁。凭借恩宠做到坊州、绛州刺史。他没有其他才干,只是性情细巧,善于迎合逢迎。常常装饰馆舍、准备丰盛饮食来供奉往来的中使和禁军中尉的宾客,以求获得好名声。治理百姓、处理政务,勉强还算有些才能。皇帝认为他有才干,召回授任司农卿,升任京兆尹。元和十年,庄宪太后去世,李翛任山陵桥道置顿使。他自恃有才又吝惜费用,凡事都削减用度。灵驾到达灞桥的驿顿时,随行官员大多没有饭吃。到达渭城北门时,城门已经损坏。此前,桥道司请求改造渭城北门,预算三万钱。李翛认为劳力和费用太大,没有同意,而命令把道路车辙挖得更深,以便灵驾通过。挖土过深后,两旁的支柱全都悬空,城门因此突然倒塌,距离没有来得及转运辒辌车仅差几步。起初想拆毁城东北的城墙,让灵驾出去,中使们都不同意,于是只好停下灵驾,清除倒塌城门的土木之后才继续前行。李翛害怕,诬奏说辒辌车的车轴折断了。山陵使李逢吉命御史封存车轴,从陵墓回来后,上奏请求免去李翛的官职。皇帝认为当时用兵,正需要聚集财赋,加上李翛前后进奉财物,便没有责罚他,只罚俸而已。李逢吉极力陈述他的罪过,李翛于是被削去银青阶。第二天,又赐给他金紫官服。从此,朝廷中正直的人大多遭到诬陷毁谤,义士都为此侧目。当时军队驻扎在野外,粮饷运输不能集中。浙西是重要镇区,号称富庶,于是任李翛为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命他设法聚集财货。淮西用兵时,很大程度上依靠他筹集的赋税。元和十四年,他因病请求回京,还没有入朝拜见便去世了。王遂,是宰相王方庆的孙子。他凭借处理政务的才能闻名于当时。尤其擅长兴办财利,严厉地控制下属,执法很严酷。多次升迁做到邓州刺史。因为通晓钱粮事务,入朝任太府卿。潘孟阳主管度支,与王遂私下有怨恨,彼此争论。王遂任西北供军使时,说营田不合适,与潘孟阳商议时互相指责,各自请求入朝面对皇帝。皇帝发怒,两人都不召见,外放王遂为柳州刺史。王遂的亲信属吏韦行素、柳季常在两池务请求考核物料。正值王遂被罢免职务,柳季常等被属吏诬告,各打四十杖。王遂出任柳州的制书拟定后,左丞吕元膺执奏说:“王遂因补授官吏而犯贪赃罪,依法应当连坐。他的任官制书说‘清廉而能任职’,根据王遂的犯罪事实,不应有‘清’字。柳州是大郡,出任刺史是优厚安排。谨将制书封还。”皇帝命人向吕元膺说明情况,制书才得以施行。几年后,朝廷用兵淮西。天子借重掌管钱粮的官吏来聚集财赋,知道王遂强干,于是任命他为宣州刺史、宣歙观察使。淮州、蔡州平定后,朝廷军队向东讨伐,召回授任光禄卿,充任淄青行营诸军粮料使。因光禄卿的职掌涉及祠祭,改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起初军队出征时,按一年计算需要军粮三百万石。等到郓州叛贼被诛杀,王遂进献额外收入一百万,皇帝认为他能干。当时把李师道占据的十二州分为三镇,于是任命王遂为沂州刺史、沂兗海等州观察使。王遂性情急躁易怒,不顾大局。而军队和州府的百姓、官吏长期受到污浊风俗影响,大多强悍暴戾,王遂又多次借公务斥骂将士,称他们为“反虏”,将士们无法忍受愤怒。牙将王弁利用众人的怨怒,元和十四年七月,王遂正在宴饮聚会,王弁召集党徒喧闹而来,在席间杀死王遂,判官张实、李甫等也一同遇害。曹华接替王遂到达镇所后,把王弁等乱党全部擒获并诛杀。王遂器量不大,偏重聚敛财物,而没有兼顾安抚的才能。他只是用严厉的刑罚来整治混乱的风俗。他制定的笞杖刑罚,大多超过通常的制度。王遂死后,监军使把他的刑杖封存起来进呈皇帝。皇帝命令在朝廷上展示,以此告诫观察使。
曹华,宋州楚丘人,仕宣武军为牙校。贞元末,吴少诚叛,本军以华骁果有智算,用为襄城戍将。蔡贼攻襄城,华屡败之,德宗特赐旗甲。元和九年,以功授宁州刺史。未行而吴元济叛,朝廷命河阳帅乌重胤讨贼。重胤请华为怀汝节度行营副使。前后数十战,大破贼于青陵城。贼平,授棣州刺史,封陈留郡王。棣邻于郓,贼屡侵逼,华招募群盗之劲者,补之军卒,分据要路。其后,贼至皆击败之,郓人不敢北顾。及李师道诛,分所管十二州为三镇。王遂为沂兗海观察使,褊刻不能驭众,为牙将王弁所害,朝廷遂授华左散骑常侍、沂州刺史、沂海兗观察使。华至镇,视事三日,宴将吏,伏甲士千人于幕下。群校既集,华喻之曰:“吾受命廉问,奉圣旨,以郓州将士分割三处,有道途转徙之劳。今有颁给,北州兵稍厚。郓州士卒处右,州兵处左,冀易以区别。”分定,并令州兵出外。既出阖门,乃谓郓卒曰:“天子深知郓人之劳,然前害主帅者,不能免罪。”甲士自幕中出,周环之,凡郓一千二百人,立斩于庭,血流成渠。是日,门屏之间,有赤雾高丈余,久之方散。自是海、沂之人,重足股栗,无敢为盗者。华恶沂之地褊,请移理于兗,许之。初,李正己盗有青、郓十二州,传袭四世,垂五十年,人俗顽骜,不知礼教。华令将吏曰:“邹、鲁儒者之乡,不宜忘于礼义。”乃躬礼儒士,习俎豆之容,春秋释奠于孔子庙,立学讲经,儒冠四集。出家财赡给,俾成名入仕,其往者如归。及镇州军乱,杀田弘正,华表请以本军进讨,就加检校工部尚书,升兗海为武宁节度,赐之节钺。李絺叛于大梁,华不俟命赴讨。絺方遣兵三千人取宋州,华逆击败之。由是,宋、亳不从絺乱。絺平,以功加检校尚书右仆射。以河朔拒命,移华为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长庆三年七月,卒于镇,时年六十九。华虽出自戎行,而动必由礼。尤重士大夫,未尝以富贵骄人;下迨仆隶走使之徒,必待之以诚信,人以为难。赠司空。韦绶,字子章,京兆人。少有至性,丧父,刺血写佛经。初为长安县尉,遭硃泚之乱,变服乘驴赴奉天。于頔镇襄阳,辟为宾佐。尝因言政,面刺頔之纵恣。入朝为工部员外,转屯田郎中。元和十年,改职方郎中,充太子诸王侍读,再迁谏议大夫。时穆宗在东宫,方幼好戏。绶讲书之隙,颇以嘲诮悦之。尝密赍家所造食,入宫饷太子。宪宗尝召对,绶奏曰:“太子学书,至‘依’字,辄去旁‘人’。臣问之,太子云:‘君父以此字可天下奏事,臣子不合全书。’”上益嘉太子之贤,赐绶锦彩。绶无威仪,时以人间鄙说戏言以取悦太子。太子因入侍,道绶语。宪宗不悦,谓侍臣曰:“凡侍读者,当以经义辅导太子,纳之辄物,而绶语及此,予何望耶?”乃罢侍读,出为虔州刺史。穆宗即位,以师友之恩,召为尚书右丞,兼集贤院学士,甚承恩顾,出入禁中。绶以七月六日是穆宗载诞节,请以是日百官诣光顺门贺太后,然后上皇帝寿。时政道颇僻,敕出,人不敢议。久之,宰臣奏古无生日称贺之仪,其事终寝。绶在集贤,遇重阳,赐宰臣百官曲江宴;绶请与集贤学士别为一会,从之。长庆元年三月,转礼部尚书,判集贤院事。帝尝问:“禳灾祈福,其可必乎?”绶对曰:“昔宋景公以一善言而法星退之三舍,此禳灾以德也。汉文帝除秘祝,每于祠祭,尽敬而已,言无所祈,以明福不可以求致也。而二君卒能变已变之灾,享自致之福,著于史传,其理甚明。如失德以祈灾消,媚神以祈福至,神苟有知,当因以致谴,非祈禳之道也。”时人主失德,绶因以讽之。二年十月,检校户部尚书、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辞日,请门戟十二,自将赴镇。又诉家贫,请赐钱二百万。又面乞授子元弼官。上皆可之。绶御事无术,洎临戎镇,庶政隳紊。二年八月卒,赠尚书右仆射。博士刘端夫请谥为“通”,殿中侍御史孟琯上言以为非当。博士权安请谥为“缪”,竟不施行。郑权,荥阳开封人也。登进士第,释褐泾原从事。节度使刘昌符病亟,请入觐,度军情必变,以权宽厚容众,俾主留务。及昌符上路,兵果乱。权挺身入白刃中,抗辞喻以逆顺。因杀其首乱者数人,三军畏伏。德宗闻而嘉之。时天子厌兵,籓镇将吏得军情者,多超授官爵。自试卫佐擢授行军司马、御史中丞。入朝为仓部郎中,累迁至河南尹。十一年,代李逊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十二年,转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十三年,迁德州刺史、德棣沧景节度使。
译曹华是宋州楚丘人,在宣武军任牙校。贞元末年,吴少诚反叛,宣武军认为曹华勇猛果敢而有智谋,便任用他为襄城戍将。蔡州叛军进攻襄城,曹华多次击败他们,德宗特意赐给他旗帜和铠甲。元和九年,因功授任宁州刺史。还未出发,吴元济便反叛,朝廷命河阳节帅乌重胤讨伐叛军。乌重胤请求让曹华任怀汝节度行营副使。前后交战数十次,在青陵城大败叛军。叛乱平定后,授任棣州刺史,封陈留郡王。棣州邻近郓州,叛军屡次侵扰逼近,曹华招募盗贼中强悍的人,补充为军卒,分兵据守各处要道。此后叛军来犯都被击败,郓州人不敢向北窥视。李师道被诛后,把他所管辖的十二州分为三镇。王遂任沂兗海观察使,性情偏狭苛刻,不能驾驭众人,被牙将王弁杀害,朝廷于是授曹华为左散骑常侍、沂州刺史、沂海兗观察使。曹华到达镇所,处理政务三天后,宴请将领和官吏,在帐幕下面埋伏甲士一千人。各位军校聚集后,曹华对他们说:“我奉命巡视考察,奉圣旨把郓州将士分割到三处,考虑到他们转移道路上的劳苦。现在有赏赐发给大家,北州军士的赏赐稍微优厚一些。郓州士卒在右边,州中士卒在左边,希望这样便于区别。”分派完毕后,又命州兵到外面去。州兵出去、关闭大门后,曹华对郓州士卒说:“天子深知郓州人的劳苦,但此前杀害主帅的人,不能免罪。”甲士从帐幕中冲出,将他们包围。郓州士卒共一千二百人,全都被当场斩杀,鲜血流成沟渠。这一天,门和屏风之间出现一丈多高的红雾,过了很久才散去。从此海州、沂州的人两腿发抖,谁也不敢再做盗贼。曹华嫌沂州地方狭小,请求把治所迁到兗州,朝廷答应了。起初,李正己以盗贼身份占有青州、郓州等十二州,传袭了四代,将近五十年,当地民风顽固桀骜,不懂礼义教化。曹华命令将领和官吏说:“邹、鲁是儒者的乡里,不应忘记礼义。”于是亲自礼敬儒士,学习行俎豆礼的仪容,每年春秋两季在孔子庙举行释奠礼,设立学校讲授经书,戴儒冠的人纷纷聚集。他拿出家财供养他们,使他们能够成名入仕,前来的人都像回到家一样。镇州军队发生叛乱、杀死田弘正后,华表请求率本军进讨,朝廷于是加授他为检校工部尚书,并将兖海军升为武宁节度,赐给他节钺。李絺在大梁反叛,华表没有等候诏命便前往征讨。李絺当时正派遣三千人夺取宋州,华表迎击并打败了他们。因此,宋州、亳州没有跟随李絺作乱。李絺的叛乱平定后,华表因功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由于河朔拒不奉命,朝廷调任华表为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长庆三年七月,华表在任所去世,时年六十九岁。华虽然出身军旅,但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他尤其敬重士大夫,从未因富贵而傲慢待人;即使是仆役、奴隶和供差遣奔走之人,也必定以诚信相待,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死后追赠司空。韦绶,字子章,京兆人。他年少时就有极深厚的孝性,父亲去世后,刺破手指取血书写佛经。起初任长安县尉,遭遇硃泚之乱,改穿平民衣服,骑驴前往奉天。于頔镇守襄阳时,征召他任宾佐。他曾因谈论政事,当面指责于頔放纵专横。入朝任工部员外郎,转任屯田郎中。元和十年,改任职方郎中,充任太子及诸王侍读,又升任谏议大夫。当时穆宗在东宫,年幼而喜欢嬉戏。韦绶在讲书的间隙,常用嘲笑戏谑的话使他高兴。他曾秘密带着家中制作的食物入宫,送给太子。宪宗曾召见韦绶询问,韦绶奏道:“太子学习书写,写到‘依’字时,总是去掉旁边的‘人’。臣问他原因,太子说:‘君父可以用这个字来接受天下人的奏事,臣子不应把它完整地写出来。’”宪宗更加赞赏太子的贤明,赐给韦绶锦帛。韦绶没有威仪,常拿民间粗俗的传闻和戏言来取悦太子。太子入宫侍奉时,把韦绶的话说了出来。宪宗很不高兴,对侍臣说:“凡是侍读,都应当用经义辅导太子,使他接受正道,韦绶却说到这些,我还能对他有什么指望呢?”于是罢免韦绶的侍读职务,出任虔州刺史。穆宗即位后,因念及师友之恩,召韦绶任尚书右丞,兼集贤院学士,深受皇帝恩宠,能够出入宫禁。韦绶认为七月六日是穆宗的诞辰节日,请求在这一天让百官到光顺门向太后祝贺,然后再向皇帝祝寿。当时政局和风气颇为偏邪,诏令发布后,没有人敢于议论。过了很久,宰臣奏称古代没有在生日举行称贺的礼仪,此事最终搁置。韦绶在集贤院任职时,适逢重阳节,皇帝赐宰臣和百官在曲江设宴;韦绶请求与集贤院学士另设一会,皇帝同意了。长庆元年三月,转任礼部尚书,主持集贤院事务。皇帝曾问:“禳除灾祸、祈求福佑,真的可以必然实现吗?”韦绶回答:“从前宋景公因为说了一句善言,使灾星退后三舍,这是用德行禳灾。汉文帝废除秘祝官,每逢祭祀,只是竭尽敬意,不再有所祈求,以表明福不是靠祈求就能招来的。但这两位君主最终都能改变已经发生的灾祸,享受自己招来的福报,这些事都记载在史传中,道理十分明白。如果失去德行却想靠祈祷消除灾祸,讨好神灵却想求得福气,神灵如果有知,必定会因此降下责罚,这不是禳祈的正道。”当时皇帝失德,韦绶借此讽谏他。长庆二年十月,韦绶任检校户部尚书、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辞行那天,他请求设置门戟十二枝,亲自带着它们赴任。又诉说家中贫困,请求赐钱二百万。还当面请求授予儿子元弼官职。皇帝全都答应了。韦绶处理政务没有才干,等到驻守军镇后,各项政务都败坏紊乱。长庆二年八月去世,追赠尚书右仆射。博士刘端夫请求谥号为“通”,殿中侍御史孟琯上言认为不合适。博士权安请求谥号为“缪”,最终也没有施行。郑权,是荥阳、开封人。考中进士后,脱去平民衣服,任泾原从事。节度使刘昌符病重,请求入朝觐见,估计军中形势必然会发生变化,因郑权宽厚、能容纳众人,便让他主持留守事务。刘昌符上路后,军队果然发生叛乱。郑权挺身冲入刀兵之中,严词晓谕逆顺之理,并乘机杀死数名首先作乱的人,三军都畏服于他。德宗听说后嘉奖他。当时皇帝厌恶用兵,藩镇将吏中凡能掌握军情的人,大多破格授予官爵。郑权由试任卫佐擢升为行军司马、御史中丞。入朝任仓部郎中,多次升迁至河南尹。元和十一年,代替李逊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十二年,转任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十三年,升任德州刺史、德棣沧景节度使。
时朝廷用兵讨李师道,权以德、棣之兵临境。奏于平原、安德二县之间置归化县,以集降民。沧州刺史李宗奭与权不协,每事多违,不禀节制。权奏之,上令中使追之。宗奭讽州兵留己,上言惧乱,未敢离郡,乃以乌重胤镇横海,代权归朝。沧州将吏惧,共逐宗奭。宗奭方奔归京师。诏以悖慢之罪,斩于独柳之下。其弟宗爽,长流汀州。授权邠宁节度。会天德军使上章论宗奭之冤,为权诬奏,权降授原王傅。寻迁右金吾卫大将军,充左街使。穆宗即位,改左散骑常侍,充入回鹘告哀使。惮其远役,辞以足疾,不获免,肩舆而行。权器度魁伟,有辞辩。既至虏廷,与虏主争论曲直,言辞激壮,可汗深敬异之。长庆元年使还。出为河南尹,入拜工部侍郎,迁本曹尚书。以家人数多,俸入不足,求为镇守。旬月,检校右仆射、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初,权出镇,有中人之助。南海多珍货,权颇积聚以遗之,大为朝士所嗤。四年十月卒。卢士玫,山东右族,以文儒进。性端厚,与物无竞,雅有令闻。始为吏部员外郎,称职,转郎中、京兆少尹。奉宪宗园寝,刑简事集,时论推其有才,权知京兆尹事。会幽州刘总愿释兵柄入朝,请用张弘靖代己。复请析瀛、漠两州,用士玫为帅,朝廷一皆从之。士玫遂授检校右常侍,充瀛、漠两州都防御观察使。无何,幽州乱,害宾佐,絷弘靖,取裨将硃克融领军务,遣兵袭瀛、漠。朝廷虑防御之名不足抗凶逆,即日除士玫检校工部尚书,充瀛漠节度使。士玫亦罄家财助军用,坚拒叛徒者累月。竟以官军救之不至,又瀛漠之卒亲爱多在幽州,遂为其下阴导克融之兵以溃。士玫及从事皆被拘执,送幽州,囚于宾馆。及朝廷宥克融之罪,士玫方得归东洛。寻拜太子宾客,留司洛中,旋除虢州刺史,复为宾客。宝历元年七月卒,赠工部尚书。韩全义,出自行间,少从禁军,事窦文场。及文场为中尉,用全义为帐中偏将,典禁兵在长武城。贞元十三年,为神策行营节度、长武城使,代韩潭为夏绥银宥节度,诏以长武兵赴镇。全义贪而无勇,短于抚御。制未下,军中知之,相与谋曰:“夏州沙碛之地,无耕蚕生业。盛夏移徙,吾所不能。”是夜,戍卒鼓噪为乱,全义逾城而免,杀其亲将王栖岩、赵虔曜等。赖都虞候高崇文诛其乱首而止之,全义方获赴镇。明年,吴少诚拒命,诏征十七镇之师讨之。时军无统帅,兵无多少,皆以内官监之,师之进退不由主将。十五年冬,王师为贼所败于小溵河。德宗以文场素待全义,乃用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仍以陈许节度使上官涚副之。诸镇之师,皆取全义节度。全义将略非所长,能以巧佞财贿结中贵人,以被荐用。及师临贼境,又制在监军,每议兵出,一帐之中,中人十数,纷然争论莫决。蔡贼闻之,屡求决战。十六年五月,遇贼于溵水南广利城。旗鼓未交,诸军大溃,为贼所乘。全义退保五楼,贼对垒相望。溃兵未集,乃与监军贾英秀、贾国良等保溵水县。贼距溵水五六里而军,全义惧其凌突,退保陈州。其汴宋、河北之军,皆亡归本镇,唯陈许将孟元阳、神策将苏光荣等数千人守溵水。全义诱潞州大将夏侯仲宣、滑将时昂、河阳将权文度、河中将郭湘等诛之。由是军情稍固。少诚知王师无能为,致书币以告监军,愿求昭洗。德宗召大臣议,宰相贾耽曰:“昨全义五楼退军,贼不追击者,应望国家恩贷。臣伏恐须开生路。”上然之。又得监军等奏,即下制洗涤,加其爵秩。十七年,全义自陈州班师,而中人掩其败迹,上待之如初。全义武臣,不达朝仪,托以足疾,不任谒见。全义司马崔放入对,德宗劳问,放引过,言招抚无功。德宗曰:“全义为招讨使,招得吴少诚归国,其功大矣。何必杀人乃为功耶!”旋命还镇,令中使就第赐宴,锡赍颇厚。自还至辞,都不谒见而去。议者以隳败法制,从古已还,未如贞元之甚。宪宗在籓,常恶其事。及即位,全义惧,求入觐,诏以太子太保致仕。其年七月卒。高霞寓,范阳人。祖仙,父栖鹤,皆以孝闻。凡五代同爨。德宗朝,采访使洪经纶奏旌表其门闾,乡里称美其事。霞寓少读《左氏春秋》及孙、吴《兵法》,好大言,颇以节概自许。贞元中,徒步造长武城使高崇文,待以犹子之分,擢授军职,累奏宪宗,甚见委信。元和初,诏授兼御史大夫,从崇文将兵击刘辟,连战皆克,下鹿头城,降李文悦、仇良辅。蜀平,以功拜彭州刺史,寻继崇文为长武城使,封感义郡王。元和五年,以左威卫将军随吐突承璀击王承宗,又加左散骑常侍。明年,改丰州刺史、三城都团练防御使。六迁至检校工部尚书。元和十年,朝廷讨吴元济,以霞寓宿将,乃析山南东道为两镇,以霞寓为唐邓隋节度使。
译当时朝廷出兵讨伐李师道,郑权率德州、棣州的军队进逼边境。他奏请在平原、安德两县之间设置归化县,用来集中安置投降的百姓。沧州刺史李宗奭与郑权不和,常常违抗命令,不接受节度使的节制。郑权上奏此事,皇帝命中使追查李宗奭。李宗奭暗中唆使州兵挽留自己,上言说害怕发生变乱,不敢离开郡城,于是朝廷任命乌重胤镇守横海,召郑权回朝。沧州将吏害怕受牵连,共同驱逐李宗奭。李宗奭正逃往京师。诏令以悖逆傲慢之罪,将他斩于独柳树下。他的弟弟宗爽被长期流放到汀州。朝廷任命郑权为邠宁节度使。适逢天德军使上表为李宗奭申冤,说郑权诬陷奏报,郑权被降授原王傅。不久升任右金吾卫大将军,充任左街使。穆宗即位后,改任左散骑常侍,充任出使回鹘的告哀使。他害怕路途遥远,借口脚有疾病推辞,但没有获准免行,只好乘肩舆前往。郑权器量风度魁梧伟岸,善于辞令辩说。到达回鹘朝廷后,他与回鹘君主争辩是非曲直,言辞激昂雄壮,可汗十分敬重并认为他奇异不凡。长庆元年出使回来后,郑权出任河南尹,入朝拜任工部侍郎,又升为本部尚书。因为家中人口众多,俸禄收入不够,便请求出镇。过了十多天,任检校右仆射、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起初郑权出镇时,得到宦官的帮助。南海盛产珍宝货物,郑权积聚了不少,送给那名宦官,因此受到朝士们的大力嘲笑。长庆四年十月去世。卢士玫,是山东世家大族出身,凭借文章儒学入仕。他性情端正厚重,不与人争竞,素来有美好的声誉。起初任吏部员外郎,称职,转任郎中、京兆少尹。他奉命管理宪宗的园寝,刑罚简约,事务都能及时办妥,当时舆论推许他有才干,于是暂代京兆尹事务。适逢幽州刘总愿意交出兵权入朝,请求让张弘靖代替自己;又请求分割瀛州、漠州两州,任用卢士玫为主帅,朝廷全都答应了。卢士玫于是任检校右常侍,充任瀛、漠两州都防御观察使。不久,幽州发生叛乱,杀害宾佐,拘禁张弘靖,劫取副将硃克融掌管军务,并派兵袭击瀛州、漠州。朝廷担心“防御使”的名义不足以抵抗凶恶叛逆,当天就任命卢士玫为检校工部尚书,充任瀛漠节度使。卢士玫也拿出全部家财帮助军用,坚决抵抗叛军数月。最终因为官军救援没有到达,加上瀛、漠士卒中亲近幽州的人很多,于是他的部下暗中引导硃克融的军队攻入,导致军队溃败。卢士玫和属官都被拘捕,押送到幽州,囚禁在宾馆中。等到朝廷赦免硃克融的罪行,卢士玫才得以回到东都洛阳。不久拜任太子宾客,留在洛阳任职,随即任虢州刺史,又恢复太子宾客职务。宝历元年七月去世,追赠工部尚书。韩全义出身军伍,年轻时跟随禁军,侍奉窦文场。窦文场任中尉后,任用韩全义为帐中偏将,掌管驻扎在长武城的禁兵。贞元十三年,任神策行营节度、长武城使,代替韩潭担任夏绥银宥节度使,诏令让长武军队赴任。韩全义贪婪而没有勇气,不善于安抚和统御。任命诏书还没有下达,军中已经得知此事,便共同商议说:“夏州是沙漠荒地,没有耕种养蚕的生计。盛夏迁徙,是我们不能忍受的。”这天夜里,戍卒击鼓喧闹作乱,韩全义越城逃脱,杀死他的亲信将领王栖岩、赵虔曜等人。幸亏都虞候高崇文诛杀了首先作乱的人,才制止了叛乱,韩全义这才得以前往镇所。第二年,吴少诚抗拒朝命,诏令征调十七镇的军队讨伐他。当时军队没有统帅,兵力也不统一,而且都由宦官监军,军队的进退不由主将决定。贞元十五年冬,官军在小溵河被贼军击败。德宗因为窦文场平日优待韩全义,于是任命韩全义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仍以陈许节度使上官涚为副使。各镇军队都接受韩全义的节制。韩全义不擅长将帅谋略,却能用巧言谄媚和财物贿赂结交宦官,因而得到推荐任用。军队抵达贼军境内后,又受监军牵制;每次商议出兵,一座军帐中有十几个宦官,纷纷争论,始终不能决定。蔡州贼军听说后,多次请求决战。贞元十六年五月,在溵水南面的广利城与贼军相遇。旗鼓还没有交战,各军便大溃败,被贼军乘势追击。韩全义退守五楼,贼军与他对垒相望。溃散的士兵还没有集合,他便与监军贾英秀、贾国良等人退守溵水县。贼军距溵水五六里驻扎,韩全义害怕他们冲击突袭,又退守陈州。他所统率的汴宋、河北军队,都逃回本镇,只有陈许将领孟元阳、神策将领苏光荣等数千人守在溵水。韩全义诱骗潞州大将夏侯仲宣、滑州将领时昂、河阳将领权文度、河中将领郭湘等人,将他们杀死。因此军心稍稍稳定。吴少诚知道官军没有能力有所作为,送来书信和财物,向监军表示愿意请求朝廷赦免洗雪。德宗召集大臣商议,宰相贾耽说:“昨天韩全义从五楼退兵,贼军没有追击,应该是希望得到国家的宽赦。臣私下担心必须给他们开一条生路。”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又收到监军等人的奏报,便下诏赦免吴少诚,并加授他的爵位官秩。贞元十七年,韩全义从陈州班师,而宦官掩盖了他的败绩,皇帝仍像从前一样待他。韩全义是武将,不懂朝廷礼仪,便托称脚有疾病,不接受朝见。韩全义的司马崔放入朝答对,德宗慰问他,崔放承认过错,说招抚没有功效。德宗说:“韩全义任招讨使,招抚吴少诚使他归顺国家,这功劳很大。难道一定要杀人才能算功劳吗?”不久命韩全义回镇,又命中使到他的宅第赐宴,赏赐十分丰厚。韩全义从回来直到辞行,始终没有入朝拜见皇帝便离去。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败坏法制,从古以来还没有像贞元年间这样严重的。宪宗在藩邸时,常常憎恶这件事。即位后,韩全义害怕,请求入朝觐见,诏令以太子太保身份退休。同年七月去世。高霞寓,范阳人。祖父高仙,父亲高栖鹤,都因孝行闻名。一家五代同灶而食。德宗在位时,采访使洪经纶上奏请求表彰他们的门第,乡里都称赞这件事。高霞寓年轻时读《左氏春秋》和孙武、吴起的兵法,喜欢说大话,很以节操气概自负。贞元年间,高霞寓徒步拜访长武城使高崇文,高崇文以对待侄子的情分接待他,提拔授予军职,并多次向宪宗奏荐,因此深受信任。元和初年,诏令授予他兼御史大夫,跟随高崇文率兵攻打刘辟,连续作战都获胜,攻下鹿头城,使李文悦、仇良辅投降。蜀地平定后,他因功拜任彭州刺史,不久接替高崇文任长武城使,封感义郡王。元和五年,以左威卫将军身份跟随吐突承璀攻打王承宗,又加授左散骑常侍。第二年,改任丰州刺史、三城都团练防御使。六次升迁后,任检校工部尚书。元和十年,朝廷讨伐吴元济,认为高霞寓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于是分山南东道为两个镇,任命高霞寓为唐邓隋节度使。
霞寓虽称勇敢,素昧机略;至于统制,尤非所长。及达所部,乃率兵趣萧陂,与贼决战。既小胜,又进至文城栅。贼军伪败而退,霞寓逐之不已,因为伏兵所掩,王师大衄,霞寓仅以身免。坐贬归州刺史。后以恩例,征为右卫大将军。十三年,出为振武节度使,入为左武卫大将军。长庆元年,授邠宁节度使。三年,就加检校右仆射。四年,加检校司空,又加司徒。宝历二年,疽发首,不能理事,求归阙下。其夏,授右金吾卫大将军、检校司徒,途次奉天而卒,年五十五,赠太保。霞寓卒伍常材,始因宦官进用,遂阶节将。位望既高,言多不逊。朝廷知之,欲议移罢。霞寓颇怀忧恐,舍私第为佛寺,上言请额为“怀恩”,用资圣福。大率奸妄凶狡如此。又非斥朝列,侮慢僚属,鄙辞俚语,日闻于时。高瑀,渤海蓚人。少好论兵,释褐右金吾胄曹,累辟诸府从事,历陈、蔡二郡刺史,入为太仆卿。太和初,忠武节度使王沛卒,物议以陈许军四征有功,必自择帅;或以禁军之将得之。宰相裴度、韦处厚议瑀深沉方雅,曾刺陈、蔡,人怀良政,又熟忠武军情,欲请用瑀。事未闻,陈许表至,果请瑀为帅,乃授检校左散骑常侍、许州刺史、忠武节度使。自大历已来,节制之除拜,多出禁军中尉。凡命一帅,必广输重赂。禁军将校当为帅者,自无家财,必取资于人;得镇之后,则膏血疲民以偿之。及瑀之拜,以内外公议,搢绅相庆曰:“韦公作相,债帅鲜矣!”三年,就加检校工部尚书。比年水旱,人民荐饥。瑀召集州民,绕郭立堤塘一百八十里,蓄泄既均,人无饥年。加检校右仆射。六年,移授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等使。议者以徐泗王智兴之后,军士骄恣,宜得雄帅镇之。乃以太府卿崔珙代瑀,征为刑部尚书。以疾求分司,拜太子少傅。其月,复授检校右仆射、陈许蔡节度使。八年六月卒,赠司空。瑀性宽和,有体量,为官虽无赫赫之誉,所至皆理,尤得士心,论者美之。崔戎,字可大。高伯祖玄暐,神龙初有大功,封博陵郡王。祖婴,郢州刺史。父贞固,太原榆次尉。戎举两经登科,授太子校书,调判入等,授蓝田主薄,为籓镇名公交辟。裴度领太原,署为参谋。时王承宗据镇州叛,度请戎单车往谕之,承宗感泣受教。入为殿中侍御史,累拜吏部郎中,迁谏议大夫。寻为剑南东、西两川宣慰使。西州承蛮寇之后,戎既宣抚,兼再定征税,废置得所,公私便之。还,拜给事中,驳奏为当时所称。改华州刺史,迁兗海沂密都团练观察等使。将行,州人恋惜遮道,至有解靴断▯登者。理兗一年,大和八年五月卒,赠礼部尚书。陆亘,字景山,吴郡人。祖元明,睦州司马。父持诠,惠陵台令。亘以书判授集贤殿正字、华原县尉。应制举,授万年县丞。自京兆府兵曹参军拜太常博士。寺有礼生孟真,久于其事,凡吉凶大仪,礼官不能达,率访真。真亦赖是须要姑息。元和七年,册皇太子,将撰仪注,真亦欲参预;亘笞之,由是礼仪不专于胥吏。自虞部员外郎出为邓州刺史。其后入为户部郎中、秘书少监、太常少卿,历刺兗、蔡、虢、苏四郡。迁越州刺史、浙东团练观察等使。移宣歙观察使,加御史大夫。太和八年九月卒,年七十一,赠礼部尚书。亘强明严毅,所至称理。初赴兗州,延英面奏曰:“凡节度使握兵分屯属郡者,刺史不能制,遂为一州之弊,宜有处分。”因诏天下兵分屯属郡者,隶于刺史。越之永喜郡,城于海闫,常陷寇境,集官吏廪禄之半,以代常赋,因循相踵,吏返为幸。亘按举赃罪,表请郡守以降,增给其俸,人皆赖之。张正甫,字践方,南阳人。曾祖大礼,坊州刺史。祖绍贞,尚书右丞。父泚,苏州司马。正甫登进士第,从樊泽为襄阳从事,累转监察御史。于頔代泽,辟留正甫。正甫坚辞之,遂诬奏贬郴州长史。后由邕府征拜殿中侍御史,迁户部员外郎,转司封员外、兼侍御史知杂事。迁户部郎中,改河南尹。由尚书右丞为同州刺史,入拜左散骑常侍、集贤殿学士判院事。转工部尚书。五年,检校兵部尚书、太子詹事。明年,以吏部尚书致仕。正甫仁而端亮,莅官清强。居外任,所至称理。太和八年九月卒,年八十三,累赠太师。子毅夫。毅夫,登进士第。初正甫兄式,大历中进士登第,继之以正甫,式子元夫、杰夫、征夫又相次登科。太和中,文章之盛,世共称之。元夫,太和初兵部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出为汝州刺史。毅夫位至户部侍郎、弘文馆学士判院事。诸群从登第者数人,而毅夫子祎最知名。
译高霞寓虽被称为勇敢,却一向不懂军事机谋;至于统率部队,更不是他的长处。到达辖区后,他率兵奔赴萧陂,与贼军决战。取得小胜后,又进军到文城栅。贼军假装败退,高霞寓不停追赶,结果被伏兵袭击,官军遭到惨败,高霞寓仅仅凭一己之身逃脱。因获罪被贬为归州刺史。后来依据恩赦惯例,征召任右卫大将军。元和十三年,出任振武节度使,入朝任左武卫大将军。长庆元年,授任邠宁节度使。三年,就地加授检校右仆射。四年,加授检校司空,又加授司徒。宝历二年,头上生毒疮,不能处理政事,请求回到京城。同年夏天,授任右金吾卫大将军、检校司徒,途中经过奉天时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追赠太保。高霞寓不过是士卒中的普通人才,起初因宦官提拔而被任用,后来竟升为节度使。他的地位声望已经很高,说话却多有傲慢无礼。朝廷知道后,想议论调任并罢免他。高霞寓十分忧惧,便把自己的宅第舍作佛寺,上奏请求赐寺额为“怀恩”,借此为自己求取圣上福佑。大体上,奸诈虚妄、凶狠狡猾到了这种程度。他又排斥朝廷官员,侮辱怠慢同僚,粗鄙的言辞俚语,天天都能在当时听到。高瑀,渤海蓚县人。年轻时喜欢谈论军事,脱去平民衣服后任右金吾胄曹,多次被各府征召为从事,历任陈州、蔡州两郡刺史,入朝任太仆卿。太和初年,忠武节度使王沛去世,舆论认为陈许军队四处征战有功,必然会自行选择主帅;也有人认为应由禁军将领担任。宰相裴度、韦处厚商议认为高瑀深沉端正,曾任陈州、蔡州刺史,百姓怀念他的良好政绩,又熟悉忠武军情,想请任用高瑀。事情尚未传出,陈许的奏表已经送到,果然请求以高瑀为帅,于是授任检校左散骑常侍、许州刺史、忠武节度使。自大历年以来,节度使的任命大多出自禁军中尉。每任命一个主帅,都必须大量输送重金贿赂。禁军将校中有资格担任节度使的,本来没有家财,必定向他人借取资金;得到镇所后,便榨取百姓的财富来偿还。等到高瑀被任命时,因为内外公议,士大夫们相互庆贺说:“韦公做宰相,靠欠债上任的节度使少了!” 太和三年,就地加授检校工部尚书。接连几年发生水旱灾害,百姓屡遭饥荒。高瑀召集州民,环绕城郭修筑堤塘一百八十里,使蓄水和泄水得到均衡,百姓没有遭遇饥荒之年。加授检校右仆射。太和六年,调任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等使。议论者认为,徐泗经过王智兴之后,军士骄横放纵,应当得到一位强有力的主帅镇守。于是以太府卿崔珙代替高瑀,征召高瑀任刑部尚书。高瑀因病请求分司东都,拜任太子少傅。同月,又授任检校右仆射、陈许蔡节度使。太和八年六月去世,追赠司空。高瑀性情宽厚温和,有器量。做官虽然没有显赫的声誉,但所到之处都能治理好,尤其得到士人拥戴,评论他的人都赞美他。崔戎,字可大。高伯祖崔玄暐,神龙初年立有大功,封博陵郡王。祖父崔婴,任郢州刺史。父亲崔贞固,任太原榆次县尉。崔戎考中两经科登第,授任太子校书,调任判入等,授蓝田县主簿,被藩镇中有名望的公卿争相征召。裴度统领太原时,任命他为参谋。当时王承宗占据镇州叛乱,裴度请崔戎乘单车前去晓谕,王承宗感动流泪,接受教诲。入朝任殿中侍御史,多次升任吏部郎中,升为谏议大夫。不久任剑南东、西两川宣慰使。西川在遭受蛮族侵扰后,崔戎既进行宣抚,又重新制定征税制度,使废置都得到妥善处理,公私双方都感到便利。回来后,拜任给事中,他驳正奏章的工作受到当时称赞。改任华州刺史,升任兖海沂密都团练观察等使。将要赴任时,州人依恋不舍,挡在道路上,甚至有人脱靴并弄断了鞋带。治理兖海一年,太和八年五月去世,追赠礼部尚书。陆亘,字景山,吴郡人。祖父陆元明,任睦州司马。父亲陆持诠,任惠陵台令。陆亘凭借书判考试被授任集贤殿正字、华原县尉。参加制举,授任万年县丞。由京兆府兵曹参军升任太常博士。太常寺有一名礼生孟真,长期从事礼仪事务,凡是吉礼、凶礼等重大仪式,礼官不能通晓的,往往都去请教孟真。孟真也依赖这一点,要求礼官对他姑息迁就。元和七年,册立皇太子,将要撰写仪注,孟真也想参与;陆亘鞭打了他,从此礼仪事务不再专由胥吏掌握。陆亘由虞部员外郎出任邓州刺史。后来入朝任户部郎中、秘书少监、太常少卿,历任兖、蔡、虢、苏四郡刺史。升任越州刺史、浙东团练观察等使。调任宣歙观察使,加授御史大夫。太和八年九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礼部尚书。陆亘刚强明察,严肃坚毅,所到之处都以善于治理著称。起初赴任兖州时,在延英殿当面奏道:“凡节度使掌握兵力并分驻所属郡县,刺史不能控制,终于成为一州的弊病,应当有所处置。”于是诏令天下凡有军队分驻属郡的,都隶属于刺史。越州永喜郡,城池建在海边,常常陷入贼寇境地,过去曾征收官吏俸禄的一半来代替常规赋税,这种因循沿袭延续下来,官吏反而把它当成幸事。陆亘查办并举发贪赃罪行,上表请求给郡守以下官员增加俸禄,人人都因此得到好处。张正甫,字践方,南阳人。曾祖父张大礼,任坊州刺史。祖父张绍贞,任尚书右丞。父亲张泚,任苏州司马。张正甫考中进士,跟随樊泽任襄阳从事,多次转任监察御史。于頔接替樊泽后,征召并留用张正甫。张正甫坚决推辞,于頔便诬告奏报,将他贬为郴州长史。后来由邕府征召,拜任殿中侍御史,升任户部员外郎,转任司封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升任户部郎中,改任河南尹。由尚书右丞出任同州刺史,入朝拜任左散骑常侍、集贤殿学士判院事。转任工部尚书。太和五年,任检校兵部尚书、太子詹事。第二年,以吏部尚书身份退休。张正甫仁厚正直,任官清廉刚强。出任地方官时,所到之处都以善于治理著称。太和八年九月去世,享年八十三岁,累次追赠至太师。儿子张毅夫。张毅夫考中进士。起初,正甫的兄长张式在大历年间考中进士,接着是张正甫;张式的儿子元夫、杰夫、征夫又相继考中。太和年间,张氏一门文章兴盛,世人共同称赞。元夫在太和初年任兵部郎中、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出任汝州刺史。张毅夫官至户部侍郎、弘文馆学士判院事。张氏同族中有数人考中进士,其中毅夫的儿子张祎最为知名。
祎,字冠章,释褐汴州从事、户部判官,入为蓝田尉、集贤校理。赵隐镇浙西,刘鄴镇淮南,皆辟为宾佐。入为监察御史,迁左补阙。乾符中,诏入翰林为学士,累官至中书舍人。黄巢犯京师,从僖宗幸蜀,拜工部侍郎,判户部事。奉使江淮还,为当涂者不协,改太子宾客、左散骑常侍,转吏部侍郎,历刑部、兵部尚书。从昭宗在华,为韩建所构,贬衡州司马。昭宗还京,征拜礼部尚书、太常卿,充礼仪使,迁兵部尚书。祎苦心为文,老而益壮。为刑部时,刘鄴子覃,当巢寇时避祸于金吾将军张直方之第,被害。僖宗还京,而恶覃者以托附逆党,死不以义,下三司详罪。祎上章申理,言覃父子并命于贼廷,岂附逆耶?其家竟获洗雪,覃亦赠官。其行义始终,皆如此类。史臣曰:孟阳、王遂儒雅之曹,才有可称,竟以财媚时君,陷为俗吏。蹈道之论,可不惧耶!全义官由妄进,霞寓位以卒升,勇毅不足以启行,谋虑不足以应变,败亡之辱,不亦宜乎?朝无责帅之刑,盖自耻也。权、瑀长者,末涂丧真,虽牵于食贫,纯则伪矣。赞曰:蕴仁则哲,蕴利则狂。搢绅之胤,勿效潘、王。全义逃责,贞元失策。霞寓薄刑,元和复兴。
列传第一百一十三○孟简 胡证 崔元略 子铉 铉子沆 元略弟元受 元式 元儒 杜元颖崔弘礼 李虞仲 王质 卢简辞 兄简能 弟弘正 简求 简能 子知猷简求子嗣业 汝弼孟简,字几道,平昌人。天后时同州刺史诜之孙。工诗有名。擢进士第,登宏辞科,累官至仓部员外郎。户部侍郎王叔文窃政,简为子司,多不附之;叔文恶之虽甚,亦不至摈斥。寻迁司封郎中。元和四年,超拜谏议大夫,知匭事。简明于内典。六年,诏与给事中刘伯刍、工部侍郎归登、右补阙萧俛等,同就醴泉佛寺翻译《大乘本生心地观经》,简最擅其理。王承宗叛,诏以吐突承璀为招讨使。简抗疏论之,坐语讦,出为常州刺史。八年,就加金紫光禄大夫。简始到郡,开古孟渎,长四十一里,灌溉沃壤四千余顷,为廉使举其课绩,是有就加之命。是岁,征拜为给事中。九年,出为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承李逊抑遏士族、恣纵编户之后,及简为政,一皆反之,而农估多受其弊,当时以为两未可也。十二年,入为户部侍郎。十三年,代崔元略为御史中丞,仍兼户部侍郎。是岁,出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十四年,敕于谷城县置群牧,命曰“临汉监”,令简充使。简奏请均州郧乡县镇遏使赵洁充本县令,台司奏有亏刑典,罚一月俸。是岁,改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十五年,穆宗即位,贬吉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
译张祎,字冠章,脱去平民衣服后任汴州从事、户部判官,入朝任蓝田县尉、集贤校理。赵隐镇守浙西、刘鄴镇守淮南时,都征召他为宾佐。入朝任监察御史,升为左补阙。乾符年间,诏令召入翰林任学士,多次升官至中书舍人。黄巢进犯京师,他跟随僖宗幸蜀,拜任工部侍郎,主持户部事务。奉命出使江淮回来后,因为与当涂者不和,改任太子宾客、左散骑常侍,转任吏部侍郎,历任刑部尚书、兵部尚书。跟随昭宗在华州时,被韩建诬陷,贬为衡州司马。昭宗回到京城后,征召拜任礼部尚书、太常卿,充任礼仪使,升任兵部尚书。张祎苦心写作文章,年老后文思反而更加雄健。他任刑部侍郎时,刘鄴的儿子刘覃在黄巢叛乱时为避祸,躲在金吾将军张直方家中,却被杀害。僖宗回到京城后,有人憎恨刘覃,认为他依附叛逆党徒,便以不合义理的罪名处死他,并交三司详细审查罪状。张祎上表为他申辩,说刘覃父子都是在贼军朝廷中被杀,怎么能说是依附叛逆呢?刘覃一家最终得到洗清冤屈,刘覃也被追赠官职。他一生奉行义理,大都像这样。史臣说:孟阳、王遂是儒雅之士,才干也有可称道之处,最终却用钱财媚事当时的君主,陷身成为庸俗的官吏。那些主张践行正道的人,难道能不感到畏惧吗!韩全义的官位由虚妄手段得到,高霞寓的地位因军功败亡仍不断升高;勇敢刚毅不足以使他开战,谋略思虑不足以应对变化,遭受失败覆亡的耻辱,不也是理所当然吗?朝廷没有惩罚败军主帅的刑法,大概也是自己感到羞耻。郑权、高瑀都是长者,晚年却丧失了本真;即使是被贫困所迫,也已经变成虚伪了。赞曰:内心蕴含仁德,就会明智;内心蕴含私利,就会狂妄。士大夫的后代,不要仿效潘、王。韩全义逃避责任,贞元年间失策。高霞寓刑罚太轻,元和年间又重新起用。列传第一百一十三。孟简、胡证、崔元略(儿子崔铉,崔铉的儿子崔沆;崔元略的弟弟崔元受、崔元式、崔元儒)、杜元颖、崔弘礼、李虞仲、王质、卢简辞(兄长卢简能,弟弟卢弘正;卢简求、卢简能,卢简能的儿子卢知猷,卢简求的儿子卢嗣业、卢汝弼)。孟简,字几道,平昌人。是天后时期同州刺史孟诜的孙子。擅长诗歌,颇有名声。考中进士,又考中宏辞科,多次升官至仓部员外郎。户部侍郎王叔文擅自掌权时,孟简任其属官,多数事情不依附王叔文;王叔文虽然十分憎恨他,也没有把他排斥出去。不久升任司封郎中。元和四年,破格拜任谏议大夫,主管匦事。孟简通晓佛教经典。元和六年,诏令他与给事中刘伯刍、工部侍郎归登、右补阙萧俛等人,一同到醴泉佛寺翻译《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孟简最精通其中的义理。王承宗叛乱,诏令任命吐突承璀为招讨使。孟简上疏强烈议论此事,因言辞攻击而获罪,出任常州刺史。元和八年,就地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孟简刚到任时,开通古孟渎,长四十一里,灌溉肥沃田地四千余顷,廉使举荐他的政绩,因此有了加授官职的诏命。这一年,征召拜任给事中。元和九年,出任越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李逊压制士族、放纵编户之后,孟简主持政务,全部反其道而行;但农民和商人的估税多受其弊,当时人认为这两方面都不可取。元和十二年,入朝任户部侍郎。十三年,代替崔元略任御史中丞,仍兼户部侍郎。这一年,出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十四年,诏令在谷城县设置群牧,命名为“临汉监”,令孟简充任使者。孟简奏请让均州郧乡县镇遏使赵洁担任本县县令,台司奏称这有损刑法典章,罚孟简一个月俸禄。这一年,改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十五年,穆宗即位,贬为吉州司马员外置同
初,简在襄阳,以腹心吏陆翰知上都进奏,委以关通中贵。翰持简阴事,渐不可制。简怒,追至州,以土囊杀之,且欲灭口。翰子弟诣阙,进状诉冤,且告简赃状。御史台按验,获简赂吐突承璀钱帛等共计七千余贯匹,事状明白,故再贬之。长庆元年大赦,量移睦州刺史。二年,移常州刺史。三年,入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其年十二月卒。简性俊拔尚义。早岁交友先殁者,视其孤,每厚于周恤,议者以为有前辈风。然溺于浮图之教,为儒曹所诮。胡证,字启中,河东人。父瑱,伯父玫,登进士第。证,贞元中继登科,咸宁王浑瑊辟为河中从事。自殿中侍御史拜韶州刺史,以母年高不可适远,改授太子舍人。襄阳节度使于頔请为掌书记,检校祠部员外郎。元和四年,由侍御史历左司员外郎、长安县令、户部郎中。田弘正以魏博内属,请除副贰,乃兼御史中丞,充魏博节度副使,仍兼左庶子。入迁左谏议大夫。九年,以党项寇边,以证有安边才略,乃授单于都护、御史大夫、振武军节度使。前任将帅非统驭之才,边事旷废,朝廷故特用证以镇。十三年,征为金吾大将军,依前兼御史大夫。十四年,充京西、京北巡边使,访其利害以闻。长庆元年,太和公主出降回纥,诏以本官检校工部尚书充和亲使。旧制,以使车出境,有行人私觌之礼,官不能给,召富家子纳赀于使者而命之官。及证将行,首请厘革,俭受省费,以绝鬻官之门。行及漠南,虏骑继至,狼心犬态,一日千状,欲以戎服变革华服,又欲以王姬疾驱径路。证抗志不拔,守汉仪,黜夷法,竟不辱君命。使还,拜工部侍郎。敬宗即位之初,检校户部尚书,守京兆尹。数月,迁左散骑常侍。宝历初,拜户部尚书、判度支,上表乞免,愿效籓服。二年,检校兵部尚书、广州刺史,充岭南节度使。太和二年,以疾上表求还京师。是岁十月卒于岭南,时年七十一,废朝一日,赠左仆射。广州有海之利,货贝狎至。证善蓄积,务华侈,厚自奉养,童奴数百,于京城修行里起第,连亘闾巷。岭表奇货,道途不绝,京邑推为富家。证素与贾餗善,及李训事败,禁军利其财,称证子溵匿餗,乃破其家。一日之内,家财并尽。军人执溵入左军,仇士良命斩之以徇。时溵弟湘为太原从事,忽白昼见绿衣人无首,血流被地,入于室,湘恶之。翌日,溵凶问至,而湘获免。崔元略,博陵人。祖浑之。父儆,贞元中官至尚书左丞。元略举进士,历佐使府。元和八年,拜殿中侍御史。十二年,迁刑部郎中、知台杂事,擢拜御史中丞。元和十三年,以李夷简自西川征拜御史大夫,乃命元略留司东台。寻除京兆少尹,知府事,仍加金紫。
译正员。起初,孟简在襄阳时,任用心腹属吏陆翰主管上都进奏事务,委托他负责与宦官沟通。陆翰掌握了孟简的隐秘事情,逐渐变得无法控制。孟简恼怒,追到州中,用土袋将他杀死,并且想要杀人灭口。陆翰的子弟到朝廷进状申诉冤屈,同时告发孟简贪赃的罪状。御史台审查验证,查获孟简贿赂吐突承璀的钱帛等物,总计七千多贯、匹,事实和罪状清楚明白,因此再次将他贬黜。长庆元年大赦,酌情移任睦州刺史。二年,调任常州刺史。三年,入朝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同年十二月去世。孟简性情俊秀出众,崇尚义气。年轻时交往的朋友有先去世的,他便照看朋友的遗孤,常常给予丰厚的周济抚恤,议论者认为他有前辈的风范。然而他沉溺于佛教,被儒学官员讥笑。胡证,字启中,河东人。父亲胡瑱,伯父胡玫,都考中进士。胡证在贞元年间接连考中,咸宁王浑瑊征召他为河中从事。他由殿中侍御史拜任韶州刺史,因为母亲年老,不能远行赴任,改授太子舍人。襄阳节度使于頔请他任掌书记,检校祠部员外郎。元和四年,他由侍御史历任左司员外郎、长安县令、户部郎中。田弘正率魏博归附朝廷,请求朝廷任命副职,于是胡证兼御史中丞,充任魏博节度副使,仍兼左庶子。入朝后升任左谏议大夫。元和九年,因党项侵犯边境,朝廷认为胡证有安定边疆的才干谋略,于是授任单于都护、御史大夫、振武军节度使。此前任用的将帅没有统率驾驭的才能,边疆事务荒废,所以朝廷特意任用胡证镇守那里。元和十三年,征召任金吾大将军,仍兼御史大夫。十四年,充任京西、京北巡边使,考察边防利弊后上报。长庆元年,太和公主出嫁回纥,诏令以胡证本官身份检校工部尚书,充任和亲使。旧制度规定,使者车辆出境时,要行“行人私觌”之礼,但官府不能供给费用,于是召来富家子弟,让他们向使者交纳财物,再授予他们官职。胡证将要出行时,首先请求革除这一制度,厉行节俭、节省费用,以杜绝卖官的门路。走到漠南后,回纥骑兵接连而来,像狼一样狠毒、像狗一样蛮横,一天之内变换出无数种态势;他们想让胡证穿上戎服,改变华夏衣服,又想让王姬快速抄近路行进。胡证意志坚定不改,坚持汉家礼仪,排斥夷狄的做法,最终没有辱没君命。出使回来后,拜任工部侍郎。敬宗即位初年,胡证任检校户部尚书,代理京兆尹。数月后,升任左散骑常侍。宝历初年,拜任户部尚书、判度支,上表请求免职,希望出任藩镇。宝历二年,任检校兵部尚书、广州刺史,充任岭南节度使。太和二年,因病上表请求回京。这年十月死于岭南,时年七十一岁,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左仆射。广州有海上贸易之利,货物钱财纷纷运来。胡证善于积聚财物,追求奢华浪费,优厚供养自己,拥有数百名童仆,并在京城修行里建造宅第,连绵占满街巷。岭南的奇珍异货不断沿道路运来,京城人都认为他是富家。胡证一向与贾餗友善,李训事件失败后,禁军贪图他的财产,便诬称胡证的儿子胡溵藏匿贾餗,于是抄毁他的家产。一日之内,家财全部耗尽。军人将胡溵押到左军,仇士良命令斩杀他示众。当时胡溵的弟弟胡湘任太原从事,忽然在白天看见一个穿绿衣、没有头的人,鲜血流满地面,走进屋中,胡湘很厌恶害怕。第二天,胡溵被杀的凶讯传来,而胡湘得以免祸。崔元略,博陵人。祖父崔浑之。父亲崔儆,贞元年间官至尚书左丞。崔元略考中进士,历任各使府佐官。元和八年,拜任殿中侍御史。十二年,升任刑部郎中、知台杂事,擢升为御史中丞。元和十三年,李夷简从西川被征召拜任御史大夫,于是命崔元略留在东台任职。不久授任京兆少尹,主管府中事务,仍加授
穆宗即位,命元略使党项宣抚。辞疾不行,出为黔南观察使、兼御史中丞。初,元略受命使党项,意宰臣以私憾排斥,颇出怨言。宰相崔植奏曰:“比以圣意切在安抚党项,乃差元略往使。受命之后,苦不乐行,言辞之间,颇乖去就。岂有身忝重恩,不思报效?苟非便己,即不肯行。须有薄惩,以肃在位,请出为黔中观察使。”初,崔植任吏部郎中,元略任刑部郎中知杂。时中丞改京兆尹,物议以植有风宪之望。元略因入阁,妄称植失仪,命御史弹之。时二人皆进拟为中丞,中旨果授元略,植深衔之。及植为相,元略以左散骑常侍使于党项;元略意植之见排,辞疾不行。被谴出。逾年,转鄂州刺史、鄂岳都团练观察使。长庆四年,入为大理卿。敬宗即位,复为京兆尹,寻兼御史大夫。以误征畿甸经赦免放缗钱万七千贯,为侍御史萧澈弹劾。有诏刑部郎中赵元亮、大理正元从质、侍御史温造充三司覆理。元略有中助,止于削兼大夫。初,元略有宰相望,及是事,望益减。宝历元年,迁户部侍郎。议者以元略版图之拜,出于宣授。时谏官有疏,指言内常侍崔潭峻方有权宠,元略以诸父事之,故虽被弹劾,而遽迁显要。元略亦上章自辨,且曰:“一昨府县条疏,台司举劾,孤立无党,谤言益彰,不谓诏出宸衷,恩延望外。处南宫之重位,列左户之清班,岂臣庸虚,敢自干冒。天心所择,虽惊特进之恩;众口相非,乃致因缘之说。”诏答之曰:“朕所命官,岂非公选?卿能称职,奚恤人言!”然元略终不能逃父事潭峻之名。宝历二年四月,京兆府以元略前任尹日为桥道使,造东渭桥时,被本典郑位、判官郑复虚长物价,抬估给用,不还人工价直,率敛工匠破用,计赃二万一千七百九贯。敕云:“元略不能检下,有涉慢官,罚一月俸料。”时刘栖楚自为京兆尹,有觊觎相位之意。元赂方在次对,又多游裴度门,栖楚恐碍己,以计摧之,乃按举山陵时钱物以污之。太和三年,转户部尚书。四年,判度支。五年,检校吏部尚书。出为东都留守、畿汝等防御使。是岁,又迁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十二月卒,废朝三日,赠尚书左仆射。子铉。铉,字台硕,登进士第。三辟诸侯府,荆南、西蜀掌书记。会昌初,入为左拾遗,再迁员外郎,知制诰,召入翰林,充学士。累迁户部侍郎承旨。会昌末,以本官同平章事。为同列李德裕所嫉,罢相,为陕虢观察使、检校刑部尚书。宣宗即位,迁检校兵部尚书、河中尹、博陵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大中三年,召拜御中大夫,寻加正议大夫、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累迁金紫光禄大夫,守左仆射、门下侍郎、太清宫使、弘文馆大学士、博陵县开国公,食邑至二千户。七年,以馆中学士崔▯彖、薛逢等撰《续会要》四十卷,献之。九年,检校司徒、扬州大都督长史,进封魏国公、淮南节度使。宣宗于太液亭赋诗宴饯,有“七载秉钧调四序”之句,儒者荣之。咸通初,移镇襄州。咸通八年,徐州戍将庞勋自桂管擅还,道途剽掠。铉时为荆南节度,闻徐州军至湖南,尽率州兵,点募丁壮,分扼江、湘要害,欲尽擒之。徐寇闻之,逾岭自江西、淮右北渡,朝议壮之。卒于江陵。子沆、汀、潭、沂。沆,登进士第,官至员外郎,知制诰,拜中书舍人。坐事贬循州司户。乾符初,复拜舍人,寻迁礼部侍郎,典贡举。选名士十数人,多至卿相。乾符末,本官同平章事。遇京国盗据,从驾不及而卒。沂后官亦隆显。元略弟元受、元式、元儒。元受登进士第,高陵尉,直史馆。元和初,于皋谟为河北行营粮料使。元受与韦岵、薛巽、王湘等皆为皋谟判官,分督供馈。既罢兵,或以皋谟隐没赃罪,除名赐死。元受从坐,皆逐岭表,竟坎壈不达而卒。子钧、铏、铢相继登进士第,辟诸侯府。元式,会昌三年检校左散骑常侍、河中尹、河中晋绛观察使。四年,检校礼部尚书、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六年,入为刑部尚书。宣宗朝领度支,以本官同平章事。元儒,元和五年登进士第。元式子锴,仕至京兆尹。杜元颖,莱公如晦裔孙也。父佐,官卑。元颖,贞元末进士登第,再辟使府。元和中为左拾遗、右补阙,召入翰林,充学士。手笔敏速,宪宗称之。吴元济平,以书诏之勤,赐绯鱼袋。转司勋员外郎,知制诰。穆宗即位,召对思政殿,赐金紫,超拜中书舍人。其年冬,拜户部侍郎承旨。长庆元年三月,以本官同平章事,加上柱国、建安男。元颖自穆宗登极,自补阙至侍郎,不周岁居辅相之地。辞臣速达,未有如元颖之比也。
译穆宗即位后,命崔元略出使党项宣抚。他以疾病为由推辞不去,出任黔南观察使,兼御史中丞。起初,崔元略接受出使党项的命令时,认为宰臣是因私人怨恨排斥他,便说了不少怨言。宰相崔植奏道:“近来因为圣意非常重视安抚党项,才派崔元略出使。接受命令以后,他很不愿意前往,言辞之间很不合于进退之道。哪有身受厚重恩宠,却不想报效国家的?如果不是对自己有利,就不肯前往。必须略加惩罚,以整肃在位官员,请将他出任黔中观察使。”起初,崔植任吏部郎中,崔元略任刑部郎中知杂事。当时御史中丞改任京兆尹,舆论认为崔植有执掌风纪宪法的声望。崔元略因此进入中书省,妄称崔植失仪,命御史弹劾他。当时两人都被拟任御史中丞,中旨果然授予崔元略,崔植深深记恨他。等到崔植做宰相,崔元略以左散骑常侍身份出使党项;崔元略认为这是崔植排斥自己,便称病不去,因而被责罚出任黔中观察使。过了一年,转任鄂州刺史、鄂岳都团练观察使。长庆四年,入朝任大理卿。敬宗即位后,崔元略再次任京兆尹,不久兼任御史大夫。因错误征收京畿地区已依赦令免除的钱款一万七千贯,被侍御史萧澈弹劾。诏令刑部郎中赵元亮、大理正元从质、侍御史温造充任三司复审此案。崔元略得到宫中助力,只被削去兼任的御史大夫职务。起初,崔元略有望任宰相;出了这件事后,声望更加降低。宝历元年,升任户部侍郎。议论者认为,崔元略这次被授予显职,是出于皇帝的特别授予。当时谏官上疏,指称内常侍崔潭峻正受到权势宠幸,崔元略把他当作伯叔父一样侍奉,所以虽然曾被弹劾,却很快升任显要官职。崔元略也上表为自己辩解,并说:“前些日子府县分条上奏,台司举发弹劾,我孤立无党,诽谤之言更加明显;没想到诏令出自圣上的内心,恩宠超过我的期望。身处南宫的重要职位,列在左户清贵的官班之中,难道是臣庸碌空虚,敢于自行冒犯求取吗?上天之心所选择的人,虽然惊讶于特别进用的恩宠;众人的议论相互非难,于是竟产生了因缘关系的说法。”诏书答道:“朕所任命的官员,难道不是公正选拔的吗?你能够称职,何必顾虑别人的言论!”然而崔元略最终仍无法摆脱侍奉崔潭峻为父辈的名声。宝历二年四月,京兆府以崔元略以前任京兆尹时兼任桥道使,在修建东渭桥时,受到主管郑位、判官郑复虚报物价、抬高估价供给使用,不支付人工的实际价钱,并总括侵夺工匠财物,计算赃款达二万一千七百九贯。诏令说:“崔元略不能约束下属,涉及怠慢官事,罚一个月俸料。”当时刘栖楚任京兆尹,有觊觎宰相职位的意图。崔元略正任次对,又经常出入裴度府门,刘栖楚害怕妨碍自己,便设法打击他,于是查举他在修建山陵时侵吞钱物的事情来污蔑他。太和三年,转任户部尚书。四年,主持度支事务。五年,任检校吏部尚书,出任东都留守、畿汝等防御使。这一年,又升任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十二月去世,停止朝会三天,追赠尚书左仆射。儿子崔铉。崔铉,字台硕,考中进士。三次被各路诸侯府征召,任荆南、西蜀掌书记。会昌初年,入朝任左拾遗,再升为员外郎、知制诰,召入翰林,充任学士。多次升任户部侍郎承旨。会昌末年,以本官身份同平章事。被同僚李德裕嫉恨,罢去宰相职务,任陕虢观察使、检校刑部尚书。宣宗即位后,升任检校兵部尚书、河中尹,封博陵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大中三年,召拜御中大夫,不久加授正议大夫、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多次升迁至金紫光禄大夫,代理左仆射、门下侍郎、太清宫使、弘文馆大学士、博陵县开国公,食邑增加到二千户。大中七年,他与馆中学士崔▯彖、薛逢等人撰成《续会要》四十卷,进献朝廷。九年,任检校司徒、扬州大都督长史,进封魏国公、淮南节度使。宣宗在太液亭赋诗设宴为他饯行,其中有“七载秉钧调四序”一句,儒者都以此为荣。咸通初年,调任襄州镇守。咸通八年,徐州戍将庞勋从桂管擅自返回,沿途劫掠。崔铉当时任荆南节度使,听说徐州军队到达湖南,便率领全部州兵,点募壮丁,分兵扼守长江、湘江的要害,想把他们全部擒获。徐州叛军听说后,越过山岭,从江西、淮右向北渡过,朝廷议论认为这件事壮烈可嘉。崔铉死于江陵。儿子有崔沆、崔汀、崔潭、崔沂。崔沆考中进士,官至员外郎、知制诰,拜任中书舍人。因事获罪,贬为循州司户。乾符初年,恢复拜任舍人,不久升任礼部侍郎,主持贡举。选拔十几名知名士人,其中许多人后来做到卿相。乾符末年,以本官身份同平章事。京城和国家被盗贼占据时,他来不及跟随皇帝车驾,因而去世。崔沂后来官位也高贵显要。崔元略的弟弟有崔元受、崔元式、崔元儒。崔元受考中进士,任高陵县尉,直史馆。元和初年,于皋谟任河北行营粮料使。崔元受与韦岵、薛巽、王湘等人都任于皋谟的判官,分别督办军粮供应。战争结束后,有人以于皋谟隐瞒、侵吞赃款之罪论告他,朝廷削除于皋谟名籍并赐死。崔元受受到连坐,和其他人一起被逐出岭南,最终困顿不得志而死。儿子崔钧、崔铏、崔铢相继考中进士,并被诸侯府征召。崔元式,会昌三年任检校左散骑常侍、河中尹、河中晋绛观察使。四年,任检校礼部尚书、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六年,入朝任刑部尚书。宣宗朝任度支使,以本官身份同平章事。崔元儒于元和五年考中进士。崔元式的儿子崔锴,官至京兆尹。杜元颖,是莱公杜如晦的后代。父亲杜佐,官位低微。杜元颖在贞元末年考中进士,曾两次被使府征召。元和年间任左拾遗、右补阙,召入翰林,充任学士。他起草诏书敏捷迅速,宪宗称赞他。吴元济平定后,他因勤勉起草诏书,赐绯鱼袋。转任司勋员外郎、知制诰。穆宗即位后,召至思政殿答对,赐金紫,破格拜任中书舍人。这年冬天,拜任户部侍郎承旨。长庆元年三月,以本官身份同平章事,加上柱国,封建安男。杜元颖自穆宗登基以来,从右补阙升到侍郎,还不到一年便身居宰相之位。大臣中升迁如此迅速的,从来没有像杜元颖这样的人。
三年冬,带平章事出镇蜀州,穆宗御安福门临饯。昭愍即位,童心多僻,务为奢侈,而元颖求蜀中珍异玩好之具,贡奉相继,以固恩宠。以故箕敛刻削,工作无虚日,军民嗟怨,流闻于朝。太和三年,南诏蛮攻陷戎、巂等州,径犯成都。兵及城下,一无备拟,方率左右固牙城而已。蛮兵大掠蜀城玉帛、子女、工巧之具而去。是时,蛮三道而来,东道攻梓州,郭钊御之而退。时元颖几陷,赖郭钊击败其众,方还。蛮驱蜀人至大渡河,谓之曰;“此南吾境,放尔哭别乡国。”数万士女,一时恸哭,风日为之惨凄。哭已,赴水而死者千余。怨毒之声,累年不息。蛮首领泬颠遣人上表曰:“蛮军比修职贡,遽敢侵边?但杜元颖不恤三军,令入蛮疆作贼;移文报彼,都不见信。故蜀部军人,继为乡导,盖蜀人怨苦之深,祈我此行,诛虐帅也。诛之不遂,无以慰蜀士之心,愿陛下诛之。”监军小使张士谦至,备言元颖之咎。坐贬循州司马,判官崔璜连州司马,纥干臮郢州长史,卢并唐州司马,皆以佐元颖无状也。六年,卒于贬所。临终,上表乞赠官,赠湖州刺史。元颖弟元绛,位终太子宾客。绛子审权,位至宰相,自有传。崔弘礼,字从周,博陵人。北齐怀远之七伐孙。祖育,常州江阴令。父孚,湖州长城令。弘礼风貌魁伟,磊落有大志。举进士,累佐蕃府,官至侍御史。元和中,吕元膺为东都留守,以弘礼为从事。时淮西吴少阳初死,吴元济阻兵拒命,山东反侧之徒,为之影援;东结李师道,谋袭东洛,以胁朝廷。弘礼为元膺筹画,部分兵众,以固东都,卒亦无患。累除汾州、棣州刺史。会田弘正请入觐,请副使,乃授弘礼卫州刺史,充魏博节度副使,历郑州刺史。b####长庆元年,刘总入觐,张弘靖移镇范阳,复加弘礼检校左散骑常侍, 充幽州卢龙军节度副使。未及境,幽、镇兵乱,改为绛州刺史。明年,汴州李絺反,急诏追弘礼为河南尹、兼御史大夫、东都畿汝都防御副使。絺平,迁河阳节度使。整练戈矛,颇壮戎备。又上言请于秦渠下辟荒田三百顷,岁收粟二万斛,诏皆从之。以疾连表请代。数岁,拜检校户部尚书、华州刺史。会天平军节度使乌重胤卒,朝廷难其人,复以弘礼为天平军节度使,仍诏即日乘递赴镇。文宗即位,就加检校左仆射。理郓三载,改授东都留守,仍迁刑部尚书。诏赴阙,以疾未至。太和四年十月,复除留守。是岁十二月卒,年六十四,赠司空。弘礼少时,专以倜傥意气自任;通涉兵书,留心军旋之要,用此累更选用,历践籓镇。所居无可尚之绩,虽缮完有素,然善治生蓄积,物议少之。李虞仲,字见之,赵郡人。祖震,大理丞。父端,登进士第,工诗。大历中,与韩翃、钱起、卢纶等文咏唱和,驰名都下,号“大历十才子”。时郭尚父少子暧尚代宗女升平公主,贤明有才思,尤喜诗人,而端等十人,多在暧之门下。每宴集赋诗,公主坐视帘中,诗之美者,赏百缣。暧因拜官,会十子曰:“诗先成者赏。”时端先献,警句云:“薰香荀令偏怜小,傅粉何郎不解愁。”主即以百缣赏之。钱起曰:“李校书诚有才,此篇宿构也。愿赋一韵正之,请以起姓为韵。”端即襞笺而献曰:“方塘似镜草芊芊,初月如钩未上弦。新开金埒教调马,旧赐铜山许铸钱。”暧曰:“此愈工也。”起等始服。端自校书郎移疾江南,授杭州司马而卒。虞仲亦工诗。元和初,登进士第,又以制策登科,授弘文校书。从事荆南,入为太常博士,迁兵部员外、司勋郎中。宝历中,考制策甚精,转兵部郎中,知制诰,拜中书舍人。太和四年,出为华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入拜左散骑常侍,兼秘书监。八年,转尚书右丞。九年,为兵部侍郎,寻改吏部。开成元年四月卒,时年六十五。虞仲简淡寡欲,立性方雅,奕代文学,达而不矜,士友重之。王质,字华卿,太原祁人。五代祖通,字仲淹,隋末大儒,号文中子。通生福祚,终上蔡主簿。福祚生勉,登进士第,制策登科,位终宝鼎令。勉生怡,终渝州司户。怡生潜,扬州天长丞。质则潜之第五子。少负志操,以家世官卑,思立名于世,以大其门。寓居寿春,躬耕以养母,专以讲学为事,门人受业者大集其门。年甫强仕,不求闻达,亲友规之曰:“以华卿之才,取名位如俯拾地芥耳,安自苦于亹茸者乎?扬名显亲,非耕稼可致也。”质乃白于母,请赴乡举。元和六年,登进士甲科。释褐岭南管记,历佐淮蔡、许昌、梓潼、兴元四府,累奏兼监察御史。入朝为殿中,迁侍御史、户部员外郎。为旧府延荐、检校司封郎中,赐金紫,充兴元节度副使。入为户部郎中,迁谏议大夫。
译元和三年冬,杜元颖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出京镇守蜀州,穆宗亲临安福门为他饯行。昭愍皇帝即位后,带着童心,行事多有偏僻怪异,专务奢侈;杜元颖便搜求蜀地珍奇异物和供玩赏的器具,贡品接连不断,以此巩固自己的恩宠。因此对百姓横征暴敛,劳役工役没有一天停止,军民都哀叹怨恨,这些情况传到了朝廷。太和三年,南诏蛮攻陷戎州、巂州等地,直逼成都。蛮兵到了城下,城中全无防备,杜元颖只得率领左右亲兵固守牙城而已。蛮兵大肆掠夺蜀城中的玉帛、子女和工巧器物后离去。当时蛮兵分三路而来,东路进攻梓州,郭钊抵御后将其击退。当时杜元颖几乎陷入危境,幸亏郭钊击败蛮军,他才得以返回。蛮兵把蜀人驱赶到大渡河,对他们说:“这里以南就是我们的境地,放你们哭着告别故乡和国家。”数万男女一时放声痛哭,连风光日色都因此显得凄惨悲凉。哭完后,跳水而死的有一千多人。怨恨和毒愤的声音,多年都没有停息。南诏蛮首领泬颠派人上表说:“蛮军一向修好职贡,怎么突然敢于侵犯边境?只是杜元颖不体恤三军,使他们进入蛮境作贼;我们发文告知他,他全都不相信。因此蜀地军人接连为我们充当向导,实在是蜀人对他的怨恨困苦太深,祈求我们这次出兵,诛杀这个暴虐的统帅。如果不能杀掉他,就没有什么可以安慰蜀地将士之心的了,愿陛下诛杀他。”监军小使张士谦到达后,详细陈述了杜元颖的罪过。杜元颖因此获罪,被贬为循州司马;判官崔璜贬为连州司马,纥干臮贬为郢州长史,卢并贬为唐州司马,都是因为辅佐杜元颖而无所作为。太和六年,杜元颖死在贬所。临终时,他上表请求追赠官职,朝廷追赠他为湖州刺史。杜元颖的弟弟杜元绛,最终官至太子宾客。杜元绛的儿子杜审权,官至宰相,另有本传。崔弘礼,字从周,博陵人,是北齐怀远的七世孙。祖父崔育,任常州江阴令;父亲崔孚,任湖州长城令。崔弘礼仪表魁梧伟岸,胸襟磊落,胸怀大志。考中进士后,多次在藩镇府署任佐官,官至侍御史。元和年间,吕元膺任东都留守,任用崔弘礼为从事。当时淮西吴少阳刚死,吴元济拥兵抗命,山东一带反复不定的势力暗中援助他;吴元济又向东联结李师道,图谋袭击东都洛阳,以此威胁朝廷。崔弘礼替吕元膺筹划谋略,分派部署军队,以巩固东都,最终也没有发生祸患。崔弘礼多次被授任为汾州、棣州刺史。适逢田弘正请求入朝觐见,并请求朝廷任命副使,于是授崔弘礼为卫州刺史,充任魏博节度副使,后来历任郑州刺史。长庆元年,刘总入朝觐见,张弘靖改镇范阳,朝廷又加授崔弘礼检校左散骑常侍,充任幽州卢龙军节度副使。他还没有到达辖境,幽州、镇州发生兵乱,于是改任绛州刺史。第二年,汴州李絺反叛,朝廷紧急下诏召回崔弘礼,任河南尹,兼御史大夫、东都畿汝都防御副使。李絺平定后,升任河阳节度使。他整顿训练军队,修缮兵器,大大加强了军备。又上言请求在秦渠下方开垦荒田三百顷,每年可收获粟米二万斛,诏令全部准许。后来因病多次上表请求替代。过了几年,授任检校户部尚书、华州刺史。适逢天平军节度使乌重胤去世,朝廷难以找到合适人选,于是再次任用崔弘礼为天平军节度使,并下诏令他当天乘坐驿传赶赴镇所。文宗即位后,随即加授崔弘礼检校左仆射。他治理郓州三年,改任东都留守,同时升任刑部尚书。朝廷下诏召他入朝,他因病未能到达。太和四年十月,再次授任东都留守。这年十二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司空。崔弘礼年轻时,专凭豪迈不羁的意气自我期许;他通晓涉猎兵书,留心军队运转和军事机要,因此多次被选拔任用,历任藩镇。他所任职的地方没有值得称道的功绩,虽然一向擅长修缮整治,但他善于经营生计、积聚财物,因此受到舆论轻视。李虞仲,字见之,赵郡人。祖父李震,任大理丞;父亲李端,考中进士,擅长作诗。大历年间,李端与韩翃、钱起、卢纶等人唱和诗文,在京城名声很大,号称“大历十才子”。当时郭尚父的小儿子郭暧娶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为妻。公主贤明而富有才思,尤其喜爱诗人;李端等十人,大多在郭暧门下。每逢宴会聚集赋诗,公主便坐在帘中观看,诗写得优美的,赏赐百匹缣帛。郭暧于是授给他们官职,并召集十人说:“先写成诗的赏赐。”当时李端最先献诗,其中警策的句子说:“薰香的荀令特别怜爱小儿,傅粉的何郎却不懂得排解愁情。”公主当即拿出百匹缣帛赏给他。钱起说:“李校书确实有才,这篇诗是预先写成的。请允许我再作一首诗来验证,以‘起’字为韵。”李端立即折叠笺纸写好献上,说:“方塘明净如镜,芳草茂盛;初升的新月弯如钩,还没有上弦。新开辟的金埒用来教马,过去赐给的铜山允许铸钱。”郭暧说:“这首更加工巧。”钱起等人才心悦诚服。李端由校书郎因病调往江南,授任杭州司马后去世。李虞仲也擅长作诗。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又因制策考试考中,授任弘文馆校书郎。他在荆南任职后,入朝任太常博士,升任兵部员外郎、司勋郎中。宝历年间,他主持考核制策,成绩极为精审,转任兵部郎中,掌管制诰,授任中书舍人。太和四年,出任华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入朝后授任左散骑常侍,兼秘书监。太和八年,转任尚书右丞。太和九年,任兵部侍郎,不久改任吏部侍郎。开成元年四月去世,时年六十五岁。李虞仲性情简朴淡泊,欲望很少;品性端正高雅,家族世代以文学著称。他显达以后也不自我夸耀,士人朋友都敬重他。王质,字华卿,太原祁县人。五代祖王通,字仲淹,是隋末的大儒,号称文中子。王通生王福祚,最终官至上蔡主簿。王福祚生王勉,考中进士,又在制策考试中登科,最终官至宝鼎令。王勉生王怡,最终任渝州司户。王怡生王潜,任扬州天长丞。王质是王潜的第五个儿子。王质年轻时便很有志向和操守,因家族世代官位卑微,想在世上树立名声,以光大门第。他寄居寿春,亲自耕种来奉养母亲,专心以讲学为业,来他门下受业的弟子大量聚集。刚到可以出仕的年龄,他却不求闻达,亲友规劝他说:“凭华卿的才华,取得名声地位就像俯身拾取地上的小草一样容易,何必安于在卑微琐屑的事务中自我劳苦呢?扬名显亲,不是靠耕种就能达到的。”王质于是向母亲说明情况,请求参加乡试。元和六年,考中进士甲科。脱去布衣出仕后,任岭南管记,历任淮蔡、许昌、梓潼、兴元四府的佐官,多次奏请兼任监察御史。入朝任殿中侍御史,升任侍御史、户部员外郎。因原来任职的府署延请推荐,任检校司封郎中,赐金鱼袋和紫服,充任兴元节度副使。入朝任户部郎中,升任谏议大夫。
太和中,王守澄构陷宰相宋申锡。文宗怒,欲加极法。质与常侍崔玄亮雨泣切谏,请付外推,申锡方从轻典。质为中人侧目,执政出为虢州刺史。质射策时,深为李吉甫所器;及德裕为相,甚礼之,事必咨决。寻召为给事中、河南尹。八年,为宣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宣歙团练观察使。在政三年。开成元年十二月,无疾暴卒,时年六十八,赠左散骑常侍,谥曰定。质清廉方雅,为政有声。虽权臣待之厚,而行己有素,不涉朋比之议。在宣城辟崔珦、刘濩、裴夷直、赵丱为从事,皆一代名流。视其所与,人士重之。子曰庆存。卢简辞,字子策,范阳人,后徙家于蒲。祖翰。父纶,天宝末举进士,遇乱不第,奉亲避地于鄱阳,与郡人吉中孚为林泉之友。大历初,还京师,宰相王缙奏为集贤学士、秘书省校书郎。王缙兄弟有诗名于世,缙既官重,凡所延辟,皆辞人名士,以纶能诗,礼待逾厚。会缙得罪,坐累。久之,调陕府户曹、河南密县令。建中初,为昭应令。硃泚之乱,咸宁王浑瑊充京城西面副元帅,乃拔纶为元帅判官、检校金部郎中。贞元中,吉中孚为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典邦赋,荐纶于朝。会丁家艰,而中孚卒。太府卿韦渠牟得幸于德宗,纶即渠牟之甥也,数称纶之才。德宗召之内殿,令和御制诗,超拜户部郎中。方欲委之掌诰,居无何,卒。初,大历中,诗人李端、钱起、韩翃辈能为五言诗;而辞情捷丽,纶作尤工。至贞元末,钱、李诸公凋落,纶尝为《怀旧诗》五十韵,叙其事曰:“吾与吉侍郎中孚、司空郎中曙、苗员外发、崔补阙峒、耿拾遗湋、李校书端,风尘追游,向三十载。数公皆负当时盛称荣耀,未几,俱沉下泉。伤悼之际,常暢博士追感前事,赋诗五十韵见寄。辄有所酬,以申悲旧,兼寄夏侯审侍御。”其历言诸子云:“侍郎文章宗,杰出淮楚灵。掌赋若吹籁,司言如建瓴。郎中善庆余,雅韵与琴清。郁郁松带雪,萧萧鸿入冥。员外贞贵儒,弱冠被华缨。月香飘桂实,乳溜沥琼英。补阙思冲融,巾拂艺亦精。彩蝶戏方圃,瑞云滋翠屏。拾遗兴难侔,逸调旷无程。九醖贮弥洁,三花寒转馨。校书才智雄,举世一娉婷。赌墅鬼神变,属辞鸾凤惊。差肩曳长裾,总辔奉和铃。共赋瑶台雪,同观金谷笙。倚天方比剑,沉水忽如瓶。君持玉盘珠,写我怀袖盈。读罢涕交颐,愿言跻百龄。”纶之才思,皆此类也。文宗好文,尤重纶诗,尝问侍臣曰:“《卢纶集》几卷?有子弟否?”李德裕对曰:“纶有四男,皆登进士第,今员外郎简能、侍御史简辞是也。”即遣中使诣其家,令进文集。简能尽以所集五百篇上献,优诏嘉之。简辞,元和六年登第,三辟诸侯府。长庆末,入朝为监察,转侍御史。文雅之余,尤精法律,历朝簿籍,靡不经怀。宝历中,故京兆尹黎干男煟诣台治父叶县旧业,台司莫知本末。简辞曰:“干坐鱼朝恩党诛,田产籍没。大历已来,多少赦令,岂有雪朝恩、黎干节文?况其田产分给百姓,将及百年,而煟恃中助而冒论耶!”乃移汝州刺史裴通,准大历元年敕给百姓。又福建盐铁院官卢昂坐赃三十万,简辞按之,于其家得金床、瑟瑟枕大如斗。昭愍见之曰:“此宫中所无,而卢昂为吏可知也!”寻转考功员外郎,转郎中。太和中,坐事自太仆卿出为衢州刺史。会昌中,入为刑部侍郎,转户部。大中初,转兵部侍郎、检校工部尚书、许州刺史、御史大夫、忠武军节度使,迁检校刑部尚书、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卒。简辞兄简能。简能,字子拙,登第后再辟籓府,入为监察御史。太和九年,由驾部员外检校司封郎中,充凤翔节度判官。时郑注得幸,李训与之谋诛宦官,俾注镇凤翔,仍妙选当时才俊以为宾佐。简能与萧俛弟杰、钱起子可复,皆为训所选,从注。及训败,注诛。简能、萧杰等四人皆为监军使所害。简辞弟弘正、简求。弘正,字子强,元和末登进士第,累辟使府掌书记。入朝为监察御史、侍御史。太和中,华州刺史宇文鼎、户部员外卢允中坐赃,弘正按之。文宗怒,将杀鼎,弘正奏曰:“鼎历持纲宪,绳纠之官,今为近辅刺史,以赃污闻,死固常典。但取受之首,罪在允中,监司之责,鼎当连坐。”文宗释之,鼎方减等。三迁兵部郎中、给事中。会昌末,王师讨刘稹。时诏河北三帅收山东州郡。俄而何弘敬、王元逵得邢、洺、磁三郡。宰臣奏议曰:“山东三郡,以贼稹未诛,宜且立留后。如弘敬、元逵有所陈请,则朝廷难以依违。”上曰:“然,谁可任者?”李德裕曰:“给事中卢弘正尝为昭义判官,性又通敏,推择攸宜。”即命为邢洺磁团练观察留后。未行而稹诛,乃令弘正衔命宣谕河北三镇。使还,拜工部侍郎。
译太和年间,王守澄构陷宰相宋申锡。文宗震怒,想对宋申锡施加最严厉的刑法。王质和常侍崔玄亮流泪苦苦进谏,请求交给外朝审理,宋申锡才得以从轻定罪。王质因此被宦官侧目,执政者将他调出朝廷,任虢州刺史。王质参加射策时,深受李吉甫器重;等到李德裕任宰相后,也非常礼遇他,遇到事情一定向他咨询决断。不久召回朝廷,任给事中、河南尹。太和八年,任宣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宣歙团练观察使。在任治理三年。开成元年十二月,没有疾病却突然去世,时年六十八岁,追赠左散骑常侍,谥号定。王质清廉端正而高雅,处理政务颇有声誉。虽然权臣对他十分厚待,但他一向立身有原则,从不参与结党营私的议论。在宣城任职时,征召崔珦、刘濩、裴夷直、赵丱为从事,都是当时的名流。人们看到他所交往的人,也因此更加敬重他。儿子叫王庆存。卢简辞,字子策,范阳人,后来把家迁到蒲州。祖父卢翰。父亲卢纶,天宝末年参加进士考试,因遭逢战乱未能中第,侍奉双亲到鄱阳避乱,与当地人吉中孚成为寄情山林泉石的朋友。大历初年,卢纶返回京师,宰相王缙奏请任命他为集贤学士、秘书省校书郎。王缙兄弟在世上都以诗歌闻名,王缙既然官位尊重,凡是延请征辟的人,都是善作文章的名士;因为卢纶能作诗,王缙对他的礼遇尤其优厚。适逢王缙获罪,卢纶也因牵连而获罪。过了很久,调任陕府户曹、河南密县令。建中初年,任昭应令。朱泚叛乱时,咸宁王浑瑊任京城西面副元帅,于是提拔卢纶为元帅判官、检校金部郎中。贞元年间,吉中孚任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掌管国家赋税,向朝廷推荐卢纶。适逢卢纶遭逢母丧,而吉中孚去世。太府卿韦渠牟受到德宗宠幸,卢纶正是韦渠牟的外甥,韦渠牟多次称赞卢纶的才华。德宗召卢纶到内殿,命他和作御制诗,破格授任户部郎中。正准备把掌管制诰的职务交给他,过了不久,卢纶便去世了。起初,大历年间,诗人李端、钱起、韩翃等人擅长写五言诗;他们文辞情思敏捷华美,而卢纶的作品尤其精工。到了贞元末年,钱起、李端等人相继凋零,卢纶曾作《怀旧诗》五十韵,叙述此事说:“我同吉侍郎中孚、司空郎中曙、苗员外发、崔补阙峒、耿拾遗湋、李校书端,在风尘中交游追随,将近三十年。这几位都在当时享有盛名和荣耀,不久却全都沉入黄泉。每当伤悼之时,常暢博士追忆往事,作五十韵诗寄给我。我便有所酬答,用来表达对故友的悲痛怀念,同时寄给夏侯审侍御。”诗中逐一称述诸人说:“侍郎的文章是宗师,才华杰出,具有淮楚的灵秀。掌管赋税如同吹奏箫籁,掌管言辞如从高处倾水。郎中的善名和福庆有余,雅正的韵致像琴声一样清越。松树郁郁带着白雪,大雁萧萧飞入幽冥。员外是贞正尊贵的儒者,年少时便身着华服。月下桂实飘香,乳汁般的玉液滴落如琼花。补阙思想冲和融洽,头巾轻拂,技艺也十分精妙。彩蝶在方形园圃中嬉戏,祥瑞的云气滋润着翠色屏风。拾遗的兴致无人能比,逸放的曲调旷达而无边。九酝美酒贮藏得更加清醇,三花酒在寒意中越发芬芳。校书才智雄健,举世无双,犹如一位绝代佳人。赌墅时运筹变化惊动鬼神,缀辑文辞使鸾凤也为之惊叹。我们并肩而行,拖曳着长衣大袖,总共驾驭马匹,恭敬地奉行朝廷礼仪。一起吟咏瑶台的白雪,共同观赏金谷园的笙乐。倚天宝剑正可相比,沉水香忽然又像瓶中之物。你手持玉盘珍珠,把我的衣袖写得满满都是怀念之情。读完后眼泪交错流到面颊,只愿我们都能活到百岁。”卢纶的才思,大多就是这一类。文宗喜爱文章,尤其看重卢纶的诗,曾问侍臣说:“《卢纶集》有多少卷?有没有子弟在世?”李德裕回答说:“卢纶有四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如今的员外郎卢简能、侍御史卢简辞就是。”文宗立即派中使到他家,命令进献文集。卢简能把所收集的五百篇诗文全部上献,文宗下优厚诏书嘉奖他。卢简辞在元和六年考中进士,三次受藩镇征辟。长庆末年,入朝任监察御史,转任侍御史。他在文辞之外尤其精通法律,历代朝廷的簿籍文书,没有不熟记于心的。宝历年间,已故京兆尹黎干的儿子黎煟到御史台,要求处理父亲在叶县的旧产业,台司没有人知道事情的始末。卢简辞说:“黎干因参与鱼朝恩的党羽而被诛杀,田产也被没收。大历以来有多少次赦令,哪里有洗雪鱼朝恩、黎干罪行的条文?何况那些田产分给百姓,已经将近一百年了,黎煟难道凭借宦官的帮助就敢冒昧提出诉论吗!”于是发文给汝州刺史裴通,按照大历元年的诏令,将田产判给百姓。又有福建盐铁院官卢昂因贪赃三十万获罪,卢简辞审查他,在他家中搜出金床和大如斗的瑟瑟枕。昭愍皇帝见到后说:“这些东西宫中都没有,而卢昂作为官吏竟有这些,其为人可想而知!”不久转任考功员外郎,又转任郎中。太和年间,因事获罪,由太仆卿出任衢州刺史。会昌年间,入朝任刑部侍郎,转任户部侍郎。大中初年,转任兵部侍郎,兼检校工部尚书、许州刺史、御史大夫、忠武军节度使;后来升任检校刑部尚书、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最终去世。卢简辞的哥哥是卢简能。卢简能,字子拙,考中进士后两次受藩镇府署征辟,入朝任监察御史。太和九年,由驾部员外郎兼检校司封郎中,充任凤翔节度判官。当时郑注受到宠幸,李训与他谋划诛杀宦官,便让郑注镇守凤翔,同时精心选拔当时有才华的俊杰担任宾佐。卢简能与萧俛的弟弟萧杰、钱起的儿子钱可复,都被李训选中,跟随郑注。等到李训败亡,郑注被诛杀,卢简能、萧杰等四人都被监军使杀害。卢简辞的弟弟是卢弘正、卢简求。卢弘正,字子强,元和末年考中进士,多次受节度使府署征辟,任掌书记。入朝任监察御史、侍御史。太和年间,华州刺史宇文鼎、户部员外郎卢允中因贪赃获罪,卢弘正负责审查。文宗震怒,准备杀死宇文鼎,卢弘正上奏说:“宇文鼎历来掌持纲纪法令,是负责纠察弹劾的官员;如今他任京畿附近的华州刺史,却因贪赃受贿被揭发,按通常法典判处死刑本来是常规。但收受财物的首犯是卢允中,作为监察官司,宇文鼎应当连坐。”文宗于是宽释了宇文鼎,宇文鼎才得以减轻罪等。卢弘正三次升迁,任兵部郎中、给事中。会昌末年,朝廷军队讨伐刘稹。当时诏令河北三位节度使收复山东的州郡。不久何弘敬、王元逵取得邢州、洺州、磁州三郡。宰臣上奏议论说:“山东三郡,因为叛贼刘稹还没有诛杀,应该暂且设置留后。如果何弘敬、王元逵有所陈请,朝廷就难以决定是否依从。”皇帝说:“对,那么谁可以担任这个职务?”李德裕说:“给事中卢弘正曾任昭义判官,性情又通达敏捷,选用他最合适。”于是立即任命卢弘正为邢州、洺州、磁州团练观察留后。他还没有出发,刘稹就被诛杀,于是命卢弘正奉诏出使,向河北三镇宣示慰问。使者回来后,授任工部侍郎。
大中初,转户部侍郎,充盐铁转运使。前是,安邑、解县两池盐法积弊,课入不充。弘正令判官司空舆至池务检察,特立新法,仍奏舆为两池使。三年,课入加倍,其法至今赖之。检校户部尚书,出为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徐泗濠观察等使。徐方自智兴之后,军士骄怠,有银刀都,尤劳姑息,前后屡逐主帅。弘正在镇期年,皆去其首恶,喻之忠义。讫于受代,军旋无譁。镇徐四年,迁检校兵部尚书、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宋亳颍观察等使,卒于镇。简求,字子臧,长庆元年登进士第,释褐江西王仲舒从事。又从元稹为浙东、江夏二府掌书记。裴度镇襄阳,保厘洛都,皆辟为宾佐,奏殿中侍御史。入朝,拜监察。裴度镇太原,复奏为记室。入为殿中,赐绯。牛僧孺镇襄汉,辟为观察判官。入为水部、户部二员外郎。会昌末,讨刘稹,诏以许帅李彦佐为招讨使。朝廷以简求累佐使府,达于机略,乃以简求为忠武节度副使知节度事、本道供军使。入为吏部员外,转本司郎中,求为苏州刺史。时简辞镇汉南,弘正为侍郎,领使务,昆仲皆居显列,时人荣之。既而宰执不协,弘正出镇,罢简求为左庶子分司。数年,出为寿州刺史。九年,党项叛,以简求为四镇北庭行军、泾州刺史、泾原渭武节度押蕃落等使、检校左散骑常侍、上柱国、范阳县男、食邑三百户。十一年,迁检校工部尚书、定州刺史、御史大夫、义武军节度、北平军等使。十三年,检校刑部尚书、凤翔尹、凤翔陇西节度观察等使。十四年八月,代裴休为太原尹、北都留守,充河东节度观察等使。简求辞翰纵横,长于应变,所历四镇,皆控边陲。属杂虏寇边,因之移授,所至抚御,边鄙晏然。太原军素管退浑、契苾、沙陁三部落,或抚纳不至,多为边患。前政或要之诅盟,质之子弟,然为盗不息。简求开怀抚待,接以恩信,所质子弟,一切遣之。故五部之人,欣然听命。咸通初,以疾辞,表章沥恳。制以太子太师致仕,还于东都。都城有园林别墅,岁时行乐,子弟侍侧,公卿在席,诗酒赏咏,竟日忘归,如是者累年。五年十月卒,时年七十六。赠尚书左仆射。简能子知猷。知猷登进士第,释褐秘书省正字。宰臣萧鄴镇江陵、成都,辟为两府记室。入拜左拾遗,改右补阙、史馆修撰,转员外郎。出为饶州刺史。入拜兵部郎中,赐绯鱼,改吏部郎中、太常少卿。出为商州刺史。征拜给事中,转中书舍人。僖宗幸山南,襄王伪署,乃避地金州。驾还,征拜工部侍郎,转户部,判史馆,迁尚书右丞、兵部侍郎。历太常卿,工部、户部尚书,复领太常卿。昭宗在华下,加检校右仆射,守太子少师。进位太子太师,检校司空,卒于华下。知猷器度长厚,文辞美丽。尤工书,落简措翰,人争模仿。子文度,位亦至丞郎。简辞无子,以简求子贻殷、玄禧入继。贻殷终光禄少卿。玄禧登进士第,终国子博士。弘正子虔灌,有俊才,进士登第。所著文笔,为时所称。位终秘书监。简求十子,而嗣业、汝弼最知名。嗣业进士登第,累辟使府。广明初,以长安尉直昭文馆、左拾遗、右补阙。王铎征兵收两京,辟为都统判官、检校礼部郎中,卒。汝弼登进士第,累迁至祠部员外郎、知制诰,从昭宗迁洛。属柳璨党附贼臣,诬陷士族,汝弼惧,移疾退居,客游上党。遇潞府为太原所攻,节度使丁会归降,从会至太原,李克用奏为节度副使,累奏户部侍郎。太原使府有龙泉亭,简求节制时手书诗一章,在亭之西壁。汝弼复为亚帅,每亭中宴集,未尝居宾位,西向俯首而已,人士嘉之。卢氏两世贵盛,六卿方镇相继,而未有居辅相者。至中兴,嗣业子文纪,仕至尚书中书侍郎、平章事。史臣曰:孟襄阳之清节,胡广州之坚正,卒以结权幸而败,积货贿而亡。人如面焉,固难知也。二崔以纲宪相倾,元颖以献奇取媚,虽遭时多僻,位至鼎司。言之正人,亦孔之丑,而父事宦者,何所逃讥?以端、纶之才,任不逾元士,而卢简辞之昆仲,云抟水击,郁为鼎门,非德积庆钟,安能及此?辞人之后,不亦休哉!赞曰:君子喻义,小人近利。孟谴胡亡,家财扫地。声势相倾,崔、杜丑名。端纶诸子,奕叶光荣。
译大中初年,卢弘正转任户部侍郎,充任盐铁转运使。在此以前,安邑、解县两处盐池的盐法长期积弊,税收收入不能达到规定数额。卢弘正命判官司空舆到盐池事务机构巡察,另行制定新法,并奏请任命司空舆为两池使。三年后,税收收入增加了一倍,这套盐法直到现在仍使人受益。卢弘正兼任检校户部尚书,出任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徐泗濠观察等使。徐州自李智兴以后,军士骄横懈怠,其中银刀都尤其难以治理,历任主帅多次被他们驱逐。卢弘正在镇任职一年,把他们的首恶全部除掉,并用忠义道理教导其余人。直到任期结束由人接替,军中始终没有喧闹骚乱。镇守徐州四年后,升任检校兵部尚书、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宋亳颍观察等使,死在镇所。卢简求,字子臧,长庆元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出仕后任江西王仲舒的从事。后来又跟随元稹,任浙东、江夏二府的掌书记。裴度镇守襄阳、负责治理洛阳时,都征召他为宾佐,并奏请授任殿中侍御史。入朝后,授任监察御史。裴度镇守太原时,又奏请任命他为记室。入朝任殿中侍御史,赐绯服。牛僧孺镇守襄汉时,征召他为观察判官。入朝任水部、户部两个员外郎。会昌末年讨伐刘稹,朝廷下诏任命许州主帅李彦佐为招讨使。朝廷认为卢简求多次在使府任佐官,通晓机要谋略,于是任命卢简求为忠武节度副使,主持节度使事务,兼任本道供军使。入朝任吏部员外郎,转任本司郎中,后来请求出任苏州刺史。当时卢简辞镇守汉南,卢弘正任侍郎并主管使府事务,兄弟几人都身居显要职位,当时人以此为荣。不久宰相和执政者之间意见不合,卢弘正出镇,免去卢简求的职务,改任左庶子、分司东都。过了几年,出任寿州刺史。大中九年,党项叛乱,任卢简求为四镇北庭行军、泾州刺史、泾原渭武节度押蕃落等使、检校左散骑常侍、上柱国、范阳县男,食邑三百户。十一年,升任检校工部尚书、定州刺史、御史大夫、义武军节度使、北平军等使。十三年,任检校刑部尚书、凤翔尹、凤翔陇西节度观察等使。十四年八月,代替裴休任太原尹、北都留守,充任河东节度观察等使。卢简求文笔纵横,长于应付变化;他所历任的四个镇都控制着边疆。适逢杂虏侵犯边境,他因而被调任各地,所到之处都能安抚和防御,边境安宁无事。太原军一向管辖退浑、契苾、沙陁三个部落,有时安抚招纳不够周到,常常成为边境祸患。以前的执政者有的强迫他们订立诅盟,有的把他们的子弟扣作人质,但他们仍不断作盗。卢简求敞开心怀加以抚待,用恩惠和信义接纳他们,先前扣押的人质子弟一概遣返。因此五个部落的人都欣然听命。咸通初年,他因病请求辞职,屡次上表,言辞恳切。朝廷下制让他以太子太师的身份退休,他返回东都。东都城中有园林别墅,他每年按时节游玩行乐,子弟侍奉在身旁,公卿列坐席间,吟诗饮酒、赏景唱和,整日乐而忘归,像这样过了多年。咸通五年十月去世,时年七十六岁,追赠尚书左仆射。卢简能的儿子是卢知猷。卢知猷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出仕后任秘书省正字。宰相萧鄴镇守江陵、成都时,征召他任两府记室。入朝授任左拾遗,改任右补阙、史馆修撰,转任员外郎。出任饶州刺史。入朝授任兵部郎中,赐绯鱼袋,改任吏部郎中、太常少卿。出任商州刺史。召回授任给事中,转任中书舍人。僖宗巡幸山南时,襄王伪造官署任命,卢知猷于是到金州避难。皇帝车驾返回后,召回授任工部侍郎,转任户部侍郎,兼判史馆,升任尚书右丞、兵部侍郎。历任太常卿、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又兼领太常卿。昭宗在华州,加授检校右仆射,代理太子少师。后来晋升为太子太师,兼检校司空,死于华州。卢知猷器量气度宽厚,文章辞采优美,尤其擅长书法。他写下书札、挥笔成文,人们争相临摹。儿子卢文度,官位也做到丞郎。卢简辞没有儿子,便把卢简求的儿子卢贻殷、卢玄禧收为嗣子。卢贻殷最终官至光禄少卿。卢玄禧考中进士,最终官至国子博士。卢弘正的儿子卢虔灌,才华出众,考中进士。他所撰写的文章,当时受到人们称赞,最终官至秘书监。卢简求有十个儿子,其中卢嗣业、卢汝弼最为知名。嗣业考中进士,屡次被各使府征辟。广明初年,凭长安尉的身份任直昭文馆、左拾遗、右补阙。王铎征集军队收复两京,征辟他为都统判官、检校礼部郎中,后来去世。汝弼考中进士后,屡次升迁,做到祠部员外郎、知制诰,跟随昭宗迁都洛阳。当时柳璨结党依附贼臣,诬陷士族,汝弼感到害怕,便以疾病为由退居,客居游历于上党。适逢潞府被太原军队攻打,节度使丁会归降,汝弼跟随丁会来到太原,李克用上奏任命他为节度副使,后来又多次上奏推荐他担任户部侍郎。太原使府有一座龙泉亭,简求任节度使时亲笔题写诗一章,写在亭子西面的墙壁上。汝弼后来又任副帅,每逢在亭中设宴聚会,他从未坐在宾客的位置上,只是面向西方低头而立,士人们都称赞他。卢氏两代都显贵兴盛,六卿和方镇职位相继有人担任,却一直没有人任宰辅。到了中兴时期,嗣业的儿子卢文纪,官至尚书中书侍郎、平章事。史臣说:孟襄阳的清正节操,胡广州的坚定正直,最终都因结交权贵而失败,因积聚财货贿赂而灭亡。人的内心如同面貌一样,本来就难以看透。两个崔氏彼此以纲纪法度相倾轧,元颖靠进献奇物取得媚宠,虽然时运多有乖僻,官位却升至宰辅。以正直之人的标准来看,也实在十分丑陋;而且把宦官当作父亲侍奉,又怎能逃脱讥讽?凭李端、韩纶的才华,任职还不超过元士;而卢简辞兄弟,却如云鹏振翅、水击三千里,郁然成为宰辅之门。若不是德行积累而福庆汇聚,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简辞这样文人的后代,不也是很美好的吗?赞说:君子明白义理,小人趋近利益。孟氏因贪利获谴,胡氏因贪利灭亡,家财被扫荡一空。声势相互倾轧,崔氏、杜氏留下丑名。李端、韩纶的子孙,世代显耀荣华。
列传第一百一十四○王播 子式 弟炎 起起子龟 龟子荛 炎子铎 李绛 杨於陵王播,字明扬。曾祖璡,嘉州司马。祖升,咸阳令。父恕,扬府参军。播擢进士第,登贤良方正制科,授集贤校理,再迁监察御史,转殿中,历侍御史。贞元末,幸臣李实为京兆尹,恃恩颇横,尝遇播于途,不避。故事,尹避台官。播移文诋之;实怒,后奏播为三原令,欲挫之。播受命,趋府谒谢,尽府县之仪。及临所部,政理修明,恃势豪门,未尝贷法。岁终考课,为畿邑之最。实以其人有政术,甚礼重之,频荐之于上。德宗奇之,将不次拔用,会母丧。顺宗即位,除驾部郎中,改长安令。岁中,迁工部郎中,知台杂,刺举纲宪,为人所称。转考功郎中,出为虢州刺史。李巽领盐铁,奏为副使、兵部郎中。元和五年,代李夷简为御史中丞。振举朝章,百职修举。十月,代许孟容为京兆尹。时禁军诸镇布列畿内,军人出入,属鞬佩剑,往往盗发,难以擒奸。布播奏请畿内军镇将卒,出入不得持戎具,诸王驸马权豪之家,不得于畿内按试鹰犬畋猎之具。诏从之,自是奸盗弭息。六年三月,转刑部侍郎,充诸道盐铁转运使。播长于吏术,虽案牍鞅掌,剖析如流,黠吏诋欺,无不彰败。时天下多故,法寺议谳,科条繁杂。播备举前后格条,置之座右。凡有详决,疾速如神。当时属僚,叹服不暇。十年四月,改礼部尚书,领使如故。先是,李巽以程异为江淮院官,异又通泉货,及播领使,奏之为副。当王师讨吴元济,令异乘传往江淮,赋舆大集,以至贼平,深有力焉。及皇甫镈用事,恐播大用,乃请以使务命程异领之,播守本官而已。十三年,检校户部尚书、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穆宗即位,皇甫镈贬,播累表求还京师。长庆元年七月,征还,拜刑部尚书,复领盐铁转运等使。十月,兼中书侍郎、平章事,领使如故。长庆中,内外权臣,率多假借。播因铜盐擢居辅弼,专以承迎为事,而安危启沃,不措一言。时河北复叛,朝廷用兵。会裴度自太原入觐,朝野物论,言度不宜居外。明年三月,留度复知政事,以播代度为淮南节度使、检校右仆射,领使如故。仍请携盐铁印赴镇,上都院印,请别给赐,从之。播至淮南,属岁旱俭,人相啖食,课最不充,设法掊敛,比屋嗟怨。敬宗即位,就加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空,罢盐铁转运使。时中尉王守澄用事,播自落利权,广求珍异,令腹心吏内结守澄,以为之助。守澄乘闲启奏,言播有才,上于延英言之。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孔敏行、柳公权、宋申锡,补阙韦仁实、刘敦儒,拾遗李景让、薛廷老等,请开延英面奏播之奸邪,交结宠幸,复求大用。天子冲幼,不能用其言。自是,物议纷然不息。明年正月,播复领盐铁转运使。播既得旧职,乃于铜盐之内,巧为赋敛,以事月进。名为羡余,其实正额,务希奖擢,不恤人言。时扬州城内官河水浅,遇旱即滞漕船。乃奏自城南阊门西七里港开河向东,屈曲取禅智寺桥通旧官河,开凿稍深,舟航易济;所开长一十九里,其工役料度,不破省钱,当使方圆自备,而漕运不阻。后政赖之。文宗即位,就加检校司徒。太和元年五月,自淮南入觐,进大小银碗三千四百枚、绫绢二十万匹。六月,拜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领使如故。二年,进封太原公、太清宫使。四年正月,患喉肿暴卒,时年七十二。废朝三日,赠太尉。播出自单门,以文辞自立;践升华显,郁有能名。而随势沉浮,不存士行;奸邪进取,君子耻之。然天性勤于吏事,使务填委,胥吏盈廷取决,簿书堆案盈几,他人若不堪胜,而播用此为适。播子式,弟炎、起。炎,贞元十五年登进士第,累官至太常博士,早世。子铎、镣。起,字举之,贞元十四年擢进士第,释褐集贤校理,登制策直言极谏科,授蓝田尉。宰相李吉甫镇淮南,以监察充掌书记。入朝为殿中,迁起居郎、司勋员外郎、直史馆。元和十四年,以比部郎中知制诰。穆宗即位,拜中书舍人。长庆元年,迁礼部侍郎。其年,钱徽掌贡士,为朝臣请托,人以为滥。诏起与同职白居易覆试,覆落者多。徽贬官,起遂代徽为礼部侍郎。掌贡二年,得士尤精。先是,贡举猥滥,势门子弟,交相酬酢;寒门俊造,十弃六七。及元稹、李绅在翰林,深怒其事,故有覆试之科。及起考贡士,奏当司所选进士,据所考杂文,先送中书,令宰臣阅视可否,然后下当司放榜。从之。议者以为起虽避是非,失贡职也,故出为河南尹。入为吏部侍郎。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四 王播,儿子王式;弟弟王炎;王起,王起的儿子王龟;王龟的儿子王荛;王炎的儿子王铎;李绛;杨於陵。王播,字明扬。曾祖王璡,任嘉州司马。祖父王升,任咸阳令。父亲王恕,任扬府参军。王播考中进士,又考取贤良方正制科,被授予集贤校理,连续升任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历任侍御史。贞元末年,宠臣李实任京兆尹,倚仗皇帝恩宠,十分蛮横,曾在路上遇到王播,却不避让。按照旧例,京兆尹应当避让御史台官员。王播发公文斥责他;李实大怒,后来上奏让王播任三原令,想借此挫折他。王播接受任命,赶到府中拜谒致谢,完全行用府县官员的礼仪。等到他到三原管辖之地任职,政务治理严明,即使是倚仗权势的豪门,也从未有过宽免违法行为。年终考核时,成绩为京畿各县第一。李实认为他有治理政务的才能,便非常礼敬看重他,屡次向皇帝推荐。德宗认为他非同寻常,将要破格提拔任用,恰逢他母亲去世。顺宗即位后,王播被授任驾部郎中,改任长安令。年中,升任工部郎中,知台杂,负责监察弹劾、举察纲纪法度,受到人们称赞。转任考功郎中,出任虢州刺史。李巽主管盐铁事务,上奏任命他为副使、兵部郎中。元和五年,王播接替李夷简任御史中丞。他振肃并整顿朝廷法度,各项职务都得到修治和落实。十月,接替许孟容任京兆尹。当时禁军分布在京畿之内,军人出入时带着弓袋、佩着刀剑,常常发生盗窃,难以擒获奸盗。王播于是上奏请求,京畿内各军镇的将士出入时不得携带武器;诸王、驸马以及权贵豪门之家,不得在京畿内检验鹰犬和狩猎器具、进行畋猎。诏令同意了他的请求,从此奸盗平息。元和六年三月,转任刑部侍郎,充任诸道盐铁转运使。王播擅长吏治之术,即使案牍事务繁多,也能像流水一样迅速剖析;狡猾的官吏进行诋毁欺骗,没有不被他揭露并败露的。当时天下多有变故,法寺审议判决案件,法律条文繁杂。王播把前后各种格式条文全部准备好,放在座位右边。凡是遇到需要审详裁决的事情,他处理得像神一样迅速。当时的属官们,对此都叹服不已。元和十年四月,改任礼部尚书,仍旧兼领盐铁转运使。此前,李巽任命程异为江淮院官,程异又通晓并经营钱财货物;等到王播兼领使职时,便上奏任命程异为副使。正值朝廷军队讨伐吴元济,王播命程异乘驿传前往江淮,征集运输的车辆和人夫,大量调集赋税物资,直到贼军平定,程异对此出力很大。等到皇甫镈掌权后,担心王播受到重用,便请求让程异掌管使务,王播只保留原来的官职。元和十三年,王播任检校户部尚书、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穆宗即位后,皇甫镈被贬,王播多次上表请求回到京师。长庆元年七月,朝廷召他回京,授任刑部尚书,重新兼领盐铁转运等使职。十月,又兼任中书侍郎、平章事,仍旧兼领使职。长庆年间,朝廷内外的权臣大多借势弄权。王播因掌管铜盐事务而被提拔居于辅弼之位,专门以迎合奉承为事,对于国家安危和辅佐皇帝启发劝谏,却一句话也不说。当时河北再次叛乱,朝廷出兵征讨。适逢裴度从太原入朝觐见,朝廷内外的舆论都说裴度不应长期在外任职。第二年三月,朝廷留下裴度重新主管政事,让王播代替裴度任淮南节度使、检校右仆射,仍旧兼领盐铁转运使。王播又请求携带盐铁使的印章赴任,将京城盐铁院的印章请皇帝另外赐给他,皇帝同意了。王播到淮南时,正逢旱灾歉收,百姓互相吞食,赋税征收很不充足;他设法搜刮聚敛,家家户户都在叹息怨恨。敬宗即位后,就加授王播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空,罢免盐铁转运使职。当时中尉王守澄掌权,王播失去了盐铁事务的利益权力,便广泛搜求珍奇异物,又让心腹官吏暗中结交王守澄,把他作为自己的助力。王守澄乘机进奏,在延英殿对皇帝说王播有才能。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孔敏行、柳公权、宋申锡,补阙韦仁实、刘敦儒,拾遗李景让、薛廷老等人,请求在延英殿当面奏报王播奸邪、勾结宠幸之人的罪状,以及他再次求取重用的行为。天子年幼,不能采纳他们的话。从此舆论纷纷,始终没有平息。第二年正月,王播重新兼领盐铁转运使。王播得到原来的职务后,便在铜盐事务中巧立名目征敛,用来办理每月进奉。名义上说是羡余,实际上却是正额赋税,只求获得奖赏提拔,不顾百姓的议论。当时扬州城内的官河水浅,遇到旱灾漕船就会受阻。因此王播上奏请求,从城南阊门向西七里的地方开一条河,向东曲折延伸,通到禅智寺桥,再接通旧官河;把河道开凿得稍深一些,船只航行就容易通过。所开河道长十九里,工程所需的人工和物料估算,不动用国家省库的钱,由当地使府和州县自行筹备,同时使漕运不受阻碍。后来治理政务都受益于这条河。文宗即位后,就加授王播检校司徒。太和元年五月,王播从淮南入朝觐见,进献大小银碗三千四百枚、绫绢二十万匹。六月,授任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仍旧兼领使职。太和二年,进封太原公,任太清宫使。太和四年正月,因喉部肿胀突然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停止朝会三天,追赠太尉。王播出身寒门,凭借文章才学立身;后来步入显贵高位,很有才能的声名。但他随着权势沉浮,不顾士人的品行;依靠奸邪手段谋求进身,君子以此为耻。不过,他天性勤于处理吏务,即使使职事务堆积,官吏充满庭院等候裁决,文书堆满案头、几案,他人若不能承受,王播却把这些当作适意之事。王播的儿子是王式,弟弟是王炎、王起。王炎,贞元十五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升至太常博士,早年去世。儿子是王铎、王镣。王起,字举之。贞元十四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后任集贤校理,又考取制策直言极谏科,被授任蓝田尉。宰相李吉甫镇守淮南时,任命他以监察御史身份充任掌书记。入朝任殿中侍御史,升任起居郎、司勋员外郎、直史馆。元和十四年,凭比部郎中的身份知制诰。穆宗即位后,授任中书舍人。长庆元年,王起升任礼部侍郎。这一年,钱徽主持贡士考试,替朝廷大臣请托关说,人们认为选取过于滥杂。皇帝下诏让王起与同职的白居易复试,复试落选的人很多。钱徽被贬官,王起于是接替钱徽任礼部侍郎。主持贡举两年,所选人才尤其精良。此前,贡举选士非常混乱,权势人家的子弟彼此请托酬酢;寒门才俊却有十分之六七被弃置不用。等到元稹、李绅在翰林院任职时,对此事十分愤怒,因此设置了复试科目。王起主持考选贡士时,上奏说,本司选取的进士,应根据所考的杂文,先送交中书省,由宰相审阅判断是否可取,然后再交本司发布榜单。皇帝同意了。议论此事的人认为,王起虽然想避开是非,却失去了主持贡举的职责,因此出任河南尹。后来入朝任吏部侍郎。
文宗即位,加集贤学士、判院事。以兄播为仆射辅政,不欲典选部,改兵部侍郎。太和二年,出为陕虢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四年,入拜尚书左丞。居播之丧,号毁过礼,友悌尤至。迁户部尚书、判度支。以西北边备,岁有和市以给军,劳人馈挽,奏于灵武,邠宁起营田。六年,检校吏部尚书、河中尹、河中晋绛节度使。时属蝗旱,粟价暴踊,豪门闭籴,以邀善价。起严诫储蓄之家,出粟于市,隐者致之于法,由是民获济焉。七年,入为兵部尚书。八年,检校右仆射、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度。江、汉水田,前政挠法,塘堰缺坏。起下车,命从事李业行属郡,检视而补缮,特为水法,民无凶年。九年,就加银青光禄大夫。时李训用事,训即起贡举门生也,欲援起为相。八月,诏拜兵部侍郎,判户部事。其冬,训败,起以儒素长者,人不以为累,但罢判户部事。文宗好文,尤尚古学。郑覃长于经义,起长于博洽,俱引翰林,讲论经史。起僻于嗜学,虽官位崇重,耽玩无篸;夙夜孜孜,殆忘寝食,书无不览,经目靡遗。转兵部尚书。以庄恪太子登储,欲令儒者授经,乃兼太子侍读,判太常卿,充礼仪详定使,创造礼神九玉,奏议曰:邦国之礼,祀为大事;珪璧之议,经有前规。谨按《周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青珪礼东方,赤璋礼南方,白琥礼西方,黑璜礼北方。”又云:“四圭有邸以祀天”,“两圭有邸以祀地”,“圭璧以祀日月星辰”。凡此九器,皆祀神之玉也。又云:“以禋祀祀昊天上帝。”郑玄云:“禋,烟也,为玉币,祭讫燔之,而升烟以报阳也。”今与《开元礼》义同,此则焚玉之验也。又《周礼》:“掌国之玉镇大宝器,若大祭,既事而藏之。”此则收玉之证也。梁代崔灵恩撰《三礼义宗》云:“凡祭天神,各有二玉:一以礼神,一则燔之。礼神者,讫事却收;祀神者,与牲俱燎。”则灵恩之义,合于《礼经》。今国家郊天祀地,祀神之玉常用;守经据古,礼神之玉则无。臣等请下有司,精求良玉,创造苍璧、黄琮等九器,祭讫则藏之。其燎玉即依常制。从之。为太子广《五运图》及《文场秀句》等献之。三年,以本官充翰林侍讲学士。庄恪太子薨,诏起为哀册文,辞情婉丽。四年,迁太子少师,判兵部事,侍讲如故。以其家贫,特诏每月割仙韶院月料钱三百千添给。起富于文学,而理家无法,俸料入门,即为仆妾所有。帝以师友之恩,特加周给。议者以与伶官分给,可为耻之。武宗即位,八月,充山陵卤簿使。枢密使刘弘逸、薛季稜惧诛,欲因山陵兵士谋废立。起与山陵使知其谋,密奏,皆伏诛。寻检校左仆射、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会昌元年,征拜吏部尚书,判太常卿事。三年,权知礼部贡举。明年,正拜左仆射,复知贡举。起前后四典贡部,所选皆当代辞艺之士,有名于时,人皆赏其精鉴徇公也。其年秋,出为兴元尹,兼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节度使。赴镇日,延英辞。帝谓之曰:“卿国之耆老,宰相无内外,朕有阙政,飞表以闻。”宴赐颇厚。在镇二年,以老疾求代,不许。大中元年,卒于镇,时年八十八。废朝三日,赠太尉,谥曰文懿。文集一百二十卷,《五纬图》十卷,《写宣》十卷。起侍讲时,或僻字疑事,令中使口宣,即以榜子对,故名曰《写宣》。子龟嗣。龟,字大年。性简淡萧洒,不乐仕进。少以诗酒琴书自适,不从科试。京城光福里第,起兄弟同居,斯为宏敞。龟意在人外,倦接朋游,乃于永达里园林深僻处创书斋,吟啸其间,目为“半隐亭”。及从父起在河中,于中条山谷中起草堂,与山人道士游,朔望一还府第,后人目为“郎君谷”。及起保厘东周,龟于龙门西谷构松斋,栖息往来,放怀事外。起镇兴元,又于汉阳之龙山立隐舍,每浮舟而往,其闲逸如此。武宗知之,以左拾遗征。久之,方至殿廷一谢,陈情曰:“臣才疏散,无用于时,加以疾病所婴,不任禄仕。臣父年将九十,作镇远籓,喜惧之年,阙于供侍。乞罢今职,以奉晨昏。”上优诏许之。明年,丁父忧。服阕,以右补阙征,迁侍御史、尚书郎。大中末,出为宣歙团练观察副使,赐绯。入为祠部郎中、史馆修撰。前从崔玙贰宣歙,及玙镇河中,又奏为副使。入为兵部郎中,赐金紫,寻知制诰。咸通末,以弟铎在中书,不欲在禁掖,改太常少卿,寻检校右散骑常侍、同州刺史。牙将白约者,甚狡蠹,前后防御使不能制。龟因事发,笞死以徇,人皆畏威自效。十四年,转越州刺史、御史大夫、浙东团练观察使。先是,龟兄式抚临此郡,有惠政;闻龟复至,舞抃迎之。属徐、泗之乱,江淮盗起,山越乱,攻郡,为贼所害。赠工部尚书。子荛。
译文宗即位后,加授集贤学士、判院事。因为他的兄长王播任仆射辅政,王起不愿主持吏部选官事务,于是改任兵部侍郎。太和二年,出任陕虢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太和四年,入朝授任尚书左丞。王播去世时,王起服丧,号哭哀毁超过礼制,对兄长尤其友爱。后来升任户部尚书、判度支。由于西北边境的防备,每年都要通过和市来供应军队,劳民运送物资,王起便上奏灵武,并在邠宁兴办营田。太和六年,任检校吏部尚书、河中尹、河中晋绛节度使。当时正逢蝗灾和旱灾,粮价暴涨,豪门闭仓不卖粮,想借此求取高价。王起严厉告诫储粮之家,命令他们把粮食拿到市场出售;隐匿粮食的人依法惩处,因此百姓得以获得救济。太和七年,入朝任兵部尚书。太和八年,任检校右仆射、襄州刺史,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江、汉一带的水田,前任官员扰乱法度,塘堰残缺毁坏。王起到任后,命从事李业巡视所属各郡,检查并修补,专门制定水利法令,百姓因此没有遭遇荒年。太和九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当时李训掌权,李训正是王起主持贡举时取中的门生,想援引王起任宰相。八月,诏令授王起为兵部侍郎,判户部事。这年冬天,李训失败,王起因为是儒雅朴素的长者,人们没有把李训事件牵连到他,只罢免了他判户部事的职务。文宗喜爱文章,尤其推崇古学。郑覃长于经学义理,王起长于博学通达,皇帝把他们一同召入翰林院,讲论经史。王起专心嗜学,即使官位尊贵显要,也沉溺于学问而无暇顾及其他;早晚勤勉不懈,几乎忘记睡眠和饮食,各种书籍没有不阅读的,经他过目的没有遗漏。后来转任兵部尚书。因为庄恪太子被立为储君,皇帝想让儒者为他讲授经书,于是王起兼任太子侍读、判太常卿,充任礼仪详定使,创制礼神九玉,并上奏议论说:国家的礼制,以祭祀为大事;关于圭璧的制度,经书中有以前的规范。谨按《周礼》记载:‘用苍璧礼敬天,用黄琮礼敬地,用青珪礼敬东方,用赤璋礼敬南方,用白琥礼敬西方,用黑璜礼敬北方。’又说:‘用有底座的四圭祭祀天’,‘用有底座的两圭祭祀地’,‘用圭璧祭祀日、月、星辰。’这九种器物,都是祭祀神灵所用的玉器。又说:‘用禋祀祭祀昊天上帝。’郑玄说:‘禋,就是烟。把玉和币帛作为祭品,祭祀完毕后焚烧,使烟气上升,以报答阳气。’如今这与《开元礼》的义理相同,这就是焚烧玉器的证据。又《周礼》说:‘掌管国家作为镇国之用的玉器和大宝器,遇到大祭祀,礼事结束后便把它们收藏起来。’这就是收存玉器的证据。梁代崔灵恩撰写《三礼义宗》说:‘凡是祭祀天神,各有两种玉器:一种用来礼敬神灵,一种则焚烧。用来礼敬神灵的,礼事结束后收回;祭祀神灵所用的,则和牲畜一起焚烧。’那么崔灵恩的解释,符合《礼经》。如今国家祭天祭地,祭祀神灵的玉器一向使用;遵守经书、依据古制,礼敬神灵的玉器却没有。臣等请求下令有关官署,精心寻求美玉,创制苍璧、黄琮等九种器物,祭祀结束后便收藏起来。至于焚烧的玉器,就依照通常的制度办理。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王起为太子扩充讲解《五运图》和《文场秀句》等书,并把它们进献给太子。太和三年,王起以本官身份充任翰林侍讲学士。庄恪太子去世,皇帝下诏让王起撰写哀册文,文辞情感婉转华美。太和四年,王起升任太子少师,判兵部事,仍旧担任侍讲。因为他家境贫寒,皇帝特地下诏,每月从仙韶院的月料钱中拨出三十万钱补贴给他。王起文学才能丰富,却不善于治理家务,俸禄物料一进家门,便都被仆人和妾婢占有。皇帝念及师友之恩,特意加以周济。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这笔钱与伶官分用,实在可以引为羞耻。武宗即位后,八月,王起充任山陵卤簿使。枢密使刘弘逸、薛季稜害怕被诛杀,想趁修建山陵之机,利用山陵的士兵谋划废黜皇帝、另立君主。王起与山陵使知道了他们的阴谋,秘密上奏,二人都被诛杀。不久,王起任检校左仆射、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会昌元年,召回授任吏部尚书,判太常卿事。会昌三年,暂代主持礼部贡举。第二年,正式授任左仆射,再次主持贡举。王起前后四次主持贡部,所选的都是当代有文才、在当时享有声名的人,人人都赞赏他鉴别精审、奉公办事。这年秋天,出任兴元尹,兼同平章事,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赴任时,在延英殿辞行。皇帝对他说:‘卿是国家的元老,宰相没有内外之分;朕若有政务上的过失,你要飞递奏表报告给我。’皇帝设宴赏赐,十分丰厚。王起镇守兴元两年后,以年老多病请求替代,不获允许。大中元年,王起在任所去世,时年八十八岁。停止朝会三天,追赠太尉,谥号文懿。著有文集一百二十卷、《五纬图》十卷、《写宣》十卷。王起任侍讲时,遇到生僻字或疑难事情,便让宦官口头传宣,他立即写在答复的榜子上,因此书名叫《写宣》。儿子王龟继承。王龟,字大年。性情简淡洒脱,不喜欢做官求进。年轻时以诗、酒、琴、书自得其乐,不参加科举考试。京城光福里的住宅,是王起兄弟共同居住的地方,宽大宏敞。王龟心意寄托在人世之外,厌倦接待朋友交游,于是在永达里园林幽深偏僻处建造书斋,在那里吟咏长啸,自称‘半隐亭’。后来叔父王起在河中任职,王龟又在中条山谷中建起草堂,与山人、道士交游,每月初一、十五才回一次府第,后人把那里称为‘郎君谷’。等到王起镇守东周时,王龟在龙门西谷建造松斋,来往居住,纵情于世事之外。王起镇守兴元时,他又在汉阳的龙山建造隐舍,经常泛舟前往,他就是这样闲适自得。武宗知道此事后,以左拾遗的职务征召他。过了很久,他才到殿廷拜谢一次,并陈述说:‘臣才疏意散,当今没有可用之处,加上疾病缠身,不能任职食禄。臣父年近九十,却在遥远的藩镇任职;在这种既欢喜又忧惧的年纪,臣却缺少侍奉供养。请求罢免臣现在的职务,以便早晚奉养父亲。’皇帝下优厚的诏令答应了他。第二年,王龟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以右补阙征召,升任侍御史、尚书郎。大中末年,王龟出任宣歙团练观察副使,赐绯色官服。入朝任祠部郎中、史馆修撰。此前,他曾跟随崔玙任宣歙副使;等到崔玙镇守河中时,又上奏任命王龟为副使。入朝任兵部郎中,赐金紫服色,不久知制诰。咸通末年,因为弟弟王铎在中书省任职,王龟不愿任职禁中,于是改任太常少卿,不久任检校右散骑常侍、同州刺史。同州牙将白约十分狡猾奸恶,前后任防御使的人都不能制服他。王龟借一件事情揭发他的罪行,将他杖打至死以示众,人们都畏惧他的威势,争相尽力效命。咸通十四年,转任越州刺史、御史大夫、浙东团练观察使。此前,王龟的兄长王式曾治理这个郡,有惠民政绩;听说王龟又来到这里,百姓欢欣鼓舞地迎接他。正逢徐州、泗州发生叛乱,江淮盗贼兴起,山越也作乱并攻打州郡,王龟被贼军杀害。追赠工部尚书。儿子是王荛。
荛苦学,善属文。以季父作相,避嫌不就科试。乾符初,崔瑾廉察湖南,崔涓镇江陵,皆辟为从事。萧遘作相,奏授蓝田尉,直史馆,迁左拾遗、右补阙,中丞卢涯奏为侍御史。从僖宗幸山南,拜右司员外郎,卒。子权,中兴仕至兵部尚书。式以门廕,累迁监察御史,转殿中,亦巧宦。太和中,依倚郑注,谒王守澄,为中丞归融所劾,出为江陵少尹。大中后,践更省署。咸通初,为浙东观察使。草贼仇甫据明州叛,来攻会稽,式讨平之。式有威略。三年,徐州银刀军叛,以式为徐州节度使。式至镇,尽诛银刀等七军,徐方平定。天子嘉之。后累历方任,卒。铎,字归范。会昌初进士第,两辟使府。大中初,入为监察御史。咸通初,由驾部郎中知制诰,拜中书舍人。五年,转礼部侍郎,典贡士两岁,时称得人。七年,以户部侍郎、判度支,迁礼部尚书。十二年,以本官同平章事。时宰相韦保衡以拔擢之恩,事铎尤谨,累兼刑部、吏部尚书。僖宗即位,加右仆射。保衡得罪,以铎检校右仆射,出为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铎有经世大志,以安邦为己任,士友推之。乾符二年,河南、江左相继寇盗结集,内官田令孜素闻铎名,乃复召铎,拜右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四年,贼陷江陵,杨知温失守,宋威破贼失策。朝议统率,宰相卢携称高骈累立战功,宜付军柄,物议未允。铎廷奏曰:“臣忝宰执之长,在朝不足分陛下之忧。臣愿自率诸军,荡涤群盗。”朝议然之。五年,以铎守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江陵尹、荆南节度使,充诸道行营兵马都统。铎至镇,绥怀流散,完葺军戎,期年之间,武备严整。时兗州节度使李系者,西平王晟之孙,以其家世将才,奏用为都统都押衙,兼湘南团练使。时黄巢在岭南,铎悉以精甲付系,令分兵扼岭路。系无将略,微有口才,军政不理。广明初,贼自岭南寇湖南诸郡,系守城自固,不敢出战。贼编木为▯伐,沿湘而下,急攻潭州,陷之。系甲兵五万,皆为贼所杀,投尸于江。铎闻系败,令部将董汉宏守江陵,自率兵万余会襄阳之师。江陵竟陷于贼。天子不之责。罢相,守太子太师。宰相卢携用事,竟以淮南高骈代铎为都统。其年秋,贼焚剽淮南,高骈挫败。及贼陷两京,卢携得罪,天子用郑畋为兵马都统。明年,畋病归行在,朝议复以铎为侍中、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充诸道行营都统。率禁军、山南、东蜀之师三万,营于盩厔东,进屯灵感寺。明年春,兗、郓、徐、许、郑、滑、邠、宁、凤翔十镇之师大集关内。时贼已僭名号;以前渐东观察使崔璆、尚让为宰相,传伪命。天下籓帅,多持两端。既闻铎传檄四方,诸侯翻然景附。贼之号令,东西不过岐、华,南北止及山、河。而劲卒骁将,日驰突于国门,群贼由是离心。其年秋,贼将硃温降,收同州。十一月,贼华州戍卒七千来奔。三年二月,沙陀军至,收华州。四月,败贼于良田坡,遂收京城。封铎晋国公。铎加中书令,以收城诸将,量其功伐高下,承制爵赏以闻。是时国命危若缀旒,天子播越蛮陬,大事去矣。若非郑畋之奋发,铎之忠义,则土运之隆替,未可知也。自巢、让之乱,关东方镇牙将,皆逐主帅,自号籓臣。时溥据徐州,硃瑄据郓州,硃瑾据兗州,王敬武据青州,周岌据许州,王重荣据河中,诸葛爽据河阳,皆自擅一籓,职贡不入,赏罚由己。既逐贼出关,尤恃功伐,朝廷姑息不暇。巢贼出关东,与蔡帅秦宗权合纵。时溥举兵徐方,请身先讨贼,乃授溥都统之命。十军军容使田令孜,以内官杨复光有监护用师之功,尤忌儒臣立事,故有时溥之授。初,铎出军,兼郑滑节度使,以便供馈。至是,罢铎都统之权,令仗节归籓。铎以硃全忠于己有恩,倚为籓蔽。初,全忠辞礼恭顺,既而全忠军旅稍集,其意渐倨。铎知不可依,表求还朝。其年冬,僖宗自蜀将还,乃以铎为沧景节度使。时杨全玫在沧州,闻铎之来,诉于魏州乐彦贞。铎受命赴镇,至魏州旬日,彦贞迎谒,宴劳甚至。铎以上台元老,功盖群后,行则肩舆,妓女夹侍,宾僚服御,尽美一时。彦贞子从训,凶戾无行,窃所慕之;令甘陵州卒数百人,伏于漳南之高鸡泊。及铎行李至,皆为所掠,铎与宾客十余人,皆遇害。时光启四年十二月也。铎弟镣,累官至汝州刺史。王仙芝陷郡城,被害。李绛,字深之,赵郡赞皇人也。曾祖贞简。祖刚,官终宰邑。父元善,襄州录事参军。绛举进士,登宏辞科,授秘书省校书郎。秩满,补渭南尉。贞元末,拜监察御史。元和二年,以本官充翰林学士。未几,改尚书主客员外郎。逾年,转司勋员外郎。五年,迁本司郎中、知制诰。皆不离内职,孜孜以匡谏为己任。
译王荛刻苦学习,擅长写文章。因为叔父王起任宰相,为避嫌疑没有参加科举考试。乾符初年,崔瑾任湖南观察使,崔涓镇守江陵,都征辟他为属官。萧遘任宰相时,上奏授予他蓝田尉、直史馆,升任左拾遗、右补阙;中丞卢涯上奏任命他为侍御史。王荛跟随僖宗巡幸山南,授任右司员外郎,后来去世。儿子王权,中兴时任官至兵部尚书。王式因门荫入仕,屡次升任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也是个善于钻营仕途的人。太和年间,他依附郑注,拜见王守澄,被中丞归融弹劾,出任江陵少尹。大中以后,历任各地和各省署官职。咸通初年,任浙东观察使。草贼仇甫占据明州叛乱,前来攻打会稽,王式将其讨平。王式有威严和谋略。咸通三年,徐州银刀军叛乱,任命王式为徐州节度使。王式到任后,把银刀等七军全部诛杀,徐方平定。天子嘉奖了他。后来又历任各地官职,最终去世。铎,字归范。会昌初年考中进士,两次被征辟到使府任职。大中初年,入朝任监察御史。咸通初年,由驾部郎中兼知制诰,授任中书舍人。咸通五年,转任礼部侍郎,主持贡士考试两年,当时人称赞他选得人才。七年,以户部侍郎兼判度支,升任礼部尚书。十二年,以原职兼任同平章事。当时宰相韦保衡因受过铎提拔的恩惠,对铎格外恭谨,铎屡次兼任刑部、吏部尚书。僖宗即位,加授右仆射。韦保衡获罪后,任命铎检校右仆射,出任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铎有治理天下的远大志向,把安定国家视为自己的责任,士人和朋友都推重他。乾符二年,河南、江左相继有盗寇聚集,宦官田令孜一向听说铎的名声,于是再次召回铎,授任右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四年,贼军攻陷江陵,杨知温失守,宋威又因策略失误而败贼。朝廷商议统帅人选,宰相卢携称高骈屡立战功,应该把军权交给他,但舆论并不赞同。铎在朝廷上奏道:“臣忝居宰执之首,在朝中不能替陛下分担忧患。臣愿亲自率领各军,荡平群盗。”朝廷同意了。五年,任铎守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任江陵尹、荆南节度使,充任诸道行营兵马都统。铎到任后,安抚怀柔流离失所的人,修缮整顿军队,不到一年,武备便严整完备。当时兖州节度使李系,是西平王李晟的孙子,朝廷因其家世和将才,奏请任为都统都押衙,兼任湘南团练使。当时黄巢在岭南,铎把精锐铠甲部队全交给李系,命他分兵扼守岭路。李系没有将帅谋略,只略有口才,军政都治理不好。广明初年,贼军从岭南侵扰湖南各郡,李系只守城自保,不敢出战。贼军编木为筏,沿湘江而下,迅速攻打潭州并攻陷它。李系的五万甲兵全被贼军杀死,尸体投入江中。铎听说李系败亡,命部将董汉宏守江陵,自己率一万多人会合襄阳军队。江陵最终也被贼军攻陷。天子没有责怪铎。铎被罢免宰相,改任太子太师。宰相卢携掌权,最终以淮南高骈代替铎任都统。这一年秋天,贼军焚烧劫掠淮南,高骈遭到挫败。等到贼军攻陷两京,卢携获罪,天子任用郑畋为兵马都统。第二年,郑畋因病返回行在,朝廷又商议任铎为侍中、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充任诸道行营都统。他率领禁军、山南和东蜀军队三万人,驻扎在盩厔以东,进军屯驻灵感寺。第二年春天,兖、郓、徐、许、郑、滑、邠、宁、凤翔十镇的军队大举集结在关内。当时贼军已经僭越使用伪号,以前的渐东观察使崔璆和尚让担任宰相,传达伪命。天下藩镇统帅大多采取两面观望的态度。听说铎向四方发布檄文后,各地诸侯突然转变态度,纷纷景仰归附。贼军的号令,东西不过到岐、华,南北只到山、河一带;但精锐士卒和骁勇将领却每天在国都门外奔驰冲突,群贼因此离心。这年秋天,贼将硃温投降,收复同州。十一月,贼军华州守卒七千人前来投奔。三年二月,沙陀军到达,收复华州。四月,在良田坡击败贼军,随即收复京城。封铎为晋国公。铎加授中书令,根据收复京城各将领功劳的高低,依照皇帝授权拟定爵位赏赐后上报。此时国家命运危急得像系在将断丝带上的旒,天子流离到南方蛮荒之地,大势已经去了。若不是郑畋奋发而起、铎忠贞仗义,那么国家气运的兴衰,就很难预料了。自从黄巢、尚让作乱以来,关东各镇的牙将都驱逐原来的主帅,自己号称藩臣。当时时溥占据徐州,硃瑄占据郓州,硃瑾占据兖州,王敬武占据青州,周岌占据许州,王重荣占据河中,诸葛爽占据河阳,各自专擅一方,职贡都不入朝,赏罚由自己决定。贼军被赶出关后,他们更加倚仗功劳,朝廷姑息应付还来不及。黄巢贼军出关向东,与蔡州统帅秦宗权联合。时溥在徐州起兵,请求亲自率先讨贼,于是授给时溥都统的任命。十军军容使田令孜认为宦官杨复光有监护军队、用兵有功,尤其忌恨儒臣建立功业,所以才有任命时溥这件事。起初,铎出兵时兼任郑滑节度使,以便供应军粮。到这时,朝廷罢去铎的都统权力,命他持节回镇。铎因为硃全忠曾对自己有恩,便倚靠他作为藩镇屏障。起初,硃全忠辞色恭敬顺从,后来他的军队逐渐聚集,态度也渐渐傲慢起来。铎知道不能依靠他,上表请求回朝。这一年冬天,僖宗将从蜀地返回,于是任命铎为沧景节度使。当时杨全玫在沧州,听说铎要来,便向魏州的乐彦贞诉说。铎奉诏赴任,到魏州十多天后,乐彦贞迎接拜见,设宴慰劳,礼数非常周到。铎作为朝廷元老,功劳超过群臣,出行便乘肩舆,歌妓左右侍奉,宾客僚属和服饰车马都极尽当时之美。乐彦贞的儿子从训,凶暴残忍、品行恶劣,暗中羡慕这一切;他命甘陵州几百名士卒埋伏在漳水以南的高鸡泊。等铎的行装到达,全部被他们劫掠,铎和十多个宾客也都遇害。当时是光启四年十二月。铎的弟弟镣,历任官职做到汝州刺史。王仙芝攻陷郡城,他被杀害。李绛,字深之,是赵郡赞皇人。曾祖父贞简。祖父李刚,官职最后做到县令。父亲李元善,任襄州录事参军。李绛考中进士,又考中宏辞科,授任秘书省校书郎。任期届满,补任渭南尉。贞元末年,授任监察御史。元和二年,以原职充任翰林学士。不久,改任尚书主客员外郎。过了一年,转任司勋员外郎。元和五年,升任本司郎中、知制诰。他一直没有离开内职,勤勉地把匡正劝谏视为自己的责任。
宪宗即位,叛臣李锜阻兵于浙右。锜既诛,朝廷将辇其所没家财。绛上言曰:“李锜凶狡叛戾,僭侈诛求,刻剥六州之人,积成一道之苦。圣恩本以叛乱致讨,苏息一方。今辇运钱帛,播闻四海,非所谓式遏乱略,惠绥困穷。伏望天慈,并赐本道,代贫下户今年租税,则万姓欣戴,四海歌咏矣。”宪宗嘉之。时中官吐突承璀自籓邸承恩宠,为神策护军中尉,乃于安国佛寺建立《圣政碑》,大兴功作,仍请翰林为其文。绛上言曰:陛下布惟新之政,刬积习之弊,四海延颈,日望德音。今忽立《圣政碑》,示天下以不广。《易》称:大人者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执契垂拱,励精求理,岂可以文字而尽圣德,碑表而赞皇猷?若可叙述,是有分限,亏损盛德,岂谓敷扬至道哉?故自尧、舜、禹、汤、文、武,并无建碑之事。至秦始皇荒逸之君,烦酷之政,然后有罘、峄之碑,扬诛伐之功,纪巡幸之迹,适足为百王所笑,万代所讥。至今称为失道亡国之主,岂可拟议于此!陛下嗣高祖、太宗之业,举贞观、开元之政,思理不遑食,从谏如顺流;固可与尧、舜、禹、汤、文、武方驾而行,又安得追秦皇暴虐不经之事,而自损圣政?近者,阎巨源请立纪圣功碑,陛下详尽事宜,皆不允许。今忽令立此,与前事颇乖。况此碑既在安国寺,不得不叙载游观宗饰之事。述游观且乖理要,叙崇饰又匪政经,固非哲王所宜行也。其碑,伏乞圣恩特令寝罢。宪宗深然之,其碑遂止。绛后因浴堂北廊奏对,极论中官纵恣、方镇进献之事。宪宗怒,厉声曰:“卿所论奏,何太过耶?”绛前论不已,曰:“臣所谏论,于臣无利,是国家之利。陛下不以臣愚,使处腹心之地,岂可见事亏圣德,致损清时,而惜身不言?仰屋窃叹,是臣负陛下也。若不顾患祸,尽诚奏论,旁忤幸臣,上犯圣旨,以此获罪,是陛下负臣也。且臣与中官,素不相识,又无嫌隙,只是威福太盛,上损圣朝,臣所以不敢不论耳。使臣缄默,非社稷之福也。”宪宗见其诚切,改容慰喻之曰:“卿尽节于朕,人所难言者,卿悉言之,使朕闻所不闻,真忠正诚节之臣也。他日南面,亦须如此。”绛拜恩而退。遽宣宰臣,令与改官,乃授中书舍人,依前翰林学士。翌日,面赐金紫,帝亲为绛择良笏赐之。前后朝臣裴武、柳公绰、白居易等,或为奸人所排陷,特加贬黜;绛每以密疏申论,皆获宽宥。及镇州节度使王士真死,朝廷将用兵讨除,绛深陈以为未可。绛既尽心匡益,帝每有询访,多协事机。六年,犹以中人之故,罢学士,守户产侍郎,判本司事。尝因次对,宪宗曰:“户部比有进献,至卿独无,何也?”绛曰:“将户部钱献入内藏,是用物以结私恩。”上耸然,益嘉其直。吐突承璀恩宠莫二,是岁,将用绛为宰相;前一日,出承璀为淮南监军。翌日,降制,以绛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列李吉甫便僻,善逢迎上意;绛梗直,多所规谏,故与吉甫不协。时议者以吉甫通于承璀,故绛尤恶之。绛性刚讦,每与吉甫争论,人多直绛。宪宗察绛忠正自立,故绛论奏,多所允从。上尝谓绛曰:“卜筮之事,习者罕精,或中或否。近日风俗。,尤更崇尚,何也?”对曰:“臣闻古先哲王畏天命,示不敢专,邦有大事可疑者,故先谋于卿士庶人,次决于卜筮,俱协则行之。末俗浮伪,幸以徼福。正行虑危,邪谋觊安,迟疑昏惑,谓小数能决之。而愚夫愚妇,假时日鬼神者,欲利欺诈,参之见闻,用以刺射小近之事,神而异之。近者,风俗近巫,此诚弊俗。圣旨所及,实辨邪源。但存而不论,弊斯息矣。”他日延英,上曰:“朕读《玄宗实录》,见开元致理,天宝兆乱。事出一朝,治乱相反,何也?”绛对曰:臣闻理生于危心,乱生于肆志。玄宗自天后朝出居籓邸,尝莅官守,接时贤于外,知人事之艰难。临御之初,任姚崇、宋璟,二人皆忠鲠上才,动以致主为心。明皇乘思理之初,亦励精听纳,故当时名贤在位,左右前后,皆尚忠正。是以君臣交泰,内外宁谧。开元二十年以后,李林甫、杨国忠相继用事,专引柔佞之人,分居要剧,苟媚于上,不闻直言。嗜欲转炽,国用不足,奸臣说以兴利,武夫说以开边。天下骚动,奸盗乘隙,遂至两都覆败,四海沸腾,乘舆播迁,几至难复。盖小人启导,纵逸生骄之致也。至今兵宿两河,西疆削尽,甿户凋耗,府藏空虚,皆因天宝丧乱,以至于此。安危理乱,实系时主所行。陛下思广天聪,亲览国史,垂意精赜,鉴于化源,实天下幸甚。
译宪宗即位时,叛臣李锜在浙右拥兵抗拒朝廷。李锜被诛杀后,朝廷准备把没收的李锜家财运到京城。李绛上奏说:“李锜凶恶狡诈、叛逆暴戾,僭越奢侈,横征暴敛,使六州百姓受到刻剥,积累成一道的苦难。圣上的恩德本来是因为讨伐叛乱,来使一方百姓得到休养。如今把钱帛运走,传遍四海,这不是所谓遏止叛乱、救济困苦贫穷的做法。臣恭请圣上慈悲,把这些财物全都赐给本道,用来代替贫困下户缴纳今年的租税,那么百姓都会欣喜拥戴,四海都会歌颂了。”宪宗嘉奖了他。当时宦官吐突承璀在藩王府邸时就承受恩宠,后来任神策军护军中尉,于是在安国佛寺建造《圣政碑》,大兴土木工程,并且请求翰林学士为碑撰文。李绛上奏说:陛下推行革新的政治,清除积久的陋习弊病,四海百姓伸长脖子,每天盼望听到圣上的德音。如今忽然建立《圣政碑》,是向天下显示圣德并不广大。《易经》说:‘大人能够使自己的德性与天地相合,使自己的光明与日月相同。’掌握权柄而垂衣拱手,振作精神寻求治道,难道可以用文字穷尽圣德、用碑刻表彰皇帝的功业吗?如果能够叙述,就必然有界限,反而损害盛德,怎么能说是宣扬最高的道理呢?所以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来,都没有建碑的事情。直到秦始皇这样的荒淫放纵的君主、烦苛残酷的政治出现以后,才有罘山、峄山的碑,用来夸耀征伐的功劳、记载巡游的踪迹,恰好足以被历代帝王讥笑、被万世后人讥讽。秦始皇至今被称为失道亡国的君主,怎么可以拿他来相比呢!陛下继承高祖、太宗的事业,推行贞观、开元的政治,思考治道忙得顾不上吃饭,听从劝谏就像顺流而行;本来完全可以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并驾齐驱,又怎么能追随秦始皇暴虐荒谬的做法,反而损害自己的圣政呢?近来阎巨源请求建立纪念圣功的碑,陛下详细了解事情原委后,全部不予允许。如今忽然命令建立此碑,与先前的事情很不相同。况且这块碑既然建在安国寺,就不得不叙述游览观赏和崇饰佛寺之事。叙述游览观赏,已经违背治国的要旨;叙述崇奉修饰佛寺,又不合政治正道,本来就不是明智君王所应做的事。这块碑,恳请圣上特别下令停止建造。宪宗深深认为他说得对,这块碑于是停止建造。后来李绛因在浴堂北廊奏对,极力议论宦官放纵专横、藩镇进献财物的事情。宪宗发怒,厉声说:“你所议论奏报的,为什么太过分了?”李绛仍不停止先前的劝谏,说:“臣所劝谏议论的事情,对臣没有好处,却有利于国家。陛下不以臣愚昧,让臣处在心腹要地,难道眼看事情损害圣德、导致清明时代受损,却顾惜自身而不说吗?臣仰望屋宇暗自叹息,那就是臣辜负陛下。若臣不顾灾祸,竭尽诚意奏论,旁边触犯宠臣,上面违逆圣旨,因此获罪,那就是陛下辜负臣。况且臣与宦官一向不相识,也没有嫌隙,只是他们威势恩宠太盛,对上损害圣朝,所以臣不敢不议论罢了。假如让臣闭口不言,那不是国家社稷的福分。”宪宗看出他的诚恳急切,改变脸色安慰他说:“你对朕竭尽忠节,别人难以说的话,你全都说了,使朕听到从未听到的事情,真是忠正诚节之臣。今后朕面南而王,也必须这样。”李绛拜谢皇恩后退下。宪宗立即召来宰臣,命令给李绛改官,于是授任中书舍人,仍兼翰林学士。第二天,皇帝当面赐给他金鱼袋和紫服,还亲自为李绛挑选一柄精良的笏板赐给他。前后朝臣裴武、柳公绰、白居易等人,有的被奸人排挤陷害,特意加以贬黜;李绛常常用密奏替他们申辩,都得到宽免。镇州节度使王士真去世后,朝廷准备出兵讨伐消灭叛势,李绛极力陈说认为不可。李绛既然尽心匡正补益,皇帝每次有所询问,多能符合事情的关键。元和六年,仍因宦官的缘故,罢去翰林学士,任守户部侍郎,主管本司事务。他曾在次对时,宪宗说:“户部近来有进献,唯独你没有,这是为什么?”李绛说:“把户部的钱献入内藏,是用公物来结交私恩。”皇上惊然,越发赞赏他的正直。吐突承璀的恩宠无人能比,这一年,皇帝准备任李绛为宰相;前一天,先调吐突承璀出任淮南监军。第二天,下诏任李绛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列李吉甫圆滑善于逢迎皇帝的心意;李绛耿直,多有规劝进谏,因此与李吉甫不和。当时议论的人认为李吉甫与吐突承璀相通,所以李绛尤其厌恶他。李绛性情刚直而好揭发,每次与李吉甫争论,众人多认为李绛有理。宪宗察知李绛忠正而能坚持己见,所以李绛的奏议,多被采纳。皇上曾对李绛说:“占卜算卦的事,学习它的人很少有精通的,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近来的风俗,尤其更加崇尚它,为什么呢?”李绛回答:“臣听说古代先贤君王敬畏天命,表示不敢独断专行;国家有重大而可疑的事情,所以先向卿士和百姓谋议,再用卜筮决定,意见都相合才实行。后世风俗浮薄虚伪,只希望借此求福。正当行事时却考虑危险,图谋邪事却希望得到安稳,迟疑昏惑,认为小小的术数能够替自己决定。而愚夫愚妇假借时日鬼神,谋求利益、进行欺诈,又把自己的见闻掺杂进去,用来窥测一些细小近事,把它说得神异。近来风俗接近巫术,这确实是弊俗。圣上的旨意所涉及的,正是在辨明邪说的根源。只要保留卜筮而不去谈论它,这种弊病就会自行止息。” 有一天在延英殿,皇上说:“朕读《玄宗实录》,看到开元年间达到大治,天宝年间显露出祸乱的征兆。同一个朝代所发生的事,治乱却截然相反,这是为什么?”李绛回答说:臣听说,安治理政局产生于对危机的警惕之心,祸乱产生于放纵自己的心志。玄宗在武后朝从宫中出居藩邸,曾经任官理政,在外接触当时贤者,知道人事的艰难。即位初年,任用姚崇、宋璟,两人都是忠诚耿直的杰出人才,行动总是把使君主成就功业作为心愿。玄宗正当思考治道的初期,也振作精神听取采纳意见,所以当时贤臣都在位,左右前后也全都崇尚忠正。因此君臣上下相通,内外安宁。开元二十年以后,李林甫、杨国忠相继掌权,专门引进柔顺奸佞的人,分别安置在重要职位上,只求谄媚皇上,听不到正直的言论。皇帝的嗜好欲望越来越强烈,国用不足,奸臣便劝说兴办财利,武夫便劝说开拓边疆。天下骚动,奸人盗贼乘机而起,最终导致两京覆败,四海沸腾,皇帝出逃迁徙,几乎无法恢复。大概就是小人诱导、放纵安逸而产生骄傲的结果。直到今天,军队还驻守两河,西部疆域几乎全部丧失,百姓凋敝,府库空虚,都是因为天宝年间的丧乱才到了这种地步。国家的安危、政治的治乱,实在取决于当时君主的所作所为。陛下思虑广泛地听取意见,亲自阅览国史,留心精微深奥的道理,从教化的根源上吸取鉴戒,实在是天下的大幸。”
上又曰:“凡人行事,常患不通于理,已然之失,追悔诚难。古人处此,复有道否?”绛对曰:“行事过差,圣哲皆所不免,故天子致诤臣以匡其失。故主心理于中,臣论正于外,制理于未乱,销患于未萌。主或过举,则谏以正之,故上下同体,犹手足之于心膂,交相为用,以致康宁。此亦常理,非难遵之事。但矜得护失,常情所蔽。古人贵改过不吝,从善如流,良为此也。臣等备位,无所发明,但陛下不废刍言,则端士贤臣,必当自效。”帝曰:“朕擢用卿等,所冀直言。各宜尽心无隐,以匡不逮。无以护失为虑也!”其秋,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死,其子怀谏幼弱,军中立其大将田兴,使主军事,兴卒以六州之地归命。其经始营创,皆绛之谋也。时教坊忽称密旨,取良家士女及衣冠别第妓人,京师嚣然。绛谓同列曰:“此事大亏损圣德,须有论谏。”或曰:“此嗜欲间事,自有谏官论列。”绛曰:“相公居常病谏官论事,此难事即推与谏官,可乎?”乃极言论奏。翌日延英,宪宗举手谓绛曰:“昨见卿状所论采择事,非卿尽忠于朕,何以及此?朕都不知向外事,此是教坊罪过,不谕朕意,以至于此。朕缘丹王已下四人,院中都无侍者,朕令于乐工中及闾里有情愿者,厚其钱帛,只取四人,四王各与一人。伊不会朕意,便如此生事。朕已令科罚,其所取人,并已放归。若非卿言,朕宁知此过?”八年,封高邑县男。绛以足疾,拜章求免。九年,罢知政事,授礼部尚书。十年,检校户部尚书,出为华州刺史。未几,入为兵部尚书。丁母忧。十四年,检校吏部尚书,出为河中观察使。河中旧为节制,皇甫镈恶绛,只以观察命之。十五年,镈得罪,绛复为兵部尚书。穆宗即位,改御史大夫。穆宗亟于畋游行幸,绛于延英切谏,帝不能用。绛以疾辞,复为兵部尚书。长庆元年,转吏部尚书。是岁,加检校尚书右仆射,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留守。二年正月,检校本官、兗州刺史、兗海节度观察待使。三年,复为东都留守。四年,就加检校司空。宝历初,入为尚书左仆射。二年九月,昭议节度使刘悟卒,遗表请以子从谏嗣袭,将吏诣阙论请。绛密奏请速除近泽潞四面将帅一人,以充节度;令倍程赴镇,使从谏未及拒命,新使已到,所谓“疾雷不及掩耳”。潞州军心,自有所系。从谏无位,何名主张。时宰相李逢吉、王守澄已受从谏赂,俱请以从谏留后,不能用绛言。绛以直道进退,闻望倾于一时。然刚肠嫉恶,贤不肖太分,以此为非正之徒所忌。又尝与御史中丞王播相遇于道,播不为之避;绛奏论事体,敕命两省详议,咸以绛论奏是。李逢吉佑播恶绛,乃罢绛仆射,改授太子少师,分司东都。文宗即位,征为太常卿。二年,检校司空,出为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三年冬,南蛮寇西蜀,诏征赴援。绛于本道募兵千人赴蜀;及中路,蛮军已退,所募皆还。兴元兵额素定,募卒悉令罢归。四年二月十日,绛晨兴视事,召募卒,以诏旨喻而遣之,仍给以廪麦,皆怏怏而退。监军使杨叔元贪财怙宠,怨绛不奉己,乃因募卒赏薄,众辞之际,以言激之,欲其为乱,以逞私憾。募卒因监军之言,怒气益甚,乃噪聚趋府,劫库兵以入使衙。绛方与宾僚会宴,不及设备。闻乱北走登陴,衙将王景延力战以御之。兵折矢穷,景延死。绛乃为乱兵所害,时年六十七。绛初登陴,左右请绛缒城,可以避免,绛不从。乃并从事赵存约、薛齐俱死焉。文宗闻奏震悼,下制曰:“朝有正人,时称令德,入参庙算,出总师干。方当宠任之臣,横罹不幸之酷。殄瘁兴叹,搢绅所同。故山南西道节度、管内观察处置等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空,兼兴元尹、御史大夫、上柱国、赵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李绛,神授聪明,天赋清直。抱仁义以希前哲,立标准以程后来。抑扬时情,坐致台辅。佐我烈祖,格于皇天。仗钺宣风,联居乐土。乘轩鸣玉,尝极清班。先声而物议皆归,不约而群情自许。汉中名部,俾遂便安。而变起不图,祸生无兆。歼良之恸,闻讣增伤。是极哀荣,用优典礼。三公正秩,品数甚崇,式表异恩,以摅沉痛。可赠司徒。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赙布帛三千段、米粟二百硕。子璋、顼。璋,登进士第。卢钧镇太原,辟为从事。大中末,入朝为监察,转侍御史。出刺两郡,终宣歙观察使。子德林。
译皇上又说:“凡人做事,常常忧虑不能合乎道理;已经发生的过失,要追悔改正确实很难。古人处在这种情形下,另有什么办法吗?”李绛回答:“做事有过失,即使圣贤也不能完全避免,所以天子要设置诤臣来匡正自己的过错。因此君主在内心思考治道,臣子在外廷议论匡正,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制定治理办法,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君主有时举措过当,臣子便用劝谏来纠正,所以君臣上下同为一体,就像手足对于心腹,相互发挥作用,以达到安康宁定。这也是常理,并不是难以遵行的事。只是自夸所得、掩护过失,是常人的情感所蒙蔽。古人看重有过错就毫不吝惜地改正,听从善言像水流一样顺畅,正是这个缘故。臣等尸位其间,没有什么高明见解,只要陛下不废弃草野百姓的直言,正直之士和贤臣一定会自行尽力效命。”皇帝说:“朕提拔任用你们,所希望的就是听到直言。你们都应尽心尽力,不要隐瞒,以匡正朕的不足。不要顾虑替朕掩护过失!” 这年秋天,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他的儿子怀谏年幼软弱,军中拥立他的大将田兴,让田兴主持军事,田兴最终把六州之地归顺朝廷。这件事的谋划和开始实施,都是李绛的计策。当时教坊突然声称奉有密旨,要选取良家男女以及士大夫家中另设宅第里的妓女,京城一片喧闹。李绛对同僚说:“这件事极大地损害圣德,必须有人劝谏。”有人说:“这是皇帝嗜欲方面的事情,自有谏官可以论奏。”李绛说:“宰相平时常常嫌谏官议论政事,遇到这种难办的事就推给谏官,可以吗?”于是极力上奏劝谏。第二天在延英殿,宪宗举手对李绛说:“昨天看到你的奏章,议论选取女子的事情,若不是你对朕竭尽忠心,怎么能说到这种地步?朕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事情,这是教坊的过错,他们不明白朕的意思,才弄成这样。朕因为丹王以下四位王府中都没有侍从女子,便命令从乐工和民间自愿者中选取,给她们优厚的钱帛,只取四人,四位王各给一人。他们不了解朕的意思,竟这样惹事。朕已经命令处罚他们,所选取的人也都已经放回去了。若不是你进言,朕哪里知道这个过错?” 元和八年,封为高邑县男。李绛因脚病,上表请求免除职务。九年,罢去知政事,授任礼部尚书。十年,检校户部尚书,出任华州刺史。不久,入朝任兵部尚书。因母亲去世服丧。十四年,检校吏部尚书,出任河中观察使。河中原来是节度使镇,皇甫镈厌恶李绛,只授予他观察使的名义。十五年,皇甫镈获罪,李绛又任兵部尚书。穆宗即位,改任御史大夫。穆宗急于游猎巡幸,李绛在延英殿恳切劝谏,皇帝却不能采纳。李绛以有病为由辞职,又任兵部尚书。长庆元年,转任吏部尚书。这一年,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主管东都尚书省事务,充任东都留守。二年正月,检校原职、兖州刺史、兖海节度观察等使。三年,又任东都留守。四年,就地加授检校司空。宝历初年,入朝任尚书左仆射。宝历二年九月,昭义节度使刘悟去世,遗表请求让儿子刘从谏承袭节度使之位,将领和属吏到朝廷请求批准。李绛秘密上奏,请求迅速从靠近泽潞四面的将领中任命一人为节度使,让他加倍赶路赴任,使刘从谏还来不及拒绝命令,新任使者已经到达,这就是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潞州军心自有归属,刘从谏没有官位,凭什么名义主持局面?当时宰相李逢吉、王守澄已经接受刘从谏的贿赂,都请求让刘从谏任留后,因而不能采用李绛的意见。李绛以正直之道决定仕进退处,声望一时极高。然而他性情刚直,嫉恶如仇,把贤与不肖分得太清楚,因此被不正派的人忌恨。他又曾在路上遇到御史中丞王播,王播没有为他避让;李绛上奏议论礼法体制,诏令两省详细商议,众人都认为李绛所奏正确。李逢吉帮助王播、厌恶李绛,于是罢去李绛的仆射,改授太子少师,分司东都。文宗即位,征召李绛入朝任太常卿。太和二年,检校司空,出任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三年冬天,南蛮侵扰西蜀,诏令他赴蜀救援。李绛在本道招募一千名士兵赴蜀;到达中途时,蛮军已经退去,所募士卒都返回。兴元的兵额一向有定数,便命令所有募卒解散回家。四年二月十日,李绛早晨起床处理政务,召来募卒,宣读诏旨说明情况后遣散他们,又给他们发放廪麦;众人都怏怏不乐地退去。监军使杨叔元贪财,倚仗宠势,怨恨李绛不奉承自己,于是借募卒所得赏赐微薄之机,在众人辞别时用话刺激他们,想让他们作乱,以发泄个人怨恨。募卒因监军的话,怒气更加旺盛,于是喧叫聚集,奔向府衙,抢夺武库兵器进入使衙。李绛当时正与宾客僚属宴饮,来不及防备。听到叛乱后向北逃走登上城墙,衙将王景延奋力作战抵御他们。兵器折损、箭也用尽,王景延战死。李绛于是被乱兵杀害,当时六十七岁。李绛刚登上城墙时,身边人请他用绳子从城上坠下去,可以避免祸患,李绛没有听从。于是他和从事赵存约、薛齐一起死在那里。文宗听到奏报后震惊悲痛,下诏说:“朝廷有正直之人,当时人称有美好德行;入朝参与国家谋划,出外总领军队。正当受宠任用之时,却横遭不幸惨祸,贤良凋残,令人叹息,士大夫都同感悲痛。故山南西道节度、管内观察处置等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空,兼兴元尹、御史大夫、上柱国、赵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李绛,神明赋予他聪颖,天性清正刚直。他怀抱仁义,仰慕前代贤哲;树立准则,以规范后世。抑扬时政,坐而达到台辅之位。辅佐我的烈祖,功德上达皇天。持节执钺宣扬教化,连续任职于安乐之地。乘轩车、佩鸣玉,曾登极清贵的班列。他未发先声,众议都归附;不用约定,群情自然信服。汉中是著名的重镇,便让他在那里安享便利安定。然而变乱出于意料之外,灾祸生于没有征兆之时。贤良被杀的悲痛,听到讣告后更加伤感。这是极尽哀荣,特用优厚的典礼。三公的正式官秩,品级和待遇都非常尊崇,特以此表彰异常的恩典,抒发深切的悲痛。可以追赠司徒。仍命有关部门择日备办礼仪,颁册授命。”赙赠布帛三千段、米粟二百硕。儿子有李璋、李顼。李璋考中进士。卢钧镇守太原时,征辟他为从事。大中末年,入朝任监察御史,转任侍御史。出任两郡刺史,最后做到宣歙观察使。儿子李德林。
杨於陵,字达夫,弘农人。汉太尉震之第五子奉之后。曾祖珪,为辰州掾曹。祖冠俗,奉先尉。父太清,宋州单父尉。於陵,天宝末家寄河朔。禄山乱,其父殁于贼,於陵始六岁。及长,客于江南。好学,有奇志。弱冠举进士,释褐为润州句容主簿。时韩滉节制金陵,滉性刚严,少所接与。及於陵以属吏谒谢,滉甚奇之,谓其妻柳氏曰:“夫人常择佳婿,吾阅人多矣,无如杨主簿者。”后竟以女妻之。秩满,为鄂岳、江南二府从事,累官至侍御史。韩滉自江南入朝,总将相财赋之任,颇承顾遇,权倾中外。於陵自江西府罢,以妇翁权幸方炽,不欲进取。乃卜筑于建昌,以读书山水为乐。滉殁,贞元八年始入朝,为膳部员外郎,历考功、吏部三员外,判南曹。时宰相有密亲调集,文书不如式,於陵驳之,大协物论。迁右司郎中,复转吏部郎中,改京兆少尹。出为绛州刺史。德宗雅闻其名,将辞赴郡,诏留之,拜中书舍人。时李实为京兆尹,恃承恩宠,於陵与给事中许孟容俱不附协,为实媒孽,孟容改太常少卿,於陵为秘书少监。贞元末,实辈败,迁於陵为华州刺史,充潼关防御、镇国军等使。未几,迁浙江东道都团练观察等使。政声流闻,入拜户部侍郎,复改京兆尹。先是,禁军影占编户,无以区别。自於陵请致挟名,每五丁者,得两丁入军,四丁、三丁者,各以条限。由是京师豪强,复知所畏。再迁户部侍郎。元和初,以考策,升直言极谏牛僧孺等,为执政所怒,出为岭南节度使。会监军使许遂振悍戾贪恣,干挠军政。於陵奉公洁己,遂振无能奈何,乃以飞语上闻。宪宗惊惑,赖宰相裴垍为於陵申理,宪宗感悟。五年,入为吏部侍郎。遂振终自得罪。於陵为吏部,凡四周岁,监察奸吏,调补平允,当时称之。初,吏部试判,别差考判官三人校能否,元和初罢之。七年,吏部尚书郑余庆以疾请告,乃复置考判官,以兵部员外郎韦顗、屯田员外张仲素、太学博士陆亘等为之。於陵自东都来,言曰:“本司考判,自当公心。非次置官,不知曹内公事。考官只论判之能否,不计阙员;本司只计员阙几何,定其留放。置官不便。”宰执以已置顗等,只令考科目选人,其余常调,委本司自考。於陵又以甲历年深朽断,吏缘为奸,奏换大历七年至贞元二十年甲库历,令本司郎官监换。九年,妖人杨叔高自广州来干於陵,请为己辅,於陵执奏杀之。改兵部侍郎、判度支。时淮西用兵,於陵用所亲为唐邓供军使,节度使高霞寓以供军有阙,移牒度支,於陵不为之易,其阙如旧。霞寓军屡有摧败,诏书督责之;乃奏以度支馈运不继。宪宗怒,十一年,贬於陵为桂阳郡守,量移原王傅。复迁户部侍郎,知吏部选事。会诛李师道,分其地为三镇,朝廷思有所制置,以於陵兼御史大夫,充淄、青十二州宣慰使,还奏合旨。穆宗即位,迁户部尚书。长庆初,拜太常卿,充东都留守,年高,拜章辞位。宝历二年,授检校右仆射、兼太子太傅。旋以左仆射致仕,诏给全俸,恳让不受。於陵器度弘雅,进止有常。居朝三十余年,践更中外,始终不失其正。居官奉职,亦善操守,时人皆仰其风德。太和四年十月卒,年七十八,册赠司空,谥贞孝。子四人:景复、嗣复、绍复、师复。嗣复自有传。景复位终同州刺史。绍复进士擢第,弘辞登科,位终中书舍人。师复位终大理卿。大中后,杨氏诸子登进士第者十人:嗣复子授、技、拭、捴;绍复子擢、拯、据、揆;师复子拙、振等。擢终给事中。拯司封员外郎。据右补阙。揆左谏议大夫。拙左庶子。振左拾遗。史臣曰:王氏二英,播、起位崇将相,善始令终。而炎薄祐短龄,美钟于铎,而能骧首矫翼,凌厉亨衢,仗钺秉衡,扶持衰运。天胡罚善,遇盗而殂,悲哉!李赵公颉颃禁林,訏谟相府,嘉言启沃,不以身为。糜躯将坛,没有余裕。杨仆射避妇翁之当轴,疏骄尹之怙权,守道居贞,寿考终吉,行己始卒,人以为难。美哉!赞曰:王氏儒宗,一门三相。赵公排摈,言犹鲠亮。干将虽折,不改其刚。杨君之德,《韶》、《夏》洋洋。
译杨於陵,字达夫,弘农人,是汉代太尉杨震第五子杨奉的后代。曾祖父杨珪,任辰州掾曹。祖父杨冠俗,任奉先县尉。父亲杨太清,任宋州单父县尉。杨於陵在天宝末年寄居河朔。安禄山作乱时,他的父亲死于贼军之手,杨於陵当时才六岁。长大后,客居江南。他喜好学习,有非凡的志向。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初入仕任润州句容主簿。当时韩滉镇守金陵,性情刚强严厉,很少与人交往。杨於陵以属吏身份前去拜见致谢,韩滉非常惊异,说给妻子柳氏听:“夫人常常为女儿选择佳婿,我阅人很多了,没有比杨主簿更好的人。”后来果然把女儿嫁给了他。任期届满后,任鄂岳、江南二府从事,逐步升官做到侍御史。韩滉从江南入朝,掌管将相财赋的职务,很受皇帝顾念恩遇,权势倾动朝廷内外。杨於陵从江西府任期届满后,因为岳父正受到皇帝宠幸而权势正盛,便不想谋求进取。于是他在建昌择地筑屋,以读书游山玩水为乐。韩滉去世后,贞元八年他才入朝,任膳部员外郎,历任考功、吏部三司员外郎,主管南曹。当时宰相有亲近的人参加调集,文书不合格式,杨於陵驳斥了它,大得舆论赞同。升任右司郎中,又转任吏部郎中,改任京兆少尹。出任绛州刺史。德宗一向听说他的名声,他将辞别赴郡时,皇帝下诏把他留下,授任中书舍人。当时李实任京兆尹,倚仗皇帝恩宠,杨於陵与给事中许孟容都不依附迎合他,李实便罗织罪名陷害二人,许孟容改任太常少卿,杨於陵任秘书少监。贞元末年,李实一党败亡,升任杨於陵为华州刺史,充任潼关防御、镇国军等使。不久,升任浙江东道都团练观察等使。他的政绩声誉流传开来,入朝授任户部侍郎,又改任京兆尹。在此以前,禁军侵占编户,却没有办法加以区别。自杨於陵请求登记所挟持占用的户籍,每五丁抽取两丁入军;有四丁、三丁的,各依条令限制办理。从此京城的豪强又知道有所畏惧。杨於陵再次升任户部侍郎。元和初年,他主持考策,擢升直言极谏科的牛僧孺等人,因而触怒执政,出任岭南节度使。正好监军使许遂振凶悍暴戾、贪婪放纵,干预扰乱军政。杨於陵奉公守职、清廉自守,许遂振拿他没有办法,便编造流言上报皇帝。宪宗惊疑迷惑,幸亏宰相裴垍替杨於陵申辩,宪宗才醒悟过来。元和五年,入朝任吏部侍郎。许遂振最终也因自己的罪行获罪。杨於陵任吏部官员共四年,监察奸吏,调任补授都公平恰当,当时人称赞他。起初,吏部考试判词,另行差遣三名考判官校核优劣;元和初年,停止了这一制度。元和七年,吏部尚书郑余庆因病请求退休,于是重新设置考判官,任兵部员外郎韦顗、屯田员外郎张仲素、太学博士陆亘等担任。杨於陵从东都回来,说:“本司考判本应出于公心。临时设置的官员,不了解本曹的事务。考判官只评判判词好坏,不考虑职位空缺多少;本司只计算空缺多少,决定留用还是放弃。设置这样的官员不方便。”宰执因为韦顗等已经任命,只令他们考核科目选人,其余按常规调补的人,交给本司自行考核。杨於陵又认为甲历年久腐朽断缺,吏员借机作弊,便奏请更换大历七年至贞元二十年的甲库档案,并命本司郎官监督更换。元和九年,妖人杨叔高从广州来请求依附杨於陵,想让杨於陵辅佐自己,杨於陵坚持上奏,请求杀掉他。后来改任兵部侍郎、判度支。当时淮西用兵,杨於陵任用亲近的人为唐邓供军使,节度使高霞寓因为军需供应有缺,发文书给度支,杨於陵不替他更改,缺额仍照旧。高霞寓的军队屡次失败,诏书责问督促他;他于是上奏说是度支的粮运接济不上。宪宗大怒。元和十一年,杨於陵被贬为桂阳郡守,后来酌情移任原王傅。又升任户部侍郎,主管吏部选官事务。适逢诛灭李师道,把他的土地分为三镇,朝廷考虑安排治理,任杨於陵兼御史大夫,充任淄、青十二州宣慰使;他回来上奏,符合皇帝旨意。穆宗即位,升任户部尚书。长庆初年,授任太常卿,充任东都留守;因年事已高,上表请求辞职。宝历二年,授任检校右仆射,兼太子太傅。不久以左仆射身份退休,诏令发给全额俸禄,他恳切谦让而不接受。杨於陵器量宽宏高雅,举止进退都有常规。他在朝廷任职三十多年,历任内外官职,始终没有失去正道。任官奉职,也善于操守,当时人都仰慕他的风范德行。太和四年十月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册赠司空,谥号贞孝。有四个儿子:景复、嗣复、绍复、师复。嗣复另有传。景复官职最后做到同州刺史。绍复考中进士,又考中宏辞科,官职最后做到中书舍人。师复官职最后做到大理卿。大中以后,杨氏子弟中考中进士的有十人:嗣复的儿子授、技、拭、捴;绍复的儿子擢、拯、据、揆;师复的儿子拙、振等。擢最后做到给事中。拯任司封员外郎。据任右补阙。揆任左谏议大夫。拙任左庶子。振任左拾遗。史臣说:王氏有两位英杰,王播、王起官位显贵做到将相,善始善终。王炎却福薄寿短,美好的才能集中在铎身上,使他能够昂首振翼,驰骋于显达仕途,持节执钺、执掌朝政,扶持衰败的国运。上天为什么惩罚善人,使他遭遇盗贼而死,悲哉!李赵公在禁林中与人并驾齐驱,在宰相府中谋划国事,以嘉言启发辅佐皇帝,不以自身安危为念。身体毁于将坛,死时没有留下余力。杨仆射避开岳父执掌朝政,疏远依仗宠恩专权的京兆尹,守道守贞,长寿善终,一生始终如此,世人认为很难得。美哉!赞曰:王氏是儒学宗门,一门出了三位宰相。赵公虽遭排斥,言论仍然刚直明亮。宝剑即使折断,也不改变它的刚强。杨君的德行,如《韶》《夏》乐章一样洋溢美盛。
列传第一百一十五○韦夏卿 王正雅 族孙凝 柳公绰 子仲郢 孙璧 玭 弟公权 伯父子华 子华子公度 崔玄亮 温造 子璋 郭承嘏 殷侑 孙盈孙 徐晦韦夏卿,字云客,杜陵人。父迢,检校都官郎中、岭南节度行军司马。夏卿苦学,大历中与弟正卿俱应制举,同时策入高等,授高陵主簿。累迁刑部员外郎。时久旱蝗,诏于郎官中选赤畿令,改奉天县令。以课最第一,转长安令。改吏部员外郎,转本司郎中,拜给事中。出为常州刺史。夏卿深于儒术,所至招礼通经之士。时处士窦群寓于郡界,夏卿以其所著史论,荐之于朝,遂为门人。改苏州刺史。贞元末,徐州张建封卒,初授夏卿徐州行军司马,寻授徐泗濠节度使。夏卿未至,建封子愔为军人立为留后,因授旄钺。征夏卿为吏部侍郎,转京兆尹、太子宾客,检校工部尚书、东都留守,迁太子少保。卒时年六十四,赠左仆射。夏卿有风韵,善谈宴,与人同处,终年而喜愠不形于色。抚孤侄,恩逾己子,早有时称。其所与游辟之宾佐,皆一时名士。为政务通适,不喜改作。始在东都,倾心辟士,颇得才彦,其后多至卿相,世谓之知人。王正雅,字光谦,其先太原尹东都留守翃之子。伯父翊,代宗朝御史大夫,以贞亮鲠直,名于当代,卒谥曰忠惠。正雅少时,以孝行修谨闻。元和初,举进士,登甲科,礼部侍郎崔邠甚知之,累从职使府。元和十一年,拜监察御史,三迁为万年县令。当穆宗时,京邑号为难理,正雅抑强扶弱,政甚有声。会柳公绰为京兆尹,上前褒称,穆宗命以绯衣银章,就县宣赐。迁户部郎中,寻加知台杂事,再迁太常少卿,出为汝州刺史,充本州防御使。有中人为监军,怙权干政,正雅不能堪,乃谢病免。入为大理卿。会宋申锡事起,狱自内出,卒无证验。是时王守澄之威权,郑注之宠势,虽宰相重臣,无敢显言其事者。唯正雅与京兆尹崔绾上疏,请出造事者,付外考验其事,别具状闻。由是狱情稍缓,申锡止于贬官,中外翕然推重之。太和五年十一月卒,赠左散骑常侍。正雅从弟重,翊之子也,位止河东令。重子众仲,登进士第,累官衡州刺史。众仲子凝。凝,字致平,少孤,宰相郑肃之甥,少依舅氏。年十五,两经擢第。尝著《京城六岗铭》,为文士所称。再登进士甲科。崔璪领盐铁,辟为巡官。历佐梓潼、宣歙使幕。宰相崔龟从奏为鄠县尉、集贤校理,迁监察御史,转殿中。宰相崔铉出镇扬州,奏为节度副使。入为起居郎,历礼部、兵部、考功三员外。迁司封郎中、长安令。中丞郑处诲奏知台杂,换考功郎中,迁中书舍人。时政不协,出为同州刺史,赐金紫。暮年,移疾华州敷水别墅。逾年,以礼部侍郎征。凝性坚正,贡闱取士,拔其寒俊,而权豪请托不行,为其所怒,出为商州刺史。明年,检校右散骑常侍、潭州刺史、湖南团练观察使。入为兵部侍郎,领盐铁转运使。又以不奉权幸,改秘书监。出为河南尹、检校礼部尚书、宣州刺史、宣歙观察使。凝咸通中两佐宣城使幕,备究人之利病,涤除积弊,民俗阜康。逾岁,黄巢自岭表北归,大掠淮南,攻围和州。凝令牙将樊俦率师据采石以援之。俦犯令,凝即斩之以徇,命别将乌颖代俦赴援,竟解历阳之围。贼怒,引众攻宣城。大将王涓请出军逆战,凝曰:“贼忿恚而来,宜持重待之。彼众我寡,万一不捷,则州城危矣!”涓锐意请行,凝即阅集丁壮,分守要害,登陴设备。涓果战死。贼乘胜而来,则守有备矣。贼为梯冲之具,急攻数月,御备力殚,吏民请曰:“贼之凶势不可当,愿尚书归款退之,惧覆尚书家族。”凝曰:“人皆有族,予岂独全?誓与此城同存亡也。”既而贼退去,时乾符五年也。其年夏,疾甚,有大星坠于正寝。八月卒于郡,时年五十八。无子,以弟子镳为嗣。镳兄钜,位终兵部侍郎。柳公绰,字起之,京兆华原人也。祖正礼,邠州士曹参军。父子温,丹州刺史。公绰幼聪敏。年十八,应制举,登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授秘书省校书郎,贞元元年也。贞元四年,复应制举,再登贤良方正科,时年二十一。制出,授渭南尉。公绰性谨重,动循礼法。属岁饥,其家虽给,而每饭不过一器。岁稔复初。家甚贫,有书千卷,不读非圣之书。为文不尚浮靡。慈隰观察使姚齐梧奏为判官,得殿中侍御史。冬,荐授开州刺史,入为侍御史,再迁吏部员外郎。武元衡罢相镇西蜀,与裴度俱为元衡判官,尤相善。先度入为吏部郎中,度以诗饯别,有“两人同日事征西,今日君先捧紫泥”之句。元和初,宪宗颇出游畋,锐意用兵;公绰欲因事讽谏。五年十一月,献《太医箴》一篇,其辞曰: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五。韦夏卿;王正雅,族孙王凝;柳公绰,儿子柳仲郢,孙子柳璧、柳玭,弟弟柳公权,伯父柳子华,柳子华的儿子柳公度;崔玄亮;温造,儿子温璋;郭承嘏;殷侑,孙子殷盈孙;徐晦。韦夏卿,字云客,杜陵人。父亲韦迢,任检校都官郎中、岭南节度行军司马。夏卿刻苦学习,大历年间与弟弟正卿一起参加制举,同时策试考入高等,授任高陵主簿。屡次升任刑部员外郎。当时长期干旱蝗灾,诏令从郎官中选任赤畿县令,改任奉天县令。因考核成绩第一,转任长安县令。改任吏部员外郎,转任本司郎中,授任给事中。出任常州刺史。夏卿精通儒术,所到之处都招请礼遇通晓经学的人。当时处士窦群寄居在郡境内,夏卿根据他所写的史论向朝廷推荐,于是成为自己的门人。改任苏州刺史。贞元末年,徐州张建封去世,起初授夏卿徐州行军司马,不久又授徐泗濠节度使。夏卿还未到任,张建封的儿子张愔被军人拥立为留后,于是朝廷便授给他旄钺。召夏卿入朝任吏部侍郎,转任京兆尹、太子宾客,检校工部尚书、东都留守,升任太子少保。去世时六十四岁,追赠左仆射。夏卿有风度韵致,善于谈论宴饮,与人相处一整年,喜怒都不表现在脸上。他抚养孤侄,恩爱超过对待自己的儿子,早年就得到时人称誉。他所交往、所征辟的宾客僚佐,都是当时的名士。他治理政务注重通达适宜,不喜欢改弦更张。他起初在东都时,尽心征辟士人,很得到了才俊,后来其中许多人做到卿相,世人称他有知人之明。王正雅,字光谦,他的祖先是太原尹、东都留守王翃的儿子。伯父王翊,在代宗朝任御史大夫,以贞正忠亮、耿直不阿闻名当代,死后谥为忠惠。正雅年轻时以孝行和谨慎修身闻名。元和初年,考中进士,登甲科,礼部侍郎崔邠非常了解赏识他,他多次跟随崔邠任职于使府。元和十一年,授任监察御史,三次升迁为万年县令。穆宗时,京城被称为难以治理,正雅抑制豪强、扶助弱者,政绩声名很好。适逢柳公绰任京兆尹,入朝当面称赞他,穆宗命人赐给他绯衣银章,并到县中宣布赏赐。升任户部郎中,不久加授知台杂事,又升任太常少卿,出任汝州刺史,充任本州防御使。那里有宦官任监军,倚仗权势干预政务,正雅不能忍受,于是以病辞职。入朝任大理卿。适逢宋申锡事件发生,案件从宫中发出,最终却没有证据可以验证。当时王守澄的威势权力、郑注的宠幸势力,即使宰相重臣也没人敢公开议论此事。只有正雅和京兆尹崔绾上疏,请求把制造此事的人交出宫外,交给有关部门考察验证此案,另行写具案情上报。因此案情稍有缓和,宋申锡只被贬官,朝廷内外都一致推重他们。太和五年十一月去世,追赠左散骑常侍。正雅的堂弟王重,是王翊的儿子,官位最后只做到河东令。王重的儿子众仲,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做到衡州刺史。众仲的儿子是王凝。王凝,字致平,幼年丧父,是宰相郑肃的外甥,小时候依靠舅父家。十五岁时,两次考取科第。曾经撰写《京城六岗铭》,受到文士称赞。后来又考中进士甲科。崔璪主管盐铁时,征辟他为巡官。历任梓潼、宣歙使幕属。宰相崔龟从奏请任他为鄠县尉、集贤校理,升任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宰相崔铉出镇扬州,奏请任他为节度副使。入朝任起居郎,历任礼部、兵部、考功三司员外郎。升任司封郎中、长安县令。中丞郑处诲奏请让他知台杂事,改任考功郎中,升任中书舍人。当时政局不协调,出任同州刺史,赐金紫。晚年因病移居华州敷水别墅。一年多后,以礼部侍郎身份被征召。王凝性情坚贞正直,主持贡士考试时,选拔寒门才俊,不接受权贵豪强的请托,因此被他们怨恨,出任商州刺史。第二年,检校右散骑常侍、潭州刺史、湖南团练观察使。入朝任兵部侍郎,兼领盐铁转运使。又因为不奉承权贵宠臣,改任秘书监。出任河南尹,检校礼部尚书、宣州刺史、宣歙观察使。王凝在咸通年间两次担任宣城使幕属,充分了解百姓的利弊疾苦,清除积久的弊政,民俗富足安康。一年多后,黄巢从岭南北归,大肆劫掠淮南,进攻包围和州。王凝命牙将樊俦率军据守采石前往援救。樊俦违犯命令,王凝立即将他斩首示众,命另一位将领乌颖代替樊俦前往救援,最终解除了历阳之围。贼军大怒,带兵进攻宣城。大将王涓请求出兵迎战,王凝说:“贼军因愤怒而来,应当谨慎持重等待他们。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万一不能取胜,州城就危险了!”王涓坚决请求出战,王凝便检阅集合壮丁,分守要害,登上城墙设置防备。王涓果然战死。贼军乘胜而来时,守军已经有了防备。贼军制造云梯、冲车等攻城器具,猛烈攻城数月,守备力量耗尽,官吏百姓请求说:“贼军凶猛的势头不可抵挡,希望尚书归顺退让以使他们退兵,我们害怕尚书的家族覆灭。”王凝说:“人人都有家族,难道只有我能保全吗?我发誓与这座城同生共死。”不久贼军退去,当时是乾符五年。这年夏天,王凝病重,有一颗大星坠落在他的正寝。八月,王凝在郡中去世,时年五十八岁。没有儿子,以弟弟的儿子镳为嗣。镳的哥哥钜,官位最后做到兵部侍郎。柳公绰,字起之,是京兆华原人。祖父柳正礼,任邠州士曹参军。父亲柳子温,任丹州刺史。公绰幼年聪明敏捷。十八岁时参加制举,考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当时是贞元元年。贞元四年,又参加制举,再次考中贤良方正科,当时二十一岁。诏书下达,授任渭南尉。公绰性情谨慎稳重,举动都遵循礼法。适逢年成饥荒,他家中虽然富足,但每餐不过一器粮食;年成丰收后才恢复原来的食量。他家境很贫寒,却有书一千卷;不读非圣贤之书。写文章不崇尚浮华绮靡。慈隰观察使姚齐梧奏请任他为判官,得到殿中侍御史之职。冬天,推荐授任开州刺史,入朝任侍御史,又升任吏部员外郎。武元衡罢去宰相后镇守西蜀,柳公绰与裴度都任武元衡的判官,彼此尤其友善。裴度先入朝任吏部郎中,裴度作诗为他饯别,有‘两人同日事征西,今日君先捧紫泥’的句子。元和初年,宪宗多次外出游猎,锐意用兵;公绰想借事情来委婉劝谏。元和五年十一月,献上《太医箴》一篇,文章说:
天布寒暑,不私于人。品类既一,崇高以均。惟谨好爱,能保其身。清净无瑕,辉光以新。寒暑满天地之间,浃肌肤于外;好爱溢耳目之前,诱心知于内。清洁为隄,奔射犹败,气行无章,隙不在大。睿圣之姿,清明绝俗;心正无邪,志高寡欲。谓天高矣,气蒙晦之;谓地厚矣,横流溃之。圣德超迈,万方赖之。饮食所以资身也,过则生患;衣服所以称德也,侈则生慢。唯过与侈,心必随之,气与心流,疾亦伺之。圣心不惑,孰能移之?畋游恣乐,流情荡志;驰骋劳形,咤叱伤气。惟天之重,从禽为累。不养其外,前修所忌。圣心非之,孰敢违之。人乘气生,嗜欲以萌,气离有患,气凝则成。巧必丧真,智必诱情,去彼烦虑,在此诚明。医之上者,理于未然,患居虑后,防处事先。心静乐行,体和道全,然后能德施万物,以享亿年。圣人在上,各有攸处。庶政有官,群艺有署。臣司太医,敢告诸御。宪宗深嘉之。翌日,降中使奖劳之,曰:“卿所献之文云:‘气行无间,隙不在大。’何忧朕之深也?”逾月,拜御史中丞。公绰素与裴垍厚,李吉甫出镇淮南,深怨垍。六年,吉甫复辅政,以公绰为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湖南观察使。湖南地气卑湿,公绰以母在京师,不可迎侍,致书宰相,乞分司洛阳,以便奉养,久不许。八年,移为鄂州刺史、鄂岳观察使,乃迎母至江夏。九年,吴元济据蔡州叛,王师讨伐。诏公绰以鄂岳兵五千隶安州刺史李听,率赴行营。公绰曰:“朝廷以吾儒生不知兵耶?”即日上奏,愿自征行,许之。公绰自鄂济湘江,直抵安州;李听以廉使之礼事之。公绰谓之曰:“公所以属鞬负弩者,岂非为兵事耶?若去戎容,被公服,两郡守耳,何所统摄乎?以公名家晓兵,若吾不足以指麾,则当赴阙;不然,吾且署职名,以兵法从事矣。”听曰:“唯公所命。”即署听为鄂岳都知兵马使、中军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三牒授之。乃选卒六千属听,戒其部校曰:“行营之事,一决都将。”听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其知权制变,甚为当时所称。鄂军既在行营,公绰时令左右省问其家。如疾病、养生、送死,必厚廪给之。军士之妻治容不谨者,沉之于江。行卒相感曰:“中丞为我辈知家事,何以报效?”故鄂人战每克捷。十一年,入为给事中。李师道归朝,遣公绰往郓州宣谕。使还,拜京兆尹,以母忧免。十四年,起为刑部侍郎,领盐铁转运使。转兵部侍郎、兼御史大夫,领使如故。长庆元年,罢使,复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时河朔复叛,朝廷用兵,补授行营诸将,朝令夕改,驿骑相望。公绰奏曰:“自幽、镇用兵,使命繁并,馆递匮乏,鞍马多阙。又敕使行李人数,都无限约。其衣绯紫乘马者,二十、三十匹,衣黄绿者,不下十匹、五匹。驿吏不得视券牒,随口即供。驿马既尽,遂夺路人鞍马。衣冠士庶,惊扰怨嗟,远近喧腾,行李将绝。伏望圣慈,聊为定限。”乃下中书条疏人数。自是吏不告劳。以言直为北司所恶,寻转吏部侍郎。二年九月,迁御史大夫。韩弘病,自河中入朝。以弘守司徒、中书令,诏百僚问疾。弘遣其子达情,言不能接见。公绰谓其子曰:“圣上以公官重,令百司省问,异礼也。如拜君赐,宜力疾公见。安有卧令子弟传言耶?”弘惧,挟扶而出,人皆耸然。三年,改尚书左丞,又拜检校户部尚书、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行部至邓县,县二吏犯法,一赃贿,一舞文。县令以公绰守法,必杀赃吏。狱具,判之曰:“赃吏犯法,法在;奸吏坏法,法亡。诛舞文者。”公绰马害圉人,命斩之。宾客进言曰:“可惜良马,圉人自防不至。”公绰曰:“安有良马害人乎?”亟命杀之。牛僧孺罢相镇江夏,公绰具戎容,于邮舍候之。军吏自以汉上地高于鄂,礼太过。公绰曰:“奇章才离台席,方镇重宰相,是尊朝廷也。”竟以戎容见。有道士献丹药,试之有验,问所从来,曰:“炼此丹于蓟门。”时硃克融方叛,公绰遽谓之曰:“惜哉,至药来于贼臣之境,虽验何益!”乃沉之于江,而逐道士。邓县人郑怀政病狂,妄称天子,公绰捕而杀之。敬宗即位,加检校左仆射。宝历元年,入为刑部尚书。二年,授邠州刺史、邠宁庆节度使。所部有神策诸镇,屯列要地,承前不受节度使制置,遂致北虏深入。公绰上疏论之,因诏诸镇皆禀邠宁节度使制置。三年,入为刑部尚书,京兆人有姑鞭妇致死者,府断以偿死。公绰议曰:“尊殴卑非斗,且其子在,以妻而戮其母,非教也。”竟减死。
译上天安排寒暑变化,并不偏私于任何人。万物既然同样承受它,尊卑高下也一律平等。只有谨慎节制嗜好爱欲,才能保全自身。保持清净而没有瑕疵,光彩便会日益更新。寒暑充满天地之间,从外面浸入肌肤;嗜好爱欲充斥耳目之前,从内心诱动心智。清洁好比堤防,即使奔涌冲击仍可能败坏;气息运行没有条理,破绽不在于大小。圣明睿智的资质,清正明察而超出世俗;内心端正没有邪念,志向高远而少有欲望。说天高吧,阴气会使它昏暗;说地厚吧,横流会使它溃决。圣人的德行高远广大,天下各方都依赖他。饮食是用来滋养身体的,过量就会产生祸患;衣服是用来配合德行的,奢侈就会滋生傲慢。只要有过度和奢侈,内心一定会随之变化;气随心流动,疾病也会伺机而来。圣明的心不受迷惑,谁能改变它呢?放纵游猎、恣意享乐,会使情感流荡、志意动摇;纵马奔驰使身体劳累,呵斥叫嚷会损伤气息。只知重视天命,却以追逐禽兽为累。不保养外在身体,是前代修身者所忌讳的。圣明的内心若非难这些事,谁敢违背呢?人依靠气而生,嗜好欲望由此萌发;气离散就会有祸患,气凝聚便能成形。机巧必然丧失本真,智谋必然诱发情欲;除去那些烦恼忧虑,保持内心诚实明净。高明的医生,在疾病尚未形成时就治理;祸患留在忧虑之后,预防应当放在事情发生以前。内心安静而乐于实行,身体调和而大道完备,然后才能把德泽施于万物,享有亿万年的寿命。圣人在上,各有各的职责所在。各种政务都有官员负责,各种技艺都有机构管理。臣掌管太医事务,谨敢把这些话告知诸位御医。宪宗深深嘉奖这篇文章。第二天,派中使来奖励慰劳他,说:“你所献文章中说:‘气息运行没有空隙,破绽不在于大小。’为什么如此深深地忧虑朕呢?”过了一个月,授任御史中丞。柳公绰一向与裴垍交情深厚。李吉甫出任淮南节度使后,对裴垍怀恨很深。元和六年,李吉甫重新辅政,任命柳公绰为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任湖南观察使。湖南地势低洼,气候潮湿,柳公绰因为母亲在京城,不能把她接来奉养,便写信给宰相,请求分司洛阳,以便侍奉母亲,朝廷很久没有批准。元和八年,调任鄂州刺史、鄂岳观察使,这才把母亲接到江夏。元和九年,吴元济占据蔡州叛乱,朝廷军队前去讨伐。诏令柳公绰把鄂岳军队五千人交给安州刺史李听,率军赶赴行营。柳公绰说:“朝廷认为我是儒生,不懂军事吗?”当天便上奏,请求亲自出征,朝廷批准了。柳公绰从鄂州渡过湘江,直抵安州;李听按照对待观察使的礼节侍奉他。柳公绰对李听说:“您之所以佩弓负弩,难道不是为了军务吗?如果除去武将装束,换穿公服,那就只是两个郡守罢了,还能统领什么呢?凭您的名门出身和懂得兵法,假如认为我不足以指挥您,就应当到朝廷去;否则,我将暂且署定您的职名,依照兵法办事了。”李听说:“一切听从您的命令。”柳公绰当即任命李听为鄂岳都知兵马使、中军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发给三份牒文授予这些职务。于是选拔士卒六千人交给李听,并告诫所属将校说:“行营中的事务,一律听从都将决定。”李听感激他的恩德,又畏惧他的威严,就像出自他的部下。柳公绰通晓权变、善于应变,受到当时人的高度称赞。鄂州军队驻在行营后,柳公绰常常让身边人慰问他们的家属。凡是生病、养老、丧葬等事,必定给他们丰厚的供给。军士的妻子中有容貌打扮不检点的,就把她们沉入江中。出征的士卒互相感叹说:“中丞替我们知晓并料理家事,我们拿什么来报答效命呢?” 所以鄂州军队每次作战都能取胜。元和十一年,入朝任给事中。李师道归顺朝廷,朝廷派柳公绰到郓州宣谕。出使回来后,授任京兆尹,因母亲去世服丧而免职。元和十四年,起用为刑部侍郎,兼领盐铁转运使。后调任兵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仍旧主管盐铁转运使。长庆元年,免去使职,重新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当时河朔地区再次叛乱,朝廷出兵作战,补授行营诸将的命令朝令夕改,驿站骑兵络绎不绝。柳公绰上奏说:“自从幽州、镇州用兵以来,使者和使命纷繁交集,馆驿、驿站物资匮乏,鞍马也多有不足。又因为诏令规定使者随行人员人数没有限制,他们当中穿绯紫官服、骑马的,有二十匹、三十匹;穿黄绿官服的,也不少于十匹、五匹。驿吏不能查看券牒,只要听使者开口便立即供应。驿马用尽后,竟然抢夺路人的鞍马。士大夫和百姓都受到惊扰,怨声载道,远近喧腾,驿站的供给将要断绝。希望圣上施恩,姑且规定一个限额。”于是朝廷下令中书省拟定人员数额。从此驿吏不再诉说劳苦。柳公绰因为言辞正直而被北司厌恶,不久调任吏部侍郎。长庆二年九月,升任御史大夫。韩弘患病,从河中入朝。因为韩弘兼任司徒、中书令,朝廷诏令百官前去问候病情。韩弘派儿子转达,说自己不能接见。柳公绰对韩弘的儿子说:“圣上因为您父亲官位尊重,命令百官前往慰问,这是特殊的礼遇。就像接受君主的恩赐一样,应当努力抱病出见。哪有卧在床上让子弟代为传话的道理?”韩弘害怕了,在人搀扶下出见,众人都肃然起敬。长庆三年,改任尚书左丞,又授检校户部尚书、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巡视辖区到达邓县时,县中有两个官吏犯法:一个贪污受贿,一个玩弄文书、歪曲法律。县令认为柳公绰一向守法,必定会杀掉贪赃的官吏。案件审理完毕,柳公绰判决说:“贪赃的官吏犯法,法律还在;奸猾的官吏破坏法律,法律就亡了。应诛杀玩弄文书的官吏。”柳公绰的马伤害了养马人,他命令把马杀掉。宾客进言说:“可惜这匹良马,养马人自己防护不周罢了。”柳公绰说:“哪有良马会伤人的道理?”立即命令杀掉它。牛僧孺罢去宰相职务,出镇江夏,柳公绰穿着武官服装,在驿舍等候他。军吏自以为汉水以北的地位高于鄂州,认为礼节太过分。柳公绰说:“奇章公刚离开宰相之位,方镇尊重宰相,就是尊重朝廷。”最终仍以武官礼服会见牛僧孺。有道士献上丹药,试验确有功效,柳公绰问丹药从哪里来,道士说:“在蓟门炼制的。”当时硃克融正在叛乱,柳公绰立即对他说:“可惜啊,这种至贵的药物竟然来自叛臣的境内,即使有效又有什么用!”于是把丹药沉入江中,并驱逐了道士。邓县人郑怀政患狂病,胡乱自称天子,柳公绰将他捕获并杀掉。敬宗即位后,加授检校左仆射。宝历元年,入朝任刑部尚书。宝历二年,授邠州刺史、邠宁庆节度使。辖区内有神策军所属的各镇,驻扎在重要地点,沿袭旧例不接受节度使的节制和处置,因此导致北方敌军深入。柳公绰上疏论述此事,于是诏令各镇都听从邠宁节度使的节制。宝历三年,入朝任刑部尚书。京兆有一人,姑母鞭打儿媳致死,府中判决让她偿命。柳公绰议论说:“尊长殴打卑幼不属于斗殴,而且死者的丈夫还在世,若因妻子之死而杀掉他的母亲,不合教化。”最终减免了死刑。
太和四年,复检校左仆射、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观察等使。是岁,北虏遣梅禄将军李暢以马万匹来市,托云入贡。所经州府,守帅假之礼分,严其兵备。留馆则戒卒于外,惧其袭夺。太原故事,出兵迎之。暢及界上,公绰使牙将祖考恭单马劳问,待以修好之意。暢感义出涕,徐驱道中,不妄驰猎。及至,辟牙门,令译引谒,宴以常礼。及市马而还,不敢侵犯。陉北有沙陁部落,自九姓、六州皆畏避之。公绰至镇,召其酋硃耶执宜,直抵云、朔塞下,治废栅十一所,募兵三千付之,留屯塞上,以御匈奴。其妻母来太原者,请梁国夫人对酒食问遗之。沙陁感之,深得其效。六年,以病求代。三月,授兵部尚书,征还京师。四月卒,赠太子太保,谥曰成。公绰天资仁孝,初丁母崔夫人之丧,三年不沐浴。事继亲薛氏三十年,姻戚不知公绰非薛氏所生。外兄薛宫早卒,一女孤,配张毅夫,资遗甚于己子。性端介寡合,与钱微、蒋乂、杜元颖、薛存诚文雅相知,交情款密。凡六开府幕,得人尤盛。钱徽掌贡之年,郑朗覆落,公绰将赴襄阳,首辟之,朗竟为名相。卢简辞、崔玙、夏侯孜、韦长、李续、李拭,皆至公卿。为吏部侍郎,与舅左丞崔从同省,人士荣之。子仲郢,弟公权、公谅。仲郢,字谕蒙,元和十三年进士擢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牛僧孺镇江夏,辟为从事。仲郢有父风,动修礼法,僧孺叹曰:“非积习名教,安能及此!”入为监察御史。五年,迁侍御史。富平县人李秀才,籍在禁军,诬乡人斫父墓柏,射杀之。法司以专杀论。文宗以中官所庇,决杖配流。右补阙蒋系上疏论之,不省。仲郢执奏曰:“圣王作宪,杀人有必死之令;圣明在上,当官无坏法之臣。今秀才犯杀人之科,愚臣备监决之任,此贼不死,是乱典章。臣虽至微,岂敢旷职?其秀才未敢行决,望别降敕处分。”乃诏御史萧杰监之。杰又执奏。帝遂诏京兆府行决,不用监之。然朝廷嘉其守法。会昌中,三迁吏部郎中,李德裕颇知之。武宗有诏减冗官,吏部条疏,欲牒天下州府取额外官员。仲郢曰:“诸州每冬申阙,何烦牒耶?”幸门顿塞。仲郢条理旬日,减一千二百员,时议为惬。迁谏议大夫。五年,准南奏吴湘狱,御史崔元藻覆按得罪。仲郢上疏理之,人皆危惧。德裕知其无私,益重之。武宗筑望仙台,仲郢累疏切谏。帝召谕之曰:“聊因旧趾增葺,愧卿忠言。”德裕奏为京兆尹,谢日,言曰:“下官不期太尉恩奖及此,仰报厚德,敢不如奇章门馆。”德裕不以为嫌。时废浮图法,以铜像铸钱。仲郢为京畿铸钱使,钱工欲于模加新字;仲郢止之,唯淮南加新字,后竟为僧人取之为像设钟罄。纥干皋诉表甥刘诩殴母,诩为禁军小校,仲郢不俟奏下,杖杀。为北司所谮,改右散骑常侍,权知吏部尚书铨事。宣宗即位,德裕罢相,出仲郢为郑州刺史。周墀自江西移镇滑台。过郑,观其境内大理,甚奖之。俄而墀入辅政,迁为河南尹。莅事逾月,召拜户部侍郎。居无何,墀罢知政事。同列有疑仲郢与墀善,左授秘书监。数月,复出为河南尹。以宽惠为政,言事者以为不类京兆之政。仲郢曰:“辇毂之下,弹压为先;郡邑之治,惠养为本。何取类耶?”大中年,转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孔目吏边章简者,以货交近幸,前后廉使无如之何。仲郢因事决杀,部内肃然,不俟行法而自理。在镇五年,美绩流闻,征为吏部侍郎。入朝未谢,改兵部侍郎,充诸道盐铁转运使。大中十二年,罢使,守刑部尚书。咸通初,转兵部,加金紫光禄大夫、河东男、食邑三百户。俄出为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凤州刺史卢方乂以轻罪决部叫,数日而毙。其妻列诉,又旁引他吏,械系满狱。仲郢召其妻谓之曰:“刺史科小罪诫人,但本非死刑,虽未出辜,其实病死。”罚方乂百直,系者皆释,郡人深感之。因决赃吏过当,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逾年,为虢州刺史。数月,检校尚书左仆射、东都留守。盗发先人墓,弃官归华原。除华州刺史,不拜。数月,以本官为郓州刺史,天平军节度观察等使,授节钺于华原别墅,卒于镇。初,仲郢自拜谏议后,每迁官,群乌大集于升平里第,廷树戟架皆满,凡五日而散。诏下,不复集,家人以为候,唯除天平,乌不集。仲郢严礼法,重气义,尝感李德裕之知。大中朝,李氏无禄仕者。仲郢领盐铁时,取德裕兄子从质为推官,知苏州院事,令以禄利赡南宅。令孤綯为宰相,颇不悦。仲郢与綯书自明,其要云:“任安不去,常自愧于昔人;吴咏自裁,亦何施于今日?李太尉受责既久,其家已空,遂绝蒸尝,诚增痛恻。”綯深感叹,寻与从质正员官。
译太和四年,重新任检校左仆射、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观察等使。这一年,北方敌人派梅禄将军李暢带着一万匹马前来交易,假称是入朝进贡。经过各州府时,守帅借给他们礼仪上的仪仗,并严密加强兵备。他们停留在馆舍时,守帅又告诫士卒驻守馆外,担心他们突然袭击夺取城池。按照太原旧例,出兵迎接他们。李暢到达边界时,柳公绰派牙将祖考恭骑一匹马前去慰劳问候,以表示修好之意。李暢感动得流泪,缓缓行走在道路上,不敢任意奔驰打猎。到达太原后,柳公绰打开牙门,让译官引导他拜见,按通常礼节设宴款待。买完马返回时,李暢不敢侵犯边境。陉北有沙陁部落,自九姓、六州以来,人们都畏惧躲避他们。柳公绰到任后,召见沙陁酋长硃耶执宜,亲自直抵云州、朔州塞下,修治废弃的栅堡十一处,招募士兵三千人交给他,留驻塞上,以抵御匈奴。沙陁人的妻子、母亲来到太原时,柳公绰请梁国夫人设酒食接待并慰问赠送礼物。沙陁人因此感动,柳公绰的措施取得了很大成效。太和六年,柳公绰因病请求替代。三月,授任兵部尚书,征召回京。四月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为“成”。柳公绰天性仁慈孝顺,起初遭逢母亲崔夫人丧事,三年不洗澡。他侍奉继母薛氏三十年,姻亲和亲戚都不知道柳公绰不是薛氏亲生。表兄薛宫早逝,留下一个孤女,柳公绰把她嫁给张毅夫,给她的资助和嫁妆超过自己的亲生子女。柳公绰性情端正耿介,不善于与人随意交往;与钱徽、蒋乂、杜元颖、薛存诚等以文雅相知,交情深厚亲密。他先后六次开设幕府,所得到的人才尤其多。钱徽主持贡举那年,郑朗考试落第,柳公绰将要赴襄阳,首先征召郑朗入幕,郑朗后来终于成为著名宰相。卢简辞、崔玙、夏侯孜、韦长、李续、李拭,都官至公卿。柳公绰任吏部侍郎时,与舅父左丞崔从同在尚书省任职,士人都以此为荣。他的儿子是仲郢,弟弟是公权、公谅。仲郢,字谕蒙,元和十三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出仕,任秘书省校书郎。牛僧孺镇守江夏时,征召他任属官。仲郢有父亲的风范,举止行动都遵守礼法,牛僧孺感叹说:“若不是长期积习儒家名教,怎么能做到这样!”入朝任监察御史。元和五年,升任侍御史。富平县人李秀才,名籍在禁军之中,却诬陷乡人砍伐父亲墓旁的柏树,便把那人射杀。司法部门按擅自杀人罪论处。文宗因为李秀才受到宦官庇护,决定杖责后发配流放。右补阙蒋系上疏论说此事,文宗没有理会。仲郢坚持上奏说:“圣王制定法典,杀人就有必须处死的法令;圣明君主在上,任职的官员不能破坏法律。如今李秀才触犯杀人之法,臣愚昧而担任监刑之职,如果这个贼人不死,就是扰乱典章。臣虽然地位极低,岂敢荒废职守?对这个秀才,臣还不敢执行判决,希望另外降下诏令处置。”于是诏令御史萧杰监督行刑。萧杰又坚持上奏。皇帝于是诏令京兆府执行死刑,不再让人监督。但朝廷赞许仲郢守法。会昌年间,三次升迁至吏部郎中,李德裕很了解他。武宗下诏裁减冗官,吏部拟定条文,想发牒文给天下州府,征取额外官员。仲郢说:“各州每年冬天都会申报空缺,何必再发牒文呢?”求取幸进的门路顿时被堵塞。仲郢用十天整理条理,裁减官员一千二百人,当时舆论认为十分妥当。升任谏议大夫。会昌五年,淮南上奏吴湘案件,御史崔元藻因复审查办而获罪。仲郢上疏为他申辩,人人都为他担忧害怕。李德裕知道仲郢没有私心,更加器重他。武宗修筑望仙台,仲郢多次上疏严厉劝谏。皇帝召见并对他说:“只是依照旧有遗址增修罢了,令卿的忠言使我惭愧。”李德裕奏请任命他为京兆尹。仲郢谢恩那天说:“下官没有想到太尉的恩典和奖拔能达到如此地步,为了报答深厚的恩德,岂敢不比照奇章公门下的做法。”李德裕并不因此介意。当时废除佛教法令,用铜佛像铸钱。仲郢任京畿铸钱使,铸钱工匠想在钱模上增加新字;仲郢制止了他们,只允许淮南增加新字,后来这些钱最终被僧人取去铸造佛像、设置钟磬。纥干皋控告表外甥刘诩殴打母亲,刘诩是禁军小校,仲郢不等奏报批复下来,就把他杖杀。因而被北司诬陷,改任右散骑常侍,代理掌管吏部铨选事务。宣宗即位后,李德裕罢相,调仲郢出任郑州刺史。周墀从江西调任滑台镇守,经过郑州时,看到仲郢境内治理得很好,大加赞赏。不久周墀入朝辅政,仲郢升任河南尹。任职一个多月,召入朝廷授任户部侍郎。过了不久,周墀被罢免参知政事的职务。同僚有人怀疑仲郢与周墀交好,于是把他降任秘书监。几个月后,又出任河南尹。仲郢以宽厚仁惠施政,议论政事的人认为这不像京兆尹的治理方式。仲郢说:“京城之下,应先以弹压为主;治理郡县,应以抚恤养民为根本。为什么一定要相同呢?” 大中年间,调任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孔目吏边章简以财物结交皇帝近臣,前后几任观察使都拿他没有办法。仲郢借一件事情判决杀掉他,辖境内肃然,不等依法整治,各地便自行整顿。在镇守五年,政绩美好,声名远播,征召入朝任吏部侍郎。入朝还没有谢恩,又改任兵部侍郎,充任诸道盐铁转运使。大中十二年,免去使职,代理刑部尚书。咸通初年,调任兵部尚书,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封河东男,食邑三百户。不久出任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凤州刺史卢方乂因为轻微罪过杖责部下,几天后部下便死亡。他的妻子上诉,又牵连其他官吏,戴着刑具关押的人挤满监狱。仲郢召见他的妻子,对她说:“刺史判处小罪,是为了警戒人,但本来不是死刑;即使没有查清罪过,实际上也是因病死亡。”于是罚卢方乂一百直,所有被关押的人都释放了,郡中百姓深受感动。又因判决贪赃官吏时量刑过重,被降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一年后,任虢州刺史。几个月后,任检校尚书左仆射、东都留守。盗贼挖掘了他祖先的坟墓,他辞官回到华原。授任华州刺史,但没有接受。几个月后,以原官职出任郓州刺史、天平军节度观察等使,在华原别墅接受节钺,后来死于任所。当初,仲郢自从任谏议大夫以后,每次升官,群乌都会聚集在升平里的宅第,朝廷门前树上的戟架也都站满乌鸦,过了五天才散去。诏令下达后,乌鸦便不再聚集,家人把这当作任命将下的征兆;只有任命为天平军节度使时,乌鸦没有聚集。仲郢严守礼法,重视气节义理,曾经感激李德裕的知遇。大中年间,李氏家族没有靠俸禄做官的人。仲郢主管盐铁时,任用李德裕的侄子从质为推官,掌管苏州院事,让他用俸禄利益供养李德裕的南宅。令狐綯任宰相,对此很不高兴。仲郢写信给令狐綯说明原委,主要说:“任安没有离开,常常为古人感到惭愧;吴咏自杀,又能对今天施加什么影响呢?李太尉受责罚已经很久,他的家产也已经空了,于是断绝了祭祀,实在令人更加痛心同情。”令狐綯深有感慨,不久便让从质正式入仕。
仲郢以礼法自持,私居未尝不拱手,内斋未尝不束带。三为大镇,厩无名马,衣不薰香。退公布卷,不舍昼夜。《九经》、《三史》一钞;魏、晋已来南北史再钞;手钞分门三十卷,号《柳氏自备》。又精释典,《瑜伽》、《智度大论》皆再钞;自余佛书,多手记要义。小楷精谨,无一字肆笔。撰《尚书二十四司箴》,韩愈、柳宗元深赏之。有文集二十卷。子珪、璧、玭。珪,字镇方,大中五年登进士第,累辟使府,早卒。璧,大中九年登进士第。文格高雅。尝为《马嵬诗》,诗人韩琮、李商隐嘉之。马植镇陈许,辟为掌书记,又从植汴州。李瓚镇桂管,奏为观察判官。军政不惬,璧极言不纳,拂衣而去。桂府寻乱,入为右补阙。僖宗幸蜀,召充翰林学士,累迁谏议大夫,充职。玭应两经举,释褐秘书正字。又书判拔萃,高湜辟为度支推官。逾年,拜右补阙。湜出镇泽潞,奏为节度副使。入为殿中侍御史。李蔚镇襄阳,辟为掌书记。湜再镇泽潞,复为副使。入为刑部员外。湜为乱将所逐,贬高要尉,玭三上疏申理。湜见疏本叹曰:“我自辨析,亦不及此。”寻出广州节度副使。明年,黄巢陷广州,郡人邓承勋以小舟载玭脱祸。召为起居郎。贼陷长安,为刃所伤,出奔行在,历谏议给事中,位至御史大夫。玭尝著书诫其子弟曰:夫门地高者,可畏不可恃。可畏者,立身行己,一事有坠先训,则罪大于他人。虽生可以苟取名位,死何以见祖先于地下?不可恃者,门高则自骄,族盛则人之所嫉。实艺懿行,人未必信;纤瑕微累,十手争指矣。所以承世胄者,修己不得不恳,为学不得不坚。夫人生世,以无能望他人用,以无善望他人爱,用爱无状,则曰“我不遇时,时不急贤”。亦由农夫卤莽而种,而怨天泽之不润,虽欲弗馁,其可得乎!予幼闻先训,讲论家法。立身以孝悌为基,以恭默为本,以畏怯为务,以勤俭为法,以交结为末事,以气义为凶人。肥家以忍顺,保交以简敬。百行备,疑身之未周;三缄密,虑言之或失。广记如不及,求名如傥来。去吝与骄,庶几减过。莅官则洁己省事,而后可以言守法;守法而后可以言养人。直不近祸,廉不沽名。廪禄虽微,不可易黎氓之膏血;榎楚虽用,不可恣褊狭之胸襟。忧与福不偕,洁与富不并。比见门家子孙,其先正直当官,耿介特立,不畏强御;及其衰也,唯好犯上,更无他能。如其先逊顺处己,和柔保身,以远悔尤;及其衰也,但有暗劣,莫知所宗。此际几微,非贤不达。夫坏名灾己,辱先丧家。其失尤大者五,宜深志之。其一,自求安逸,靡甘澹泊,苟利于己,不恤人言。其二,不知儒术,不悦古道:懵前经而不耻,论当世而解颐;身既寡知,恶人有学。其三,胜己者厌之,佞己者悦之,唯乐戏谭,莫思古道。闻人之善嫉之,闻人之恶扬之。浸渍颇僻,销刻德义,簪裾徒在,厮养何殊。其四,崇好慢游,耽嗜曲糵,以衔杯为高致,以勤事为俗流,习之易荒,觉已难悔。其五,急于名宦,昵近权要,一资半级,虽或得之;众怒群猜,鲜有存者。兹五不是,甚于痤疽。痤疽则砭石可瘳,五失则巫医莫及。前贤炯戒,方册具存,近代覆车,闻见相接。夫中人已下,修辞力学者,则躁进患失,思展其用;审命知退者,则业荒文芜,一不足采。唯上智则研其虑,博其闻,坚其习,精其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苟异于斯,岂为君子?初公绰理家甚严,子弟克禀诫训,言家法者,世称柳氏云。公权,字诚恳。幼嗜学,十二能为辞赋。元和初,进士擢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李听镇夏州,辟为掌书记。穆宗即位,入奏事,帝召见,谓公权曰:“我于佛寺见卿笔迹,思之久矣。”即日拜右拾遗,充翰林侍书学士。迁右补阙、司封员外郎。穆宗政僻,尝问公权笔何尽善,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上改容,知其笔谏也。历穆、敬、文三朝,侍书中禁。公绰在太原,致书于宰相李宗闵云:“家弟苦心辞艺,先朝以侍书见用,颇偕工祝,心实耻之,乞换一散秩。”乃迁右司郎中,累换司封、兵部二郎中、弘文馆学士。
译仲郢以礼法约束自己,私下居家时从未不拱手行礼,在内斋时从未不束好衣带。他三次镇守大镇,马厩里没有名马,衣服也不熏香。退朝后公开读书,昼夜不舍。《九经》《三史》各抄写一遍;魏晋以来的南北朝史又抄写两遍;亲手分类抄录成三十卷,名为《柳氏自备》。他又精通佛教经典,《瑜伽》《智度大论》都抄写了两遍;其余佛书,大多亲手摘记要义。他的小楷精细严谨,没有一个字是纵意挥写的。撰写《尚书二十四司箴》,韩愈、柳宗元都非常赞赏。他有文集二十卷。儿子是珪、璧、玭。珪,字镇方,大中五年考中进士,先后被各使府征召,早逝。璧,大中九年考中进士。文章格调高雅。曾经写作《马嵬诗》,诗人韩琮、李商隐都称赞它。马植镇守陈许时,征召他任掌书记,后来又随马植到汴州。李瓒镇守桂管时,奏请任命他为观察判官。因军政意见不合,璧极力进言而不被采纳,便拂袖离去。桂府不久发生动乱,璧入朝任右补阙。僖宗幸蜀,召他充任翰林学士,屡次升任谏议大夫,仍任翰林学士。玭参加两经科考试,脱去布衣出仕,任秘书省正字。又因书判拔萃,高湜征召他为度支推官。一年后,授任右补阙。高湜出镇泽潞,奏请任命玭为节度副使。入朝任殿中侍御史。李蔚镇守襄阳,征召他任掌书记。高湜再次镇守泽潞,玭又任副使。入朝任刑部员外郎。高湜被叛乱将领驱逐,玭被贬为高要县尉,玭三次上疏为高湜申辩。高湜看到奏疏底稿,感叹说:“我自己申辩,也比不上这样。”不久玭出任广州节度副使。第二年,黄巢攻陷广州,郡人邓承勋用小船载着玭逃脱灾祸。召入朝任起居郎。叛军攻陷长安,玭被刀砍伤,逃奔行在,历任谏议大夫、给事中,官位升至御史大夫。玭曾经写书告诫他的子弟说:门第高贵的人,应该有所畏惧,却不能有所依仗。所谓可畏,是说立身行事,只要有一件事违背祖先的训诫,罪过就比普通人大。即使活着可以苟且取得名位,死后凭什么在地下见祖先呢?所谓不可依仗,是说门第高就容易自我骄傲,家族强盛就容易招人嫉妒。实际的才能和美好的品行,人们未必相信;细小的瑕疵和轻微的过失,却会被众人争相指责。因此,承袭世代贵胄的人,修养自己不能不诚恳,求学不能不坚定。人活在世上,自己没有能力却希望别人任用,自己没有善行却希望别人喜爱;一旦不被任用、不被喜爱,就说“是我没有遇到时机,时势不重视贤才”。这也像农夫粗疏地播种,却埋怨天降的雨水不能滋润;即使想不挨饿,难道能够做到吗!我小时候就听闻先人的训诫,讲习并讨论家法。立身以孝悌为基础,以恭敬沉默为根本,以谨慎畏惧为要务,以勤劳节俭为准则,把交结朋友看作末事,把逞强尚气看作凶险。使家业丰厚,要靠忍让顺从;保持交情,要靠简约而恭敬。各种品行都具备了,还要怀疑自身是否周全;嘴巴像加了三重封条一样严密,还要担心言语或许有失。广泛记诵如同唯恐来不及,追求声名如同等待偶然到来的机会。去掉吝啬和骄傲,大概可以减少过错。任官时先要清白自守、减少事务,然后才可以谈守法;守法以后,才可以谈养民。正直不能接近祸患,廉洁不能用来沽名。俸禄即使微薄,也不能拿百姓的膏血来交换;即使使用刑杖,也不能放纵偏狭的胸襟。忧患与福禄不能同时拥有,清白与富贵不能并存。我近来看到世家子孙,他们的祖先为官正直,耿介独立,不畏惧强权;到了家道衰落时,只喜欢冒犯上级,再没有其他才能。又有些人的祖先处世谦逊顺从,以温和柔顺保全自身,从而远离悔恨过失;到了家道衰落时,只剩下昏暗卑劣,没人知道他们应以什么为准则。这其中的细微差别,若不是贤者就不能明白。败坏名声会给自己带来灾祸,也会使祖先受辱、家族败亡。过失尤其严重的有五种,应当深深记住。第一,追求安逸,不甘心过清淡生活,只要对自己有利,就不顾别人议论。第二,不懂儒术,不喜欢古道:对前代经典懵懂无知却不以为耻,谈论当世之事却令人发笑;自己见识浅薄,反而憎恶有学问的人。第三,厌恶胜过自己的人,喜欢阿谀自己的人,只爱嬉笑闲谈,不思考古道。听到别人有善行就嫉妒,听到别人有恶行就宣扬。逐渐沉溺于邪僻之中,消磨刻薄德义,虽然头戴冠帽、身穿礼服,实际上与奴仆有什么不同。第四,崇尚游荡嬉戏,沉溺于饮酒,把举杯饮酒视为高雅,把勤于办事视为庸俗;这种习惯容易使人荒废事业,醒悟之后却很难悔改。第五,急于求取名位,亲近权贵,即使偶尔得到一官半职,众人的愤怒和猜忌也会使他很少能够保全。这五种过失,比痤疽还严重。痤疽还可以用砭石治愈,这五种过失却连巫医也无能为力。前代贤人的明确警戒,都记载在典籍中;近代因相同过失而覆败的事例,耳闻目睹接连不断。中等才智以下的人,修饰文辞、努力学习,往往急于求进而害怕失去机会,总想着施展自己的才用;审察命运、懂得退让的人,又会使学业荒废、文章芜杂,最终一无可取。只有上等智慧的人,才会深入思考,广泛见闻,坚定学习,精通事业;被任用时就施展才干,不被任用时就藏身自守。如果与此不同,哪里称得上君子呢?当初柳公绰治理家事非常严明,子弟都能够遵守他的告诫和训导,谈论家法的人,世代都称道柳氏。公权,字诚恳。年幼时喜爱学习,十二岁就能写辞赋。元和初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出仕,任秘书省校书郎。李听镇守夏州时,征召他任掌书记。穆宗即位后,公权入朝奏事,皇帝召见他,对他说:“我在佛寺见过你的笔迹,想念了很久。”当天便授任右拾遗,充任翰林侍书学士。升任右补阙、司封员外郎。穆宗施政偏失,曾问公权书法为什么总能写得尽善尽美,公权回答说:“用笔关键在于内心,内心端正,笔法就端正。”皇帝神色改变,知道他是在借书法进谏。公权历经穆宗、敬宗、文宗三朝,一直在宫禁中担任侍书。柳公绰在太原时,写信给宰相李宗闵说:“舍弟苦心钻研辞章书艺,先朝因为书法而任用他,让他颇类似于工祝之流,内心实在感到羞耻,请求改任一个散秩官职。”于是公权升任右司郎中,先后改任司封郎中、兵部郎中、弘文馆学士。
文尝思之,复召侍书,迁谏议大夫。俄改中书舍人,充翰林书诏学士。每浴堂召对,继烛见跋,语犹未尽,不欲取烛,宫人以蜡泪揉纸继之。从幸未央宫,苑中驻辇谓公权曰:“我有一喜事,边上衣赐,久不及时,今年二月给春衣讫。”公权前奉贺,上曰:“单贺未了,卿可贺我以诗。”宫人迫其口进,公权应声曰:“去岁虽无战,今年未得归。皇恩何以报,春日得春衣。”上悦,激赏久之。便殿对六学士,上语及汉文恭俭,帝举袂曰:“此浣濯者三矣。”学士皆赞咏帝之俭德,唯公权无言。帝留而问之,对曰:“人主当进贤良,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服浣濯之衣,乃小节耳。”时周墀同对,为之股栗,公权辞气不可夺。帝谓之曰:“极知舍人不合作谏议,以卿言事有诤臣风彩,却授卿谏议大夫。”翌日降制,以谏议知制诰,学士如故。开成三年,转工部侍郎,充职。尝入对,上谓曰:“近日外议如何?”公权对曰:“自郭旼除授邠宁,物议颇有臧否。”帝曰:“旼是尚父之从子,太皇太后之季父,在官无过。自金吾大将授邠宁小镇,何事议论耶?”公权曰:“以旼勋德,除镇攸宜。人情论议者,言旼进二女入宫,致此除拜,此信乎?”帝曰:“二女入宫参太后,非献也。”公权曰:“瓜李之嫌,何以户晓?”因引王珪谏太宗出庐江王妃故事。帝即令南内使张日华送二女还旼。公权忠言匡益,皆此类也。累迁学士承旨。武宗即位,罢内职,授右散骑常侍。宰相崔珙用为集贤学士、判院事。李德裕素待公权厚,及为珙奏荐,颇不悦。左授太子詹事,改宾客。累迁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河东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复为左常侍、国子祭酒。历工部尚书。咸通初,改太子少傅,改少师,居三品、二品班三十年。六年卒,赠太子太师,时年八十八。公权初学王书,遍阅近代笔法,体势劲媚,自成一家。当时公卿大臣家碑板,不得公权手笔者,人以为不孝。外夷入贡,皆别署货贝,曰此购柳书。上都西明寺《金刚经碑》备有钟、王、欧、虞、褚、陆之体,尤为得意。文宗夏日与学士联句,帝曰:“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公权续曰:“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时丁、袁五学士皆属继,帝独讽公权两句,曰:“辞清意足,不可多得。”乃令公权题于殿壁,字方圆五寸,帝视之,叹曰:“钟、王复生,无以加焉!”大中初,转少师,中谢,宣宗召升殿,御前书三纸,军容使西门季玄捧砚,枢密使崔巨源过笔。一纸真书十字,曰“卫夫人传笔法于王右军”;一纸行书十一字,曰“永禅师真草《千字文》得家法”;一纸草书八字,曰“谓语助者焉哉乎也”。赐锦彩、瓶盘等银器,仍令自书谢状,勿拘真行,帝尤奇惜之。公权志耽书学,不能治生;为勋戚家碑板,问遗岁时钜万,多为主藏竖海鸥、龙安所窃。别贮酒器杯盂一笥,缄滕如故,其器皆亡。讯海鸥,乃曰:“不测其亡。”公权哂曰:“银杯羽化耳。”不复更言。所宝唯笔砚图画,自扃鐍之。常评砚,以青州石末为第一,言墨易冷,绛州黑砚次之。尤精《左氏传》、《国语》、《尚书》、《毛诗》、《庄子》。每说一义,必诵数纸。性晓音律,不好奏乐。常云:“闻乐令人骄怠故也。”公绰伯父子华,永泰初,为严武西蜀判官,奏为成都令。累迁池州刺史。入为昭应令,知府东十三县捕贼,寻检校金部郎中、修葺华清宫使。元载欲用为京兆尹,未拜而卒。自知死日,预为墓志。有知人之明。公绰生三日,视之,谓其弟子温曰:“保惜此兒,福祚吾兄弟不能及。兴吾门者,此兒也。”因以起之为公绰字。子华二子:公器、公度。公度善摄生,年八十余,步履轻便。或祈其术,曰:“吾初无术,但未尝以元气佐喜怒,气海常温耳!”位止光禄少卿。公器子遵。遵子璨。璨仕至宰相,自有传。崔玄亮,字晦叔,山东磁州人也。玄亮贞元十一年登进士第,从事诸侯府。性雅淡,好道术,不乐趋竞,久游江湖。至元和初,因知己荐达入朝。再迁监察御史,转侍御史。出为密、湖、曹三郡刺史。每一迁秩,谦让辄形于色。太和初,入为太常少卿。四年,拜谏议大夫,中谢日,面赐金紫。朝廷推其名望,迁右散骑常侍。来年,宰相宋申锡为郑注所构,狱自内起,京师震惧。玄亮首率谏官十四人,诣延英请对,与文宗往复数百言。文宗初不省其谏,欲置申锡于法。玄亮泣奏曰:“孟轲有言:众人皆曰杀之,未可也;卿大夫皆曰杀之,未可也;天下皆曰杀之,然后察之,方置于法。今至圣之代,杀一凡庶,尚须合于典法,况无辜杀一宰相乎?臣为陛下惜天下法,实不为申锡也。”言讫,俯伏呜咽,文宗为之感悟。玄亮由此名重于朝。
译文宗曾经思念公权,又召他任侍书,升为谏议大夫。不久改任中书舍人,充任翰林书诏学士。每次在浴堂召见问对,常常接连点燃蜡烛直到将尽,谈话还没有结束,也不愿取用新的蜡烛,宫人便把蜡泪揉在纸上接续照明。公权随从皇帝幸临未央宫,皇帝在苑中停下车驾,对他说:“我有一件喜事,边地将士的衣服赏赐,长期不能按时发放,今年二月已经发完春衣了。”公权上前祝贺,皇帝说:“只祝贺还不够,你可以用诗来祝贺我。”宫人催促他当场作诗,公权应声吟道:“去年虽无战,今年未得归。皇恩何以报,春日得春衣。”皇帝很高兴,激赏了很久。在便殿召见六位学士时,皇帝谈到汉文帝的恭俭,举起衣袖说:“这件衣服已经洗过三次了。”学士们都赞颂皇帝节俭的德行,只有公权没有说话。皇帝留下他询问,公权回答:“君主应当进用贤良,斥退不肖,采纳谏诤,明辨赏罚。穿洗过的衣服,只是小节罢了。”当时周墀也在一旁应对,吓得两腿发抖,但公权的言辞和气势不可动摇。皇帝对他说:“我非常清楚舍人不适合再任谏议大夫,只因你的议事有诤臣的风采,所以授你谏议大夫。”第二天颁下诏制,任命公权以谏议大夫身份知制诰,学士职务仍旧保留。开成三年,调任工部侍郎,仍充任原职。一次入朝应对,皇帝问:“近来外面的议论怎么样?”公权回答:“自从郭旼授任邠宁节度使以来,舆论颇有褒贬。”皇帝说:“郭旼是尚父的侄子、太皇太后的舅父,在任时没有过错。从金吾大将授任邠宁这样的小镇,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公权说:“按照郭旼的功勋德望,授任镇帅本来合宜。人们议论,是说郭旼把两个女儿送入宫中,因此得到这次任命,这是真的吗?”皇帝说:“两个女儿入宫参拜太后,不是进献。”公权说:“瓜田李下的嫌疑,怎么能让家家户户都明白呢?”于是引用王珪劝谏唐太宗送出庐江王妃的故事。皇帝立即命南内使张日华把两个女子送还郭旼。公权以忠言匡正辅益皇帝,类似事情很多。屡次升任学士承旨。武宗即位后,免去宫内职务,授任右散骑常侍。宰相崔珙任用他为集贤学士、判院事。李德裕一向厚待公权,等到崔珙奏请推荐他时,李德裕很不高兴。公权被降任太子詹事,改任太子宾客。屡次升任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河东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又任左常侍、国子祭酒。历任工部尚书。咸通初年,改任太子少傅,又改任太子少师,处在三品、二品官员的行列共三十年。咸通六年去世,追赠太子太师,享年八十八岁。公权起初学习王羲之的书法,又遍阅近代书法笔法,字体形势刚劲秀媚,自成一家。当时公卿大臣家中的碑刻,如果没有得到公权亲笔书写,人们就认为是不孝。外族入朝进贡,都另外拿出财物,说这是用来购买柳公权的书法。上都西明寺的《金刚经碑》兼备钟繇、王羲之、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陆柬之的书体,尤其是公权得意之作。文宗夏天与学士联句,皇帝吟道:“人人都苦于炎热,我却喜爱夏日漫长。”公权续道:“熏风从南方吹来,殿阁之间生出微凉。”当时丁、袁等五位学士都准备接着作诗,皇帝却只吟诵公权的两句,说:“文辞清新,意境完足,不可多得。”于是命公权把诗题写在殿壁上,每个字方圆五寸。皇帝观看后感叹说:“即使钟繇、王羲之复生,也无法超过它!” 大中初年,公权调任少师。入宫谢恩时,宣宗召他登殿,让他在御前书写三张纸,军容使西门季玄捧砚,枢密使崔巨源替他蘸笔。一张用楷书写十个字:“卫夫人传笔法于王右军”;一张用行书写十一个字:“永禅师真草《千字文》得家法”;一张用草书写八个字:“谓语助者焉哉乎也”。皇帝赏赐锦彩、瓶盘等银器,又命他亲自书写谢恩表,不拘泥于楷书或行书,皇帝尤其惊奇珍爱。公权专心沉迷于书法,不能经营生计。他为功臣外戚之家书写碑版,每年收到的问候和馈赠多达万数,但大多被主管藏物的宦官海鸥、龙安偷走。他另行贮藏一箱酒器杯盂,封缄仍旧完好,器物却全都丢失了。审问海鸥时,他只说:“不知道它们怎么丢的。”公权笑着说:“银杯飞化了罢。”不再追问。他所珍藏的只有笔砚和图画,亲自锁闭保管。他常评论砚台,认为青州石末砚最好,说墨汁容易变冷,绛州黑砚次之。他尤其精通《左氏传》《国语》《尚书》《毛诗》《庄子》。每次讲说一个义理,必定诵读好几张纸。他天性通晓音律,却不喜欢演奏音乐。常说:“听音乐会使人骄傲懈怠,所以不喜欢。” 柳公绰的伯父子华,永泰初年任严武的西蜀判官,奏请任成都县令。屡次升任池州刺史。入朝任昭应令,掌管府东十三县捕盗事务,不久任检校金部郎中、修葺华清宫使。元载想任用他为京兆尹,但尚未授任便去世了。他知道自己的死期,预先写好了墓志铭。他有识人之明。柳公绰出生三天时,子华看见他,对弟弟子温说:“要好好保护珍惜这个孩子,他的福禄是我们兄弟无法比的。振兴我们家门的,就是这个孩子。”于是以“起”作为柳公绰的字。子华有两个儿子:公器、公度。公度善于养生,八十多岁时,走路仍轻快便利。有人请求传授他的养生方法,他说:“我起初没有什么方法,只是从来不曾用元气助长喜怒,气海经常保持温暖罢了!”官位只做到光禄少卿。公器的儿子是遵。遵的儿子是璨。璨官至宰相,另有传记。崔玄亮,字晦叔,是山东磁州人。玄亮贞元十一年考中进士,任职于各诸侯府。性情高雅淡泊,喜爱道术,不喜欢奔走竞争,长期游历江湖。到元和初年,因知己推荐而入朝。两次升迁后任监察御史,调任侍御史。出任密州、湖州、曹州三郡刺史。每次升任官职,他都谦让,脸上总会显出这种神情。太和初年,入朝任太常少卿。太和四年,授任谏议大夫,在中书省谢恩那天,当面获赐金紫官服。朝廷推重他的声望,升任右散骑常侍。第二年,宰相宋申锡被郑注构陷,案件从宫内发动,京城震惊恐惧。玄亮首先率领十四名谏官,到延英殿请求召见,和文宗来回辩说数百句话。文宗起初没有采纳他的劝谏,想依法处置宋申锡。玄亮哭着上奏说:“孟轲说过:众人都说应当杀他,还不能这样做;卿大夫都说应当杀他,还不能这样做;天下人都说应当杀他,然后再审察,才能依法处置。如今在圣明的时代,即使杀一个普通百姓,尚且必须合乎典法,何况无罪地杀一个宰相呢?臣是为陛下珍惜天下的法律,实在不是只为宋申锡辩护。”说完,他俯伏在地呜咽哭泣,文宗因此醒悟。玄亮由此在朝廷上声名更加显著。
七年,以疾求为外任;宰相以弘农便其所请。乃授检校左散骑常侍、虢州刺史。是岁七月,卒于郡所,中外无不叹惜。始玄亮登第,弟纯亮、寅亮相次升进士科。蕃府辟召,而玄亮最达。玄亮孙贻孙,位至侍郎。温造,字简舆,河内人。祖景倩,南郑令。父辅国,太常丞。造幼嗜学,不喜试吏,自负节概,少所降志,隐居王屋,以渔钓逍遥为事。寿州刺史张建封闻风致书币招延,造欣然谓所亲曰:“此可人也。”徙家从之。建封动静咨询,而不敢縻以职任。及建封授节彭门,造归下邳,有高天下之心。建封恐一旦失造,乃以兄女妻之。时李希烈方悖,侵寇籓邻,屡陷郡邑。天下城镇恃兵者,从而动摇,多逐主帅,自立留后,邀求节钺。德宗患之,以范阳刘济方输忠款,但未能尽达朝廷倚赖之意;与密诏建封选特达识略之士往喻之。建封乃强署造节度参谋,使于幽州。造与语未讫,济俯伏流涕曰:“济僻在遐裔,不知天子神圣,大臣忠荩。愿得率先诸侯,效以死节。”造还,建封以其名上闻。德宗爱其才,召至京师,谓之曰:“卿谁家子?年复几何?”造对曰:“臣五代祖大雅,外五代祖李勣。臣犬马之年三十有二。”德宗奇之,欲用为谏官,以语泄事寝。长庆元年,授京兆府司录参军。奉使河朔称旨,迁殿中侍御史。既而幽州刘总请以所部九州听朝旨。穆宗选可使者,或荐造。帝召而谓之曰:“朕以刘总输忠,虽书诏便蕃,未尽朕之深意。以卿素能办事,为朕此行。”造对曰:“臣府县走吏,初受宪职,望轻事重,恐辱国命,无能谕旨。”帝曰:“我在东宫时,闻刘总请觐;及我即位,比年上书不绝,及约以行期,即喑默不报。卿识机知变,往喻我怀,无多让也。”乃拜起居舍人,赐绯鱼袋,充太原、镇州、幽州宣谕使。造初至范阳,刘总具櫜鞬郊迎;乃宣圣旨,示以祸福。总俯伏流汗,若兵加于颈矣。及造使还,总遂移家入觐,朝廷遂以张弘靖代之。及硃克融逐弘靖,镇州杀田弘正,朝廷用兵,乃先令造衔命河东、魏博、泽潞、横海、深冀、易定等道,喻以军期,事皆称旨。俄而坐与谏议大夫李景俭史馆饮酒,景俭醉谒丞相,出造为朗州刺史。在任开后乡渠九十七里,溉田二千顷,郡人获利,乃名为右史渠。居四年,召拜侍御史,请复置弹事硃衣、豸冠于外廊,大臣阻而不行。李祐自夏州入拜金吾,违制进马一百五十匹。造正衙弹奏,祐股战汗流。祐私谓人曰:“吾夜逾蔡州城擒吴元济,未尝心动,今日胆落于温御史。吁,可畏哉!”迁左司郎中,再知杂事。寻拜御史中丞。太和二年十一月,宫中昭德寺火。寺在宣政殿东隔垣,火势将及,宰臣、两省、京兆尹、中尉、枢密,皆环立于日华门外,令神策兵士救之,晡后稍息。是日,唯台官不到。造奏曰:“昨宫中遗火,缘台有系囚,恐缘为奸,追集人吏堤防,所以至朝堂在后,臣请自罚三十直。其两巡使崔蠡、姚合火灭方到,请别议责罚。”敕曰:“事出非常,台有囚系,官曹警备,亦为周虑,即合待罪朝堂,候取进止。量罚自许,事涉乖仪。温造、姚合、崔蠡各罚一月俸料。”造性刚褊,人或激触,不顾贵势,以气凌藉。尝遇左补阙李虞于街,怒其不避,捕祗承人决脊十下。左拾遗舒元褒等上疏论之曰:“国朝故事,供奉官街中,除宰相外,无所回避。温造蔑朝廷典礼,凌陛下侍臣,恣行胸臆,曾无畏忌。凡事有小而关分理者,不可失也。分理一失,乱由之生。遗、补官秩虽卑,陛下侍臣也;中丞虽高,法吏也。侍臣见凌,是不广敬;法吏坏法,何以持绳?前时中书舍人李虞仲与造相逢,造乃曳去引马。知制诰崔咸与造相逢,造又捉其从人。当时缘不上闻,所以暴犯益甚。臣闻元和、长庆中,中丞行李不过半坊,今乃远至两坊,谓之‘笼街喝道’。但以崇高自大,不思僭拟之嫌。若不纠绳,实亏彝典。”敕曰:“宪官之职,在指佞触邪,不在行李自大;侍臣之职,在献可替否,不在道路相高。并列通班,合知名分,如闻喧竞,亦已再三,既招人言,甚损朝体。其台官与供奉官同道,听先后而行,道途即祗揖而过,其参从人则各随本官之后,少相辟避,勿言冲突。又闻近日已来,应合导从官,事力多者,街衢之中,行李太过。自今后,传呼前后,不得过三百步。”然造之举奏,无所吐茹。朝廷有丧不以礼、配不以类者,悉劾之。获伪官王果等九十余人,杖杀南曹吏李賨等六人,刑于都市。迁尚书右丞,加大中大夫,封祁县开国子,赐金紫。
译太和七年,玄亮因病请求出任外官,宰相认为弘农适合他的要求。于是授任检校左散骑常侍、虢州刺史。这年七月,死在任所,朝廷内外没有不叹息惋惜的。当初玄亮考中进士,他的弟弟纯亮、寅亮相继考中进士科。各藩镇府争相征召他们,而玄亮的仕途最为显达。玄亮的孙子贻孙,官至侍郎。温造,字简舆,河内人。祖父景倩,任南郑县令。父亲辅国,任太常丞。温造年幼时喜爱学习,不喜欢参加吏部试选,自负有节操气概,很少向人屈服,隐居在王屋山,以捕鱼垂钓、逍遥自适为事。寿州刺史张建封听说他的名声,写信带着礼物招请他,温造高兴地对亲近的人说:“这是个可交的人。”于是举家迁去跟随张建封。张建封凡有举动都向他咨询,却不敢用官职束缚他。等到张建封授任彭门节度使,温造回到下邳,怀有高出天下之人的志向。张建封担心有一天失去温造,于是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当时李希烈正悖逆作乱,侵犯邻近藩镇,多次攻陷郡县。天下各城镇仗恃兵力的,纷纷动摇,许多人驱逐主帅,自立为留后,要求朝廷授予节钺。德宗为此忧虑,认为范阳的刘济正向朝廷输诚效忠,只是还没有完全表达出朝廷所倚赖他的意思,于是给张建封下密诏,让他选派特别通达、有见识谋略的人前去晓谕刘济。张建封便勉强署任温造为节度参谋,出使幽州。温造与刘济谈话还没有结束,刘济便俯伏流泪说:“我偏处遥远边地,不知道天子神圣、大臣忠贞。希望能够率先成为诸侯的表率,以死效忠。”温造回来后,张建封把他的姓名上报朝廷。德宗爱惜他的才干,召他到京师,对他说:“你是哪一家的子弟?年龄多大了?”温造回答:“臣的五代祖是大雅,外五代祖是李勣。臣今年犬马之年三十二岁。”德宗认为他奇异,想任命他为谏官,但由于谈话泄露,事情便搁置了。长庆元年,授任京兆府司录参军。奉命出使河朔,符合皇帝旨意,升任殿中侍御史。不久,幽州刘总请求把所属九州交由朝廷听命。穆宗挑选可以出使的人,有人推荐温造。皇帝召见他并说:“我认为刘总已经输诚效忠,虽然他的表章诏令来往频繁,却没有完全表达我的深意。因为你一向能办事,所以替我走这一趟。”温造回答:“臣只是府县奔走的小吏,刚刚担任宪官,声望轻而责任重大,恐怕辱没国命,不能传达圣旨。”皇帝说:“我在东宫时,就听说刘总请求入朝觐见;等我即位后,他连年上书不断,等到约定入朝日期,却沉默不再答复。你识时知变,去替我晓谕心意,不要过多推辞。”于是授温造起居舍人,赐绯衣鱼袋,充任太原、镇州、幽州宣谕使。温造刚到范阳,刘总便带着弓箭在郊外迎接。温造宣读圣旨,向他说明祸福。刘总俯伏流汗,仿佛兵刃已经架在脖子上。等温造出使回来,刘总便举家入朝觐见,朝廷于是以张弘靖代替他。硃克融驱逐张弘靖、镇州杀死田弘正后,朝廷出兵,先命温造带着诏命前往河东、魏博、泽潞、横海、深冀、易定等道,晓谕他们按军期行事,事情都符合皇帝旨意。不久,温造因与谏议大夫李景俭在史馆饮酒获罪,李景俭喝醉后拜访丞相,朝廷把温造调出任朗州刺史。他在任时开凿后乡渠九十七里,灌溉田地二千顷,郡中百姓得到利益,于是把它命名为右史渠。任职四年,召回授任侍御史,请求在外廊恢复设置弹劾官员时所用的硃衣、豸冠,大臣阻止而没有实行。李祐从夏州入朝,被授任金吾将军,却违反制度进献马一百五十匹。温造在正衙上奏弹劾,李祐吓得两腿发抖、汗流满面。李祐私下对人说:“我当年连夜越过蔡州城擒获吴元济,也未曾心惊,今天却被温御史吓破了胆。唉,真可怕啊!”升任左司郎中,再次掌管杂事。不久授任御史中丞。太和二年十一月,宫中的昭德寺发生火灾。寺在宣政殿东面隔墙之外,火势将要蔓延过来,宰相、两省官员、京兆尹、中尉、枢密使都环立在日华门外,命神策军士兵前去救火,午后火势才稍稍平息。这一天,只有御史台官员没有到场。温造上奏说:“昨天宫中失火,因为御史台有囚犯关押,担心有人借机作奸,所以召集吏员加强防备,因而到朝堂来晚了,臣请求自行受罚三十直。两位巡使崔蠡、姚合到火灭后才来,请另外议定责罚。”诏令说:“事情出于非常情况,御史台有囚犯关押,官署加强警备,也是周密考虑,理应到朝堂待罪,等候皇帝裁决。自行请求处罚,属于违背仪制。温造、姚合、崔蠡各罚俸料一月。” 温造性情刚强偏狭,有人稍加激怒触犯他,他便不顾对方权势,凭意气欺凌压制。一次在街上遇到左补阙李虞,因为恼怒李虞没有避让,便拘捕随从人员,杖打脊背十下。左拾遗舒元褒等上疏论说:“本朝旧例,供奉官在街道上行走,除了宰相以外,不必向任何人回避。温造蔑视朝廷典礼,凌辱陛下的侍臣,任意行事,竟毫无畏忌。凡是事情虽小却关系到名分秩序的,都不能有所疏失。名分秩序一旦失守,混乱就会由此产生。遗、补官的品秩虽然低,也是陛下的侍臣;中丞的官位虽然高,却只是执法官。侍臣遭到凌辱,就是没有推广敬意;执法官破坏法律,又凭什么执掌法度?先前中书舍人李虞仲与温造相遇,温造竟把他拉走并牵过马来;知制诰崔咸与温造相遇,温造又抓住他的随从。当时因为没有上报,温造的横暴侵犯更加严重。臣听说元和、长庆年间,中丞出行的仪仗不过占半坊,如今竟远至两坊,还称作‘笼街喝道’。只是因为崇尚高位而自大,不考虑僭越仿拟的嫌疑。如果不加以纠正,实在有损常典。”诏令说:“宪官的职责,在于指斥奸佞、触犯邪恶,不在于出行仪仗自高自大;侍臣的职责,在于献纳可行之策、纠正错误,不在于道路上互相争高下。” 既然同列于通行班次,就应该懂得名分秩序。听说你们喧闹争竞,已经不止一次,既招致他人议论,又严重损害朝廷体统。今后御史台官员与供奉官走同一条道路时,听任先后次序通行,道路上只须作揖致意后经过;各自的随从人员则跟在本官之后,稍微互相避让,不要说有冲撞。又听说近来凡是应当由导从官护送、随从人员较多的官员,在街道上的仪仗太过分。从今以后,前后传呼的范围不得超过三百步。”然而对于温造所弹劾举奏的事情,朝廷没有压下不报。他弹劾朝廷中丧事不按礼制办理、婚配不合类别的人,全部依法查办。捕获伪官王果等九十多人,杖杀南曹吏李賨等六人,在都市示众行刑。升任尚书右丞,加授大中大夫,封祁县开国子,赐金紫。
四年,兴元军乱,杀节度使李绛。文宗以造气豪嫉恶,乃授检校右散骑常侍、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造辞赴镇,以兴元兆乱之状奏之,文宗尽悟其根本,许以便宜从事。帝虑用兵劳费,造奏曰:“臣计诸道征蛮之兵已回,俟臣行程至褒县,望赐臣密诏,使受约束。比臣及兴元,诸军相续而至,臣用此足矣。”乃授造手诏四通。神策行营将董重质、河中都将温德彝、郃阳都将刘士和等,咸令禀造之命。造行至褒城,会兴元都将卫志忠征蛮回,谒见。造即留以自卫,密与志忠谋。又召亚将张丕、李少直各谕其旨。暨发褒城,以八百人为衙队,五百人为前军,入府分守诸门。造下车置宴,所司供帐于▯事。造曰:“此隘狭,不足以飨士卒,移之牙门。”坐定,将卒罗拜,志忠兵周环之。造曰:“吾欲问新军去住之意。可悉前,旧军无得错杂。”劳问既毕,传言令坐,有未至者,因令舁酒巡行。及酒匝,未至者皆至,牙兵围之亦合。坐卒未悟,席上有先觉者,挥令起,造传言叱之,因帖息不敢动。即召坐卒,诘以杀绛之状。志忠、张丕夹阶立,拔剑呼曰“杀”。围兵齐奋,其贼首教练使丘铸等并官健千人,皆斩首于地,血流四注。监军杨叔元在座,遽起求哀,拥造靴以请命;遣兵卫出之,以俟朝旨。敕旨配流康州。其亲刃绛者斩一百断,号令者斩三断,余并斩首。内一百首祭李绛,三十首祭王景延、赵存约等,并投尸于江。以功就加检校礼部尚书。五年四月,入为兵部侍郎,以耳疾求退。七月,检校户部尚书、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东畿汝防御使。造至洛中。九月,制改授河阳怀节度观察等使。造以河内膏腴,民户凋瘵,奏开浚怀州古秦渠枋口堰;役工四万,溉济源、河内、温、武陟四县田五千余顷。七年十一月,入为御史大夫。造初赴镇汉中,遇大雨,平地水深尺余,乃祷鸡翁山祈晴,俄而疾风驱云,即时开齐。文宗尝闻其事,会造入对言之,乃诏封鸡翁山为侯。九年五月,转礼部尚书。其年六月病卒,时年七十,赠右仆射。有文集八十卷。造于晚年积聚财货,一无散施,时颇讥之。子璋嗣。璋以廕入仕,累佐使府,历三郡刺史。咸通末,为徐泗节度使,徐州牙卒曰银刀军,颇骄横。璋至,诛其恶者五百余人,自是军中畏法。入为京兆尹,持法太深,豪右一皆屏迹。会同昌公主薨,懿宗怒,杀医官,其家属宗枝下狱者三百人。璋上疏切谏,以为刑法太深。帝怒,贬璋振州司马。制出,璋叹曰:“生不逢时,死何足惜?”是夜自缢而卒。郭承嘏,字复卿。曾祖尚父汾阳王。祖晞,诸卫将军。父钧。承嘏生而秀异,乳保之年,即好笔砚。比及成童,能通《五经》。元和四年,礼部侍郎张弘靖知其才,擢升进士第,累辟使幕。历渭南尉。入朝为监察御史,迁起居舍人。丁内艰,以孝闻,终丧,为侍御史,职方、兵部二员外,兵部郎中。太和六年,拜谏议大夫。频上疏,言时政得失。文宗以郑注为太仆卿,承嘏论谏激切,注甚惧之。本官知匭院事。九年,转给事中。开成元年,出为华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诏下,两省迭诣中书,求承嘏出麾之由。给事中卢载封还诏书,奏曰:“承嘏自居此官,继有封驳,能奉其职,宜在琐闼。牧守之才,易为推择。”文宗谓宰臣曰:“承嘏久在黄扉,欲优其禄俸,暂令廉问近关。而谏列拜章,惜其称职,甚美事也。”乃复为给事中。文宗以淮南诸道累岁大旱,租赋不登,国用多阙。及是,以度支、户部分命宰臣镇之。承嘏论之曰:“宰相者,上调阴阳,下安黎庶,致君尧、舜,致时清平。俾之阅簿书,算缗帛,非所宜也。”帝深嘉之,迁刑部侍郎。时因朔望,以刑法官得对,文宗从容顾问,恩礼甚厚。未及大用,以二年二月卒。承嘏身殁之后,家无余财,丧祭所费,皆亲友共给而后具。搢绅之流,无不痛惜。赠吏部尚书。殷侑,陈郡人。父怿。侑为兒童时,励志力学,不问家人资产。及长,通经,以讲习自娱。贞元末,以《五经》登第,精于历代沿革礼。元和中,累为太常博士。时回纥请和亲,朝廷计费五百万缗。朝廷方用兵伐叛,费用百端,欲缓其期。乃命宗正少卿李孝诚奉使宣谕,以侑为副。侑谨重有节概,临事俊辩。既至虏庭,可汗初待汉使,盛陈兵甲,欲臣汉使而不答拜。侑坚立不动,宣谕毕,可汗责其倨,宣言欲留而不遣。行者皆惧,侑谓虏使曰:“可汗是汉家子婿,欲坐受使臣拜,是可汗失礼,非使臣之倨也。”可汗惮其言,卒不敢逼。使还,拜虞部员外郎。王承宗拒命,遣侑衔命招谕之。承宗寻禀朝旨,献德、棣二州,遣二子入朝。迁侑谏议大夫。凡朝廷之得失,悉以陈论。前后上八十四章,以言激切,出为桂管观察使。
译太和四年,兴元军发生叛乱,杀死节度使李绛。文宗认为温造意气豪迈、嫉恶如仇,于是授任检校右散骑常侍、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温造辞别朝廷准备赴任时,把兴元酝酿叛乱的情况上奏,文宗完全明白了其中根源,允许他临机处置。皇帝担心用兵劳民伤财,温造上奏说:“臣估计各道征讨蛮人的军队已经回来,等臣行军到褒县时,希望赐给臣密诏,让这些军队接受约束。等臣到达兴元,各路军队将接连到达,臣用这些兵力就足够了。”于是授给温造四道手诏。神策行营将董重质、河中都将温德彝、郃阳都将刘士和等,都命令听从温造的命令。温造行军到褒城时,正好兴元都将卫志忠征讨蛮人归来,前来拜见。温造立即将他留下作为自己的护卫,并秘密与卫志忠谋划。又召见亚将张丕、李少直,分别晓谕圣旨。到从褒城出发时,以八百人作为衙队,五百人作为前军,进入府城分别守卫各门。温造下车后设宴,主管部门在厅事设置帐幕。温造说:“这里狭窄,不足以宴请士卒,移到牙门去。”坐定后,将士列队行礼,卫志忠的军队环绕四周。温造说:“我想询问新军是要留下还是离开的意思。可以全部上前来,旧军不得混杂其中。” 慰劳问候完毕,温造传话命令众人入座;还有人没有到,便命人抬着酒巡行。酒巡完一遍后,未到的人都到齐了,牙兵的包围也已经合拢。坐着的士卒还没有察觉,席间有人先觉察到,挥手命令他们起身;温造传话斥责,那些人便贴伏在地,不敢动弹。随即召集坐着的士卒,责问他们杀害李绛的经过。卫志忠、张丕夹着台阶站立,拔剑大喊:“杀!”包围的士兵一齐奋起,叛贼首领教练使丘铸等以及官健一千人,全都被斩首在地,鲜血四处流淌。监军杨叔元当时在座,急忙起身哀求,抱住温造的靴子请求饶命;温造派兵护送他出去,等候朝廷旨意。诏令将他配流康州。亲手杀害李绛的人处以斩首并断为一百段,发号施令的人斩断为三段,其余人一律斩首。其中一百颗首级用来祭祀李绛,三十颗首级用来祭祀王景延、赵存约等人,尸体一并投入江中。温造因功加授检校礼部尚书。太和五年四月,入朝任兵部侍郎,因耳病请求退职。七月,任检校户部尚书、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东畿汝防御使。温造到达洛阳。九月,诏令改授河阳怀节度观察等使。温造认为河内土地肥沃,但百姓户口凋零、困病不堪,于是上奏请求开挖疏浚怀州古秦渠的枋口堰;役使工人四万人,灌溉济源、河内、温、武陟四县田地五千余顷。开成年间七年十一月,入朝任御史大夫。温造当初赴任汉中镇时,遇上大雨,平地积水深一尺多,于是祈祷鸡翁山求晴,不久狂风把云驱散,天立即放晴。文宗曾听说这件事,恰逢温造入朝应对,便向皇帝说起此事,于是文宗下诏封鸡翁山为侯。开成九年五月,改任礼部尚书。这年六月因病去世,时年七十岁,追赠右仆射。有文集八十卷。温造晚年积聚财货,一点也不肯散施,当时颇受人讥讽。他的儿子温璋承袭家业。温璋因祖荫入仕,屡次在节度使府任职,历任三郡刺史。咸通末年,任徐泗节度使。徐州牙兵称为银刀军,十分骄横。温璋到任后,诛杀其中作恶的五百多人,从此军中畏惧法令。入朝任京兆尹时,执法过于严酷,豪强一概销声匿迹。适逢同昌公主去世,懿宗震怒,杀死医官,把其家属和宗族枝属中被牵连的人共三百人下狱。温璋上疏严厉劝谏,认为刑法过于严酷。皇帝发怒,将温璋贬为振州司马。诏制下达后,温璋叹息说:“生不逢时,死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当夜便自缢而死。郭承嘏,字复卿。曾祖父郭尚父,是汾阳王。祖父郭晞,任诸卫将军。父亲郭钧。郭承嘏生来俊秀奇异,还是乳保抚养的年纪,就喜爱笔砚。到了成童之年,能够通晓《五经》。元和四年,礼部侍郎张弘靖了解他的才学,提拔他考中进士,屡次征召他入使府幕僚。历任渭南县尉。入朝任监察御史,升任起居舍人。遭逢母亲丧事,因孝行闻名;服丧期满后,任侍御史、职方员外郎、兵部员外郎和兵部郎中。太和六年,授任谏议大夫。他多次上疏,陈说时政得失。文宗任命郑注为太仆卿,郭承嘏的论谏激烈切直,郑注对此十分害怕。他以本官掌管匭院事务。太和九年,改任给事中。开成元年,出朝任华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诏书下达后,两省官员轮番到中书省,要求说明郭承嘏出任地方官的原因。给事中卢载封还诏书,上奏说:“承嘏自从担任此官以来,接连封驳诏令,能够履行职责,应当留在琐闼之中。至于治理州郡的才干,另行推选也容易。”文宗对宰臣说:“承嘏长久任职黄扉,我想优厚他的俸禄,暂且让他巡视近畿诸关。谏官们却上章挽留他,爱惜他称职,这实在是很好的事情。”于是又任命他为给事中。文宗因为淮南各道连续多年大旱,租赋不能征收,国家用度多有缺乏。到这时,便以度支、户部的名义,分别派宰臣去镇抚那里。郭承嘏论说:“宰相,对上应调和阴阳,对下应安抚百姓,使君主达到尧、舜那样的境界,使时世达到清平。让宰相去查阅簿书、计算钱帛,并不是适宜的做法。”皇帝深为赞许,升任他为刑部侍郎。当时逢朔日、望日,刑法官可以入朝应对,文宗从容地向他询问政事,恩遇礼敬十分优厚。还没来得及得到重用,郭承嘏便于太和二年二月去世。郭承嘏死后,家中没有余财,丧葬祭祀的费用,都是亲友共同供给后才得以办成。士大夫们无不痛惜。追赠吏部尚书。殷侑,陈郡人。父亲殷怿。殷侑还是儿童时,就励志勤学,不问家中财产。长大后通晓经书,以讲习经学自娱。贞元末年,凭《五经》考中进士,精通历代制度沿革和礼制。元和年间,屡任太常博士。当时回纥请求和亲,朝廷估计费用为五百万缗。朝廷正出兵讨伐叛乱,费用繁多,想推迟和亲期限。于是命宗正少卿李孝诚出使回纥宣谕,并任殷侑为副使。殷侑谨慎持重而有气节,遇事机敏善辩。到达回纥廷堂后,可汗起初接待汉朝使者,盛陈兵甲,想让汉使向自己称臣而不向汉使答拜。殷侑坚定地站立不动,宣谕完毕,可汗责怪他傲慢,并公开说要扣留他不让回去。随行人员都很害怕,殷侑对回纥使者说:“可汗是汉家的女婿,想坐着接受使臣的拜礼,这是可汗失礼,不是使臣傲慢。”可汗忌惮他的话,最终不敢逼迫。使团回来后,授任殷侑为虞部员外郎。王承宗抗拒朝廷命令,朝廷派殷侑奉诏前去招抚晓谕。王承宗不久便接受朝廷旨意,献出德州、棣州,派两个儿子入朝。殷侑升任谏议大夫。凡是朝廷的得失,他都全部陈奏评论。前后上疏八十四章,因为言辞激切,被出任桂管观察使。
宝历元年,检校右散骑常侍、洪州刺史,转江西观察使。所至以洁廉著称。入为卫尉卿。文宗初即位,沧州李同捷叛,而王廷凑助逆,欲加兵镇州,诏五品已上都省集议。时上锐于破贼,宰臣莫敢异议。独侑以廷凑再乱河朔,方徇招怀,虽附凶徒,未甚彰露,宜且含容,专讨同捷。其疏末云:“伏愿以宗社安危为大计,以善师攻心为神武,以含垢安人为远图,以网漏吞舟为至诫。”文宗虽不纳,深所嘉之。沧景平,以侑尝为沧州行军司马。太和四年,加检校工部尚书、沧齐德观察使。时大兵之后,满目荆榛,遗骸蔽野,寂无人烟。侑不以妻子之官,始至,空城而已。侑攻苦食淡,与士卒同劳苦。周岁之后,流民襁负而归。侑上表请借耕牛三万,以给流民,乃诏度支赐绫绢五万匹,买牛以给之。数年之后,户口滋饶,仓禀盈积,人皆忘亡。初州兵三万,悉取给于度支。侑一岁而赋入自赡其半,二岁而给用悉周,请罢度支给赐。而劝课多方,民吏胥悦,上表请立德政碑。以功加检校吏部尚书。侑以郭下清池县在子城北,非便,奏移于南郭之内。六年,入为刑部尚书,寻复检校吏部尚书、郓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天平军节度、郓曹濮观察等使。自元和末,收复师道十二州为三镇。朝廷务安反侧,征赋所入,尽留赡军,贯缗尺帛,不入王府。侑以军赋有余,赋不上供,非法也,乃上表起太和七年,请岁供两税、榷酒等钱十五万贯、粟五万硕。诏曰:“郓、曹、濮等州,元和已来,地本殷实,自分三道,十五余年,虽颁诏书,竟未入赋。殷侑承兵戈之后,当歉旱之余,勤力奉公,谨身守法。才及周岁,已致阜安。而又体国输忠,率先入贡,成三军奉上之志,陈一境乐输之心。寻有表章,良用嘉叹!”寻就加检校右仆射。九年,御史大夫温造劾侑不由制旨,增监军俸入,赋敛于人。上不问,以庾承宣代还。其年,濮州录事参军崔元武,于五县人吏率敛,及县官料钱,以私马抬估纳官,计绢一百二十匹。大理寺断三犯俱发,以重者论。只以中私马为重,止令削三任官。而刑部覆奏,令决杖配流。狱未决。侑奏曰:“法官不习法律,三犯不同,即坐其所重。元武所犯,皆枉法取受,准律,枉法十五匹已上绞。《律疏》云:即以赃致罪,频犯者并累科。据元武所犯,令当入处绞刑。”疏奏,元武依刑部奏,决六十,流贺州。乃授侑刑部尚书。八月,检校右仆射,复为天平军节度使。上以温造所奏深文故也。开成元年,复召为刑部尚书。时初经李训之乱,上问侑治安之术。侑极言委任责成,宜在朝之耆德,新进小生,无宜轻用。帝深嘉之,赐锦彩三百匹。及中谢,又令中使就第赐金十斤。其年七月,检校左仆射,出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二年三月,以病求代,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十一月,复检校右仆射,出为忠武节度、陈许蔡观察等使。三年七月,卒于镇,时年七十二,赠司空。侑以通经入仕,观风抚俗,所莅有声。而晚年急于大用,稍通权幸,物望减于往时。子羽。羽太和五年登进士第,籓府辟召,不至通显。子盈孙。盈孙,乾符末为成都掾。驾在西川,用为太常博士,礼学有祖风。光启二年冬,随驾自成都还。三年二月,驻跸凤翔。时宗庙为贼所焚,车驾至京,告享无所。四月,盈孙谓宰执曰:“太庙十一室,并祧庙八室,及三太后三室,因光启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车驾出宫,其缘室法物神主,本司载行,至鄠县并被盗剽夺。皇帝还宫,合先制造。”宰相郑延昌奏曰:“太庙大殿二十二间,功绩至大,计料支费不少;兼宗庙制度,损益重难,今未审依元料修奉,为复别有商量。”敕付礼院详议。时博士四人,杜用励在利州,崔澄在河中,封舜卿在巴南。独盈孙献议曰:“太庙制度。历代参详,皆符典经,难议损益。谨按旧制,十一室,二十三间,十一架。垣墉广袤之度,堂室浅深之规,阶陛等级之差,栋宇崇低之则,前古所谓奢不能侈,俭不能逾者也。今以朝廷帑藏方虚,费用稍广,须资变礼,将务从宜,固不可易前圣之规模,狭大朝之制度,当凭典实,别有参详。谨按至德二年,以太庙方修,新作神主,于长安殿安置,便行飨告之礼,如同宗庙之仪,以俟庙成,方为迁祔。当时议论,无所是非。窃知今者京城除大内正衙外,别无殿宇。伏闻先有诏旨,且以少府监大▯权充太庙。伏缘十一室于五间之中,陈设隘狭,伏请接续▯之两头,成十一室,荐飨之。三太后庙,即于监内西南,别取屋宇三间,且充庙室。候太庙修奉毕日,别议迁祔。”敕旨依奏。其神主、法物、乐悬,皆盈孙奏重修制,知礼者称为博洽。
译宝历元年,检校右散骑常侍、洪州刺史,改任江西观察使。他所到之处,都以清廉著称。入朝任卫尉卿。文宗刚即位时,沧州李同捷叛乱,王廷凑又帮助叛逆,朝廷想对镇州用兵,下诏让五品以上官员到尚书省集议。当时皇帝锐意破贼,宰臣没有人敢提出不同意见。只有殷侑认为,王廷凑已经两次扰乱河朔,朝廷正在施行招抚怀柔政策;他虽然依附凶徒,但罪状还没有充分显露,应该暂且容忍,专门讨伐李同捷。他的奏疏末尾说:“我恭敬地希望陛下以宗庙社稷的安危为根本大计,以善于用兵、攻克人心为神武,以包容污垢、安定百姓为长远谋略,以法网有所遗漏而不牵连无辜为最大的警戒。”文宗虽然没有采纳,却深为赞赏。沧州、景州平定后,因为殷侑曾任沧州行军司马,太和四年,加授检校工部尚书,任沧齐德观察使。当时经历大战之后,满眼都是荆棘荒草,遗骸遍野,寂静得没有人烟。殷侑不因妻子家人的官职而求安逸,刚到任时,面对的只是一座空城。他刻苦自励,吃粗淡食物,和士卒一同劳作吃苦。一年以后,流亡百姓背着孩子陆续回来。殷侑上表请求借给耕牛三万头,以供流民耕种,于是诏令度支赐给绫绢五万匹,买牛供给他们。几年之后,户口逐渐增多,仓廪堆积充盈,百姓都忘记了战乱死亡的痛苦。当初州中三万军队,全靠度支供给。殷侑任职一年,赋税收入已经可以自行供养其中一半;第二年,军需用度全部充足,于是请求停止度支的供给和赏赐。他又用多种办法劝导督促农桑,百姓和官吏都十分欢悦,上表请求为他树立德政碑。因功加授检校吏部尚书。殷侑认为州城郭下的清池县在子城北面,位置不便,便奏请迁到南郭以内。太和六年,入朝任刑部尚书,不久又检校吏部尚书,任郓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任天平军节度、郓曹濮观察等使。自元和末年,朝廷收复李师道的十二州,分为三镇。朝廷致力于安抚反叛者,征收的赋税全部留给军队供养,一文一缗、一尺绢帛都不进入王府。殷侑认为军队赋税已有余,赋税不上缴朝廷,是违法的,于是上表请求从太和七年开始,每年供给两税、榷酒等钱十五万贯、粟五万硕。诏书说:“郓州、曹州、濮州等州,自元和以来,本来土地富庶;自分为三道以来,十五年有余,虽然屡次颁下诏书,最终却没有缴纳赋税。殷侑在战乱之后、旱灾余波之中,勤勉奉公,谨慎自守,遵守法令。刚满一年,已经使地方富足安定;又能体恤国家、输送忠诚,率先进贡,成就三军奉养朝廷的志愿,表达全境乐于输纳的诚心。不久又上表章,实在值得嘉叹!”不久又加授检校右仆射。太和九年,御史大夫温造弹劾殷侑不依照诏旨,增加监军的俸禄收入,并向百姓加重征敛。皇帝没有追问此事,而以庾承宣代替殷侑召还朝廷。这年,濮州录事参军崔元武在五县向百姓和官吏摊派征敛,又加上县官的料钱,用私马抬高估价后交纳给官府,共计绢一百二十匹。大理寺判定三项罪行都应发落,按其中较重的一项论罪。只把收受私马这一项判为较重,仅令削去三任官职。但刑部覆奏,要求杖责后发配流放。案件尚未裁决。殷侑上奏说:“执法官不熟悉法律,三项罪行并不相同,却只按其中较重的一项定罪。崔元武所犯的都是枉法收受财物,依律,枉法收受十五匹以上绢就应处绞刑。《律疏》说:如果因赃物而获罪,屡次犯罪的,应合并累计论科。按照崔元武所犯的罪行,现在应当处以绞刑。”奏疏上报后,崔元武依刑部奏议,被杖责六十下,流放贺州。于是授殷侑为刑部尚书。八月,检校右仆射,重新任天平军节度使。皇帝这样做,是因为温造的奏疏深文罗织。开成元年,又召回任刑部尚书。当时刚经历李训之乱,皇帝询问殷侑治理安定国家的办法。殷侑极力说,应当委任贤能并责成其完成事务,朝廷中适宜任用年高有德的老臣,新进的年轻人不宜轻率任用。皇帝深为赞许,赐给锦彩三百匹。殷侑入宫谢恩时,皇帝又命中使到他的府第赐金十斤。这年七月,检校左仆射,出朝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开成二年三月,因病请求替代,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十一月,又检校右仆射,出任忠武节度、陈许蔡观察等使。开成三年七月,死于任所,时年七十二岁,追赠司空。殷侑因通晓经书而入仕,巡视地方、安抚民俗,所到之处都有声誉。但他晚年急于得到重用,稍微结交权贵宠臣,社会上的声望便比从前降低了。他的儿子叫殷羽。殷羽于太和五年考中进士,虽被藩镇府署征召,却没有达到显贵地位。他的儿子是殷盈孙。殷盈孙,乾符末年任成都掾。皇帝车驾在西川时,任命他为太常博士;他的礼学有祖父殷侑的遗风。光启二年冬,随车驾从成都返回。光启三年二月,车驾驻跸凤翔。当时宗庙被贼军焚毁,车驾到了京城,却没有地方举行告享之礼。四月,殷盈孙对宰执说:“太庙十一室,连同祧庙八室以及三太后三室,因为光启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车驾出宫时,各室所用的法物、神主由本司装载随行,到鄠县时全都被盗贼抢夺。皇帝回宫后,理应先行制造补充。”宰相郑延昌奏说:“太庙大殿有二十二间,工程功绩很大,计算所需材料和支出也不会少;况且宗庙制度的增减损益关系重大而又难以处理,如今还不知道是依照原有规模修建,还是另有商议。”于是下敕交礼院详细议定。当时太常博士有四人:杜用励在利州,崔澄在河中,封舜卿在巴南。只有殷盈孙提出建议说:“太庙的制度,历代参照考订,都符合经典礼制,很难再议论增减。我谨按旧制:太庙有十一室、二十三间、十一架。围墙的广狭长短,堂室的浅深规格,台阶的等级差别,栋宇的高低法则,都是古人所说的‘奢侈也不能超过,节俭也不能逾越’的制度。如今朝廷府库正空虚,费用又较为浩大,若要改变礼制以求适宜,固然不能改变前代圣人的规模,缩小大朝廷的制度;应当依据典章事实,另行详细参酌。我谨按:至德二年,因为太庙正在修建,重新制作神主,安置在长安殿,暂且举行飨告之礼,礼仪如同宗庙,等到太庙建成后,再迁入祔祭。当时的议论没有人认为不对。我私下知道,如今京城除了大内正衙之外,再没有别的殿宇。听说先前已有诏旨,暂以少府监大▯充作太庙。考虑到十一室要陈设在五间之中,空间狭窄拥挤,请求接续大▯的两端,建成十一室,以举行荐飨。三太后庙,就在少府监内西南另取三间屋子,暂且充作庙室。等太庙修建完毕后,再另行商议迁入祔祭。”敕旨依从了他的奏议。神主、法物和悬挂的乐器,也都由殷盈孙奏请重新制定,知晓礼制的人称赞他学识广博通达。
龙纪元年十一月,昭宗郊祀圆丘。两中尉杨复恭及两枢密,皆请朝服。盈孙上疏曰:“臣昨赴斋宫,见中尉、枢密内臣,皆具朝服。臣寻前代及国朝典令,无内官朝服制度。伏以皇帝陛下,承天御历,圣祚中兴,祗见宗祧,克陈大礼,皆禀高祖、太宗之成制,必循虞、夏、商、周之旧经。轩冕服章,式遵彝宪。若内官要衣朝服,令依所守官本品之服。事虽无据,粗可行之。臣忝礼司,合具陈奏。”时中贵皆如宰相大臣朝服,故盈孙论之。帝虽不从,嘉其所守。转秘书少监,卒。徐晦,进士擢第,登直言极谏制科,授栎阳尉,皆自杨凭所荐。及凭得罪,贬临贺尉,交亲无敢祖送者;独晦送至蓝田,与凭言别。时故相权德舆与凭交分最深,知晦之行,因谓晦曰:“今日送临贺,诚为厚矣,无乃为累乎!”晦曰:“晦自布衣受杨公之眷,方兹流播,争忍无言而别?如他日相公为奸邪所谮,失意于外,晦安得与相公轻别?”德舆嘉其真恳,大称之于朝。不数日,御史中丞李夷简请为监察,晦白夷简曰:“生平不践公门,公何取信而见奖拔?”夷简曰:“闻君送杨临贺,不顾犯难,肯负国乎?”由是知名。历殿中侍御史、尚书郎,出为晋州刺史。入拜中书舍人。宝历元年,出为福建观察使。二年,入为工部侍郎,出为同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太和四年,征拜兵部侍郎。五年,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晦性强直,不随世态,当官守正。唯嗜酒太过,晚年丧明,乃至沉废。以礼部尚书致仕。开成三年三月卒,赠兵部尚书。史臣曰:温、柳二公,以文行饰躬,砥砺名节,当官守法,侃侃有大臣之节,而竟不登三事,位止正卿。所以知公辅之量,以和为贵。汉武帝畏汲黯而相孙弘,太宗重魏徵而委玄龄,其旨远也。韦、崔名士,荐贤致主,绰有古风。殷司空治民,斯为循吏,而忠规壮节,至晚不衰。徐、郭谠言,郁为佳士。如数君者,实为令人。赞曰:柳氏礼法,公忠节概。搏击为优,弥纶则隘。夏卿奖拔,晦叔匡将。徐、郭之议,金玉锵锵。
译龙纪元年十一月,昭宗在圆丘举行郊祀。两位中尉杨复恭和两位枢密使,都请求穿朝服。殷盈孙上疏说:“臣昨天前往斋宫,看见中尉、枢密等宦官内臣都穿着朝服。臣于是查考前代以及本朝的典令,没有内官穿朝服的制度。臣认为,皇帝陛下承受天命登上帝位,圣运中兴,恭敬地祭见宗庙,能够举行大礼,都是遵循高祖、太宗制定的制度,也必定遵循虞、夏、商、周的旧有经典。车服冕旒和服饰章纹,都应当遵守常法旧制。如果内官需要穿朝服,应依照其所任官职本品的服饰。此事虽然没有明确依据,大致还可以实行。臣忝居礼司,理应详细陈奏。”当时受宠的宦官都像宰相、大臣一样穿朝服,所以殷盈孙对此提出论议。皇帝虽然没有听从,却赞赏他坚持礼法。改任秘书少监,去世。徐晦考中进士,又考取直言极谏制科,被授任栎阳县尉,都是杨凭推荐的结果。等到杨凭获罪、贬为临贺县尉时,亲朋没有人敢为他送行;只有徐晦送到蓝田,才同杨凭告别。当时前宰相权德舆与杨凭交情最深,知道徐晦去送行,便对他说:“今天送临贺,确实已经很厚道了,恐怕不会因此受到牵累吗?”徐晦说:“我徐晦本是平民,承蒙杨公眷顾,如今他被流放远行,怎么忍心一言不发就告别?如果将来相公被奸邪之人诬陷,在外失意,我徐晦又怎能同相公轻易分别?”权德舆赞赏他的真诚恳切,在朝廷上大力称誉他。没过几天,御史中丞李夷简请求任用徐晦为监察御史,徐晦对李夷简说:“我平生从未登过您的门,您根据什么相信我而奖拔我呢?”李夷简说:“听说你送杨临贺,不顾触犯灾难,难道肯辜负国家吗?”徐晦由此知名。历任殿中侍御史、尚书郎,出任晋州刺史。入朝授任中书舍人。宝历元年,出任福建观察使。宝历二年,入朝任工部侍郎,出任同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太和四年,征召授任兵部侍郎。太和五年,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徐晦性情刚强正直,不随从世俗风气,任官时坚持正道。只是过度嗜酒,晚年失明,以至于沉沦废弃。以礼部尚书的身份退休。开成三年三月去世,追赠兵部尚书。史臣说:温造、柳公绰二位,以文章和品行修饰自身,磨炼名节,任官时遵守法令,正直敢言,有大臣的气节,却最终没有登上三公之位,官位只达到正卿。因此可知,宰辅的器量以和谐为贵。汉武帝畏惧汲黯,却任用公孙弘为宰相;唐太宗敬重魏徵,却把政务托付给房玄龄,其中的旨意深远啊。韦、崔两位名士,推荐贤能以辅佐君主,颇有古代遗风。殷司空治理百姓,实在是一位循吏;而且他的忠言和壮烈气节,到晚年也没有衰减。徐晦、郭承嘏的直言,都是郁然挺立的佳士。像这几位君子,实在令人敬重。赞曰:柳氏遵守礼法,具有公正忠贞的气节。长于弹劾攻击,实在突出;统筹全局,却有所局促。夏卿善于奖掖提拔,晦叔能够匡正辅佐。徐晦、郭承嘏的议论,如金玉相击,铿锵有声。
列传第一百一十六○元稹 庞严附 白居易 弟行简 敏中附元稹,字微之,河南人。后魏昭成皇帝,稹十代祖也。兵部尚书、昌平公岩,六代祖也。曾祖延景,岐州参军。祖悱,南顿丞。父宽,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以稹贵,赠左仆射。稹八岁丧父。其母郑夫人,贤明妇人也;家贫,为稹自授书,教之书学。稹九岁能属文。十五两经擢第。二十四调判入第四等,授秘书省校书郎。二十八应制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登第者十八人,稹为第一,元和元年四月也。制下,除右拾遗。稹性锋锐,见事风生。既居谏垣,不欲碌碌自滞,事无不言,即日上疏论谏职。又以前时王叔文、王伾以猥亵待诏,蒙幸太子,永贞之际,大挠朝政。是以训导太子宫官,宜选正人。乃献《教本书》曰:臣伏见陛下降明诏,修废学,增胄子,选司成。大哉,尧之为君,伯夷典礼,夔教胄子之深旨也!然而事有万万于此者,臣敢冒昧殊死而言之。臣闻诸贾生曰:“三代之君,仁且久者,教之然也。”诚哉是言!且夫周成王,人之中才也,近管、蔡则谗入,有周、召则义闻,岂可谓天聪明哉?然而克终于道者,得不谓教之然耶?俾伯禽、唐叔与之游,《礼》、《乐》、《诗》、《书》为之习,目不得阅淫艳妖诱之色,耳不得闻优笑凌乱之音,口不得习操断击博之书,居不得近容顺阴邪之党,游不得纵追禽逐兽之乐,玩不得有遐异僻绝之珍。凡此数者,非谓备之于前而不为也,亦将不得见之矣。及其长而为君也,血气既定,游习既成,虽有放心快己之事日陈于前,固不能夺已成之习、已定之心矣。则彼忠直道德之言,固吾之所习闻也,陈之者有以谕焉;彼庸佞违道之说,固吾之所积惧也,谄之者有以辨焉。人之情,莫不欲耀其所能而党其所近;苟将得志,则必快其所蕴矣。物之性亦然。是以鱼得水而游,马逸驾而走,鸟得风而翔,火得薪而炽。此皆物之快其所蕴也。今夫成王所蕴道德也,所近圣贤也。是以举其近,则周公左而召公右,伯禽鲁而太公齐。快其蕴,则兴礼乐而朝诸侯,措刑罚而美教化。教之至也,可不谓信然哉!及夫秦则不然。灭先王之学,曰将以愚天下;黜师保之位,曰将以明君臣。胡亥之生也,《诗》、《书》不得闻,圣贤不得近。彼赵高者,诈宦之戮人也;而傅之以残忍戕贼之术,且曰恣睢天下以为贵,莫见其面以为尊。是以天下之人人未尽愚,而胡亥固已不能分兽畜矣。赵高之威慑天下,而胡亥固已自幽于深宫矣。彼李斯,秦之宠丞相也。因谗冤死,无所自明,而况于疏远之臣庶乎!若然,则秦之亡有以致之也。汉高承之以兵革,汉文守之以廉谨,卒不能苏复大训。是以景、武、昭、宣,天资甚美,才可以免祸乱;哀、平之间,则不能虞篡弑矣。然而惠帝废易之际,犹赖羽翼以胜邪心。是后有国之君,议教化者,莫不以兴廉举孝、设学崇儒为意,曾不知教化之不行,自贵始。略其贵者,教其贱者,无乃邻于倒置乎?洎我太宗文皇帝之在籓邸,以至于为太子也,选知道德者十八人与之游习。即位之后,虽游宴饮食之间,若十八人者,实在其中。上失无不言,下情无不达。不四三年而名高盛古,岂一日二日而致是乎?游习之渐也!贞观已还,师傅皆宰相兼领,其余宫僚,亦甚重焉。马周以位高恨不得为司议郎,此其验也。文皇之后,渐疏贱之。用至母后临朝,翦弃王室。当中、睿二圣勤劳之际,虽有骨鲠敢言之士,既不得在调护保安之职,终不能吐扶卫之一辞。而令医匠安金藏剖腹以明之,岂不大哀也耶?兵兴已来,兹弊尤甚。师资保傅之官,非疾废眊聩不任事者为之,即休戎罢帅不知书者处之。至于友谕赞议之徒,疏冗散贱之甚者,缙绅耻由之。夫以匹士之爱其子者,犹求明哲慈惠之师以教之,直谅多闻之友以成之。岂天下之元良,而可以疾废眊聩不知书者为之师乎?疏冗散贱不适用者为之友乎?此何不及上古之甚也!近制,宫僚之外,往往以沉滞僻老之儒,充侍直、侍读之选,而又疏弃斥逐之,越月逾时,不得召见,彼又安能傅成道德而保养其身躬哉?臣以为积此弊者,岂不以皇天眷佑,祚我唐德,以舜继尧,传陛下十一圣矣,莫不生而神明,长而仁圣,以是为屑屑习仪者故不之省耳。臣独以为于列圣之谋则可也,计传后嗣则不可。脱或万代之后,若有周成之中才,而又生于深宫优笑之间,无周、召保助之教,则将不能知喜怒哀乐之所自矣,况稼穑艰难乎?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六。元稹,庞严附传;白居易,弟弟白行简、白敏中附传。元稹,字微之,河南人。后魏昭成皇帝,是元稹的第十代祖先。兵部尚书、昌平公元岩,是他的第六代祖先。曾祖父元延景,任岐州参军。祖父元悱,任南顿县丞。父亲元宽,任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因元稹显贵,追赠左仆射。元稹八岁时父亲去世。他的母亲郑夫人,是一位贤明的妇人;家境贫寒,便亲自教元稹读书,教授他作文。元稹九岁就能写文章。十五岁时凭两经考中。二十四岁参加吏部判试,列入第四等,授任秘书省校书郎。二十八岁参加制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考中者十八人,元稹名列第一,这是元和元年四月的事。制举诏书下达后,授任右拾遗。元稹性情锋利敏锐,遇到事情便能迅速发表见解。任职谏官后,不愿庸庸碌碌地困滞下去,凡事无不进言,当天便上疏论说谏官的职责。他又想到从前王叔文、王伾以卑猥身份任待诏,受到太子的宠幸,在永贞年间大大扰乱朝政。因此,教导太子的宫官,应当选用正直的人。于是献上《教本书》,说:臣听说陛下颁下英明诏令,恢复废弃的学校,增加胄子,选任司成。伟大啊,尧作为君主,伯夷掌管礼制,夔教导胄子的深意!然而还有比这些重要千万倍的事情,臣冒昧冒死进言。臣听贾谊说过:“三代君主,仁德而且国祚长久,是因为教育的缘故。”这话确实正确!周成王这个人,只是中等才智,亲近管叔、蔡叔,谗言就会传入;有周公、召公辅佐,正义的声誉就会传扬,难道能说他天生聪明吗?然而他最终能够遵循正道,难道不正是教育的缘故吗?让伯禽、唐叔同他交游,使他学习《礼》《乐》《诗》《书》;眼睛不能看淫荡艳丽、妖媚诱人的景象,耳朵不能听俳优嬉笑、使人心志凌乱的声音,嘴里不能学习操弄、断击、赌博一类的技艺,居处不能接近容顺阴邪的党徒,游玩不能放纵追禽逐兽的娱乐,玩赏不能拥有奇异偏僻、世所罕见的珍物。这几件事,并不是说把它们摆在面前而强令他不做,而是要让他根本没有机会看见。等他长大成为君主,血气已经安定,游习已经形成,即使每天把放纵心志、使自己快意的事情陈列在面前,也必定不能夺走已经形成的习惯和已经安定的心志。那么,那些忠直道德的言论,本来就是他平日习惯听到的,进言的人也有办法使他明白;那些庸碌谄佞、违背正道的言论,本来就是他平日积累起来所畏惧的,进谗的人也会有办法辨明。人的性情,没有不想炫耀自己的才能、偏爱亲近自己的人;如果将要得志,就一定会把自己积蓄的欲望尽情发泄出来。万物的性情也是如此。所以鱼得到水就游,马脱离驾驭就奔跑,鸟得到风就飞翔,火得到柴薪就旺盛。这些都是万物尽情发挥自身本性的表现。如今周成王所积蓄的是道德,所亲近的是圣贤。因此,举出他所亲近的人来说,周公在左,召公在右;伯禽治理鲁,太公治理齐。他尽情施展所积蓄的道德,于是兴办礼乐,召集诸侯朝见,减省刑罚,彰明教化。教育达到这样的程度,难道能不说确实有效吗?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毁灭先王的学术,说是要使天下人愚昧;废黜师保的职位,说是要使君臣关系明白。胡亥出生后,不能听闻《诗》《书》,不能亲近圣贤。赵高这个人,是一个靠欺诈冒充宦官而残害人的恶徒;他却向胡亥传授残忍杀戮的权术,还说要在天下任意妄为才算尊贵,不让人看见自己的面孔才显得尊严。因此,天下人还没有全都变得愚昧,胡亥却已经连人和禽兽都不能分别了。赵高的威势震慑天下,胡亥却已经把自己幽闭在深宫之中了。李斯,是秦朝受宠的丞相;他因谗言蒙冤而死,尚且没有地方申辩明白,更何况那些疏远的臣民呢!这样看来,秦朝的灭亡是有原因导致的。汉高祖用兵革承接秦朝,汉文帝以廉洁谨慎守成,最终仍然不能恢复先王的大教。因此,汉景帝、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天资非常优良,才得以避免祸乱;到了汉哀帝、汉平帝之间,却不能预料篡位和弑杀的祸患。然而在汉惠帝被废黜更换的时期,尚且依靠羽翼辅佐来战胜邪恶的心思。此后各代有国之君讨论教化,没有不把兴办廉洁、举荐孝子、设立学校、尊崇儒术作为宗旨的,却不知道教化不能施行,问题是从尊贵者自身开始的。只略过尊贵者的教育,却去教育卑贱者,岂不是接近本末倒置吗?等到我太宗文皇帝还在藩邸时,直到成为太子,选拔了十八名通晓道德的人与他交游学习。即位以后,即使在游宴饮食之间,像这十八个人也确实都在其中。皇上的过失没有不进言的,下面的情况没有不能上达的。不到三四年,声名就高盛而超过古人,难道是一日二日就能达到这种地步吗?这是交游学习逐渐熏陶的结果啊!贞观以后,师傅都由宰相兼任,其余宫僚也受到很高的重视。马周因为地位高而遗憾自己不能任司议郎,这就是明证。文皇帝以后,朝廷逐渐疏远并轻视他们。到了母后临朝听政时,更剪除抛弃王室成员。在中宗、睿宗二位圣主辛勤治国之时,虽有刚直敢于进言之士,却既不能担任调护保安的职务,最终连一句扶助卫护的话也不能说出来。反而让医匠安金藏剖腹来证明王室清白,难道不是极其悲哀吗?自从战事兴起以来,这种弊病尤其严重。师、资、保、傅这些官职,不是由患病残废、昏聩而不能办事的人担任,就是由退役的将领、停止带兵而不识书的人充任。至于友、谕、赞、议一类宫僚,凡是疏远、冗散、地位卑贱得厉害的人,士大夫都以同他们交往为耻。一个普通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尚且要为他寻找明智、贤哲、慈爱、宽厚的老师来教育,寻找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朋友来帮助他成才。天下的太子,难道可以让患病残废、昏聩而不识书的人做老师吗?可以让疏远、冗散、卑贱而不适用的人做朋友吗?这同上古相比,差得何等严重啊!近来的制度,在宫僚之外,往往把沉滞、偏僻、年老的儒生选来充任侍直、侍读;又对他们疏远、抛弃、斥逐,使他们一月两月都不能被召见,这样他们又怎么能够辅导太子成就道德、保养太子的身心呢?臣认为,造成这些弊病,难道不是因为上天眷顾保佑,把唐朝的德运赐给我们,使舜继承尧,传到陛下已经是十一位圣主,无不生来神明,长大后仁厚圣明,于是把这些琐碎的学习礼仪之事看得轻微而不加省察吗?臣却认为,对列圣自己的谋划来说可以这样,对考虑把帝位传给后嗣来说却不可以。假如万代以后,有一个才智如周成王那样的中等之才,又生长在深宫优游嬉笑之中,没有周公、召公保辅教导,那么他将连喜怒哀乐从何而来都不能知道,更何况懂得稼穑的艰难呢?
今陛下以上圣之资,肇临海内,是天下之人倾耳注心之日。特愿陛下思成王训导之功,念文皇游习之渐,选重师保,慎择宫僚,皆用博厚弘深之儒,而又明达机务者为之。更相进见,日就月将。因令皇太子聚诸生,定齿胄讲业之仪,行严师问道之礼。至德要道以成之,彻膳记过以警之。血气未定,则去禽色之娱以就学;圣质已备,则资游习之善以弘德。此所谓“一人元良,万方以贞”之化也。岂直修废学,选司成,而足伦匹其盛哉?而又俾则百王,莫不幼同师,长同术,识君道之素定,知天伦之自然,然后选用贤良,树为籓屏。出则有晋、郑、鲁、卫之盛,入则有东牟、硃虚之强,盖所谓宗子维城、犬牙盘石之势也,又岂与夫魏、晋以降,囚贱其兄弟而自翦其本枝者,同年而语哉?宪宗览之甚悦。又论西北边事,皆朝政之大者。宪宗召对,问方略。为执政所忌,出为河南县尉。丁母忧,服除,拜监察御史。四年,奉使东蜀,劾奏故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违制擅赋,又籍没涂山甫等吏民八十八户田宅一百一十一、奴婢二十七人、草千五百束、钱七千贯。时砺已死,七州刺史皆责罚。稹虽举职,而执政有与砺厚者恶之。使还,令分务东台。浙西观察使韩皋封杖决湖州安吉令孙澥,四日内死。徐州监军使孟升卒,节度使王绍传送升丧柩还京,给券乘驿,仍于邮舍安丧柩。稹并劾奏以法。河南尹房式为不法事,稹欲追摄,擅令停务。既飞表闻奏,罚式一月俸,仍召稹还京。宿敷水驿,内官刘士元后至,争▯。士元怒,排其户,稹袜而走▯后。士元追之,后以棰击稹伤面。执政以稹少年后辈,务作威福,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稹聪警绝人,年少有才名,与太原白居易友善。工为诗,善状咏风态物色,当时言诗者,称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闾阎下俚,悉传讽之,号为“元和体”。既以俊爽不容于朝,流放荆蛮者仅十年。俄而白居易亦贬江州司马,稹量移通州司马。虽通、江悬邈,而二人来往赠答。凡所为诗,有自三十、五十韵乃至百韵者。江南人士,传道讽诵,流闻阙下,里巷相传,为之纸贵。观其流离放逐之意,靡不凄惋。十四年,自虢州长史征还,为膳部员外郎。宰相令狐楚一代文宗,雅知稹之辞学,谓稹曰:“尝览足下制作,所恨不多,迟之久矣。请出其所有,以豁予情。”稹因献其文,自叙曰:稹初不好文,徒以仕无他歧,强由科试。及有罪谴弃之后,自以为废滞潦倒,不复为文字有闻于人矣。曾不知好事者抉擿刍芜,尘渎尊重。窃承相公特于廊庙间道稹诗句,昨又面奉教约,令献旧文。战汗悚踊,惭靦无地。稹自御史府谪官,于今十余年矣。闲诞无事,遂专力于诗章。日益月滋,有诗句千余首。其间感物寓意,可备矇瞽之风者有之。辞直气粗,罪尤是惧,固不敢陈露于人。唯杯酒光景间,屡为小碎篇章,以自吟暢。然以为律体卑痹,格力不扬,苟无姿态,则陷流俗。常欲得思深语近,韵律调新,属对无差,而风情宛然,而病未能也。江湖间多新进小生,不知天下文有宗主,妄相放效,而又从而失之,遂至于支离褊浅之辞,皆目为元和诗体。稹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诗,就中爱驱驾文字,穷极声韵,或为千言,或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小生自审不能过之,往往戏排旧韵,别创新辞,名为次韵相酬,盖欲以难相排。自尔江湖间为诗者,复相放效,力或不足,则至于颠倒语言,重复首尾,韵同意等,不异前篇,亦目为元和诗体。而司文者考变雅之由,往往归咎于稹。尝以为雕虫小事,不足以自明。始闻相公记忆,累旬已来,实虑粪土之墙,庇之以大厦,使不复破坏,永为板筑者之误。辄写古体歌诗一百首,百韵至两韵律诗一百首,为五卷,奉启跪陈。或希构厦之余,一赐观览,知小生于章句中栾栌榱桷之材,尽曾量度,则十余年之邅回,不为无用矣。楚深称赏,以为今代之鲍、谢也。穆宗皇帝在东宫,有妃嫔左右尝诵稹歌诗以为乐曲者,知稹所为,尝称其善,宫中呼为元才子。荆南监军崔潭峻甚礼接稹,不以掾吏遇之,常征其诗什讽诵之。长庆初,潭峻归朝,出稹《连昌宫辞》等百余篇奏御。穆宗大悦,问稹安在。对曰:“今为南宫散郎。”即日转祠部郎中、知制诰。朝廷以书命不由相府,甚鄙之。然辞诰所出,夐然与古为侔,遂盛传于代,由是极承恩顾。尝为《长庆宫辞》数十百篇,京师竞相传唱。居无何,召入翰林,为中书舍人、承旨学士。中人以潭峻之故,争与稹交,而知枢密魏弘简尤与稹相善,穆宗愈深知重。河东节度使裴度三上疏,言稹与弘简为刎颈之交,谋乱朝政,言甚激讦。穆宗顾中外人情,乃罢稹内职,授工部侍郎。上恩顾未衰。长庆二年,拜平章事。诏下之日,朝野无不轻笑之。
译如今陛下凭借上等圣明的资质,开始君临天下,正是天下人侧耳倾听、专心注目的时候。臣特别希望陛下思考周成王受到教导所取得的功效,记取文皇帝通过交游学习逐渐养成德性的经验,选任并重视师保,谨慎选择宫僚,都任用学识广博、德性厚重、胸襟宏大、思想深远而又明达政务机宜的儒者担任。让他们轮流进见,日日有所进步,月月有所长进。还应令皇太子召集诸生,制定按年龄排列胄子、讲习学业的仪式,实行尊敬老师、询问道理的礼节;用最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成就他,用减省膳食、记录过失来警戒他。血气尚未安定时,就去除禽猎女色的娱乐,使他专心学习;圣明资质已经具备后,就借助交游学习的善行来弘扬德性。这就是所谓‘一人作为天下的元良,四方万邦都因此归于正道’的教化。难道仅仅恢复废弃的学校、选任司成,就足以同这种盛大事业相比吗?还应使诸王以百王为法,无不从幼年起同受老师教导,长大后同遵治国之道,懂得君主之道早已确定,知道天伦亲情本来如此;然后选拔任用贤良之人,使他们成为藩篱屏障。出外则有晋、郑、鲁、卫那样的强盛诸侯,入内则有东牟、朱虚那样的强大宗室,这就是所谓宗室子弟成为城墙、诸侯封国如犬牙交错而又坚如磐石的形势,又怎么能同魏、晋以来囚禁、轻贱兄弟,自行剪除根本枝叶的做法相提并论呢?宪宗读后非常高兴。元稹又论说西北边境的事务,都是朝政中的大事。宪宗召见他应对,询问方略。元稹被执政大臣忌恨,出任河南县尉。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授任监察御史。元和四年,奉命出使东蜀,弹劾奏报前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违反制度擅自征赋,又籍没涂山甫等官吏百姓八十八户的田宅一百一十一处、奴婢二十七人、草一千五百束、钱七千贯。当时严砺已经去世,七州刺史都受到责罚。元稹虽然履行了职责,但执政中有人同严砺交情深厚,因此憎恶他。使者回来后,命他分掌东台事务。浙西观察使韩皋封闭囚禁湖州安吉县令孙澥并施以杖刑,孙澥在四天内死亡。徐州监军使孟升去世,节度使王绍传送孟升的灵柩回京,给他发驿站凭证让其乘驿车,又把灵柩安置在驿舍。元稹一并依法弹劾奏报。河南尹房式做了违法的事,元稹想追捕拘拿他,房式擅自命令停止办公。元稹把表章飞速上报后,朝廷罚房式一个月俸禄,并召元稹回京。元稹住在敷水驿时,内官刘士元后来到达,争占厅堂。刘士元发怒,推开元稹的房门,元稹只穿袜子逃到厅堂后面。刘士元追赶上来,后来用棰杖击打元稹,打伤了他的脸。执政大臣认为元稹年轻后辈,专门制造威福,于是将他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元稹聪明机警,远超常人,年轻时便有才华声名,同太原的白居易友善。他擅长作诗,善于描写吟咏风物情态,当时谈论诗歌的人把他们并称为“元、白”。从士大夫到街巷里的普通百姓,都传诵他的作品,称为“元和体”。元稹因为才俊爽利而不被朝廷容纳,被流放荆楚蛮荒之地将近十年。不久白居易也被贬为江州司马,元稹量移为通州司马。虽然通州、江州相隔遥远,两人仍互相往来赠答。他们所作的诗,有三十韵、五十韵,甚至一百韵的。江南人士传布吟诵,声名流传到京城,里巷相互传唱,以至于纸张因此涨价。看他们流离放逐的情怀,没有不感到凄凉哀惋的。元和十四年,元稹从虢州长史任上被征召回朝,任膳部员外郎。宰相令狐楚是当代文章宗师,素来了解元稹的文辞学问,对元稹说:“我曾经读过您的作品,只遗憾读得不多,等待您已经很久了。请把您所有的文章拿出来,使我心情舒展。”元稹于是献上自己的文章,并作自述说:元稹起初并不喜爱文章,只是因为做官没有别的途径,才勉强走科举考试的道路。等到获罪被谴责、被抛弃以后,自认为仕途废滞、困顿潦倒,不再写文章以求闻名于人。却不知道那些好事之人翻检挑剔我的粗劣文章,反而冒犯玷污了尊贵的名位。私下听说相公特意在朝廷中谈论我的诗句,昨天又当面教诲,命我献出旧文。我战栗出汗,惊惧惭愧,真是无地自容。元稹自御史府被贬任外官,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闲散放诞,无所事事,于是专心致力于诗歌。日积月累,写下诗句一千多首。其中有感触于外物、寄托意旨,可以用来备作盲人歌诗讽谏的作品。只是文辞直露,气势粗放,尤其害怕因此获罪,所以本来不敢拿给别人看。只有在饮酒的片刻,常常写一些短小零碎的篇章,供自己吟诵畅快。但又认为近体诗格调卑弱滞涩,气格力量不能振扬;如果没有姿态,就会流于俗套。常常希望做到思想深沉而语言浅近,音韵格律新颖,对偶没有差错,风情又自然流露,可惜一直未能做到。江湖间有许多新进年轻人,不知道天下文章有宗主,胡乱仿效,又在仿效中失去本意,最终写成支离浅薄的辞句,却都称为“元和诗体”。元稹同门生白居易关系友善。白居易尤其擅长作诗,其中喜爱驱遣驾驭文字,极尽声韵之妙,有时写一千字,有时写五百字的律诗,用来寄赠给我。我自知才力不能超过他,常常故意排比旧韵,另创新辞,名为次韵酬答,大概是想用困难的韵脚来同他较量。从此江湖间作诗的人又纷纷仿效;才力不足的,就弄到颠倒语言、重复开头结尾、韵脚相同而意义相近,和前篇没有差别,却也都称为“元和诗体”。掌管文章的人考察变雅的原因,往往把责任归咎于我。我曾认为这只是雕琢文字的小事,不值得自我辩明。如今开始听说相公记得我,近十几天以来,实在担心像粪土筑成的墙一样,被大厦遮护起来,使它不再毁坏,永远成为筑墙人的错误。我特意写成古体歌诗一百首,从一百韵到两韵的律诗一百首,共五卷,恭敬地写信跪着陈献。或许希望在建造大厦有余暇时,赐予一看,知道我这个年轻人在章句中作为栋梁椽柱的材料,都曾经受到衡量,那么十多年曲折困顿的经历,也就不算没有用处了。令狐楚深深称赞欣赏,认为元稹是当代的鲍照、谢灵运。穆宗皇帝在东宫时,有妃嫔身边的人曾诵读元稹的歌诗,把它作为乐曲取乐;她们知道这些作品出自元稹,曾称赞其精美,宫中称他为“元才子”。荆南监军崔潭峻十分礼遇元稹,不把他当作属吏对待,常常征集他的诗篇来讽诵。长庆初年,崔潭峻回朝,拿出元稹的《连昌宫辞》等十百篇诗文进呈给皇帝。穆宗非常高兴,问元稹在哪里。崔潭峻回答说:“现在任南宫散郎。”当天就把元稹转任为祠部郎中、知制诰。朝廷认为这道任命没有经过宰相府,十分鄙视这种做法。然而元稹所撰的诰命,远远可以与古人相媲美,于是盛传于世,因此极受皇帝恩宠。元稹曾作《长庆宫辞》数十百篇,京城争相传唱。过了不久,召入翰林,任中书舍人、承旨学士。宫中宦官因为崔潭峻的缘故,争相同元稹交往;掌管枢密的魏弘简尤其与元稹交好,穆宗更加了解并器重元稹。河东节度使裴度三次上疏,说元稹与魏弘简有刎颈之交,图谋扰乱朝政,言辞十分激烈而尖刻。穆宗顾念朝廷内外的人情,于是免去元稹的内职,授任工部侍郎,但皇帝对他的恩宠并未衰减。长庆二年,授任平章事。诏书下达的那天,朝廷内外没有不轻蔑讥笑的。
时王廷凑、硃克融连兵围牛元翼于深州,朝廷俱赦其罪,赐节钺,令罢兵,俱不奉诏。稹以天子非次拔擢,欲有所立以报上。有和王傅于方者,故司空頔之子,干进于稹。言有奇士王昭、王友明二人,尝客于燕、赵间,颇与贼党通熟,可以反间而出元翼。仍自以家财资其行,仍赂兵吏部令史为出告身二十通,以便宜给赐,稹皆然之。有李赏者,知于方之谋,以稹与裴度有隙,乃告度云:“于方为稹所使,欲结客王昭等刺度。”度隐而不发。及神策军中尉奏于方之事,乃诏三司使韩皋等讯鞫,而害裴事无验,而前事尽露。遂俱罢稹、度平章事,乃出稹为同州刺史,度守仆射。谏官上疏,言责度太重,稹太轻。上心怜稹,止削长春宫使。稹初罢相,三司狱未奏,京兆尹刘遵古遣坊所由潜逻稹居第,稹奏诉之。上怒,罚遵古,遣中人抚谕稹。稹至同州,因表谢上,自叙曰:臣稹辜负圣明,辱累恩奖,便合自求死所,岂谓尚忝官荣?臣稹死罪。臣八岁丧父,家贫无业。母兄乞丐以供资养。衣不布体,食不充肠。幼学之年,不蒙师训。因感邻里兒稚有父兄为开学校,涕咽发愤,愿知《诗》、《书》。慈母哀臣,亲为教授。年十有五,得明经出身,由是苦心为文,夙夜强学。年二十四,登吏部乙科,授校书郎。年二十八,蒙制举首选,授左拾遗。始自为学,至于升朝,无朋友为臣吹嘘,无亲戚为臣援庇。莫非苦己,实不因人,独立性成,遂无交结。任拾遗日,屡陈时政,蒙先皇帝召问于延英。旋为宰相所憎,出臣河南县尉。及为监察御史,又不规避,专心纠绳,复为宰相怒臣下庇亲党,因以他事贬臣江陵判司。废弃十年,分死沟渎。元和十四年,宪宗皇帝开释有罪,始授臣膳部员外郎。与臣同省署者,多是臣登朝时举人;任卿相者,半是臣同谏院时拾遗、补阙。愚臣既不料陛下天听过卑,知臣薄艺,硃书授臣制诰,延英召臣赐绯。宰相恶臣不出其门,由是百万侵毁。陛下察臣无罪,宠奖逾深,召臣固授舍人,遣充承旨翰林学士,金章紫服,光饰陋躯,人生之荣,臣亦至矣。然臣益遭诽谤,日夜忧危。唯陛下圣鉴昭临,弥加保任,竟排群议,擢授台司。臣忝有肺肝,岂并寻常宰相?况当行营退散之后,牛元翼未出之间,每闻陛下轸念之言,愚臣恨不身先士卒。所问于方计策,遣王友明等救解深州,盖欲上副圣情,岂是别怀他意?不料奸人疑臣杀害裴度,妄有告论,尘渎圣聪,愧羞天地。臣本待辨明一了,便拟杀身谢责,岂料圣慈尚加,薄贬同州。虽违咫尺之间,不远郊圻之境,伏料必是宸衷独断,乞臣此官。若遣他人商量,乍可与臣远处方镇,岂肯遣臣俯近阙廷?所恨今月三日,尚蒙召对延英。此时不解泣血,仰辞天颜,乃至今日窜逐。臣自离京国,目断魂销。每至五更朝谒之时,实制泪不已。臣若余生未死,他时万一归还,不敢更望得见天颜,但得再闻京城钟鼓之音,臣虽黄土覆面,无恨九泉。臣无任自恨自惭,攀恋圣慈之至。在郡二年,改授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渐东观察使。会稽山水奇秀,稹所辟幕职,皆当时文士,而镜湖、秦望之游,月三四焉。而讽咏诗什,动盈卷帙。副使窦巩,海内诗名,与稹酬唱最多,至今称兰亭绝唱。稹既放意娱游,稍不修边幅,以渎货闻于时。凡在越八年。太和初,就加检校礼部尚书。三年九月,入为尚书左丞。振举纪纲,出郎官颇乖公议者七人。然以稹素无检操,人情不厌服。会宰相王播仓卒而卒,稹大为路歧,经营相位。四年正月,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御史大夫、武昌军节度使。五年七月二十二日暴疾,一日而卒于镇,时年五十三,赠尚书右仆射。有子曰道护,时年三岁。稹仲兄司农少卿积,营护丧事。所著诗赋、诏册、铭诔、论议等杂文一百卷,号曰《元氏长庆集》。又著古今刑政书三百卷,号《类集》,并行于代。稹长庆末因编删其文稿,《自叙》曰:刘歆云:制不可削。予以为有可得而削之者,贡谋猷,持嗜欲,君有之则誉归于上,臣专之则誉归于下。苟而存之,其攘也,非道也。经制度,明利害,区邪正,辨嫌惑,存之则事分著,去之则是非冺。苟而削之,其过也,非道也。
译当时王廷凑、朱克融连续出兵,把牛元翼围困在深州。朝廷一并赦免他们的罪,赐给节钺,命令他们停止用兵,但两人都不奉诏。元稹认为天子破格提拔自己,想有所建树来报答皇帝。有个和王傅于方,是已故司空于頔的儿子,想通过元稹求取仕进。他说有两个奇士王昭、王友明,曾经客居燕、赵之间,同贼党很熟,可以使用反间计把牛元翼救出来。于方还拿自己的家财资助他们出行,并贿赂兵部令史,替他们发出二十份告身,以便临机授予赏赐,元稹都认为可行。有人叫李赏,知道于方的谋划,因为元稹同裴度有嫌隙,便告诉裴度说:“于方受元稹指使,想联络门客王昭等人刺杀裴度。”裴度把这件事隐藏起来,没有发作。等到神策军中尉奏报于方的事情,朝廷才下诏让三司使韩皋等审讯查问;刺杀裴度的事情没有证据,但先前的事情全都暴露出来。于是元稹、裴度一同被罢免平章事,元稹出任同州刺史,裴度以仆射身份留任。谏官上疏,说对裴度的责罚太重,对元稹的责罚太轻。皇帝内心怜惜元稹,只削去他的长春宫使一职。元稹刚被罢免宰相时,三司的案件还没有奏报,京兆尹刘遵古派坊里的巡逻人员暗中窥察元稹的宅第,元稹上奏申诉此事。皇帝发怒,处罚刘遵古,又派宦官慰问劝谕元稹。元稹到同州后,便上表谢恩,并作自述说:臣元稹辜负圣明,辱没并连累了陛下的恩宠奖拔,本来应当自行求死,哪里还配忝居官位享受荣宠?臣元稹罪该万死。臣八岁时父亲去世,家里贫穷,没有产业。母亲和哥哥靠乞讨来供养家庭。衣服不能遮蔽身体,食物不能填饱肚子。到了幼年求学的年龄,也没有得到老师教导。因为看到邻里的孩子都有父兄为他们开办学校,臣悲泣哽咽,发愤立志,希望懂得《诗》《书》。慈爱的母亲怜悯臣,亲自教导臣。十五岁时,凭明经科出身;从此苦心作文,早晚勉力学习。二十四岁,考中吏部乙科,授任校书郎。二十八岁,蒙制举选为第一,授任左拾遗。臣从开始求学到升入朝廷,没有朋友为臣吹嘘,没有亲戚为臣援助庇护,无不是靠自己刻苦努力,实在没有依靠别人;独立的性格由此养成,于是也没有交结。任拾遗时,多次陈说时政,受到先皇帝在延英殿召见询问。不久被宰相憎恶,出任臣为河南县尉。任监察御史后,又不加规避,专心纠察弹劾,又因宰相恼怒臣下手庇护亲党,便借其他事情把臣贬为江陵判司。臣被废弃十年,早已准备死在沟渠之中。元和十四年,宪宗皇帝释放有罪之臣,才授臣为膳部员外郎。同臣在尚书省任职的,多是臣当初入朝时同科的举人;如今任卿相的,有一半是臣在谏院任拾遗、补阙时的同僚。愚臣没有想到陛下圣听不以臣地位卑微为限,了解臣浅薄的才艺,用朱笔诏书授臣知制诰,在延英殿召见臣并赐给绯衣。宰相憎恨臣不出自他们门下,因此百般侵辱毁谤。陛下察知臣没有罪,宠爱奖拔更加深厚,召臣入朝坚决授任舍人,又派臣充任承旨翰林学士;金印紫服,使卑陋的身躯增添光彩,人生的荣宠,臣也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臣更加遭受诽谤,日夜忧惧危险。只有陛下圣明鉴察,昭然临照,越发加以保全任用,终于排除众议,提拔臣任御史台官。臣既然还有忠心,难道能同普通宰相一样吗?何况正值行营军队退散、牛元翼尚未解围之时,每次听到陛下忧念此事的话,臣恨不得亲自冲在士卒前面。臣询问于方的计策,派王友明等人解救深州,只是想上报皇帝的圣意,哪里另有别的心思?没想到奸人怀疑臣要杀害裴度,妄加告发,玷污了圣上的听闻,真是愧对天地。臣本来打算一旦辩明此事,便自杀谢罪,哪里料到陛下圣慈仍然加以宽宥,只把臣薄贬到同州。虽然同陛下相距不过咫尺之间,也没有远离京城郊境,臣料想这一定是陛下内心独断,特意为臣请求这个官职。若是让别人商议,或许还可以把臣派到远方镇守,哪里肯让臣低头靠近宫阙呢?臣所遗憾的是,本月三日还承蒙召到延英殿应对;当时没有哭泣流血般地仰望圣颜辞别,以至于到了今天被流放驱逐。臣自从离开京城,望断京城,魂魄也为之消散。每到五更将要上朝拜见的时候,实在控制不住眼泪。臣如果余生未死,将来万一得以回来,也不敢再希望见到圣颜,只要能够再次听到京城钟鼓的声音,臣即使黄土盖面,死在九泉之下也没有遗憾。臣不胜自我怨恨、自我惭愧以及依恋圣上慈恩之至。在越州任职两年,改授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会稽的山水奇特秀美,元稹所征召的幕职人员,都是当时的文士;游览镜湖、秦望山,每月有三四次。吟诵唱和的诗篇,动辄装满卷帙。副使窦巩在天下以诗名著称,同元稹唱和最多,至今仍称为兰亭绝唱。元稹既然放纵心意游乐,渐渐不修饰仪表行为,因此因贪污受贿而闻名于当时。他在越州共八年。太和初年,又加授检校礼部尚书。太和三年九月,入朝任尚书左丞。他整顿振肃纲纪,外放了七名颇为违背公议的郎官。然而由于元稹一向缺乏操守,众人并不心悦诚服。适逢宰相王播仓促去世,元稹大肆奔走钻营,谋求宰相职位。太和四年正月,任检校户部尚书,兼任鄂州刺史、御史大夫、武昌军节度使。太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突然患病,一日之间便在镇所去世,当时五十三岁,追赠尚书右仆射。他有一个儿子,名叫道护,当时三岁。元稹的二哥、司农少卿元积,料理并照护丧事。元稹所著诗、赋、诏、册、铭、诔、论、议等杂文共一百卷,名为《元氏长庆集》。又著《古今刑政书》三百卷,名为《类集》,都流行于当世。元稹在长庆末年因编删自己的文稿,写《自叙》说:刘歆说:制度不可以删削。我认为,有些东西是可以删削的:进献谋略、节制嗜欲;君主拥有这些,声誉就归于君主,臣下专擅这些,声誉就归于臣下。如果姑且保留下来,便会造成争夺,这不是正道。至于经典制度,阐明利害,区分邪正,辨别疑惑;保留下来,事情的条理就清楚,删去之后,是非就会混乱。如果贸然删削,这就是过错,也不是正道。
元和初,章武皇帝新即位,臣下未有以言刮视听者。予时始以对诏在拾遗中供奉,由是献《教本书》、《谏职》、《论事》等表十数通,仍为裴度、李正辞、韦熏讼所言当,而宰相曲道上语。上颇悟,召见问状。宰相大恶之,不一月,出为河南尉。后累岁,补御史,使东川。谨以元和赦书,劾节度使严砺籍涂山甫等八十八家,过赋梓、遂之民数百万。朝廷异之,夺七刺史料,悉以所籍归于人。会潘孟阳代砺为节度使,贪过砺,且有所承迎,虽不敢尽废诏,因命当得所籍者皆入资。资过其称,榷薪盗赋无不为,仍为砺密状不当得丑谥。予自东川还,朋砺者潜切齿矣。无何,分莅东都台。天子久不在都,都下多不法者。百司皆牢狱,有裁接吏械人逾岁而台府不得而知之者,予因飞奏绝百司专禁锢。河南尉判官,予劾之,忤宰相旨。监徐使死于军,徐帅邮传其柩,柩至洛,其下欧诟主邮吏,予命吏徙柩于外,不得复乘传。浙西观察使封杖决安吉令至死;河南尹诬奏书生尹太阶请死之;飞龙使诱赵寔家逃奴为养子;田季安盗娶洛阳衣冠女;汴州没入死商钱且千万;滑州赋于民以千,授于人以八百;朝廷馈东师,主计者误命牛车四千三百乘飞刍越太行。类是数十事,或移或奏,皆主之。贞元已来,不惯用文法,内外宠臣皆喑呜。会河南尹房式诈谖事发,奏摄之。前所喑呜者叫噪。宰相素以劾叛官事相衔,乘是黜予江陵掾。后十年,始为膳部员外郎。穆宗初,宰相更相用事,丞相段公一日独得对,因请亟用兵部郎中薛存庆、考功员外郎牛僧孺,予亦在请中,上然之。不十数日次用为给、舍,他忿恨者日夜构飞语,予惧罪,比上书自明。上怜之,三召与语。语及兵赋洎西北边事,因命经纪之。是后书奏及进见,皆言天下事,外间不知,多臆度。陛下益怜其不漏禁中语,召入禁林,且欲亟用为宰相。是时裴度在太原,亦有宰相望,巧者谋欲俱废之,乃以予所无构于裴。裴奏至,验之皆失实。上以裴方握兵,不欲校曲直,出予为工部侍郎,而相裴之期亦衰矣。不累月,上尽得所构者,虽不能暴扬之,遂果初意,卒用予与裴俱为宰相。复有购狂民告予借客刺裴者,鞫之复无状,而裴与予以故俱罢免。始元和十五年八月得见上,至是未二岁,僭忝恩宠,无是之速者;遭罹谤咎,亦无是之甚者。是以心腹肾肠,糜费于扶卫危亡之不暇,又恶暇经纪陛下之所付哉!然而造次颠沛之中,前后列上兵赋边防之状,可得而存者一百一十五。苟而削之,是伤先帝之器使也。至于陈暢辨谤之章,去之则无以自明于朋友矣。其余郡县之奏请,贺庆之礼,因亦附于件目。始《教本书》,至于为人杂奏,二十有七轴,凡二百二十有七奏。终殁吾世,贻之子孙式,所以明经制之难行,而销毁之易至也。其自叙如此,欲知其作者之意,备于此篇。稹文友与白居易最善。后进之士,最重庞严,言其文体类己,保荐之。庞严者,寿春人。父景昭。严元和中登进士第,长庆元年应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策入三等,冠制科之首。是月,拜左拾遗。聪敏绝人,文章峭丽。翰林学士元稹、李绅颇知之。明年二月,召入翰林为学士。转左补阙,再迁驾部郎中、知制诰。严与右拾遗蒋防俱为稹、绅保荐,至谏官内职。四年,昭愍即位,李绅为宰相李逢吉所排,贬端州司马。严坐累,出为江州刺史。给事中于敖素与严善,制既下,敖封还,时人凛然相顾曰:“于给事犯宰相怒而为知己,不亦危乎!”及覆制出,乃知敖驳制书贬严太轻,中外无不嗤诮,以为口实。初李绅谪官,朝官皆贺逢吉,唯右拾遗吴思不贺。逢吉怒,改为殿中侍御史,充入蕃告哀使。严复入为库部郎中。太和二年二月,上试制举人,命严与左散骑常侍冯宿、太常少卿贾餗为试官,以裴休为甲等制科之首。有应直言极谏举人刘蕡,条对激切,凡数千言。不中选,人咸以为屈。其所对策,大行于时,登科者有请以身名授蕡者。严再迁太常少卿。五年,权知京兆尹,以强干不避权豪称,然无士君子之检操,贪势嗜利。因醉而卒。白居易,字乐天,太原人。北齐五兵尚书建之仍孙。建生士通,皇朝利州都督。士通生志善,尚衣奉御。志善生温,检校都官郎中。温生锽,历酸枣、巩二县令。锽生季庚,建中初为彭城令。时李正己据河南十余州叛。正己宗人洧为徐州刺史,季庚说洧以彭门归国,因授朝散大夫、大理少卿、徐州别驾,赐绯鱼袋,兼徐泗观察判官。历衢州、襄州别驾。自锽至季庚,世敦儒业,皆以明经出身。季庚生居易。初,建立功于高齐,赐田于韩城,子孙家焉,遂移籍同州。至温徙于下邽,今为下邽人焉。
译元和初年,章武皇帝刚即位,臣下还没有人进言来纠正皇帝的视听。我当时刚因对答诏问而以拾遗身份入宫供职,于是接连上献《教本书》《谏职》《论事》等奏表十多篇,又得到裴度、李正辞、韦熏讼等人认为所言有理,而宰相却曲解我的话上奏。皇上颇有所觉悟,召见我询问情况。宰相非常憎恶此事,不到一个月,便把我调出任河南县尉。后来过了几年,我补任御史,出使东川。我谨依据元和年间的赦书,弹劾节度使严砺没收涂山甫等八十八家的财产,额外向梓州、遂州百姓征赋数百万。朝廷认为这件事不同寻常,剥夺了七名刺史的俸料,并把没收的财产全部归还百姓。适逢潘孟阳代替严砺任节度使,他的贪婪超过严砺,而且还善于逢迎承顺;虽然不敢完全废弃诏令,却因而下令凡应当得到这些财产的人,都改为缴纳资财。资财超过规定数额的,便垄断薪材、盗取赋税,没有什么不做的;又替严砺秘密上奏,说严砺不应得到恶谥。我的东川任期结束回来后,那些和严砺结交的人暗中对我咬牙切齿。不久,我分掌东都御史台事务。天子很久不在东都,城中有许多违法的人。各部门都设置牢狱,有的裁判、接收官吏拘押犯人超过一年,而台府竟毫不知情。我于是用飞奏的方式上奏,禁止各部门擅自长期拘禁犯人。河南尉的判官,我弹劾了他,违背了宰相的意旨。监徐使死在军中,徐帅用驿传运送他的灵柩;灵柩抵达洛阳后,随从殴打辱骂主管驿传的官吏,我命令官吏把灵柩迁到城外,不许再乘驿传。浙西观察使封杖打死安吉县令;河南尹诬奏书生尹太阶,请求处死他;飞龙使诱骗赵寔家逃亡的奴仆收为养子;田季安强行娶洛阳士族女子;汴州没收已死商人的钱财将近千万;滑州向百姓征收一千钱,却只发给他们八百钱;朝廷供给东部军队,主掌财计的人错误地下令用四千三百辆牛车运送粮草,飞越太行山。这类事情有几十件,我有的转发处理,有的上奏皇帝,全都亲自主持。自贞元以来,朝廷已经不习惯依法办事,内外受宠的臣子都噤声不言。适逢河南尹房式欺诈诬陷的事情败露,我上奏请求逮捕审问他。先前那些噤声不言的人便大声喧哗起来。宰相一向因为我弹劾叛逆官员的事情对我怀恨,便借此机会把我贬为江陵府属官。后来过了十年,我才任膳部员外郎。穆宗初年,宰相们轮流掌权。丞相段公有一天独自得到入对的机会,便请求迅速任用兵部郎中薛存庆、考功员外郎牛僧孺,我也在请求之列,皇上答应了。不出十几天,他们依次被任命为给事中、舍人,那些对他们怀恨的人日夜散布谣言构陷他们。我害怕获罪,赶紧上书为自己申辩。皇上怜悯我,三次召见我与我交谈。谈到兵役、赋税以及西北边疆的事情时,便命我办理这些事务。从此以后,我上书奏事以及入宫进见时,所谈的都是天下大事,外界不知道内情,很多人便凭空猜测。皇上更加怜惜我不泄露宫禁中的谈话,召我进入禁林,还想很快任用我为宰相。当时裴度在太原,也有希望任宰相的声望。奸巧的人谋划想让我们两人都不能任用,便拿我没有做过的事来构陷裴度。裴度的奏章送到后,查验发现全都不符合事实。皇上认为裴度当时掌握兵权,不愿细究谁是谁非,便把我调出任工部侍郎,而任用裴度为宰相的可能性也减弱了。不到几个月,皇上完全查清了构陷我们的人,虽然不能公开揭露他们,最终还是实现了最初的意图,终于任用我和裴度一同做了宰相。后来又有人收买狂妄百姓,诬告我指使门客刺杀裴度;审讯后仍查无实据,于是裴度和我也因此一同被罢免。从元和十五年八月开始得以拜见皇上,到这时还不到两年,像我这样冒昧承受恩宠而又如此迅速的,没有第二个人;遭受诽谤和罪责,也没有比我更严重的。因此,我心腹肾肠都耗费在扶助、保卫危亡之事上,连这些事情尚且忙不过来,哪里还有闲暇去经营治理陛下所交付的事务呢!然而即使在仓促、颠沛之中,我前后分条上奏兵役、赋税、边防情况,其中可以保存下来的有一百一十五篇。如果把它们删去,就是损伤先帝任用器重我的本意。至于陈述事实、辨明诽谤的奏章,删掉它们,我就无法向朋友自我说明了。其余郡县的请奏和庆贺礼仪,也一并附在目录中。从最初的《教本书》,到替别人杂项奏事,共二十七轴,合计二百二十七篇奏章。直到我死后,把它们留给子孙作为准则,是为了让他们明白经办政务有多么困难,而毁坏它却很容易。他的自述就是这样。若想知道作者的用意,这篇文章已经完整说明了。元稹的文章朋友中,他和白居易最为友善。他最看重后辈士人庞严,说庞严的文体很像自己,便为他保荐。庞严是寿春人,父亲名景昭。庞严在元和年间考中进士。长庆元年,他参加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策论列入三等,位居制科第一名。这一月,他被任命为左拾遗。他聪明敏捷,远胜常人,文章峻拔绮丽。翰林学士元稹、李绅很了解他。第二年二月,召入翰林院任学士。转任左补阙,再升任驾部郎中、知制诰。庞严和右拾遗蒋防都得到元稹、李绅的保荐,进入谏官和翰林内职。元和四年,昭愍皇帝即位。李绅被宰相李逢吉排挤,贬为端州司马。庞严受到牵连,出任江州刺史。给事中于敖一向和庞严友善,诏制下达后,于敖封还诏书。当时人们惊惧地互相看着说:“于给事为了知己触犯宰相的怒意,不也太危险了吗!”等诏制重新发出,才知道于敖驳回诏书,是认为贬庞严太轻;朝廷内外没有不讥笑嘲弄的,都把这件事当作笑柄。起初李绅被贬官时,朝廷官员都向李逢吉道贺,只有右拾遗吴思没有道贺。李逢吉大怒,把吴思改任殿中侍御史,充任入蕃告哀使。庞严后来又入朝任库部郎中。太和二年二月,皇上考试制举人,命庞严与左散骑常侍冯宿、太常少卿贾餗担任考官,并以裴休为甲等制科第一名。有一名应贤良直言极谏科的举人刘蕡,分条作答,言辞激切,共有几千字。他没有被选中,人们都认为他受了委屈。他所作的策论当时广泛流传,登科的人中有人请求把自己的姓名和名次让给刘蕡。庞严再次升任太常少卿。太和五年,他代理掌管京兆尹事务,以办事强干、不回避权贵豪强著称;然而他没有士大夫应有的操守,贪恋权势,嗜好财利,后来因醉酒去世。白居易,字乐天,太原人,是北齐五兵尚书白建的玄孙。白建生白士通,白士通任唐朝利州都督;白士通生白志善,白志善任尚衣奉御;白志善生白温,白温任检校都官郎中;白温生白锽,白锽历任酸枣、巩二县县令;白锽生白季庚,白季庚在建中初年任彭城县令。当时李正己占据河南十多个州叛乱。李正己的族人李洧任徐州刺史,白季庚劝说李洧以彭门归顺朝廷,因此被授予朝散大夫、大理少卿、徐州别驾,赐绯鱼袋,兼任徐泗观察判官。后来历任衢州、襄州别驾。从白锽到白季庚,世代重视儒学,都以明经科出身。白季庚生白居易。起初,白建在北齐建立功劳,获赐田地于韩城,子孙便在那里定居,于是把户籍迁到同州。后来白温迁居下邽,白居易如今便成为下邽人。
居易幼聪慧绝人,襟怀宏放。年十五六时,袖文一编,投著作郎吴人顾况。况能文,而性浮薄,后进文章无可意者。览居易文,不觉迎门礼遇,曰:“吾谓斯文遂绝,复得吾子矣。”贞元十四年,始以进士就试,礼部侍郎高郢擢升甲科,吏部判入等,授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元年四月,宪宗策试制举人,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策入第四等,授盩厔县慰、集贤校理。居易文辞富艳,尤精于诗笔。自雠校至结绶畿甸,所著歌诗数十百篇,皆意存讽赋,箴时之病,补政之缺。而士君子多之,而往往流闻禁中。章武皇帝纳谏思理,渴闻谠言,二年十一月,召入翰林为学士。三年五月,拜左拾遗。居易自以逢好文之主,非次拔擢,欲以生平所贮,仰酬恩造。拜命之日,献疏言事曰:蒙恩授臣左拾遗,依前翰林学士,已与崔群同状陈谢。但言忝冒,未吐衷诚。今再渎宸严,伏惟重赐详览。臣谨按《六典》,左右拾遗,掌供奉讽谏,凡发令举事,有不便于时、不合于道者,小则上封,大则廷诤。其选甚重,其秩甚卑,所以然者,抑有由也。大凡人之情,位高则惜其位,身贵则爱其身;惜位则偷合而不言,爱身则苟容而不谏,此必然之理也。故拾遗之置,所以卑其秩者,使位未足惜,身未足爱也。所以重其选者,使下不忍负心,上不忍负恩也。夫位不足惜,恩不忍负,然后能有阙必规,有违必谏。朝廷得失无不察,天下利病无不言。此国朝置拾遗之本意也。由是而言,岂小臣愚劣暗懦所宜居之哉?况臣本乡校竖儒,府县走吏,委心泥滓,绝望烟霄。岂意圣慈,擢居近职,每宴饮无不先预,每庆赐无不先沾,中厩之马代其劳,内厨之膳给其食。朝惭夕惕,已逾半年,尘旷渐深,忧愧弥剧。未申微效,又擢清班。臣所以授官已来仅经十日,食不知味,寝不遑安。唯思粉身以答殊宠,但未获粉身之所耳。今陛下肇临皇极,初受鸿名,夙夜忧勤,以求致理。每施一政、举一事,无不合于道、便于时者。万一事有不便于时者,陛下岂不欲闻之乎?万一政有不合于道者,陛下岂不欲知之乎?倘陛下言动之际,诏令之间,小有阙遗,稍关损益,臣必密陈所见,潜献所闻,但在圣心裁断而已。臣又职在禁中,不同外司,欲竭愚诚,合先陈露。伏希天鉴,深察赤诚。居易与河南元稹相善,同年登制举,交情隆厚。稹自监察御史谪为江陵府士曹掾,翰林学士李绛、崔群上前面论稹无罪,居易累疏切谏曰:臣昨缘元稹左降,频已奏闻。臣内察事情,外听众议,元稹左降有不可者三。何者?元稹守官正直,人所共知。自授御史已来,举奏不避权势,只如奏李佐公等事,多是朝廷亲情。人谁无私,因以挟恨,或假公议,将报私嫌,遂使诬谤之声,上闻天听。臣恐元稹左降已后,凡在位者,每欲举职,必先以稹为诫,无人肯为陛下当官守法,无人肯为陛下嫉恶绳愆。内外权贵亲党,纵有大过大罪者,必相容隐而已,陛下从此无由得知。此其不可者一也。昨元稹所追勘房式之事,心虽徇公,事稍过当。既从重罚,足以惩违,况经谢恩,旋又左降。虽引前事以为责辞,然外议喧喧,皆以为稹与中使刘士元争▯,因此获罪。至于争▯事理,已具前状奏陈。况闻士元蹋破驿门,夺将鞍马,仍索弓箭,吓辱朝官,承前已来,未有此事。今中官有罪,未闻处置;御史无过,却先贬官。远近闻知,实损圣德。臣恐从今已后,中官出使,纵暴益甚;朝官受辱,必不敢言。纵有被凌辱殴打者,亦以元稹为戒,但吞声而已。陛下从此无由得闻。此其不可二也。臣又访闻元稹自去年已来,举奏严砺在东川日枉法,没入平人资产八十余家;又奏王沼违法给券,令监军押柩及家口入驿;又奏裴玢违敕征百姓草;又奏韩皋使军将封杖打杀县令。如此之事,前后甚多,属朝廷法行,悉有惩罚。计天下方镇,皆怒元稹守官。今贬为江陵判司,即是送与方镇,从此方便报怨,朝廷何由得知?臣伏闻德宗时有崔善贞者,告李锜必反,德宗不信,送与李锜,锜掘坑炽火,烧杀善贞。曾未数年,李锜果反,至今天下为之痛心。臣恐元稹贬官,方镇有过,无人敢言,陛下无由得知不法之事。此其不可者三也。若无此三不可,假如朝廷误左降一御史,盖是小事,臣安敢烦渎圣听,至于再三!诚以所损者深,所关者大,以此思虑,敢不极言!疏入不报。又淄青节度使李师道进绢,为魏徵子孙赎宅。居易谏曰:“徵是陛下先朝宰相,太宗尝赐殿材成其正室,尤与诸家第宅不同。子孙典贴,其钱不多,自可官中为之收赎,而令师道掠美,事实非宜。”宪宗深然之。
译白居易幼年聪慧过人,胸襟开阔豪放。十五六岁时,他把一卷文章藏在袖中,投给著作郎、吴地人顾况。顾况能写文章,但性情轻浮浅薄,认为后辈文章没有合意的。看了白居易的文章后,他不由得迎到门口以礼相待,说:“我以为这种文章已经绝迹了,没想到又得到您这样的后生。” 贞元十四年,白居易第一次以进士身份参加考试,礼部侍郎高郢把他选入甲科,吏部判定为合格,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元年四月,他参加宪宗主持的制举考试,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策论列入第四等,授任盩厔县尉、集贤校理。白居易的文章辞藻丰富艳丽,尤其精于诗歌写作。从担任校书郎到在京畿地区任职期间,他所创作的歌诗有十百篇之多,都有意于讽谏和寄托,用来针砭时弊,弥补政事的缺失。因此士大夫们大多称许他,这些作品也常常流传到宫禁之中。章武皇帝善于采纳谏言,思求治理,渴望听到正直的言论。元和二年十一月,召白居易入翰林院任学士。元和三年五月,授任左拾遗。白居易自认为遇到了重视文章的君主,又得到破格提拔,想把平生积蓄的才学全部拿出来,仰报皇帝的恩德。在接受任命的那天,他上疏议论政事说:承蒙恩典授予臣左拾遗,仍任翰林学士,已经和崔群一起上表陈谢。只是表章中只说自己承受了过分的恩宠,还没有吐露内心的诚意。今天再次冒犯天子的威严,伏望陛下重新赐予详阅。臣谨按《六典》所载,左右拾遗掌管入宫供奉、讽谏之事;凡是发布诏令、举办事务,有不合时宜、不符合道义的,小事便封缄上奏,大事便在朝廷上当面争辩。这个职位的选任极其重要,品秩却很低,之所以这样,是有原因的。一般说来,人的常情是地位高便爱惜地位,身份尊贵便爱惜自身;爱惜地位就会苟且迎合而不进言,爱惜自身就会勉强容忍而不劝谏,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设置拾遗一职,故意使其品秩低,是为了让任职者的地位还不值得吝惜,自身也还不值得过分爱惜;之所以重视选任,是为了使下不忍违背本心,上不忍辜负皇恩。地位不值得吝惜,又不忍辜负恩德,然后才能有过失必加以规正,有违背必提出劝谏。朝廷的得失没有不察知的,天下的利弊没有不陈说的。这就是本朝设置拾遗的根本用意。由此说来,哪里是像臣这样愚昧低劣、昏暗怯懦的人所应当担任的呢?何况臣本来只是乡校里的迂腐儒生、府县中奔走听使的吏员,甘心沉沦于泥土尘滓之中,早已断绝了飞黄腾达的希望。哪里想到圣上的慈爱,提拔臣担任近侍职位;每次宴饮,臣无不先得到参加的机会;每次庆贺赏赐,臣无不先得到恩惠;宫中马匹代臣效劳,内厨膳食供臣食用。臣早晚惭愧警惕,已经超过半年,尘俗蒙蔽日渐加深,忧虑惭愧也更加严重。尚未施展微小的功效,又被提拔进入清贵的班列。臣自授官以来仅仅十天,吃饭不知滋味,睡觉也不得安宁。只想着粉身碎骨来报答特殊恩宠,只是还没有得到粉身碎骨的地方罢了。如今陛下刚登上帝位,初次接受尊贵的名号,日夜忧劳勤勉,寻求达到天下大治。每施行一项政令、举办一件事情,没有不合乎道义、适合时宜的。万一有事情不合时宜,陛下难道不想听到吗?万一政令有不符合道义的,陛下难道不想知道吗?如果陛下言语行动之际、诏令发布之间有些微缺漏,稍稍关系到利弊得失,臣一定秘密陈述所见,暗中进献所闻,只等圣心裁决罢了。臣又任职宫禁之中,不同于外廷各司,想要竭尽愚诚,理应先行陈明。伏望上天鉴察,深切察知臣的赤诚。白居易和河南人元稹交情深厚,同年考中制举,友谊十分深厚。元稹由监察御史被贬为江陵府士曹掾,翰林学士李绛、崔群上前当面议论元稹无罪,白居易多次上疏恳切劝谏说:臣昨天因元稹被降职一事,已经多次上奏。臣对内考察事情本身,对外听取众人议论,元稹被降职有三件不可之处。为什么呢?元稹任职正直,这是众所周知的。自从授任御史以来,他举奏事情从不回避权势,只如弹劾李佐公等事,多半涉及朝廷亲近之人。人谁能没有私情?有人因此挟带怨恨,或借公议的名义来报私仇,于是使诬陷诽谤的声音传入天听。臣担心元稹被降职以后,凡是在职官员每当想履行职责,必先拿元稹作为警戒,再没有人肯替陛下尽职守法,再没有人肯替陛下嫉恨邪恶、纠正过失。内外权贵及其亲党,即使有大过大罪,也一定彼此包庇隐瞒,陛下从此便没有途径得知。这是第一件不可之处。昨天追究审查元稹处理房式一事,他的内心虽然是奉行公义,但处置事情稍微有些过当。既然已经从重处罚,足以惩戒违法者,何况他已经谢恩,却很快又被降职。虽然引用前一件事作为责罚的理由,但外间议论纷纷,都认为元稹是因为和中使刘士元争夺[原文“争▯”字样疑为OCR误文]而获罪。至于争执的事情和道理,已经在前一篇奏状中详细陈述。况且听说刘士元踏破驿站大门,夺走将领的鞍马,还索要弓箭,恐吓侮辱朝廷官员,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如今宦官有罪,却没有听说受到处置;御史没有过错,却先被贬官。远近听闻,实在有损圣德。臣担心从今以后,宦官出使,纵暴行为会更加严重;朝廷官员受到侮辱,也一定不敢说话。即使有人被凌辱殴打,也会以元稹为戒,只能忍气吞声。陛下从此也没有途径听到实情。这是第二件不可之处。臣又听说,元稹从去年以来,曾举奏严砺任东川时违法枉法,没收平民财产八十多家;又举奏王沼违法发给凭证,命监军押送灵柩及家属进入驿站;又举奏裴玢违背诏敕征取百姓的草料;又举奏韩皋命军将用刑杖打死县令。这样的事情前后很多,适逢朝廷依法施行,因而都受到惩罚。推想天下各镇都对元稹依法任事感到愤怒。如今把他贬为江陵判司,无异于把他送给各镇,从此他们便有了方便报复怨恨的机会,朝廷怎么能够知道呢?臣听说道德宗时有个崔善贞,告发李锜一定会反叛,德宗不相信,反而把他送给李锜。李锜挖坑烧火,把崔善贞烧死。还不到几年,李锜果然反叛,直到今天天下人仍为此痛心。臣担心元稹被贬官后,各镇如果有过错,就没有人敢于揭发,陛下也没有途径知道违法之事。这是第三件不可之处。如果没有这三件不可之处,假如朝廷错误地降职一名御史,大概只是小事,臣哪里敢一再烦扰圣上、冒犯天听呢!实在是因为所造成的损害深重,所牵涉的关系重大,臣想到这些,怎么敢不极力进言!这篇奏疏送入宫中后,没有得到答复。后来淄青节度使李师道进献绢帛,要替魏徵的子孙赎回住宅。白居易劝谏说:“魏徵是陛下先朝的宰相,太宗曾赐给他宫殿木材来建成正屋,尤其不同于其他人家的住宅。如今他的子孙把房屋典当出卖,所得钱并不多,完全可以由官府替他们收赎回来,却让李师道借此夺取美名,实际上是不合适的。”宪宗深以为然。
上又欲加河东王锷平章事,居易谏曰:“宰相是陛下辅臣,非贤良不可当此位。锷诛剥民财,以市恩泽,不可使四方之人谓陛下得王锷进奉,而与之宰相,深无益于圣朝。”乃止。王承宗拒命,上令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招讨使,谏官上章者十七八。居易面论,辞情切至。既而又请罢河北用兵,凡数千百言,皆人之难言者,上多听纳。唯谏承璀事切,上颇不悦,谓李绛曰:“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名位,而无礼于朕,朕实难奈。”绛对曰:“居易所以不避死亡之诛,事无巨细必言者,盖酬陛下特力拔擢耳,非轻言也。陛下欲开谏诤之路,不宜阻居易言。”上曰:“卿言是也。”由是多见听纳。五年,当改官,上谓崔群曰:“居易官卑俸薄,拘于资地,不能超等,其官可听自便奏来。”居易奏曰:“臣闻姜公辅为内职,求为京府判司,为奉亲也。臣有老母,家贫养薄,乞如公辅例。”于是,除京兆府户曹参军。六年四月,丁母陈夫人之丧,退居下邽。九年冬,入朝,授太子左赞善大夫。十年七月,盗杀宰相武元衡,居易首上疏论其冤,急请捕贼以雪国耻。宰相以宫官非谏职,不当先谏官言事。会有素恶居易者,掎摭居易,言浮华无行,其母因看花堕井而死,而居易作《赏花》及《新井》诗,甚伤名教,不宜置彼周行。执政方恶其言事,奏贬为江表刺史。诏出,中书舍人王涯上疏论之,言居易所犯状迹,不宜治郡,追诏授江州司马。居易儒学之外,尤通释典,常以忘怀处顺为事,都不以迁谪介意。在湓城,立隐舍于庐山遗爱寺,尝与人书言之曰:“予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木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因立草堂。前有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青罗为墙援,白石为桥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砌。”居易与凑、满、朗、晦四禅师,追永、远、宗、雷之迹,为人外之交。每相摧游咏,跻危登险,极林泉之幽邃。至于翛然顺适之际,几欲忘其形骸。或经时不归,或逾月而返,郡守以朝贵遇之,不之责。时元稹在通州,篇咏赠答往来,不以数千里为远。尝与稹书,因论作文之大旨曰: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经》道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贤圣,下至愚騃,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于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二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二帝三王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窦也。故闻“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闻五子洛汭之歌,则知夏政荒矣。言者无罪,闻者作诫,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泄导人情。用至于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于时六义始剚矣。《国风》变为《骚辞》,五言始于苏、李。《诗》、《骚》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于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思。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然去《诗》未远,梗概尚存。故兴离别则引双凫一雁为喻,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于时六义始缺矣。晋、宋已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江、鲍之流,又狭于此。如梁鸿《五噫》之例者,百无一二。于时六义浸微矣!陵夷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棠棣之华”,感华以讽兄弟;“采采芣苡”,美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归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
译皇上又想加授河东王锷平章事。白居易劝谏说:“宰相是陛下的辅佐大臣,不是贤能之人不能担任这个职位。王锷搜刮剥削百姓财物,用来买取恩泽,不能让四方之人认为陛下因为得到王锷的进奉,便授予他宰相之职,这对圣朝实在没有好处。”于是皇上停止了这件事。王承宗抗拒命令,皇上命神策中尉吐突承璀担任招讨使,谏官上章反对的有十之七八。白居易当面议论,言辞情感十分恳切。随后他又请求停止河北用兵,共有几千上百字,都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皇上大多听取采纳。只是白居易劝谏任用吐突承璀一事说得过于激切,皇上很不高兴,对李绛说:“白居易这个小子,是朕提拔他才使他得到名位,却对朕无礼,朕实在难以忍受。”李绛回答说:“白居易之所以不顾死亡之罪,无论事情大小都一定进言,大概正是为了报答陛下特别破格的提拔,并不是轻慢地说话。陛下想要开通进谏争辩的道路,不应阻止白居易进言。”皇上说:“你说得对。”从此白居易的意见多被听取采纳。元和五年,到了改任官职的时候,皇上对崔群说:“白居易官位低、俸禄少,又受资历和门第限制,不能越级提拔;他的官职可以听任他自己上奏选择。”白居易上奏说:“臣听说姜公辅任内职时,请求改任京府判司,是为了奉养父母。臣有老母,家境贫寒,奉养微薄,请求依照姜公辅的先例。”于是授任京兆府户曹参军。元和六年四月,母亲陈夫人去世,白居易退居下邽。元和九年冬,入朝任职,授太子左赞善大夫。元和十年七月,盗贼杀死宰相武元衡,白居易首先上疏为武元衡申冤,急切请求捕捉盗贼,以洗雪国耻。宰相认为白居易是宫官,不属于谏职,不应抢在谏官之前议论政事。适逢一向憎恶白居易的人,寻找他的过失,说他浮华而没有品行;又说他的母亲因为观赏花朵掉进井里而死,而白居易却写了《赏花》和《新井》诗,严重伤害名教,不应让他位列朝班。执政大臣正憎恨白居易进言,于是上奏请求把他贬为江表刺史。诏书发出后,中书舍人王涯上疏议论此事,说白居易所犯的情状不宜让他治理一郡,皇帝便收回原诏,改授江州司马。白居易除了儒学之外,尤其通晓佛经,常常把忘却情怀、顺应处境作为处世之道,完全不把升迁贬谪放在心上。他在湓城时,在庐山遗爱寺建造隐舍,曾写信对人说:“我去年秋天才开始游庐山,到了东西二林之间香炉峰下,看见云、树、泉、石,景色优美绝伦,是第一等的胜景。我喜爱得不能舍弃,于是建了草堂。草堂前有十多株高大的松树,一千多竿修长的竹子,青色藤萝编成墙壁和屏障,白石铺成桥和道路,流水环绕在屋舍下面,飞瀑落在屋檐之间,红石榴、白莲花遍布池边台阶。”白居易和凑、满、朗、晦四位禅师追寻永、远、宗、雷四人的遗迹,结交尘世之外的朋友。每每相互催促着游览吟咏,攀登高危之处,探尽山林泉石的幽深。到了清逸自在、顺心适意的时候,几乎要忘掉自身形体。有时经过一段时间还不回来,有时过了一个月才返回,郡守把他当作朝廷贵官来礼待,并不责怪他。当时元稹在通州,他和元稹之间诗篇吟咏、互相赠答,往来不断,并不因为相隔几千里而觉得遥远。他曾写信给元稹,因而谈论写文章的根本道理说:文章的历史很久远,天地人三才各自都有文章。天上的文章以日、月、星三光为首;大地上的文章以金、木、水、火、土五材为首;人的文章则由《六经》来阐明。就《六经》来说,又以《诗经》为首。为什么呢?圣人能够感动人心,使天下和平。能够感动人心的,没有比情感更早的,没有比语言更开始的,没有比声调更切近的,也没有比意义更深刻的。诗,以情感为根本,以语言为幼苗,以声调为花朵,以意义为果实。它上至贤人圣人,下至愚昧之人,细微处甚至涉及猪鱼,幽深处甚至涉及鬼神。虽然各类事物分群不同,但气质相同;形体各异,但情感一致。没有声音传入而不引起回应、情感交会而不受到感动的。圣人知道这一点,因循语言而用六义加以组织,顺着声调而用五音加以编织。声音有韵律,意义有类别。韵律协调,语言就顺畅;语言顺畅,声音就容易传入人心;类别分明,情感就能显现;情感显现,感动就容易相互传达。于是能够孕育宏大、包容深厚,贯通细微、洞察幽密,使上下相通、阴阳二气和泰,使忧乐相合、百姓各种愿望都兴盛。二帝三王之所以遵循正道施行政治、垂衣拱手而达到治理,就是以这些道理作为大权柄,凭这些道理打开沟通的门户。所以听到“元首明,股肱良”的歌,就知道虞舜之道昌盛了;听到五子在洛水曲水边所作的歌,就知道夏朝政治荒乱了。进言的人没有罪,听到进言的人应当产生警戒,进言者和听言者都能尽到自己的心意。到了周朝衰败、秦朝兴起的时候,采诗官被废除,上面不再用诗来补察时政,下面也不再用歌来疏导人情。于是阿谀奉承的风气兴起,挽救过失的方法缺失。这时六义开始残缺。《国风》变成了《骚辞》,五言诗开始出现于苏武、李陵。诗和骚辞都是不得志的人,各自寄托自己的志向,抒发出来写成文章。所以“河梁”的诗句只能归于伤别,“泽畔”的吟咏最终归于怨恨忧思。他们彷徨抑郁,顾不上涉及其他事情罢了。不过那时距离《诗经》还不远,大概的风格仍然存在。因此写起离别,便以两只野鸭、一只雁作比喻;讽刺君子和小人,便以香草和恶鸟作比喻。虽然意义类别已经不完备,仍然保留了《诗经》作者作品十之二三的风貌。这时六义开始缺失。晋、宋以来,能做到的诗人就很少了。以谢康乐的深奥博大,多半沉溺于山水;以陶渊明的高古风格,偏重于田园。江淹、鲍照一类人,又比他们狭窄。像梁鸿《五噫》那样的作品,百篇中没有一两篇。这时六义逐渐衰微了!逐渐衰落到梁、陈之间,大多不过是嘲弄风雪、玩赏花草罢了。唉!风雪花草这些事物,三百篇中难道舍弃过它们吗?只是看怎样运用罢了。比如“北风其凉”,是假借北风来讽刺威严暴虐;“雨雪霏霏”,借着大雪来怜悯出征服役的人;“棠棣之华”,因花朵而感发,用来讽喻兄弟之情;“采采芣苡”,赞美草木,以有子女为乐。这些诗都是由眼前事物引发兴致,而意义归向另一层事理。反过来只停留在事物本身,难道可以吗?那么像“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归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这一类诗,华丽固然华丽,我却不知道它们讽喻了什么。所以我所说的,不过是嘲弄风雪、玩赏花草罢了。这时六义已经完全丧失了。
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感兴诗》十五篇。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迨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余首。至于贯穿古今,覙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焉。然撮其《新安》、《石壕》、《潼关吏》、《芦子关》、《花门》之章,“硃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十三四。杜尚如此,况不迨杜者乎?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废食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乎!事有大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陈于左右。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之”字、“无”字示仆者,仆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后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知仆宿习之缘,已在文字中矣。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书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者,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之所致!又自悲家贫多故,年二十七,方从乡赋。既第之后,虽专于科试,亦不废诗。及授校书郎时,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辈,见皆谓之工,其实未窥作者之域耳。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时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屡降玺书,访人急病。仆当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谏官,月请谏纸。启奏之间,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难于指言者,辄咏歌之,欲稍稍进闻于上。上以广宸听,副忧勤;次以酬恩奖,塞言责;下以复吾平生之志。岂图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闻而谤已成矣!又请为左右终言之。凡闻仆《贺雨诗》,众口籍籍,以为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不相与者,号为沽誉,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诫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世不过三两人。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无何鲂死。有唐衢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其余即足下。足下又十年来困踬若此。呜呼!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闻于上耶?不然,何有志于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然仆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属文外,其他懵然无知,乃至书画棋博,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通晓,即其愚拙可知矣!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策蹇步于利足之途,张空拳于战文之场。十年之间,三登科第,名落众耳,迹升清贯,出交贤俊,入侍冕旒。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亦其宜也。日者闻亲友间说,礼、吏部举选人,多以仆私试赋判为准的。其余诗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娱乐,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有咏仆诗者。此诚雕篆之戏,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虽前贤如渊、云者,前辈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于其间。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多取。”仆是何者,窃时之名已多。既窃时名,又欲窃时之富贵,使己为造物者,肯兼与之乎?今之屯穷,理固然也。况诗人多蹇,如陈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遗,而屯剥至死。孟浩然辈不及一命,穷悴终身。近日孟郊六十,终试协律;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彼何人哉!况仆之才又不迨彼。今虽谪佐远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
译唐朝兴起二百年来,诗人多得数不清。可以举出的,有陈子昂《感遇诗》二十首、鲍防《感兴诗》十五篇。又有诗坛豪杰,世人称为李白、杜甫。李白的作品,才气横溢!奇特瑰丽!常人无法赶上!但寻求其中的风雅、比兴,十篇中没有一篇。杜甫的诗最多,可以流传的一千多首。至于贯通古今、细密讲究格律,样样精工完美,又超过李白。然而选取他的《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芦子关》《花门》等篇,以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等句,也不过占十分之三四。杜甫尚且如此,何况赶不上杜甫的人呢?我常常痛惜诗道崩坏,心情恍惚而愤然激发,有时废寝忘食,不顾自己的才力,想把诗道扶持起来。唉!其中有些事情大错得难以一二句话说清,但也不能不大略向您陈述。我刚出生六七个月时,乳母抱着我在书屏下玩耍,有人指着“之”字、“无”字给我看;我嘴还不能说话,心里却已经默默记住了。后来有人问这两个字,即使考我百十次,我指认它们也没有错误。由此可知,我前世积习的缘分,已经在文字上了。到了五六岁,便学习作诗;九岁熟悉声韵;十五六岁时,才知道有进士科,刻苦节制地读书。二十岁以后,白天学习书判、律赋,夜里学习经书,间或还学习诗歌,连睡觉休息都顾不上。以至于口舌生疮,手肘磨出老茧。成年以后皮肤肌肉还不丰润,尚未年老牙齿头发便早早衰败变白;眼中昏花,仿佛有飞蝇和垂珠,动辄成千上万,这大概都是苦心学习、努力写文章造成的!我又自悲家贫而多有变故,二十七岁才参加乡里荐举。考中之后,虽然专心于科举考试,也没有废弃作诗。到授任校书郎时,已经有三四百首。有时拿出来给您这样的朋友看,大家都说写得好,其实还没有窥见作者的境界。自从入朝以来,年龄渐长,经历的事情渐多。每次和人谈话,多询问时政;每次读书读史,多寻求其中的理道。才开始懂得,文章应当为时事而写,歌诗应当为具体事情而作。当时皇帝刚即位,宰府有正直之人,又多次降下玺书,访求百姓的疾苦。我正处在这样的时代,得以被提拔在翰林院任职,又身为谏官,每月领取谏纸。奏启之间,有可以救济百姓疾苦、补救时政缺失却难以直接指明的事情,便常常用诗歌咏唱它,希望逐渐让皇上听到;上可以扩大圣上的听闻,辅助他忧劳勤政;其次可以报答恩德,履行谏官的责任;下可以实现我平生的志愿。哪里料到志愿还没有实现,悔恨已经产生;言论还没有被皇上听到,诽谤已经形成了!还请让我最后向您全部说一遍。凡是人们听到我的《贺雨诗》,众口纷纷,都认为不合适;听到我的《哭孔戡诗》,众人的脸色都显得冷淡,完全不高兴;听到《秦中吟》,权贵豪强和皇帝亲近的人彼此使眼色,脸色都变了;听到我寄给您的《登乐游园》诗,掌握政权的人气得握紧手腕;听到《宿紫阁村》诗,掌握军权要务的人咬牙切齿!大体都是这样,不能一一列举。不赞同我的人,便说我沽名钓誉,说我诋毁攻击,说我讥讽诽谤。即使赞同我的人,也像牛僧孺那样来告诫我。甚至骨肉妻子儿女,都认为我是错的。全天下不认为我错的,不过三两个人。有个邓鲂,看了我的诗很高兴,不久邓鲂死了;有个唐衢,看了我的诗流泪,不久唐衢也死了。其余的就只有您了。您又这样十年来困顿失意。唉!难道六义、四始的诗风,老天将要使它毁坏,已经无法扶持了吗?还是不知道天意不想让下层百姓的疾苦被上层听见吗?不然,为什么有志于诗歌的人,遭遇会如此严重地不顺利呢!然而我又想到自己不过是关东的一个普通男子,除了读书写文章以外,其他事情都茫然无知,甚至书法、绘画、下棋、博弈这些可以用来和众人相处取乐的事,也一概不懂,由此便可知道我的愚拙了!当初参加进士考试时,朝廷中没有缌麻以内的亲属,达官中没有只见过一面的旧交;我在善于奔跑的人所走的道路上艰难驱驰,在以文章争胜的场地上徒手奋战。十年之间,三次考中科第,名声传到众人耳中,仕途升入清贵的等级,对外交结贤俊之士,入内侍奉皇帝。开始因文章获得名声,最终也因文章获罪,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近日听亲友之间谈说,礼部、吏部选拔举人,多把我私下所作的赋和判作为取士的标准。我的其他诗句,也常常被人传诵。我惭愧自责,不敢相信。等我再次来到长安,又听说有个军使高霞寓想聘用歌妓,歌妓大肆夸耀说:“我能背诵白学士的《长恨歌》,哪里和其他人一样呢?”因此身价增加。又有您的信说:您到通州时,看见江边馆舍柱子上题有我的诗。是什么人写的呢?前些日子我经过汉南,恰好遇到主人召集众人娱乐,其他宾客和歌妓看见我来,指着我互相说:“这就是《秦中吟》《长恨歌》的作者。”从长安到江西三四千里,凡是乡校、佛寺、旅舍、行船之中,往往都有题写我的诗的人;士人、百姓、僧人、尼姑、寡妇、处女口中,也常有人吟诵我的诗。这实在只是雕琢文字的游戏,不值得过多看重;然而当今风俗所看重的,正是这一点。即使前代贤人陶渊明、谢灵运,前辈诗人李白、杜甫,也不能完全忘情于此。古人说:“名声是天下公有的器物,不可过多占取。”我是什么人,窃取当时的名声已经很多了。既然窃取了当时的名声,又想窃取当时的富贵,假如自己是造物主,肯把这两样都给我吗?如今遭遇困顿,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何况诗人大多命运坎坷,如陈子昂、杜甫,各自只授任一个拾遗,最终困顿穷厄直到死亡。孟浩然一类人连一项官职都没有得到,终身穷困憔悴。近来孟郊六十岁,最后才考取协律郎;张籍五十岁,还没有离开太祝一职。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何况我的才力又赶不上他们。如今我虽然被贬到远郡任佐官,但官品已经到第五品,每月俸禄四五万钱,寒冷时有衣服,饥饿时有食物,供养自己之外,还能施及家人。也可以说没有辜负白氏子弟这个身份了。微之,微之!你不要再挂念我了!
仆数月来,检讨囊帙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分为卷目。自拾遗来,凡所遇所感,关于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至元和,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谓之讽谕诗。又或退公,或卧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玩性情者一百首,谓之闲适诗。又有事物牵于外,情理动于内,随感遇而形于叹咏者一百首,谓之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自百韵至两韵者,四百余首,谓之杂律诗。凡为十五卷,约八百首。异时相见,当尽致于执事。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其余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但以亲朋合散之际,取其释恨佐欢,今铨次之间,未能删去。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者,略之可也。微之,夫贵耳贱目,荣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远征古旧,如近岁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人始贵之。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已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于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澹而辞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今所爱者,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百千年后,安知复无如足下者出,而知爱我诗哉?故自八九年来,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率以诗也。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里余。攀、李在傍,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当美景,或花时宴罢,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觉老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无以加于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骸、脱踪迹、傲轩鼎、轻人寰者,又以此也。当此之时,足下兴有余力,且欲与仆悉索还往中诗,取其尤长者,如张十八古乐府,李二十新歌行,卢、杨二秘书律诗,窦七、元八绝句,博搜精掇,编而次之,号为《元白往还集》。众君子得拟议于此者,莫不踊跃欣喜,以为盛事。嗟乎!言未终而足下左转,不数月而仆又继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太息矣!仆常语足下,凡人为文,私于自是,不忍于割截,或失于繁多。其间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然后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尤患其多。己尚病,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诗笔,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是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知我心哉!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少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铨次。勿以繁杂为倦,且以代一夕之话言也。居易自叙如此,文士以为信然。十三年冬,量移忠州刺史。自浔阳浮江上峡。十四年三月,元稹会居易于峡口,停舟夷陵三日。时季弟行简从行,三人于峡州西二十里黄牛峡口石洞中,置酒赋诗,恋恋不能诀。南宾郡当峡路之深险处也,花木多奇。居易在郡,为《木莲荔枝图》,寄朝中亲友,各记其状曰:“荔枝生巴、峡间,形圆如帷盖。叶如桂,冬青;华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蒲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此,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木莲大者高四五丈,巴民呼为黄心树,经冬不凋。身如青杨,有白文。叶如桂,厚大无脊。花如莲,香色艳腻皆同,房独蕊有异。四月初始开,自开迨谢,仅二十日。元和十四年夏,命道士毋丘元志写之。惜其遐僻,因以三绝赋之。”有“天教抛掷在深山”之句,咸传于都下,好事者喧然模写。其年冬,召还京师,拜司门员外郎。明年,转主客郎中、知制诰,加朝散大夫,始著绯。时元稹亦征还为尚书郎、知制诰,同在纶阁。长庆元年三月,受诏与中书舍人王起覆,试礼部侍郎钱徽下及第人郑朗等一十四人。十月,转中书舍人。十一月,穆宗亲试制举人,又与贾餗、陈岵为考策官。凡朝廷文字之职,无不首居其选,然多为排摈,不得用其才。
译我这几个月来整理袋中的书稿,找到新旧诗作,分别按类别归类,编成卷目。从任拾遗以来,凡是遇到、感受到的,与美刺、兴比有关的作品;又从武德到元和,根据事情立题,题作《新乐府》的,共一百五十首,称为讽谕诗。又有退朝后,或卧病、闲居时,知足保和,吟咏玩味性情的诗一百首,称为闲适诗。又有外在事物牵动于外,情感和理性触动于内,随着感受遭遇而形成叹咏的诗一百首,称为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从百韵到两韵的诗四百多首,称为杂律诗。总共编成十五卷,约八百首。将来相见时,当全部送到您手中。微之,古人说:“穷困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济天下。”我虽然不才,常常把这句话作为老师。大丈夫所守的是道,所等待的是时机。时机到来时,便如云中之龙、乘风之鹏,蓬勃突起,施展力量而出仕;时机不来时,便如雾中的豹、幽冥中的鸿雁,寂静空旷,保全自身而退隐。进退、出仕、退处,无论到哪里,难道不能自得吗!所以我的志向在于兼济天下,行为在于独善其身,奉行并坚持到底就是道,把它说出并阐明就是诗。称为讽谕诗,是兼济天下的志向;称为闲适诗,是独善其身的道理。所以读我的诗的人,可以知道我的道。其余杂律诗,有时受到一时一物的诱发,出于一笑一吟,率然写成篇章,并不是我平生所崇尚的,只是亲朋聚散之际,借它们排解遗憾、助兴取乐;如今编次诗集,还不能删去。以后若有人替我编纂这些文章,略去它们也可以。微之啊,重视耳闻而轻视眼见,推崇古代而鄙薄当今,这是人的常情。我无法广泛征引古人旧事,只说近年韦苏州的歌行诗,除了才华绮丽之外,也颇为接近寄托兴意、讽谏时事;至于他的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的体制,今天执笔写作的人,谁能比得上他呢?然而韦苏州在世时,人们也没有十分爱重他的诗,一定要等到他身后,人们才开始尊贵它们。如今我的诗,人们所喜爱的,完全不过是杂律诗和《长恨歌》以下的作品罢了。当时所看重的,正是我所轻视的。至于讽谕诗,情意激切而言辞质朴;闲适诗,思想淡泊而文辞迂缓。用质朴的内容配上迂缓的文辞,难怪人们不喜欢。如今真正喜爱我的诗、又与我同时在世的,只有您一人罢了。然而百千年以后,怎么知道不会再有像您这样的人出现,来懂得喜爱我的诗呢?所以近八九年来,和您关系稍有疏远时,便用诗互相告诫;处境稍微困窘时,便用诗互相勉励;独居时,便用诗互相安慰;共同相处时,便用诗互相娱乐。那些理解我、责怪我的人,大多也是通过我的诗来这样做的。比如今年春天游城南时,我和您在马上互相戏谑,于是各自吟诵新写的艳丽小律诗,不夹杂其他篇章。从皇子陂回到昭国里,一路轮流吟唱,声音连续不断,达二十多里。攀、李二人在旁边,竟无从插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诗仙,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诗魔。为什么呢?劳累心神,役使声气,从早到晚相接不断,自己也不知道疲苦,不是诗魔又是什么?偶尔和友人在美景中相逢,或花时宴饮结束,或月夜酒兴正浓,一吟一咏,不知不觉老年将至。即使是驾着鸾鹤、游览蓬莱瀛洲的快乐,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快乐,这又不是诗仙是什么?微之,微之!这就是我和您超脱形骸、摆脱踪迹、傲视轩冕鼎食之家、轻视人间世俗的原因之一。当时,您兴致和精力都还充足,又想把我和您往来唱和的诗全部搜集回来,选取其中最好的,如张十八的古乐府、李二十的新歌行、卢、杨二位秘书的律诗、窦七、元八的绝句,广泛搜集、精心选取,编排成集,题为《元白往还集》。各位君子能够参与商议这件事的,无不踊跃欣喜,认为这是盛事。唉!话还没有说完,您就被贬任外职;没过几个月,我又接着出行,心中的约定落空,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呢?又只能为此长叹了!我常对您说,凡是人写文章,往往偏爱自以为是,不忍心删割,或者失于篇幅过多。其中的美丑,自己反而更加迷惑。一定要等到有公正鉴识、没有姑息之心的朋友来共同讨论并删削取舍,然后繁简是否适当,才能得到恰当的程度。何况我和您写文章尤其担心篇幅太多。自己尚且以此为苦,何况别人呢?如今暂且各自编纂诗文,粗略编排卷次,等和您相见之日,各自拿出全部作品,完成先前的志愿。又不知道相逢是哪一年、相见在什么地方;如果突然死亡到来,那又怎么办呢?微之,你知道我的心意吗?浔阳腊月,江风凛冽寒冷,年终很少有欢乐,夜晚漫长而睡眠很少。我拿起笔铺开纸张,静悄悄地坐在灯前,有所思念就写下来,言语没有编排次序。不要因为内容繁杂而厌倦,暂且把它当作代替一夜交谈吧。白居易的自述就是这样,文士们认为确实如此。元和十三年冬,白居易改任忠州刺史。他从浔阳乘船沿江而上,经过三峡。元和十四年三月,元稹在峡口与白居易相会,在夷陵停船三天。当时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也同行,三人在峡州以西二十里的黄牛峡口石洞中置酒赋诗,依依不舍,不能作别。南宾郡位于峡路深险之处,花木多有奇异之处。白居易在郡中绘制《木莲荔枝图》,寄给朝中的亲友,并分别记述它们的形状说:“荔枝生长在巴、峡之间,形状圆如车盖。叶子像桂树,冬天仍青;花像橘花,春天开放;果实像红丹,夏天成熟。果簇像葡萄,果核像枇杷,外壳像红色丝织品,内膜像紫色薄绸,果肉晶莹洁白如雪,汁液甘酸如醴酪。大致就是这样,实际还超过这些描述。如果离开本枝,一天颜色就变,第二天香气就变,第三天味道就变,四五天以后,色、香、味全都消失了。”“木莲大的有四五丈高,巴地百姓称它为黄心树,经过冬天也不凋落。树干像青杨,有白色纹理;叶子像桂树叶,厚而大,没有叶脊;花像莲花,香气和色泽的艳丽浓润都相同,只有花房和花蕊略有不同。四月初才开始开放,从开放到凋谢只有二十天。元和十四年夏天,命道士毋丘元志把它画下来。可惜它生长在遥远偏僻的地方,于是为它们写了三首绝句。”其中有“天教抛掷在深山”的句子,京城里都传诵它,好事的人喧闹着争相摹写。那年冬天,召回京师,授任司门员外郎。第二年,转任主客郎中、知制诰,加授朝散大夫,才开始穿绯色官服。当时元稹也被征召回朝,任尚书郎、知制诰,两人同在中书省掌管诏令。长庆元年三月,奉诏和中书舍人王起复核礼部侍郎钱徽主持考试所录取的郑朗等十四人。十月,转任中书舍人。十一月,穆宗亲自考试制举人,又和贾餗、陈岵担任考策官。凡是朝廷掌管文书的职位,他无不首先入选;然而常常受到排挤,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力。
时天子荒纵不法,执政非其人,制御乖方,河朔复乱。居易累上疏论其事,天子不能用,乃求外任。七月,除杭州刺史。俄而元稹罢相,自冯翊转浙东观察使。交契素深,杭、越邻境,篇咏往来,不间旬浃。尝会于境上,数日而别。秩满,除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宝历中,复出为苏州刺史。文宗即位,征拜秘书监,赐金紫。九月上诞节,召居易与僧惟澄、道土赵常盈对御讲论于麟德殿。居易论难锋起,辞辨泉注,上疑宿构,深嗟挹之。太和二年正月,转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食邑三百户。三年,称病东归,求为分司官,寻除太子宾客。居易初对策高第,擢入翰林,蒙英主特达顾遇,颇欲奋厉效报,苟致身于訏谟之地,则兼济生灵,蓄意未果,望风为当路者所挤,流徙江湖。四五年间,几沦蛮瘴。自是宦情衰落,无意于出处,唯以逍遥自得,吟咏情性为事。太和已后,李宗闵、李德裕朋党事起,是非排陷,朝升暮黜,天子亦无如之何。杨颖士、杨虞卿与宗闵善,居易妻,颖士从父妹也。居易愈不自安,惧以党人见斥,乃求致身散地,冀于远害。凡所居官,未尝终秩,率以病免,固求分务,识者多之。五年,除河南尹。七年,复授太子宾客分司。初,居易罢杭州,归洛阳。于履道里得故散骑常侍杨凭宅,竹木池馆,有林泉之致。家妓樊素、蛮子者,能歌善舞。居易既以尹正罢归,每独酌赋咏于舟中,因为《池上篇》曰:东都风土水木之胜在东南偏,东南之胜在履道里,里之胜在西北隅,西闬北垣第一第,即白氏叟乐天退老之地。地方十七亩,屋室三之一,水五之一,竹九之一,而岛树桥道间之。初乐天既为主,喜且曰:“虽有池台,无粟不能守也”,乃作池东粟廪。又曰:“虽有子弟,无书不能训也。”乃作池北书库。又曰:“虽有宾朋,无琴酒不能娱也”,乃作池西琴亭,加石樽焉。乐天罢杭州刺史,得天竺石一、华亭鹤二以归。始作西平桥,开环池路。罢苏州刺史时,得太湖石五、白莲、折腰菱、青板舫以归,又作中高桥,通三岛迳。罢刑部侍郎时,有粟千斛,书一车,洎臧获之习管磬弦歌者指百以归。先是颍川陈孝仙与酿酒法,味甚佳;博陵崔晦叔与琴,韵甚清;蜀客姜发授《秋思》,声甚淡;弘农杨贞一与青石三,方长平滑,可以坐卧。太和三年夏,乐天始得请为太子宾客,分秩于洛下,息躬于池上。凡三任所得,四人所与,洎吾不才身,今率为池中物。每至池风春,池月秋,水香莲开之旦,露清鹤唳之夕,拂杨石,举陈酒,援崔琴,弹《秋思》,颓然自适,不知其他。酒酣琴罢,又命乐童登中岛亭,含奏《霓裳散序》,声随风飘,或凝或散,悠扬于竹烟波月之际者久之。曲未竟,而乐天陶然石上矣。睡起偶咏,非诗非赋,阿龟握笔,因题石间。视其粗成韵章,命为《池上篇》云: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谓土狭,勿谓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有堂有亭,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有叟在中,白须飒然,识分知足,外无求焉。如鸟择木,姑务巢安;如蛙作坎,不知海宽。灵鹊怪石,紫菱白莲,皆吾所好,尽在我前。时引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鸡犬闲闲。优哉游哉,吾将老乎其间。又效陶潜《五柳先生传》,作《醉吟先生传》以自况。文章旷达,皆此类也。太和末,李训构祸,衣冠涂地,士林伤感,居易愈无宦情。开成元年,除同州刺史,辞疾不拜。寻授太子少傅,进封冯翊县开国侯。四年冬,得风病,伏枕者累月,乃放诸妓女樊、蛮等,仍自为墓志,病中吟咏不辍。自言曰:“予年六十有八,始患风痹之疾,体郤首胘,左足不支。盖老病相乘,有时而至耳。予栖心释梵,浪迹老、庄,因疾观身,果有所得。何则?外形骸而内忘忧患,先禅观而后顺医治。旬月以还,厥疾少间,杜门高枕,淡然安闲。吟咏兴来,亦不能遏,遂为《病中诗》十五篇以自谕。”会昌中,请罢太子少傅,以刑部尚书致仕。与香山僧如满结香火社,每肩舆往来,白衣鸠杖,自称香山居士。大中元年卒,时年七十六,赠尚书右仆射。有文集七十五卷,《经史事类》三十卷,并行于世。长庆末,浙东观察使元稹,为居易集序曰:
译当时天子荒淫放纵、违法乱纪,执政大臣不是合适的人,控制驾驭政务的方法失当,河朔地区又发生叛乱。白居易多次上疏议论这些事情,天子不能采纳,于是请求出任外职。七月,授任杭州刺史。不久元稹被罢免宰相,从冯翊转任浙东观察使。两人交情一向深厚,杭州、越州相邻,诗篇往来不断,隔不满十天半月便有唱和。曾在两地交界处相会,几天后才分别。任期届满,白居易被授任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宝历年间,再次出任苏州刺史。文宗即位,征召授任秘书监,赐金鱼袋、紫色官服。九月皇帝诞辰,召白居易和僧人惟澄、道士赵常盈到麟德殿面对此皇帝讲论。白居易论辩锋芒四起,言辞辨析如泉水倾注,皇上怀疑他早已预先准备,深为赞叹并加以推重。太和二年正月,转任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食邑三百户。三年,自称有病回到东都,请求担任分司官,不久授任太子宾客。白居易起初应对策问,成绩列为高等,被提拔进入翰林院,受到英明君主特别优厚的知遇。他很想奋发努力来效忠报答,假如能够身处谋划国政的职位,就可以兼顾天下百姓;但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便因权要人物的排挤而被贬谪流徙江湖之间,四五年中几乎陷入南方蛮地的瘴疠之中。从此他做官的意趣衰退,不再有意于出仕或退隐,只把逍遥自得、吟咏性情作为自己的事情。太和以后,李宗闵、李德裕的朋党之争兴起,是非纷争、互相排挤陷害,早晨升迁,晚上就被贬黜,天子也对此无可奈何。杨颖士、杨虞卿与李宗闵友善;白居易的妻子,是杨颖士叔父的女儿。白居易更加感到不安,害怕因被视为朋党而遭排斥,于是请求到闲散的职位任职,希望借此远离祸害。他所任的官职,从未做到任期结束,通常都以生病为由免职,坚决请求分掌闲务,见识高明的人大多赞许他。太和五年,授任河南尹。七年,又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当初,白居易被免去杭州刺史后,回到洛阳。在履道里得到已故散骑常侍杨凭的住宅,那里竹木繁茂,池塘楼馆齐备,很有林泉的情趣。他家的歌妓樊素、蛮子,能够歌唱,善于舞蹈。白居易既因任河南尹期满而回到洛阳,常常独自在船中饮酒作诗,于是写《池上篇》说:东都风土中水木的胜处在东南一带,东南的胜处在履道里,履道里的胜处在西北角;里巷西门、北墙以内的第一座宅第,就是白氏老人乐天退居养老的地方。宅地面积十七亩,房屋占三分之一,水面占五分之一,竹子占九分之一,此外还点缀着岛屿、树木、桥梁和道路。起初乐天成为这里的主人,喜悦地说:“虽有池台,如果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它。”于是修建了池东的粮仓。又说:“虽有子弟,如果没有书籍,也不能教导他们。”于是修建了池北的书库。又说:“虽有宾客朋友,如果没有琴和酒,也不能使他们欢乐。”于是修建了池西的琴亭,并在那里增设石制酒樽。乐天被免去杭州刺史时,得到一块天竺石、两只华亭鹤带回来。开始修建西平桥,开通环池道路。被免去苏州刺史时,得到五块太湖石、白莲、折腰菱和青板舫带回来,又修建中高桥,打通通往三座岛屿的小路。被免去刑部侍郎时,有粮食一千斛、书籍一车,以及家中奴婢中学习管乐器、击磬、弹弦和歌唱的人一百名左右带回来。在此以前,颍川人陈孝仙传授他酿酒方法,酒味非常美;博陵人崔晦叔赠给他琴,琴韵非常清雅;蜀地客人姜发传授《秋思》,曲调非常淡远;弘农人杨贞一赠给他三块青石,方正、修长而平滑,可以坐卧。太和三年夏天,乐天才获准请求任太子宾客,在洛阳分掌官务,在池塘边休养身体。三次任职所得的物品和四个人赠送的东西,加上我这个不才之身,如今全都成为池中的景物。每逢池风吹拂的春日、池月映照的秋夜、水香莲开的早晨、露水清澄鹤声鸣叫的晚上,他便拂拭杨木和石头,举起陈酒,拿起崔琴,弹奏《秋思》,颓然自得,什么都不再知晓。酒喝得畅快、琴也弹完后,又命令乐童登上中岛亭,含奏《霓裳散序》,声音随风飘荡,时而凝聚,时而散开,久久在竹林烟霭、水波月色之间悠扬回荡。乐曲还没有奏完,乐天已经陶然醉倒在石头上了。睡醒后偶然吟咏,并非诗也并非赋,阿龟拿着笔,于是题写在石头之间。看它粗略写成了押韵的篇章,便命名为《池上篇》,说:十亩住宅,五亩园林,有一池水,有一千竿竹子。不要说土地狭小,不要说地处偏僻,这里足以容下双膝,足以让肩膀休息。有厅堂,有亭子,有桥,有船,有书,有酒,有歌,有琴弦。有一位老人住在其中,白胡须飘拂,懂得安守本分、知足满足,对外没有任何要求。就像鸟儿选择树木,只求巢穴安稳;又像青蛙挖出小坑,根本不知道大海有多么宽广。灵鹊、怪石、紫菱、白莲,都是我所喜爱的,全都在我的眼前。时时引一杯酒,间或吟诵一篇诗文。妻子儿女和乐融融,鸡犬悠闲自在。多么安闲快乐啊,我将要在这里安度晚年了。他又仿效陶潜的《五柳先生传》,写成《醉吟先生传》来比拟自己。他的文章旷达,大多属于这一类。太和末年,李训制造祸乱,士大夫遭受惨祸,士林悲伤感慨,白居易更加没有做官的心情。开成元年,授任同州刺史,他以疾病为由推辞,没有接受任命。不久授任太子少傅,进封冯翊县开国侯。开成四年冬天,患风痹病,伏在枕上数月,于是放走歌妓樊素、蛮子等人,并且亲自撰写墓志,病中吟诗作咏没有停止。他自己说:“我六十八岁,才开始患风痹之病,身体退缩,头部眩晕,左脚不能支撑身体。这大概是年老和疾病相互乘袭,到了时候自然发生罢了。我寄心于佛教,放任形迹于老子、庄子之学;借着疾病观察自身,果然有所领悟。为什么呢?把外在形骸置之度外,内心忘掉忧患,先用禅观调养,然后顺从医治。十天到一个月以后,这种疾病稍稍缓解了,我闭门高枕,淡泊而安闲。吟咏的兴致一来,也不能遏止,于是写成《病中诗》十五篇来晓谕自己。” 会昌年间,他请求免去太子少傅之职,以刑部尚书的身份退休。他同香山僧人如满结成香火社,每次乘肩舆往来,穿白衣、拄鸠杖,自称“香山居士”。大中元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尚书右仆射。有文集七十五卷、《经史事类》三十卷,一并流传于世。长庆末年,浙东观察使元稹为白居易文集作序说:
乐天始未言,试指“之”、“无”字,能不误。始既言,读书勤敏,与他兒异。五六岁识声韵,十五志辞赋,二十七举进士。贞元末,进士尚驰竞,不尚文,就中六籍尤摈落。礼部侍郎高郢始用经艺为进退,乐天一举擢上第。明年,中拔萃甲科,由是《性习相近远》、《玄珠》、《斩白蛇剑》等赋洎百节判,新进士竞相传于京师。会宪宗皇帝策召天下士,对诏称旨,又登甲科。未几,选入翰林,掌制诰。比比上书言得失,因为《贺雨诗》、《秦中吟》等数十章,指言天下事,时人比之《风》、《骚》焉。予始与乐天同秘书,前后多以诗章相赠答。予谴掾江陵,乐天犹在翰林,寄予百韵律体及杂体,前后数十诗。是后各佐江、通,复相酬寄。巴、蜀、江、楚间洎长安中少年,递相仿效,竞作新辞,自谓为元和诗。而乐天《秦中吟》、《贺雨》讽谕闲适等篇,时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其缮写模勒,炫卖于市井,或因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其甚有至盗窃名姓,苟求自售,杂乱间厕,无可奈何。予尝于平水市中,见村校诸童,竞习歌咏,召而问之,皆对曰:“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固亦不知予为微之也。又鸡林贾人求市颇切,自云:“本国宰相,每以一金换一篇,甚伪者,宰相辄能辨别之。”自篇章已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长庆四年,乐天自杭州刺史以右庶子召还,予时刺会稽,因得尽征其文,手自排缵,成五十卷,凡二千二百五十一首。前辈多以前集、中集为名,予以为陛下明年当改元,长庆讫于是矣,因号《白氏长庆集》。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长,乐天长可以为多矣。夫讽谕之诗长于激,闲适之时长于遣,感伤之诗长于切,五字律诗百言而上长于赡,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长于情,赋赞箴诫之类长于当,碑记叙事制诰长于实,启奏表状长于直,书檄辞册剖判长于尽。总而言之,不亦多乎哉!人以为稹序尽其能事。居易尝写其文集,送江州东西二林寺、洛城香山圣善等寺,如佛书杂传例流行之。无子,以其侄孙嗣。遗命不归下邽,可葬于香山如满师塔之侧,家人从命而葬焉。行简,字知退。贞元末,登进士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元和中,卢坦镇东蜀,辟为掌书记。府罢,归浔阳。居易授江州司马,从兄之郡。十五年,居易入朝为尚书郎,行简亦授左拾遗。累迁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长庆末,振武奏水运营田使贺拔志言营田数过实,诏令行简按覆之。不实,志弘,自刺死。行简宝历二年冬病卒,有文集一十卷。行简文笔有兄风,辞赋尤称精密,文士皆师法之。居易友爱过人,兄弟相待如宾客。行简子龟兒,多自教习,以至成名。当时友悌,无以比焉。敏中,字用晦,居易从父弟也。祖鏻,位终扬府录事参军。父季康,溧阳令。敏中少孤,为诸兄之所训历。长庆初,登进士第,佐李听,历河东、郑滑、邠宁三府节度掌书记,试大理评事。大和七年,丁母忧,退居下邽。会昌初,为殿中侍御史,分司东都。寻除户部员外郎,还京。武宗皇帝素闻居易之名,及即位,欲征用之。宰相李德裕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谒,因言从弟敏中辞艺类居易,即日知制诰,召入翰林充学士,迁中书舍人。累至兵部侍郎、学士承旨。会昌末,同平章事,兼刑部尚书、集贤史馆大学士。宣宗即位,加右仆射、金紫光禄大夫、太清宫使、太原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及李德裕再贬岭南,敏中居四辅之首,雷同毁誉,无一言伸理,特论罪之。五年,罢相,检校司空,出为邠州刺史、邠宁节度、招抚党项都制置等使。七年,进位特进、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等事。十一年二月,检校司徒、平章事、江陵尹、荆南节度使。懿宗即位,征拜司徒、门下侍郎、平章事,复辅政。寻加侍中。三年罢相,为河中尹、河中晋绛节度使。累迁中书令。太子太师致仕,卒。
译白居易起初还没有说话,只试着指认“之”“无”两个字,便能做到不读错。开始说话以后,他读书勤奋敏捷,和其他孩子不同。五六岁时就懂得声韵,十五岁立志学习辞赋,二十七岁考中进士。贞元末年,进士们崇尚奔走竞争,不重视文章,其中六经尤其被冷落。礼部侍郎高郢开始以经学文章的成绩决定进退,白居易一次考试便被擢升为上等。第二年,他考中拔萃科甲科,因此《性习相近远》《玄珠》《斩白蛇剑》等赋,以及百节判等文章,新进士们争相在京城传阅。适逢宪宗皇帝策试征召天下士人,白居易回答诏问,符合皇帝旨意,又考入甲科。不久,他被选入翰林院,掌管起草制诰。他屡次上书议论政事得失,并因此写成《贺雨诗》《秦中吟》等数十章,指陈天下大事,当时人把他比作《诗经》的“风”和《楚辞》中的“骚”。我起初和乐天一同在秘书省任职,前后多次用诗篇互相赠答。我被贬为江陵属官时,乐天还在翰林院,寄给我百韵律诗以及杂体诗,前后有几十首。此后我们各自在江州、通州任职,又互相酬答寄赠。巴、蜀、江、楚之间以及长安城中的年轻人,接连仿效我们,争相创作新词,自称为“元和诗”。而乐天的《秦中吟》《贺雨》以及讽谕、闲适等诗篇,当时人很少能够真正理解。然而二十年间,宫省、寺观、驿站候馆的墙壁上,没有不题写的;王公的妾妇、牧童和走卒的口中,没有不传诵的。抄写、摹刻后拿到市井上炫耀贩卖,或者借此换取酒和茶的,到处都是。甚至有人盗用我们的姓名,只求把自己的作品卖出去,真伪混杂,无法可想。我曾在平水市中看见乡村学校的孩子们争相学习歌咏,召来询问,他们都回答说:“先生教我们乐天、微之的诗。”他们当然也不知道我就是微之。又有新罗的商人急切地求购,说:“我国宰相常常用一两黄金换一篇诗,写得很差的,宰相往往也能辨别。”自有诗篇文章以来,从来没有像这样流传得广泛的。长庆四年,乐天由杭州刺史以右庶子的身份被召回京城,我当时任会稽刺史,于是得以把他的文章全部征集来,亲手编排整理,编成五十卷,共二千二百五十一首。前人多把前集、中集作为书名,我认为陛下明年将要改年号,长庆年号到此就结束了,于是命名为《白氏长庆集》。大体说来,人的文章各有所长,乐天所长的方面可以说很多了。讽谕诗长于激切,闲适诗长于排遣,感伤诗长于深切;五言律诗超过一百字的长于丰富,五言、七言诗少于一百字的长于抒情;赋、赞、箴、诫一类文章长于恰当,碑、记、叙事、制诰长于充实,启、奏、表、状长于直截,书、檄、辞、册、判长于周详。总而言之,难道不是很多吗!人们认为元稹的这篇序已经把他的才力全部发挥出来了。白居易曾经抄写自己的文集,送给江州东西二林寺、洛城香山圣善寺等寺院,像佛经和杂传那样让它流传。他没有儿子,便让侄孙继承后嗣。遗命说不要归葬下邽,可以葬在香山如满法师塔的旁边,家人遵从遗命将他安葬在那里。白行简,字知退。贞元末年考中进士,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年间,卢坦镇守东蜀,征召他任掌书记。府署任期结束后,他回到浔阳。白居易任江州司马,白行简便跟随这位堂兄到江州任职。元和十五年,白居易入朝任尚书郎,白行简也授任左拾遗。多次升迁,历任司门员外郎、主客郎中。长庆末年,振武军上奏水运屯田使贺拔志所说的屯田数目超过实际,皇帝下诏命白行简复核此事。查明并不属实,贺拔志弘因此自杀。白行简于宝历二年冬天因病去世,有文集十卷。白行简的文章笔力有其兄长的风格,辞赋尤其精密,文士都以他为师而仿效。白居易友爱之情超过常人,兄弟之间相待如宾客。白行简的儿子白龟儿,白居易亲自教导,多次教授,直到他成名。当时兄弟友爱,没有人能够与他们相比。白敏中,字用晦,是白居易的堂弟。祖父白鏻,官做到扬州府录事参军。父亲白季康,任溧阳县令。白敏中年幼时父亲便去世了,受到各位兄长的教导和训诫。长庆初年考中进士,辅佐李听,历任河东、郑滑、邠宁三府节度掌书记,试任大理评事。太和七年,母亲去世,他守丧期间退居下邽。会昌初年,任殿中侍御史,分司东都。不久授任户部员外郎,回到京城。武宗皇帝一向听说白居易的名声,即位后想征召任用他。宰相李德裕说白居易年老多病,不能承担入朝拜见之事,于是说他的堂弟白敏中文才和白居易相似,当天便让他掌管制诰,召入翰林院充任学士,升为中书舍人。多次升迁,官至兵部侍郎、学士承旨。会昌末年,任同平章事,兼刑部尚书、集贤殿和史馆大学士。宣宗即位,加授右仆射、金紫光禄大夫、太清宫使、太原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等到李德裕再次被贬到岭南,白敏中位居四位宰相之首,却随声附和众人的毁誉,没有说一句为李德裕申辩的话,皇帝特意追究他的罪责。大中五年,罢免宰相,检校司空,出任邠州刺史、邠宁节度使、招抚党项都制置等使。七年,进位特进、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等事。十一年二月,任检校司徒、平章事、江陵尹、荆南节度使。懿宗即位,征召授任司徒、门下侍郎、平章事,再次辅政。不久加授侍中。咸通三年,罢免宰相,任河中尹、河中晋绛节度使。多次升迁至中书令。以太子太师的身份退休,去世。
史臣曰:举才选士之法,尚矣!自汉策贤良,隋加诗赋,罢中正之法,委铨举之司。由是争务雕虫,罕趋函丈,矫首皆希于屈、宋,驾肩并拟于《风》、《骚》。或侔箴阙之篇,或敩补亡之句。咸欲锱铢《采葛》,糠秕《怀沙》,较丽藻于碧鸡,斗新奇于白凤。暨编之简牍,播在管弦,未逃季绪之诋诃,孰望《子虚》之称赏?迨今千载,不乏辞人,统论六义之源,较其三变之体,如二班者盖寡,类七子者几何?至潘、陆情致之文,鲍、谢清便之作,迨于徐、庾,踵丽增华,纂组成而耀以珠玑,瑶台构而间之金碧。国初开文馆,高宗礼茂才,虞、许擅价于前,苏、李驰声于后。或位升台鼎,学际天人,润色之文,咸布编集。然而向古者伤于太僻,徇华者或至不经,龌龊者局于宫商,放纵者流于郑、卫。若品调律度,扬搉古今,贤不肖皆赏其文,未如元、白之盛也。昔建安才子,始定霸于曹、刘;永明辞宗,先让功于沈、谢。元和主盟,微之、乐天而已。臣观元之制策,白之奏议,极文章之壶奥,尽治乱之根荄。非徒谣颂之片言,盘盂之小说。就文观行,居易为优,放心于自得之场,置器于必安之地,优游卒岁,不亦贤乎。赞曰:文章新体,建安、永明。沈、谢既往,元、白挺生。但留金石,长有《茎英》。不习孙、吴,焉知用兵?
译史臣说:选拔人才、考试士人的方法,历史已经很久了!自从汉代策试贤良,隋代增加诗赋考试,废除中正选官制度,把选官考试的事务交给主管铨选的机构。从此人们争相专务雕琢辞藻,很少有心于探究学问,抬头都希望达到屈原、宋玉的境界,纷纷想和《诗经》《离骚》相提并论。有人比拟箴谏天阙的篇章,有人仿作补缀亡佚的句子。都想在《采葛》中争一丝一毫,在《怀沙》中挑出糟粕;在碧鸡山较量华丽文藻,在白凤之间争斗新奇。等到编入简牍、配入管弦传唱,仍未能逃脱季绪的讥评,又有谁能指望得到《子虚赋》那样的称赏呢?直到今天千年之久,并不缺少辞人;但总论六义的源流,比较文章三变的体制,像班固、班超那样的少之又少,类似建安七子那样的又有多少?至于潘岳、陆机情致深厚的文章,鲍照、谢灵运清新便捷的作品,到了徐陵、庾信,接续华丽而增添文采,编纂成篇并用珠玉般的辞藻加以光饰,如同修筑瑶台而间杂金碧之色。唐国初年开设文学馆,高宗礼遇有才之士,虞世南、许敬宗在前代擅长文名,苏味道、李峤在后来驰名。有人官位升至三公宰辅,学问通达天人,润饰诏令的文章,都编入文集流传。然而仰慕古风的人往往失之过于僻涩,追求华美的人有时流于不合经义,拘谨的人局限于声律,放纵的人则流于郑声卫乐。若论品评声调格律,衡量古今文章,贤者和不肖者的文章都能得到赏识,还没有比元稹、白居易更盛的。从前建安才子,开始在曹植、刘桢之间定下文坛霸业;永明辞宗,先把功劳让给沈约、谢朓。元和时期主持文坛的,只有微之和乐天。我看元稹的制策、白居易的奏议,极尽文章深奥精微之处,穷尽治乱兴亡的根本,并不只是歌谣颂辞中的片言只语,也不是盘盂器物上的小巧文章。从文章考察品行,白居易更为优秀;他把心安放在自得的境地,把自身置于稳妥安全的位置,安闲自得地度过一生,这难道不是贤者吗?赞曰:文章的新体,始于建安、永明。沈约、谢朓之后,元稹、白居易挺然而生。只要金石般的文章留存,便会长久拥有《茎英》般的光彩。不学习孙武、吴起,哪里知道用兵之道?
列传第一百一十七○赵宗儒 窦易直 李逢吉 段文昌 子成式 宋申锡 李程赵宗儒,字秉文。八代祖彤,仕后魏为征南将军。父骅,为秘书少监。宗儒举进士,初授弘文馆校书郎。满岁,又以书判入高等,补陆浑主簿。数月,征拜右拾遗,充翰林学士。时父骅秘书少监,与父并命,出于一日,当时荣之。建中四年,转屯田员外郎,内职如故。居父忧,免丧,授司门、司勋二员外郎。贞元六年,领考功事,定百吏考绩,黜陟公当,无所畏避。右司郎中独孤良器、殿中侍御史杜伦,各以过黜之。尚书左丞裴郁、御名中丞卢绍,比皆考中上,宗儒贬之中中。又秘书少监郑云逵考其同官孙昌裔入上下,宗儒复入中上。凡考之中上者,不过五十人,余多减入中中。德宗闻而善之,迁考功郎中。丁夏忧,终丧,授吏部郎中。十一年,迁给事中。十二年,与谏议大夫崔损同日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俱赐紫金鱼袋。十四年,罢相,为右庶子。宗儒端居守道,勤奉朝请而已,德宗闻而嘉之。二十年,迁吏部侍郎,召见,劳之曰:“知卿闭关六年,故有此拜。曩者与先臣并命,尚念之耶?”宗儒因俯伏流涕。德宗崩,顺宗命为德宗哀册文,辞颇凄惋。元和初,检校礼部尚书,判东都尚书省事、兼御史大夫,充东都留守、畿汝都防御使。入为礼部、户部二尚书,寻检校吏部尚书,守江陵尹、兼御史大夫、荆南节度营田观察等使。散冗食之戍二千人。六年,又入为刑部尚书。八年,转检校吏部尚书、兴元尹、兼御史大夫,充山南西道节度观察等使。九年,召拜御史大夫,俄迁检校右仆射、河中尹、兼御史大夫、晋绛慈隰节度观察等使。赴镇后,擅用供军钱八千余贯,坐罚一月俸。十一年七月,入为兵部尚书。九月,改太子少傅,权知吏部尚书铨事。十四年九月,拜吏部尚书。穆宗即位,以初释服,令尚书省官试先朝所征集应制举人。宗儒奏曰:“准今月十五日敕:比者先朝征集应制人等,已及时限,恐皆来自远方,难于久住,酌宜审事,遂委有司定日就试。如闻所集之人多已分散,须知审的,然后裁定,宜令所司商量闻奏者。伏以制科所设,本在亲临,南省试人,亦非旧典。今覃恩既毕,庶政惟新。况山陵日近,公务繁迫,待问之士,就试非多。臣等商量,恐须权罢。”从之。复拜太子少傅,判太常卿事。长庆元年二月,检校右仆射,守太常卿。太常有《师子乐》,备五方之色,非会朝聘享不作,幼君荒诞,伶官纵肆,中人掌教坊者移牒取之。宗儒不敢违,以状白宰相。宰相以为事在有司执守,不合关白。以宗儒怯不任事,改太子少师。宝历元年,迁太子太保。昭肃晏驾,为大明宫留守。太和四年,拜检校司空、兼太子太傅。文宗召见,谘以理道。对曰:“尧、舜之化,慈俭而已。愿陛下守而勿失。”文宗嘉纳之。五年,宋申锡被诬,上召师保已下议其刑。上以宗儒高年,宣令不拜。寻拜疏请老。六年,诏以司空致仕。是岁九月卒,年八十七,废朝,册赠司徒。宗儒以文学进,前后三镇方任,八领选部,略于仪矩,切于治生,时论以此少之。窦易直,字宗玄,京兆人。祖元昌,彭州九泷县令。父彧,庐州刺史。易直举明经,为秘书省校书郎,再以判入等,授蓝田尉。累历右司、兵部、吏部三郎中。元和六年,迁御史中丞。谢日,赐绯鱼袋。八年,改给事中。九月,出为陕虢都防御观察使,仍赐紫。入为京兆尹。万年尉韩晤奸赃事发,易直令曹官韦正晤讯之,得赃三十万。上意其未尽,诏重鞫,坐赃三百万,贬易直金州刺史,正晤长流昭州。十三年六月,迁宣州刺史、宣歙池都团练观察等使。长庆二年七月,汴州将李絺逐其帅李愿,易直闻之,欲出官物以赏军。或谓易直曰:“赏给无名,却恐生患。”乃已。军士已闻之。时江、淮旱,水浅,转运司钱帛委积不能漕,州将王国清指以为赏,激讽州兵谋乱。先事有告者,乃收国清下狱。其党数千,大呼入狱中,篡取国清而出之,因欲大剽。易直登楼谓将吏曰:“能诛为乱者,每获一人,赏十万。”众喜,倒戈击乱党,并擒之。国清等三百余人,皆斩之。九月,以李德裕代还,为吏部侍郎。十一月,改户部,兼御史大夫,判度支。四年五月,以本官同平章事,判使如故。改门下侍郎,封晋阳郡公。宝历元年七月,罢判度支。大和二年十月罢相,检校左仆射、平章事、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五年,入为左仆射,判太常卿事。十一月,检校司空、凤翔尹、凤翔陇节度使。六年,以疾求还京师。七年四月卒,赠司徒,谥曰恭惠。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七 赵宗儒 窦易直 李逢吉 段文昌(子成式) 宋申锡 李程 赵宗儒,字秉文。他的八代祖先赵彤,在后魏任征南将军。父亲赵骅,任秘书少监。赵宗儒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弘文馆校书郎。任职满一年,又凭书判成绩列入高等,补任陆浑主簿。几个月后,被征召授任右拾遗,充任翰林学士。当时他的父亲赵骅任秘书少监,父子同时受命,在一日之内一同获得任命,当时人都以此为荣。建中四年,改任屯田员外郎,原来的内职仍照旧。为父亲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司门员外郎、司勋员外郎。贞元六年,主持考功事务,评定百官的考绩,升降完全公正,不畏惧回避。右司郎中独孤良器、殿中侍御史杜伦,都因过失被他降黜。尚书左丞裴郁、御史中丞卢绍,先前都被评为中上,赵宗儒却把他们降为中中。秘书少监郑云逵考评同僚孙昌裔为上下,赵宗儒又把他列为中上。凡被评为中上的,不过五十人,其余大多降为中中。德宗听说后认为做得很好,升任他为考功郎中。为母亲服丧,丧期结束后,授任吏部郎中。贞元十一年,升任给事中。十二年,与谏议大夫崔损同日以本官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同赐紫服、金鱼袋。十四年,罢免宰相,任右庶子。赵宗儒安静居守正道,只是勤勉地入朝应召而已,德宗听说后嘉奖他。贞元二十年,升任吏部侍郎,德宗召见并慰劳他说:“我知道你闭门不出已经六年,所以有这次任命。从前你和先臣同时受命,还记得这件事吗?”赵宗儒因此俯伏流泪。德宗去世,顺宗命他撰写德宗的哀册文,文辞颇为凄切哀婉。元和初年,检校礼部尚书,主持东都尚书省事务,兼任御史大夫,充任东都留守、畿汝都防御使。入朝任礼部、户部两部尚书,不久检校吏部尚书,任江陵尹,兼御史大夫、荆南节度营田观察等使。他裁减闲散而徒然耗费粮食的戍卒二千人。元和六年,又入朝任刑部尚书。八年,改任检校吏部尚书、兴元尹,兼御史大夫,充任山南西道节度观察等使。九年,召回授任御史大夫,不久升任检校右仆射、河中尹,兼御史大夫、晋绛慈隰节度观察等使。他赴任镇所后,擅自动用供军钱八千多贯,因此获罪,被罚停发一个月俸禄。十一年七月,入朝任兵部尚书。九月,改任太子少傅,权且主持吏部尚书铨选事务。十四年九月,授任吏部尚书。穆宗即位,因为刚刚脱下丧服,命尚书省官员考试先朝征召的应制举人。赵宗儒上奏说:“按照本月十五日的敕令:近来先朝征集的应制举人已经到了规定期限,恐怕他们都来自远方,难以长久留住,应斟酌审慎地处理此事,于是委托有关部门确定日期进行考试。如今听说被征集的人大多已经散去,必须查明确实情况后再作裁定,因此应令主管部门商议后上奏。臣等考虑,制科的设置本来是为了皇帝亲自临场,南省考试士人,也不是旧有制度。如今广施恩赦已经结束,百务都要更新。况且山陵之期临近,公务繁忙,等待考试的士人并不多,臣等商议,恐怕应当权且停止这次考试。”穆宗听从了他的意见。又授任太子少傅,主持太常卿事务。长庆元年二月,检校右仆射,代理太常卿。太常寺有《师子乐》,配备五方的颜色,非遇朝会、聘问、祭享等大典不演奏。幼年皇帝荒诞,伶官放纵,掌管教坊的宦官发公文来索取这套乐舞。赵宗儒不敢违抗,便把事情经过告诉宰相。宰相认为此事应由有关部门坚持制度办理,不应来请示宰相。因认为赵宗儒胆怯而不能任事,改任太子少师。宝历元年,升任太子太保。昭肃皇帝驾崩后,任大明宫留守。太和四年,授任检校司空,兼太子太傅。文宗召见他,向他询问治理国家和修养德行的道理。他回答说:“尧、舜的教化,不过是慈爱和节俭罢了。愿陛下守住这两点,不要失去。”文宗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太和五年,宋申锡被诬陷,皇帝召集太子三师以下官员商议判处他的刑罚。皇帝因为赵宗儒年事已高,特意宣布他不必行礼。不久,他上疏请求告老。太和六年,下诏让他以司空身份退休。这年九月去世,享年八十七岁,皇帝停止朝会,册赠司徒。赵宗儒凭借文学才华进身,前后在三镇任主帅时,八次主持选部事务;他对于礼仪法度较为疏略,却切实致力于治理生计,当时舆论因此轻视他。窦易直,字宗玄,京兆人。祖父窦元昌,任彭州九陇县令。父亲窦彧,任庐州刺史。窦易直考中明经,任秘书省校书郎;又因判文考试合格,授任蓝田县尉。历任右司、兵部、吏部三司郎中。元和六年,升任御史中丞。谢恩之日,赐绯衣、鱼袋。八年,改任给事中。九月,出任陕虢都防御观察使,仍赐紫服。入朝任京兆尹。万年县尉韩晤贪赃之事败露,窦易直命属官韦正审讯他,查得赃款三十万。皇帝认为还没有查尽,下诏重新审问,查出赃款三百万,于是窦易直因罪被贬为金州刺史,韦正被长期流放昭州。元和十三年六月,升任宣州刺史、宣歙池都团练观察等使。长庆二年七月,汴州将领李絺驱逐主帅李愿。窦易直听说后,想拿出官府财物赏赐军队。有人对他说:“赏赐没有名目,只怕会因此生出祸患。”于是他作罢。但军士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当时江淮地区发生旱灾,水浅,转运司的钱帛堆积而无法水运,州将王国清指着这些物资说可以用来赏军,暗中激励、煽动州兵谋乱。事变前有人告发,于是逮捕王国清下狱。他的党羽有几千人,大声呼喊冲进狱中,抢出王国清,因而想大肆抢掠。窦易直登楼对将领和官吏说:“能够诛杀作乱的人,每抓获一人,赏钱十万。”众人高兴,倒转兵器攻击乱党,并将他们全部擒获。王国清等三百多人都被斩首。九月,以李德裕接替自己回京,任吏部侍郎。十一月,改任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主持度支事务。长庆四年五月,以本官同平章事,仍旧主持度支事务。改任门下侍郎,封晋阳郡公。宝历元年七月,免去主持度支的职务。大和二年十月,罢免宰相,检校左仆射、平章事、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五年,入朝任左仆射,主持太常卿事务。十一月,检校司空、凤翔尹、凤翔陇节度使。六年,因病请求回京。七年四月去世,追赠司徒,谥号恭惠。
易直自入仕十年余,常居散秩,不应请辟;及居方任,亦以公廉闻。在相位,未尝论用亲党,凡于公举,即无所避。然元和中,吏部尚书郑余庆议仆射上日仪制,不与隔品官亢礼。易直时为御史中丞,奏驳余庆所议。及易直为左仆射,却行隔品致敬之礼,时论非之。李逢吉,字虚舟,陇西人。贞观中学士李玄道曾孙。祖颜,父归期。逢吉登进士第,释褐授振武节度掌书记。入朝为左拾遗、左补阙,改侍御史,充入吐蕃册命副使、工部员外郎,又充入南诏副使。元和四年,使还,拜祠部郎中,转右司。六年,迁给事中。七年,与司勋员外郎李巨并为太子诸王侍读。九年,改中书舍人。十一年二月,权知礼部贡举、骑都尉,赐绯。四月,加朝议大夫、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赐金紫。其贡院事,仍委礼部尚书王播署榜。逢吉天与奸回,妒贤伤善。时用兵讨淮、蔡,宪宗以兵机委裴度,逢吉虑其成功,密沮之,由是相恶。及度亲征,学士令孤楚为度制辞,言不合旨,楚与逢吉相善,帝皆黜之;罢楚学士,罢逢吉政事,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穆宗即位,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逢吉于帝有侍读之恩,遣人密结幸臣,求还京师。长庆二年三月,召为兵部尚书。时裴度亦自太原入朝。以度招怀河朔功,复留度,与工部侍郎元稹相次拜平章事。度在太原时,尝上表论稹奸邪。及同居相位,逢吉以为势必相倾,乃遣人告和王傅于方结客,欲为元稹刺裴度。及捕于方,鞫之无状,稹、度俱罢相位,逢吉代度为门下侍郎平章事。自是浸以恩泽结朝臣之不逞者,造作谤言,百端中伤裴度。赖学士李绅、韦处厚等显于上前,言度为逢吉排斥,而度于国有功,不宜摈弃,故得以仆射在朝。时已失河朔,而王智兴擅据徐州,李絺+据汴州。国威不振, 天下延颈俟度再秉国钧,以攘暴乱。及为逢吉嫁祸,夺其权,四海为之侧目,朝士上疏论列者十余人。属时君荒淫,政出群小,而度竟逐外籓。学士李绅有宠,逢吉恶之,乃除为中丞,又欲出于外。乃以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放台参。以绅褊直,必与愈争。及制出,绅果移牒往来。愈性木强,遂至语辞不逊,喧论于朝。逢吉乃罢愈为兵部侍郎,绅为江西观察使。绅中谢日,帝留而不遣。翼城人郑注以医药得幸于中尉王守澄,逢吉令其从子仲言赂注,求结于守澄。仲言辩谲多端,守澄见之甚悦。自是,逢吉有助,事无违者。敬宗初即位,年方童丱,守澄从容奏曰:“陛下得为太子,逢吉之力也。是时,杜元颖、李绅坚请立深王为太子。”乃贬绅端州司马。朝士代逢吉鸣吠者,张又新、李续之、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李仲言,时号“八关十六子”。又新等八人居要剧,而胥附者又八人,有求于逢吉者,必先经此八人纳赂,无不如意者。逢吉寻封凉国公,邑千户,兼右仆射。昭愍即位,左右屡言裴度之贤,曾立大勋,帝甚嘉之。因中使往兴元,即令问讯。宝历初,度连上章请入觐。逢吉之党坐不安席,如矢攒身,乃相与为谋,欲沮其来。张权舆撰“非衣小兒”之谣,传于闾巷。言度相有天分,应谣谶。而韦处厚于上前解析,言权舆所撰之言。既不能沮,又令卫尉卿刘遵古从人安再荣告武昭谋害逢吉。武昭者,有才力,裴度破淮、蔡时奖用之,累奏为刺史。及度被斥,昭以门吏久不见用,客于京师,途穷颇有怨言。逢吉冀法司鞫昭行止,则显裴度任用,以沮入朝之行。逢吉又与同列李程不协。太学博士李涉、金吾兵曹茅汇者,于京师贵游间以气侠相许,二人出入程及逢吉之门。水部郎中李仍叔,程之族,知武昭郁郁恨不得官,仍叔谓昭曰:“程欲与公官,但逢吉阻之。”昭愈愤怒,因酒与京师人刘审、张少腾说刺逢吉之言。审以昭言告张权舆,乃闻于逢吉,即令茅汇召昭相见,逢吉厚相结托,自是疑怨之言稍息。逢吉待茅汇尤厚,尝与汇书云:“足下当字仆为‘自求’,仆当字足下为‘利见’”。文字往来,其间甚密。及裴度求觐,无计沮之,即令讦武昭事,以暴扬其迹。再荣既告,李仲言诫汇曰:“言武昭与李程同谋则活,否则尔死。”汇曰:“冤死甘心。诬人以自免,予不为也。”及昭下狱,逢吉之丑迹皆彰。昭死,仲言流象州,茅汇流巂州,李涉流康州,李虞自拾遗为河南士曹。敬宗待裴度益厚,乃自汉中召还,复知政事。
译窦易直入仕十多年后,常常任闲散官职,不接受征召和辟任;等到任地方主官时,也以公正廉洁闻名。他任宰相期间,从未议论任用亲党,凡是公正选举人才,就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然而元和年间,吏部尚书郑余庆议定仆射上朝之日的仪制,认为仆射不必同品级隔一品的官员行抗礼。窦易直当时任御史中丞,上奏驳斥郑余庆的议论。等到窦易直任左仆射时,却反而按照隔品官的礼节行礼,当时舆论非难他。李逢吉,字虚舟,陇西人,是贞观年间学士李玄道的曾孙。祖父李颜,父亲李归期。李逢吉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后授任振武节度掌书记。入朝任左拾遗、左补阙,改任侍御史,充任出使吐蕃册封命令的副使、工部员外郎,又充任出使南诏的副使。元和四年,使者回朝,授任祠部郎中,转任右司。六年,升任给事中。七年,与司勋员外郎李巨一同任太子及诸王侍读。九年,改任中书舍人。十一年二月,权且主持礼部贡举,封骑都尉,赐绯服。四月,加授朝议大夫、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赐金紫服。贡院事务仍委托礼部尚书王播主持发榜。李逢吉天性奸邪反复,嫉妒贤能,伤害善良。当时朝廷用兵讨伐淮西、蔡州,宪宗把军事机密交给裴度,李逢吉担心裴度成功,暗中阻挠,因此与裴度结怨。等到裴度亲自出征,学士令狐楚替裴度起草诏辞,言语不合皇帝旨意;令狐楚又与李逢吉友善,皇帝便一并贬黜二人:罢免令狐楚的学士之职,罢免李逢吉的政事之职,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穆宗即位,调任李逢吉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李逢吉对皇帝有侍读之恩,便派人暗中结交受宠幸的臣子,谋求回到京城。长庆二年三月,召回任兵部尚书。当时裴度也从太原入朝。因裴度招抚河朔有功,朝廷又留用裴度,与工部侍郎元稹先后授任平章事。裴度在太原时,曾上表指斥元稹奸邪。等到二人同在宰相职位,李逢吉认为他们势必互相倾轧,于是派人告发和王傅于方正在结交宾客,想替元稹刺杀裴度。等到逮捕于方,审讯却查无实据,元稹、裴度都被罢去宰相之职,李逢吉便代替裴度任门下侍郎、平章事。从此他逐渐用恩惠收买朝中不得志的人,制造诽谤言论,从各方面中伤裴度。幸亏学士李绅、韦处厚等在皇帝面前据理说明,指出裴度是被李逢吉排斥的,而且裴度对国家有功,不应抛弃,所以裴度得以凭仆射身份留在朝廷。当时河朔已经失守,王智兴擅自占据徐州,李絺占据汴州。国威不振,天下人都伸长脖子等待裴度再次执掌国政,以平定暴乱。等到李逢吉嫁祸于裴度、夺去他的权力,四海都为之侧目,朝廷官员上疏论列此事的有十多人。正逢皇帝荒淫,政权落在一群小人手中,裴度最终还是被逐出京城,外任藩镇。学士李绅受到宠信,李逢吉厌恶他,于是任命他为御史中丞,又想把他排挤到外地。便任命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免去御史台参谒之礼。他认为李绅性情偏激耿直,一定会和韩愈争执。诏令下达后,李绅果然发公文往来争辩。韩愈性情木强,最终言辞不逊,在朝廷上喧闹争论。李逢吉于是罢免韩愈为兵部侍郎,任李绅为江西观察使。李绅入朝谢恩之日,皇帝将他留下,没有派他赴任。翼城人郑注凭借医药得到中尉王守澄的宠信,李逢吉命令他的侄子李仲言贿赂郑注,请求通过郑注与王守澄结交。李仲言能言善辩,诡计很多,王守澄见到他十分高兴。从此李逢吉有了助力,事情没有不顺从他的。敬宗刚即位时,年纪还很小,王守澄从容上奏说:“陛下能够成为太子,是李逢吉的功劳。当时杜元颖、李绅坚决请求立深王为太子。”于是贬李绅为端州司马。朝廷官员中替李逢吉摇旗呐喊的人,有张又新、李续之、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李仲言,当时称为“八关十六子”。张又新等八人居于重要职位,而依附他们的又有八人;凡是有求于李逢吉的人,都必须先经过这八人送上贿赂,没有不称心如意的。李逢吉不久封凉国公,食邑一千户,兼任右仆射。昭愍皇帝即位,身边的人屡次称说裴度贤能,曾经建立大功,皇帝很是嘉许。正好有中使前往兴元,皇帝便命他代为问候裴度。宝历初年,裴度接连上奏章请求入朝觐见。李逢吉的党羽坐立不安,如同乱箭聚集在身上,于是共同谋划,想阻止裴度进京。张权舆编造“非衣小儿”的歌谣,在民间巷里传播,说裴度拜相是上天注定,正应合歌谣和谶语。韦处厚在皇帝面前加以剖析,说明张权舆所编造的话。既然不能阻止裴度入朝,李逢吉又让卫尉卿刘遵古指使安再荣告发武昭谋害李逢吉。武昭很有才干和力量,裴度平定淮西、蔡州时曾奖拔任用他,多次上奏荐举他为刺史。等到裴度被排斥,武昭因为作为门吏长期得不到任用,客居京城,走投无路,颇有怨言。李逢吉希望司法部门审讯武昭的行迹,这样就能揭露裴度任用他的事实,以阻止裴度入朝。李逢吉又与同僚李程不和。太学博士李涉、金吾兵曹茅汇,在京城权贵游侠之间以气概相许,二人出入李程和李逢吉的门下。水部郎中李仍叔是李程的族人,知道武昭郁郁不得官,便对武昭说:“李程想给你官职,只是李逢吉阻拦。”武昭更加愤怒,因酒醉向京城人刘审、张少腾说了刺杀李逢吉的话。刘审把武昭的话告诉张权舆,张权舆便报告给李逢吉。李逢吉立即命茅汇召武昭相见,并对他厚加结交,从此武昭关于猜疑和怨恨的话稍稍平息。李逢吉对茅汇尤其优厚,曾写信给他说:“您应当给我取字叫‘自求’,我应当给您取字叫‘利见’。”二人书信往来,关系十分亲密。等到裴度请求入朝觐见,李逢吉没有办法阻止,便命人揭发武昭的事情,以此公开宣扬他的罪行。安再荣已经告发后,李仲言告诫茅汇说:“你说武昭与李程同谋,就能活下来;否则你就会死。”茅汇说:“冤枉而死我也甘心。为了自救而诬陷别人,我不做。”等到武昭下狱,李逢吉的丑恶行迹全都暴露出来。武昭被处死,李仲言流放象州,茅汇流放巂州,李涉流放康州,李虞由拾遗贬为河南士曹。敬宗对裴度更加优厚,于是从汉中召回裴度,恢复他参与政事。
逢吉检校司空、平章事、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仍请张又新、李续之为参佐。太和二年,改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五年八月,入为太子太师、东都留守、东畿汝防御使,加开府仪同三司。八年,李训用事。三月,征拜左仆射,兼守司徒。时逢吉已老,病足,不任朝谒,即以司徒致仕。九年正月卒,时年七十八。赠太尉,谥曰成。段文昌,字墨卿,西河人。高祖志玄,陪葬昭陵,图形凌烟阁。祖德皎,赠给事中。父谔,循州刺史,赠左仆射。文昌家于荆州,倜傥有气义,节度使裴胄知之而不能用。韦皋在蜀,表授校书郎。李吉甫刺忠州,文昌尝以文干之。及吉甫居相位,与裴垍同加奖擢,授登封尉、集贤校理。俄拜监察御史,迁补阙,改祠部员外郎。元和十一年,守本官,充翰林学士。文昌,武元衡之子婿也。元衡与宰相韦贯之不协,宪宗欲召文昌为学士,贯之奏曰:“文昌志尚不修,不可擢居近密。”至是贯之罢相,李逢吉乃用文昌为学士,转祠部郎中,赐绯,依前充职。十四年,加知制诰。十五年,穆宗即位,正拜中书舍人,寻拜中书侍郎、平章事。长庆元年,拜章请退。朝廷以文昌少在西蜀,诏授西川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文昌素洽蜀人之情,至是以宽政为治,严静有断,蛮夷畏服。二年,云南入寇,黔中观察使崔元略上言,朝廷忧之,乃诏文昌御备。文昌走一介之使以喻之,蛮寇即退。敬宗即位,征拜邢部尚书,转兵部,兼判左丞事。文宗即位,迁御史大夫,寻检校尚书右仆射、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同平章事、淮南节度使。太和四年,移镇荆南。文昌于荆、蜀皆有先祖故第,至是赎为浮图祠。又以先人坟墓在荆州,别营居第,以置祖祢影堂,岁时伏腊,良辰美景享荐之。彻祭,即以音声歌舞继之,如事生者,搢绅非焉。六年,复为剑南西川节度。九年三月,赐春衣中使至,受宣毕,无疾而卒,年六十三,赠太尉。有文集三十卷。文昌布素之时,所向不偶。及其达也,扬历显重,出入将相,洎二十年。其服饰玩好、歌童妓女,苟悦于心,无所爱惜,乃至奢侈过度,物议贬之。子成式。成式,字柯古,以廕入官,为秘书省校书郎。研精苦学,秘阁书籍,披阅皆遍。累迁尚书郎。咸通初,出为江州刺史。解印,寓居襄阳,以闲放自适。家多书史,用以自娱,尤深于佛书。所著《酉阳杂俎》传于时。宋申锡,字庆臣。祖素,父叔夜。申锡少孤贫,有文学。登进士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韦贯之罢相,出湖南,辟为从事。其后累佐使府。长庆初,拜监察御史。二年,迁起居舍人。宝历二年,转礼部员外郎,寻充翰林侍讲学士。申锡始自策名,及在朝行,清慎介洁,不趋党与。当长庆、宝历之间,时风嚣薄,朋比大扇。及申锡被用,时论以为激劝。文宗即位,拜户部郎中、知制诰。太和二年,正拜中书舍人,复为翰林学士。初,文宗常患中人权柄太盛,自元和、宝历,比致宫禁之祸。及王守澄之领禁兵,恃其宿旧,跋扈尤甚。有郑注者,依恃守澄为奸利,出入禁军,卖官贩权,中外咸扼腕视之。文宗雅知之,不能堪。申锡时居内廷,文宗察其忠厚,可任以事。尝因召对,与申锡从容言及守澄,无可奈何,令与外廷朝臣谋去之,且约命为宰相。申锡顿首谢之。未几,拜左丞。逾月,加平章事。申锡素能谨直,宠遇超辈,时情大为属望。及到中书,剖断循常,望实颇不相副。太和五年,忽降中人召宰相入赴延英。路随、李宗闵、牛僧孺等既至中书东门,中人云:“所召无宋申锡。”申锡始知被罪,望延英以笏叩头而退。随等至,文宗以神策军中尉王守澄所奏,得本军虞候豆卢著状,告宋申锡与漳王谋反,随等相顾愕然。初,守澄于浴堂以郑注所构告于文宗,守澄即时于市肆追捕,又将以二百骑就靖恭里屠申锡之家。会内官马存亮同入,诤于文宗曰:“谋反者适宋申锡耳,何不召南司会议。今卒然如此,京师企足自为乱矣。”守澄不能难,乃止。乃召三相告之。又遣右军差人于申锡宅捕孔目官张全真、家人买子缘信等。又于十六宅及市肆追捕胥吏,以成其狱。文宗又召师保、仆射、尚书丞郎、常侍、给事、谏议、舍人、御史中丞、京兆尹、大理卿,同于中书及集贤院参验其事。翌日,开延英,召宰臣及议事官,帝自询问。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罗泰、蒋系、裴休、窦宗直、韦温,拾遗李群、韦端符、丁居晦、袁都等一十四人,皆伏玉阶下奏以申锡狱付外,请不于禁中讯鞫。文宗曰:“吾已谋于公卿大僚,卿等且出。”玄亮固言,援引今古,辞理恳切。玄亮泣涕久之,文宗意稍解,贬申锡为右庶子,漳王为巢县公。再贬申锡为开州司马。
译李逢吉任检校司空、平章事、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仍然请求任用张又新、李续之为属官。太和二年,改任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五年八月,入朝任太子太师、东都留守、东畿汝防御使,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八年,李训掌权。三月,召回授任左仆射,兼任代理司徒。当时李逢吉已经年老,脚有疾病,不能入朝谒见,于是以司徒身份退休。九年正月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追赠太尉,谥号成。段文昌,字墨卿,西河人。高祖段志玄陪葬昭陵,画像绘在凌烟阁。祖父段德皎,追赠给事中。父亲段谔,任循州刺史,追赠左仆射。段文昌家居荆州,性情洒脱豪迈而有气节义气,节度使裴胄知道他的才能却不能任用。韦皋在蜀地任职时,上表授他为校书郎。李吉甫任忠州刺史时,段文昌曾经拿文章求见。等到李吉甫任宰相,与裴垍一同加以奖拔,授段文昌为登封县尉、集贤校理。不久授任监察御史,升任补阙,改任祠部员外郎。元和十一年,以本官身份任职,充任翰林学士。段文昌是武元衡的女婿。武元衡与宰相韦贯之不和,宪宗想召段文昌为学士,韦贯之上奏说:“段文昌志向品行尚未修养好,不可以提拔到皇帝身边的机密近职。”到这时韦贯之被罢免宰相,李逢吉便任用段文昌为学士,转任祠部郎中,赐绯服,仍按原职充任学士。十四年,加授知制诰。十五年,穆宗即位,正式授任中书舍人,不久授任中书侍郎、平章事。长庆元年,上表请求退职。朝廷认为段文昌年轻时长期在西蜀,于是下诏授任西川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段文昌一向熟悉蜀人的情性,这时用宽缓的政令治理,严肃安静而果断,蛮夷都畏惧归服。二年,云南军队入侵,黔中观察使崔元略上言,朝廷为此忧虑,于是下诏命段文昌防御备战。段文昌派一名使者前去晓谕,蛮寇立即退兵。敬宗即位,征召授任刑部尚书,转任兵部尚书,兼主持左丞事务。文宗即位,升任御史大夫,不久任检校尚书右仆射、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同平章事、淮南节度使。太和四年,调任荆南镇。段文昌在荆州、蜀地都有祖先留下的旧宅,到这时便赎买下来改作佛寺。他又因为先人的坟墓在荆州,另建住宅,安置祖先的影堂;每逢岁时伏腊和良辰美景,便在那里祭祀供献。祭祀结束后,就用音乐歌舞接续进行,如同侍奉活人一样,士大夫们对此很不以为然。太和六年,再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九年三月,皇帝赐给他的春衣由中使送到;他接受宣命完毕后,没有疾病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三岁,追赠太尉。有文集三十卷。段文昌未出仕时,处处不得志。等到显达以后,历任显要职位,出入将相之间,前后将近二十年。他的服饰玩物、歌童妓女,只要内心喜欢,就毫不吝惜,以至奢侈过度,舆论因此贬低他。儿子是段成式。段成式,字柯古,凭借祖先的恩荫入仕,任秘书省校书郎。他精心钻研,刻苦学习,秘阁中的书籍全都翻阅过。多次升迁至尚书郎。咸通初年,出任江州刺史。卸任后,寓居襄阳,以闲散放达自我适意。家中藏有许多经史书籍,用来娱乐自己,尤其精通佛教典籍。他所著的《酉阳杂俎》流传于当时。宋申锡,字庆臣。祖父宋素,父亲宋叔夜。宋申锡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但有文学才华。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后任秘书省校书郎。韦贯之被罢免宰相、出任湖南时,征召他为属官。此后多次辅佐使府。长庆初年,授任监察御史。二年,升任起居舍人。宝历二年,改任礼部员外郎,不久充任翰林侍讲学士。宋申锡从开始取得功名到身在朝廷官员行列,一向清廉谨慎、正直高洁,不趋附朋党。在长庆、宝历年间,时风浮薄,结党相附之风大盛。等到宋申锡被任用,时论认为这可以用来激励人心。文宗即位,授任户部郎中、知制诰。太和二年,正式授任中书舍人,又任翰林学士。起初,文宗常常忧虑宦官权势过盛,自元和、宝历以来,宫禁之中接连发生祸乱。等到王守澄统领禁军,凭借自己侍奉先帝的旧恩,更加跋扈。有个郑注,依仗王守澄的势力谋取奸利,出入禁军,卖官鬻爵、贩卖权力,朝廷内外都对此捶胸愤恨、侧目而视。文宗一向知道这些情况,不能容忍。宋申锡当时在内廷任职,文宗观察到他忠厚可靠,认为可以把事情托付给他。一次召见应对时,文宗从容地向宋申锡谈及王守澄,感到对此无可奈何,便命他和外廷朝臣谋划除掉王守澄,并且约定任命他为宰相。宋申锡叩头谢恩。不久,授任左丞。过了一个月,加授平章事。宋申锡一向谨慎正直,受到的宠遇超过同辈,当时人对他寄予很大希望。等到他进入中书省,处理裁决事务却循常规而行,声望和实际表现很不相称。太和五年,忽然有宦官传召宰相入延英殿。路随、李宗闵、牛僧孺等到了中书省东门,宦官说:“所召的人中没有宋申锡。”宋申锡这才知道自己获罪,便面向延英殿用笏板叩头后退下。路随等人到达后,文宗拿出神策军中尉王守澄所上奏的、神策军虞候豆卢著的供状,说有人告发宋申锡与漳王谋反,路随等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起初,王守澄在浴堂殿把郑注构陷的话报告给文宗,王守澄立即派人在市肆追捕,又准备带领二百名骑兵到靖恭里屠杀宋申锡全家。正好内官马存亮一同入见,便向文宗争辩说:“谋反的不过是宋申锡,为什么不召南司共同议论?如今突然这样做,京城百姓抬脚就能自行作乱了。”王守澄无法反驳,只得停止行动。于是文宗召见三位宰相,把事情告诉他们。又派右军差人到宋申锡家中逮捕孔目官张全真、家人买子缘信等人。又在十六宅和市肆追捕属吏,以便罗织成案。文宗又召太子三师、仆射、尚书省丞郎、常侍、给事中、谏议大夫、舍人、御史中丞、京兆尹、大理卿,一同在中书省和集贤院查验此事。第二天,文宗开启延英殿,召宰相和议事官员入内,亲自询问此案。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罗泰、蒋系、裴休、窦宗直、韦温,拾遗李群、韦端符、丁居晦、袁都等十四人,都伏在玉阶下上奏,认为宋申锡之狱应交给外廷审理,请不要在禁宫之中审讯。文宗说:“我已经同公卿大臣商议过了,你们暂且出去。”崔玄亮、李固言援引古今事例,言辞和道理都十分恳切。崔玄亮哭泣了很久,文宗的心意稍稍有所解脱,于是贬宋申锡为右庶子,降漳王为巢县公。又把宋申锡贬为开州司马。
初,申锡既得密旨,乃除王璠为京兆尹,以密旨喻之。璠不能谋,而注与守澄知之,潜为其备。漳王凑,文宗之爱弟也,贤而有人望。豆卢著者,职属禁军,与注亲表。文宗不省其诈,乃罢申锡为庶子。时京城恟々,众庶哗言,以为宰相真连十宅谋反,百僚震骇。居一二日,方审其诈。谏官伏阁恳论,文宗震怒,叱谏官令出者数四。时中外属望大僚三数人廷辩其事。仆射窦易直曰:“人臣无将,将而必诛。”闻者愕然。唯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连上疏请出内狱,且曰:“王师文未获,即狱未具,请出豆卢著与申锡同付外廷勘。”当时人情翕然推重。初议申锡抵死,顾物论不可,又将投于岭表。文宗终悟外廷之言,乃有开州之命。初,申锡既被罪,怡然不以为意,自中书归私第,止于外▯,素服以俟命。其妻出谓之曰:“公为宰相,人臣位极于此,何负天子反乎?”申锡曰:“吾生被厚恩,擢相位,不能锄去奸乱,反为所罗织,夫人察申锡,岂反者乎?”因相与泣下。申锡自居内廷,及为宰相,以时风侈靡,居要位者尤纳贿赂,遂成风俗,不暇更方远害,且与贞元时甚相背矣。申锡至此,约身谨洁,尤以公廉为己任,四方问遗,悉无所受。既被罪,为有司验劾,多获其四方受领所还问遗之状,朝野为之叹息。七年七月,卒于开州。诏曰:“申锡虽不能周慎,自抵宪章,闻其亡殁遐荒,良用悲恻。宜许其归葬乡里,以示宽恩。”开成元年九月,诏复申锡正议大夫、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柱国,赐紫,兼赠兵部尚书。仍以其子慎微为城固县尉。李程,字表臣,陇西人。父鹔伯。程,贞元十二年进士擢第,又登宏辞科,累辟使府。二十年,入朝为监察御史。其年秋,召充翰林学士。顺宗即位,为王叔文所排,罢学士。三迁为员外郎。元和中,出为剑南西川节度行军司马。十年,入为兵部郎中,寻知制诰。韩弘为淮西都统,诏程衔命宣谕。明年,拜中书舍人,权知京兆尹事。十二年,权知礼部贡举。十三年四月,拜礼部侍郎。六月,出为鄂州刺史、鄂岳观察使。入为吏部侍郎,封渭源男,食邑三百户。敬宗即位之五月,以本官同平章事。敬宗冲幼,好治宫室,畋游无度,欲于宫中营新殿。程谏曰:“自古圣帝明王,以恭俭化天下。陛下在谅闇之中,不宜兴作,愿以瓦木回奉园陵。”上欣然从之。程又奏请置侍讲学士,数陈经义。程辩给多智算,能移人主之意。寻加中书侍郎,进封彭原郡公。宝历二年,罢相,检校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太和四年三月,检校尚书左仆射、平章事、河中尹、河中晋绛节度使。六年,就加检校司空。七月,征为左仆射。中谢日奏曰:“臣所忝官上礼,前后仪注不同。在元和、长庆中,仆射数人上日,不受四品已下官拜。近日再定仪注,四品已下官悉许受拜,王涯、窦易直已行之于前。今御史台云:‘已闻奏,太常侍定取十五日上’。臣进退未知所据。”时中丞李汉以为受四品已下拜太重。敕曰:“仆射上仪,近已详定。所缘拜礼,皆约令文,已经施行,不合更改。宜准太和四年十一月六日敕处分。”程艺学优深,然性放荡,不修仪检,滑稽好戏,而居师长之地,物议轻之。七年六月,检校司空、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九年,复为河中晋绛节度使,就加检校司徒。开成元年五月,复入为右仆射,兼判太常卿事。十一月,兼判吏部尚书铨事。二年三月,检校司徒,出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卒,有司谥曰缪。子廓。廓进士登第,以诗名闻于时。大中末,累官至颍州刺史,再为观察使。廓子昼,亦登进士第。史臣曰:宗儒、易直,以宽柔养望,坐致公台;与时沉浮,寿考终吉,可谓能奉身矣。逢吉起徒步而至鼎司,欺蔽幼君,依凭内竖,蛇虺其腹,毒害正人,而不与李训同诛,天道福淫明矣。申锡小器大谋,贬死为幸。程不持士范,殁获丑名。君子操修,岂宜容易!赞曰:赵、窦优柔,坐享公侯。蝮蛇野葛,逢吉之流。岂无令人?主辅谟猷。程、锡弼谐,于道难周。
译当初,宋申锡得到密旨后,便任命王璠为京兆尹,把密旨的意思告诉他。王璠没有谋划成事,郑注和王守澄却知道了,暗中作了防备。漳王李凑是文宗宠爱的弟弟,贤能而且很有人望。豆卢著任职于禁军,和郑注是姻亲。文宗没有察觉他们的欺诈,便罢免宋申锡,任为庶子。当时京城人心惶惶,百姓喧哗议论,以为宰相果真和十宅诸王谋反,百官震惊骇惧。过了一两天,才查明这是他们的诬陷。谏官们伏在阁门前恳切争辩,文宗震怒,几次呵斥谏官让他们出去。当时朝廷内外所寄望的几位大臣在殿廷上争辩此事。仆射窦易直说:“臣下心怀叛逆,便叫作‘将’;凡有这种行为,必定要诛杀。”听到这话的人都惊愕不已。只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连续上疏,请求把案件交出内廷,并且说:“王师文还没有捕获,案件也尚未完备,请把豆卢著和宋申锡一同交给外廷审讯。”当时人们一致推重他们。起初议定判宋申锡死罪,只是顾及舆论反对,又准备把他流放到岭南。文宗最终醒悟,接受外廷的意见,于是下令将他贬往开州。当初,宋申锡获罪后,神色安然,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从中书省回到私宅,停留在外厅,穿着素服等待命令。他的妻子出来对他说:“您身为宰相,臣下的地位已经到顶了,为什么辜负天子而谋反呢?”宋申锡说:“我一生蒙受深厚恩宠,被提拔到宰相之位,却不能铲除奸邪和祸乱,反而被他们罗织罪名陷害。夫人您仔细看看宋申锡,难道是谋反的人吗?”于是夫妻相对落泪。宋申锡自从在内廷任职,直到成为宰相,看到当时风气奢侈浮靡,居于要职的人尤其收受贿赂,终于形成了风俗,根本来不及另想办法避开祸害,而且这种情形同贞元年间大相径庭。宋申锡到了这个地步,约束自身,谨慎廉洁,尤其把公正廉洁当作自己的责任。四方送来的问候和馈赠,他一概不接受。他获罪后,有司查验弹劾,反而查获了许多他把四方送来的礼物退还回去的凭据,朝廷内外都为此叹息。(开成)七年七月,宋申锡死于开州。诏书说:“宋申锡虽然不能周密谨慎,自取触犯法令;如今听说他死在遥远荒僻之地,实在令人悲痛。应当允许他归葬乡里,以表示宽恕恩典。”开成元年九月,诏令恢复宋申锡正议大夫、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柱国等官爵,赐紫服,并追赠兵部尚书。仍任命他的儿子慎微为城固县尉。李程,字表臣,是陇西人。父亲李鹔伯。李程在贞元十二年考中进士,又考取宏辞科,多次被使府征召。贞元二十年,入朝任监察御史。这年秋天,召入充任翰林学士。顺宗即位后,李程受到王叔文排挤,罢免翰林学士。三次升迁后任员外郎。元和年间,出任剑南西川节度行军司马。元和十年,入朝任兵部郎中,不久掌管制诰。韩弘任淮西都统,诏令李程奉命前往宣示慰问。第二年,授任中书舍人,暂代知京兆尹事。元和十二年,暂代主持礼部贡举。十三年四月,授任礼部侍郎。六月,出任鄂州刺史、鄂岳观察使。入朝任吏部侍郎,封渭源男,食邑三百户。敬宗即位的五月,以原官兼同平章事。敬宗年幼,喜欢修建宫室,打猎游玩没有节制,想在宫中营建新殿。李程进谏说:“自古圣帝明王,都以恭敬节俭教化天下。陛下正处在服丧期间,不宜兴建工程,希望把瓦木材料改用于修缮先帝陵园。”皇上欣然听从了。李程又上奏请求设置侍讲学士,多次陈述经书义理。李程辩才敏捷,富有智谋,能够改变君主的想法。不久加授中书侍郎,进封彭原郡公。宝历二年,罢免宰相,任检校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太和四年三月,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平章事、河中尹、河中晋绛节度使。太和六年,就加授检校司空。七月,征召入朝任左仆射。接受任命谢恩那天,他上奏说:“臣所忝居的官职,在礼仪上前后规定不同。元和、长庆年间,几位仆射上任时,不接受四品以下官员行拜礼。近日重新制定仪注,四品以下官员都允许行拜礼,王涯、窦易直已经先行实行。如今御史台说:‘已经听到上奏,太常寺决定在十五日上任。’臣对于进退,不知应以什么为依据。”当时御史中丞李汉认为接受四品以下官员的拜礼过于隆重。诏令说:“仆射上任的礼仪,近来已经详细制定。有关拜礼的规定,都依据法令,且已经施行,不应再改。应按照太和四年十一月六日诏令办理。” 李程学问精深优长,但性情放纵,不修饰仪容操守,言谈诙谐,喜好嬉戏,却身居师长之位,因此舆论轻视他。太和七年六月,任检校司空、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九年,又任河中晋绛节度使,并加授检校司徒。开成元年五月,再入朝任右仆射,兼判太常卿事。十一月,兼判吏部尚书铨选事务。二年三月,任检校司徒,出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死后,有司谥为“缪”。儿子叫李廓。李廓考中进士,凭诗才闻名当时。大中末年,官职累升至颍州刺史,后来又任观察使。李廓的儿子李昼,也考中了进士。史臣说:宗儒、易直以宽厚柔和培养声望,安坐便得到三公之位;能够随时势沉浮,长寿而最终得到吉祥,可以说很会保全自身了。逢吉从平民起步而做到宰相,欺骗蒙蔽年幼的君主,依靠宦官,腹中像藏着毒蛇,毒害正直之人,却没有和李训一同被诛杀,天道让淫邪之人得到福分,实在太明显了。申锡器量小而谋略大,被贬至死反而算是幸运。李程不能保持士人的规范,死后获得了丑恶的谥名。君子的操守修养,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放弃呢!” 赞说:赵、窦二人软弱徘徊,安坐享有公侯之位。蝮蛇、野葛,正是逢吉一类人的比喻。难道没有贤能的人吗?只是君主和辅臣的谋划,未能合乎正道。李程、申锡辅佐协调,也难以使一切符合大道。
列传第一百一十八○韦温 萧祐附 独孤郁 弟朗 钱徽 子可复 高釴 弟铢 锴冯宿 弟定 审 封敖韦温,字弘育,京兆人。祖肇,吏部侍郎。父绶,德宗朝翰林学士,以散骑常侍致仕。绶弟贯之,宪宗朝宰相,自有传。温七岁时,日念《毛诗》一卷。年十一岁,应两经举登第。释褐太常寺奉礼郎。以书判拔萃,调补秘书省校书郎。时绶致仕田园,闻温登第,愕然曰:“判入高等,在群士之上,得非交结权幸而致耶?”令设席于廷,自出判目试两节。温命笔即成,绶喜曰:“此无愧也!”调授咸阳尉。入为监察御史,以父在田里,宪府礼拘,难于省谒,不拜。换著作郎,一谢即还。侍省父疾,温侍医药,衣不解带,垂二十年。父忧,毁瘠逾制。免丧,久之为右补阙,忠鲠救时。宋申锡被诬,温倡言曰:“宋公履行有素,身居台辅,不当有此,是奸人陷害也。吾辈谏官,岂避一时之雷电,而致圣君贤相蒙蔽惑之咎耶?”因率同列伏阁切争之,由是知名。太和五年,太庙第四、第六室缺漏,上怒,罚宗正卿李锐、将作王堪,乃诏中使鸠工补葺之。温上疏曰:“臣闻吏举其职,国家所以治;事归于正,朝廷所以尊。夫设制度,立官司,事存典故,国有经费,而最重者,奉宗庙也。伏以太庙当修,诏下逾月,有司弛堕,曾不加诫。宜黜慢官,以惩不恪之罪;择可任者,责以缮完之功。此则事归于正,吏举其职也。而圣思不劳,百职无旷。今慢官不恪,止于罚俸,宗庙所切,便委内臣,是许百司之官,公然废职,以宗庙之重,为陛下所私,群官有司,便同委弃。此臣窃为圣朝惜此事也。事关宗庙,皆书史策,苟非旧典,不可率然。伏乞更下诏书,得委所司营缮,则制度不紊,官业交修。”上乃止内使。群臣上尊号,温上疏曰:“德如三皇止称皇,功如五帝止称帝。徽号之来,乃圣王之末事。今岁三川水灾,江淮旱歉,恐非崇饰徽称之时。”帝深嘉之,乃止。改侍御史。李德裕作相,迁礼部员外郎。或以温厚于牛僧孺,言于德裕。德裕曰:“此人坚正中立,君子也。”郑注镇凤翔,自知不为所齿,求德门弟子为参佐,请温为副使。或以为理不可拒,拒则生患。温曰:“择祸莫若轻。拒之止于远贬,从之有不测之祸。”郑注诛,转考功员外郎。寻知制诰,召入翰林为学士。以父职禁廷,忧畏成病,遗诫不令居禁职,恳辞不拜。俄兼太子侍读,每晨至少阳院,午见庄恪太子。温曰:“殿下盛年,宜早起,学周文王为太子,鸡鸣时问安西宫。”太子幼,不能行其言。称疾。上不悦,改太常少卿。未几,拜给事中。王晏平为灵武,刻削军士,赃罪发,帝以智兴之故,减死,贬官。温三封诏书,文宗深奖之。庄恪得罪,召百僚谕之。温曰:“太子年幼,陛下训之不早,到此非独太子之过。”迁尚书右丞。吏部员外郎张文规父弘靖,长庆初在幽州为硃克融所囚;文规不时省赴,人士喧然罪之。温居纲辖,首纠其事,出文规为安州刺史。盐铁判官姚勖知河阴院,尝雪冤狱。盐铁使崔珙奏加酬奖,乃令权知职方员外郎。制出,令勖上省。温执奏曰:“国朝已来,郎官最为清选,不可以赏能吏。”上令中使宣谕,言勖能官,且放入省。温坚执不奉诏,乃改勖检校礼部郎中。翌日,帝谓杨嗣复曰:“韦温不放姚勖入省,有故事否?”嗣复对曰:“韦温志在铨择清流。然姚勖士行无玷,梁公元崇之孙,自殿中判盐铁案,陛下奖之,宜也。若人有吏能,不入清流,孰为陛下当烦剧者?此衰晋之风也。”上素重温,亦不夺其操,出为陕虢观察使。武宗即位,李德裕用事,召拜吏部侍郎,欲引以为相。时李汉以家行不谨,贬汾州司马。温从容白德裕曰:“李汉不为相公所知,昨以不孝之罪绌免,乞加按问。”德裕曰:“亲情耶?”温曰:“虽非亲昵,久相知耳。”德裕不悦。居无何,出温为宣歙观察使,辟郑处诲为观察判官,德裕愈不悦。池州人讼郡守,温按之无状,杖杀之。明年,疡生于首,谓爱婿张复鲁曰:“予任校书郎时,梦二黄衣人赍符来追,及浐,将渡,一人续至曰:‘彼坟至大,功须万日。’遂不涉而寤。计今万日矣,与公诀矣。”明日卒,赠工部尚书,谥曰孝。温在朝时,与李珏、杨嗣复周旋。及杨、李祸作,叹曰:“杨三、李七若取我语,岂至是耶!”初温以杨、李与德裕交怨,及居位,温劝杨、李征用德裕,释憾解愠。二人不能用,故及祸。温无子,女适薛蒙,善著文,续曹大家《女训》十二章,士族传写,行于时。温刚肠寡合,人多疏简,唯与常侍萧祐善。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八 韦温,附萧祐;独孤郁,弟独孤朗;钱徽,子钱可复;高釴,弟高铢、高锴;冯宿,弟冯定、冯审;封敖。韦温,字弘育,京兆人。祖父韦肇,任吏部侍郎。父亲韦绶,德宗朝任翰林学士,以散骑常侍致仕。韦绶的弟弟韦贯之,宪宗朝任宰相,另有传记。韦温七岁时,每天诵读《毛诗》一卷。十一岁时,应两经科举考中。脱去布衣,任太常寺奉礼郎。因书判成绩优异,调任秘书省校书郎。当时韦绶退居田园,听说韦温考中,惊讶地说:“判词考入高等,名列士人之上,莫非是结交权贵宠臣才得到的吗?”便让人在庭院设席,亲自出题考他的判词两篇。韦温提笔即成,韦绶高兴地说:“这下没有什么惭愧了!”调任咸阳尉。入朝任监察御史,因为父亲在乡里,按御史台礼制有所拘束,难以回家省亲拜见,便没有接受任命。改任著作郎,拜谢一次便回去了。他在门下省侍奉父亲治病,亲自侍奉医药,衣带不解,近二十年。父亲去世,他因哀伤过度而消瘦,超过礼制规定。服丧期满,过了很久任右补阙,忠诚刚直,匡救时弊。宋申锡被诬陷时,韦温公开说道:“宋公一向品行端正,身居台辅,不应有这种事,这是奸人陷害。我们这些谏官,难道能因为害怕一时的雷霆之怒,就使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蒙受被蒙蔽迷惑的过错吗?” 于是他率领同僚们伏在阁门前激烈争辩,因此声名显著。太和五年,太庙第四室、第六室出现缺漏,皇上震怒,处罚宗正卿李锐和将作王堪,于是下诏让中使召集工匠修补。韦温上疏说:“臣听说,官吏履行自己的职务,是国家得以治理的原因;事情归于正当,是朝廷尊严的原因。设置制度、建立官署,事务有典章依据,国家有经费,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奉祀宗庙。现在太庙应当修缮,诏令下达已经超过一个月,有司却懈怠废弛,竟不加以告诫。应当贬黜怠慢的官员,以惩罚不尽职的罪过;选择能够任事的人,责成他们完成修缮。这就是使事情归于正当、官吏履行职务。这样圣上不必劳神,而各项职务也没有荒废。如今怠慢而不尽职的官员,只是被罚俸,宗庙这样重要的事情,却交给内臣办理;这等于允许百官公然废弃职守,把宗庙的重大事务当作陛下偏私的事情,群臣和有司便一同被抛弃。臣私下为圣朝惋惜这件事。事情关系宗庙,都应载入史册;如果不是旧有典章,不能轻率行事。伏请重新下诏,仍交给主管官司营造修缮,那么制度就不会紊乱,官员的职事也能共同修治。”皇上于是停止让内使办理。群臣上尊号时,韦温上疏说:“功德如三皇,也只称为皇;功业如五帝,也只称为帝。增加徽号,是圣王末节的事情。今年三川发生水灾,江淮又旱灾歉收,恐怕不是崇尚铺饰徽号的时候。”皇帝十分赞许他,于是停止此事。改任侍御史。李德裕任宰相后,韦温升任礼部员外郎。有人因为韦温对牛僧孺宽厚,便向李德裕进言。李德裕说:“这个人坚定正直而且保持中立,是君子。”郑注镇守凤翔,知道韦温不会受自己尊重,便请求德门子弟担任属官,邀请韦温任副使。有人认为按情理不能拒绝,拒绝就会产生祸患。韦温说:“选择祸患,不如选择较轻的。拒绝他,最多只是被远贬;接受他,却可能有不可预测的灾祸。”郑注被诛杀后,韦温调任考功员外郎。不久掌管制诰,召入翰林任学士。因为父亲曾任禁廷职务,他忧惧成病,留下遗言告诫自己不要任禁中职务,恳切辞谢而不接受任命。不久兼任太子侍读,每天早晨到少阳院,中午见庄恪太子。韦温说:“殿下正值盛年,应当早起,学习周文王做太子时的做法,在鸡鸣时向西宫问安。”太子年幼,不能照他的话实行,便称病。皇上不高兴,改任韦温为太常少卿。不久,授任给事中。王晏平任灵武节度使时,刻薄削减军士待遇,贪赃罪行被揭发,皇帝因为王智兴的缘故免其死罪,改为贬官。韦温三次封还诏书,文宗深深嘉奖他。庄恪太子获罪,皇帝召集百官向他们说明。韦温说:“太子年幼,陛下没有及早教训他,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只是太子的过错。”升任尚书右丞。吏部员外郎张文规的父亲张弘靖,长庆初年在幽州被朱克融囚禁;张文规没有及时前去省视,士人纷纷喧然指责他。韦温任掌管纲纪的官职,首先纠察这件事,把张文规调出任安州刺史。盐铁判官姚勖主管河阴院时,曾经为冤案平反。盐铁使崔珙上奏请求加以酬谢奖赏,于是朝廷命姚勖暂代职方员外郎。制书颁出后,命姚勖入省任职。韦温坚持上奏说:“本朝以来,郎官是最清贵的选任,不可以用来奖赏有才能的吏员。”皇上派中使传谕,说姚勖有任官才能,并且允许他入省。韦温坚决执奏,不奉诏令,于是改任姚勖为检校礼部郎中。第二天,皇帝对杨嗣复说:“韦温不让姚勖入省,有没有先例?”杨嗣复回答说:“韦温的志向在于铨选清流。但姚勖士人品行没有污点,又是梁公元崇的孙子,从殿中判盐铁案,陛下奖赏他,是适宜的。如果一个人有治理事务的才能,却不能进入清流,谁来替陛下处理繁重事务呢?这正是衰败的晋朝风气。”皇上一向重视韦温,也没有改变他的操守,便把他调出任陕虢观察使。武宗即位后,李德裕掌权,召韦温授任吏部侍郎,想引荐他做宰相。当时李汉因为家中品行不谨慎,被贬为汾州司马。韦温从容地对李德裕说:“李汉并不被相公了解,昨天因为不孝之罪被贬黜免职,请求加以审查讯问。”李德裕说:“是亲属关系吗?”韦温说:“虽然不是亲近亲属,但相识已久。”李德裕很不高兴。过了不久,调韦温出任宣歙观察使;韦温征召郑处诲为观察判官,李德裕更加不悦。池州有人控告郡守,韦温审查后认为没有罪状,便杖杀了那人。第二年,韦温头上生疮,对爱婿张复鲁说:“我任校书郎时,梦见两个穿黄衣服的人拿着符命来追捕我。到了浐水,正要渡河,一个人又赶来,说:‘那座坟太大,工程要用一万天。’于是我没有渡河便醒了。算到今天,正好一万天了,我要和您诀别了。”第二天去世,追赠工部尚书,谥为“孝”。韦温在朝廷任职时,曾同李珏、杨嗣复周旋交往。等到杨嗣复、李珏的祸患发生,韦温叹息说:“杨三、李七如果听取我的话,怎么会到这一步呢!”起初韦温因为杨、李二人与李德裕结怨,等到自己居于职位上,便劝杨、李征召任用李德裕,以解除旧怨和愤怒。二人没有采纳,所以遭遇了祸患。韦温没有儿子,女儿嫁给薛蒙。薛蒙擅长写文章,续写曹大家《女训》十二章,士族争相传抄,在当时流传。韦温性情刚直,少与人合得来,许多人都疏远他,只有和常侍萧祐交好。
萧祐者,兰陵人。少孤贫。耿介苦学,事亲以孝闻。自处士征拜左拾遗,累迁至考功郎中。祐博雅好古,尤喜图画。前代钟、王遗法,萧、张笔势,编序真伪,为二十卷,元和末进御,优诏嘉之,授兵部郎中。出为虢州刺史,入为太常少卿,转谏议大夫。逾月为桂州刺史、御史中丞、桂管防御观察使。太和二年八月,卒于官,赠右散骑常侍。祐闲淡贞退,善鼓琴赋诗,书画尽妙。游心林壑,啸咏终日,而名人高士,多与之游。给事中韦温尤重之,结为林泉之友。独孤郁,河南人。父及,天宝末与李华、萧颍士等齐名。善为文,所著《仙掌铭》,大为时流所赏,位终常州刺史。郁,贞元十四年登进士第,文学有父风,尤为舍人权德舆所称,以子妻之。贞元末,为监察御史。元和初,应制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策入第四等,拜左拾遗。太子司议郎杜从郁拜左补阙,郁与同列,论之曰:“从郁是宰臣佑之子,父居宰执,从郁不宜居谏列。”乃改为左拾遗,又论曰:“补阙之与拾遗,资品虽殊,同是谏官,若时政或有得失,不可令子论父。”从郁竟改他官。四年,转右补阙,又与同列拜章论中官吐突承璀不宜为河北招讨使,乃改招抚宣慰使。五年,兼史馆修撰。寻召充翰林学士,迁起居郎。权德舆作相,郁以妇公辞内职。宪宗曰:“德舆乃有此佳婿。”因诏宰相于士族之家,选尚公主者。迁郁考功员外郎,充史馆修撰、判馆事,预修《德宗实录》。七年,以本官复知制诰。八年,转驾部郎中。其年十月,复召为翰林学士。九年,以疾辞内职。十一月,改秘书少监,卒。郁弟朗,尝居谏官,请罢淮西用兵,不协旨,贬兴元户曹。入为监察御史,转殿中。十五年,兼充史馆修撰,迁都官员外郎。长庆初,谏议大夫李景俭于史馆饮酒,凭醉谒宰相,语辞侵侮;朗坐同饮,出为漳州刺史。入为左司员外郎,迁谏议大夫。扬州节度使王播罢兼盐铁使,行赂于中人,求复领铜盐。朗上章论之。宝历元年十一月,拜御史中丞。二年六月,赐金紫之服。侍御史李道枢乘醉谒朗;朗劾之,左授司议郎。宪府故事,三院御史由大夫、中丞自辟,请命于朝。时崔晃、郑居中不由宪长而除,皆丞相之僚旧也,敕命虽行,朗拒而不纳,晃竟改太常博士,居中分司东台。其年十月,高少逸入阁失仪,朗不弹奏,宰相衔阻崔晃事,左授少逸赞善大夫,朗亦罚俸。朗称执法不称,乞罢中丞,敬宗令中使谕之,不允其让。文宗即位,改工部侍郎。太和元年八月,出为福州刺史、御史中丞、福建观察使。是月赴官,暴卒于路,赠右散骑常侍。郁子庠,亦登进士第。大中后官达,亦至侍郎。钱徽,字蔚章,吴郡人。父起,天宝十年登进士第。起能五言诗。初从乡荐,寄家江湖,尝于客舍月夜独吟,遽闻人吟于庭曰:“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起愕然,摄衣视之,无所见矣,以为鬼怪,而志其一十字。起就试之年,李暐所试《湘灵鼓瑟诗》题中有“青”字,起即以鬼谣十字为落句,暐深嘉之,称为绝唱。是岁登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大历中,与韩翃、李端辈十人,俱以能诗,出入贵游之门,时号“十才子”,形于图画。起位终尚书郎。徽,贞元初进士擢第,从事戎幕。元和初入朝,三迁祠部员外郎,召充翰林学士。六年,转祠部郎中、知制诰。八年,改司封郎中、赐绯鱼袋,职如故。九年,拜中书舍人。十一年,王师讨淮西,诏朝臣议兵,徽上疏言用兵累岁,供馈力殚,宜罢淮西之征。宪宗不悦,罢徽学士之职,守本官。长庆元年,为礼部侍郎。时宰相段文昌出镇蜀川。文昌好学,尤喜图书古画。故刑部侍郎杨凭兄弟,以文学知名,家多书画,钟、王、张、郑之迹在《书断》、《画吕》者,兼而有之。凭子浑之求进,尽以家藏书画献文昌,求致进士第。文昌将发,面托钱徽,继以私书保荐。翰林学士李绅亦托举子周汉宾于徽。及榜出,浑之、汉宾皆不中选。李宗闵与元稹素相厚善。初稹以直道谴逐久之,及得还朝,大改前志。由迳以徼进达,宗闵亦急于进取,二人遂有嫌隙。杨汝士与徽有旧。是岁,宗闵子婿苏巢及汝士季弟殷士俱及第。故文昌、李绅大怒。文昌赴镇。辞日,内殿面奏,言徽所放进士郑朗等十四人,皆子弟艺薄,不当在选中。穆宗以其事访于学士元稹、李绅,二人对与文昌同。遂命中书舍人王起、主客郎中知制诰白居易,于子亭重试,内出题目《孤竹管赋》、《鸟散余花落》诗,而十人不中选。诏曰:
译萧祐是兰陵人。年少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他性情耿介,刻苦学习,侍奉母亲以孝闻名。由处士被征召,授任左拾遗,多次升迁至考功郎中。萧祐博学高雅,喜好古物,尤其喜欢图画。他把前代钟繇、王羲之遗留下来的书法法度,以及萧子云、张芝的笔势编次,辨明真伪,编成二十卷,于元和末年进献朝廷,得到优厚诏书嘉奖,授任兵部郎中。出任虢州刺史,入朝任太常少卿,转任谏议大夫。过了一个多月,任桂州刺史、御史中丞、桂管防御观察使。太和二年八月,死于任上,追赠右散骑常侍。萧祐闲静淡泊,坚贞退让,擅长弹琴作诗,书法绘画都极为精妙。他寄情于山林沟壑,整天长啸吟咏,许多名人高士都和他交游。给事中韦温尤其器重他,和他结为林泉之友。独孤郁是河南人。父亲独孤及,天宝末年和李华、萧颖士等齐名。独孤及擅长写文章,所作《仙掌铭》很受当时文士赞赏,官至常州刺史。独孤郁在贞元十四年考中进士,文学才能有父亲的风范,尤其受到舍人权德舆称赞,权德舆便把女儿嫁给他。贞元末年,任监察御史。元和初年,参加制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策论考入第四等,授任左拾遗。太子司议郎杜从郁授任左补阙,独孤郁和同僚上奏议论说:“杜从郁是宰臣杜佑的儿子,父亲身居宰执之位,杜从郁不应处在谏官行列。”于是改任杜从郁为左拾遗,独孤郁又上奏说:“补阙和拾遗,资品虽然不同,却同是谏官。如果时政有得有失,不能让儿子议论父亲。”杜从郁最终改任其他官职。元和四年,独孤郁转任右补阙,又和同僚联名上奏,认为宦官吐突承璀不应任河北招讨使,于是吐突承璀改任招抚宣慰使。元和五年,兼任史馆修撰。不久召入充任翰林学士,升任起居郎。权德舆任宰相后,独孤郁以岳父的关系为由辞去内职。宪宗说:“权德舆竟有这样一位好女婿。”于是下诏让宰相在士族之家中选择可以娶公主的人。升独孤郁为考功员外郎,充任史馆修撰、判馆事,参与修撰《德宗实录》。元和七年,以原官重新掌管制诰。八年,转任驾部郎中。这年十月,再召入任翰林学士。九年,因病辞去内职。十一月,改任秘书少监,去世。独孤郁的弟弟独孤朗,曾任谏官,请求停止对淮西用兵,意见不合皇帝旨意,被贬为兴元户曹。入朝任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元和十五年,兼任史馆修撰,升任都官员外郎。长庆初年,谏议大夫李景俭在史馆饮酒,醉后凭着酒意拜见宰相,言辞带有冒犯侮辱之意;独孤朗因与他一同饮酒获罪,出任漳州刺史。入朝任左司员外郎,升任谏议大夫。扬州节度使王播罢去兼任盐铁使一职后,向宦官行贿,请求重新掌管铜盐事务。独孤朗上奏章论列此事。宝历元年十一月,授任御史中丞。二年六月,赐金紫服。侍御史李道枢乘醉拜见独孤朗,独孤朗弹劾他,李道枢降任司议郎。按照御史台旧例,三院御史由御史大夫、御史中丞自行征辟,再请朝廷任命。当时崔晃、郑居中没有经过御史台长官而被任命,都是丞相的旧属,诏命虽然已经下达,独孤朗拒绝接受,崔晃最终改任太常博士,郑居中分司东台。这年十月,高少逸入阁时失仪,独孤朗没有弹劾;宰相因此对崔晃一事怀恨,便将高少逸降任赞善大夫,独孤朗也被罚俸。独孤朗说自己执法不称职,请求罢去御史中丞,敬宗派中使劝告他,不准他辞职。文宗即位,改任工部侍郎。太和元年八月,出任福州刺史、御史中丞、福建观察使。这月赴任,在路上突然去世,追赠右散骑常侍。独孤郁的儿子独孤庠,也考中了进士。大中以后,官位显达,也做到侍郎。钱徽,字蔚章,吴郡人。父亲钱起,天宝十年考中进士。钱起擅长五言诗。起初由乡里推荐,寄居在江湖之间,曾在客舍月夜独自吟诗,忽然听到有人在庭院中吟诵:“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惊愕,提衣出去查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以为是鬼怪,便记下了这十个字。钱起参加考试那年,李暐所出的《湘灵鼓瑟诗》题目中有一个“青”字,钱起便把这十个鬼怪所吟的十字作为结句,李暐十分赞赏,称为绝唱。这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秘书省校书郎。大历年间,他和韩翃、李端等十人,都因擅长诗歌而出入贵族交游之门,当时号称“十才子”,并被画入图中。钱起官至尚书郎。钱徽在贞元初年考中进士,任职于军府。元和初年入朝,三次升迁至祠部员外郎,召入充任翰林学士。元和六年,转任祠部郎中、知制诰。八年,改任司封郎中,赐绯鱼袋,职务照旧。九年,授任中书舍人。十一年,朝廷出兵讨伐淮西,诏令朝臣议论军事,钱徽上疏说用兵多年,军粮供应和财力已经耗尽,应当停止对淮西的征讨。宪宗不高兴,罢免钱徽的翰林学士职务,只保留原官。长庆元年,任礼部侍郎。当时宰相段文昌出任蜀川节度使。段文昌好学,尤其喜欢图书古画。前刑部侍郎杨凭兄弟以文学知名,家中藏有许多书画,钟繇、王羲之、张芝、郑道昭等人的作品,以及《书断》《画吕》中所载的作品,都兼有收藏。杨凭的儿子杨浑之想求取功名,便把家藏书画全部献给段文昌,请求获得进士资格。段文昌将要出发时,当面托付钱徽,随后又写私信保荐。翰林学士李绅也把举子周汉宾托付给钱徽。放榜后,杨浑之、周汉宾都没有被选中。李宗闵和元稹一向交情深厚。起初元稹因秉持正道被贬逐多年,等到得以回朝,彻底改变了原来的志向,通过旁门小道求取升进;李宗闵也急于求取进身,二人于是产生嫌隙。杨汝士和钱徽有旧交。这一年,李宗闵的女婿苏巢和杨汝士的弟弟杨殷士都考中进士。因此段文昌、李绅大为愤怒。段文昌赴任时,在辞行那天到内殿当面奏报,说钱徽录取的进士郑朗等十四人,都是子弟,才艺浅薄,不应被选中。穆宗就此事询问学士元稹、李绅,二人的回答同段文昌一样。于是命中书舍人王起、主客郎中知制诰白居易,在子亭重新考试,宫中出题为《孤竹管赋》和《鸟散余花落》诗,结果十人没有被选中。诏书说:
国家设文学之科,本求才实,苟容侥幸,则异至公。访闻近日浮薄之徒,扇为朋党,谓之关节,干挠主司。每岁策名,无不先定,永言败俗,深用兴怀。郑朗等昨令重试,意在精核艺能,不于异书之中,固求深僻题目,责令所试成就,以观学艺浅深。孤竹管是祭天之乐,出于《周礼》正经;阅其呈试之文,都不知其本事,辞律鄙浅,芜累亦多。比令宣示钱徽,庶其深自怀愧,诚宜尽弃,以警将来。但以四海无虞,人心方泰,用弘宁抚,式示殊恩,特掩尔瑕,庶明予志。孔温业、赵存约、窦洵直所试粗通,与及第;裴撰特赐及第;郑朗等十人并落下。自今后礼部举人,宜准开元二十五年敕,及第讫,所试杂文并策,送中书门下详覆。寻贬徽为江州刺史,中书舍人李宗闵剑州刺史,右补阙杨汝士开江令。初议贬徽,宗闵、汝士令徽以文昌、李绅私书进呈,上必开悟。徽曰:“不然。苟无愧心,得丧一致,修身慎行,安可以私书相证耶?”令子弟焚之,人士称徽长者。既而穆宗知其朋比之端,乃下诏曰:昔者,卿大夫相与让于朝,士庶人相与让于列;周成王刑措不用,汉文帝耻言人过,真理古也,朕甚慕焉。中代已还,争端斯起,掩抑其言则专蔽,诱掖其说则侵诬。自非责实循名,不能彰善瘅恶,故孝宣必有告讦及下,光武不以单辞遽行。《语》称讪上之非,律有匿名之禁,皆以防三至之毁,重两造之明。是以爵人于朝则皆劝,刑人于市则皆惧,罪有归而赏当事也。末代偷巧,内荏外刚。卿大夫无进思尽忠之诚,多退有后言之谤;士庶人无切磋琢磨之益,多铄浸润之谗。进则谀言谄笑以相求,退则群居州处以相议。留中不出之请,盖发其阴私;公论不容之诛,是生于朋党。擢一官,则曰恩皆自我;黜一职,则曰事出他门。比周之迹已彰,尚矜介特;由径之踪尽露,自谓贞方。居省寺者不以勤恪莅官,而曰务从简易;提纪纲者不以准绳检下,而曰密奏风闻。献章疏者更相是非,备顾问者互有憎爱。苟非秦镜照胆,尧羊触邪,时君听之,安可不惑?参断一谬,俗化益讹。祸发齿牙,言生枝叶,率是道也,朕甚悯焉。我国家贞观、开元,同符三代,风俗归厚,礼让皆行。兵兴已来,人散久矣。始欲导之以德,不欲驱之以刑。然而信有未孚,理有未至,曾无耻格,益用雕元刂。小则综核之权,见侵于下辈;大则枢机之重,旁挠于薄徒。尚念因而化之,亦冀去其尤者。而宰臣惧其浸染,未克澄清。备引祖宗之书,愿垂劝诫之诏,遂伸告谕,颇用殷勤。各当自省厥躬,与我同底于道。元稹之辞也。制出,朋比之徒,如挞于市,咸睚眦于绅、稹。徽明年迁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等使。文宗即位,征拜尚书左丞。太和元年十二月,复授华州刺史。二年秋,以疾辞位,授吏部尚书致仕。三年三月卒,时年七十五。子可复、可及,皆登进士第。可复累官至礼部郎中。太和九年,郑注出镇凤翔,李训选名家子以为宾佐,授可复检校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充凤翔节度副使。其年十一月,李训败,郑注诛,可复为凤翔监军使所害。高釴,字翘之。祖郑宾,宋州宁陵令。父去疾,摄监察御史。釴,元和初进士及第,判入等,补秘书省校书郎,累迁至右补阙,充史馆修撰。十四年,上疏请不以内官为京西北和籴使。十五年,转起居郎,依前充职。釴孤贞无党,而能累陈时政得失。长庆元年,穆宗怜之,面赐绯于思政殿,仍命以本官充翰林学士。二年,迁兵部员外郎,依前充职。四年四月,禁中有张韶之变,敬宗幸左军。是夜,釴从帝宿于左军。翌日贼平,赏从臣,赐釴锦彩七十匹,转户部郎中、知制诰。十二月,正拜中书舍人,充职如故。谢恩于思政殿,因谏敬宗,以求理莫若躬亲,用示忧勤之旨也。帝深纳其言,又赐锦彩五十匹。宝历二年三月,罢学士,守本官。太和三年七月,授刑部侍郎。四年冬,迁吏部侍郎。铨综之司,官业振举。七年,出为同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八年六月卒,赠兵部尚书,遗命薄葬。釴少时孤贫,洁己力行,与弟铢、锴皆以检静自立,致位崇显,居家友睦,为搢绅所重。
译国家设置文学科目,本来是为了求取真正的人才;如果容许侥幸取巧,就违背了至公之道。听说近日浮薄之徒煽动结成朋党,把这种行为称为“关节”,干扰主管考试的官员。每年考试录取,竟没有不是事先确定的,长久下去必然败坏风俗,朕对此深为忧虑。昨天命郑朗等重新考试,目的在于精细核验才艺,并不是要在生僻书籍中故意寻找深奥偏僻的题目,而是要求他们完成所试文章,以观察学问才艺的深浅。孤竹管是祭天的乐器,出自《周礼》这部正经;考察他们呈交的文章,竟全都不知道这件事的本源,文辞格律鄙陋浅薄,杂乱拖沓之处也很多。近来命人把这些情况宣示给钱徽,希望他能深深感到惭愧。按理说应当全部黜落,以警戒后来者。但如今四海安宁,人心正安定,应该扩大安抚之道,以显示特殊恩典,特意掩盖你们的过失,希望借此表明朕的心意。孔温业、赵存约、窦洵直所作文章粗略通顺,准予及第;裴撰特赐及第;郑朗等十人一并落第。从今以后,礼部举人应依照开元二十五年诏令,及第以后,把所试杂文和策论送交中书门下详细复核。不久,钱徽被贬为江州刺史,中书舍人李宗闵为剑州刺史,右补阙杨汝士为开江县令。起初商议贬黜钱徽时,李宗闵、杨汝士让钱徽把段文昌、李绅的私信进呈上去,皇上一定会醒悟。钱徽说:“不是这样。如果内心没有惭愧,得失都一样,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怎么可以用私信互相作证呢?”便命子弟把私信烧掉,士人都称赞钱徽是长者。后来穆宗知道了他们结党营私的端倪,于是下诏说:从前,卿大夫在朝廷上彼此谦让,士人和平民在同列中彼此谦让;周成王时刑罚几乎不用,汉文帝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可耻,这确实是遵循古道,朕非常仰慕。中代以来,争端由此兴起。压制不让人说话,就会形成专断蒙蔽;诱导支持某种说法,就会造成侵害诬陷。如果不核实事实、依据名实,就不能表彰善行、厌恶恶行。所以汉宣帝一定要等到有告讦之事并下达处理,光武帝也不因单方面的言辞便仓促施行。《论语》说要讥刺君上的过失,法律又有禁止匿名告发的规定,都是为了防止反复传播的毁谤,并重视双方对质所显示的真相。因此,在朝廷授爵,众人都会受到勉励;在市朝行刑,众人都会感到畏惧。罪责有所归属,赏赐也确实授予有功之人。末世之人苟且取巧,内里怯弱,外表刚强。卿大夫很少有在任职时想着竭尽忠诚的真心,却多有退职后发出背后诽谤的人;士人和平民很少有互相切磋琢磨的益处,却多有逐渐侵蚀、浸润人心的谗言。在朝廷任职时,就用阿谀奉承、谄媚笑脸互相求取;退下之后,则聚居在州里乡间互相议论。把奏请留中不发,往往是为了揭发他人的隐私;以“公论不容”为名加以诛责,实际上是由朋党产生。提拔一个官员,就说恩惠全是自己施予的;罢黜一个职务,就说事情出自另一党。结党亲附的踪迹已经明显,却还自夸孤高特立;走旁门小道的痕迹全都暴露,却自称正直方正。居于省寺的官员不以勤勉谨慎履行职务,却说这是务求简便;掌握纲纪的官员不以准绳约束下属,却说这是根据密奏和传闻。上奏章的人互相争论是非,担任顾问的人彼此怀有爱憎。如果没有秦始皇那面能照见人胆的镜子、尧时能触邪的神羊,君主听信这些话,怎么能不迷惑?参与裁断而出现一次错误,风俗教化就会更加讹误。祸患从言语中发生,言语又生出枝节,这大多都是由此而来,朕对此深为怜悯。我国家的贞观、开元年间,同三代相符,风俗归于淳厚,礼让之道都能实行。自从战事兴起以来,人民离散已经很久了。朕起初想用德行引导他们,不想用刑罚驱使他们。然而信用还没有使人完全信服,道理也没有贯彻到位,竟没有形成知耻守礼的风气,反而更加雕饰虚浮。小处说,综合考核的权力被下属侵夺;大处说,枢机重任受到浮薄之徒从旁干扰。朕还想着借此逐渐教化他们,也希望去除其中最严重的弊病。可是宰臣害怕这种风气逐渐浸染,未能澄清。现在详细援引祖宗的典籍,希望颁下劝诫诏书,于是向你们申明告谕,言辞颇为恳切。你们各自都应反省自身,和朕一同达到正道。这是元稹所撰写的文辞。诏书颁布后,结党营私的人如同在市集受鞭打,都对李绅、元稹怒目而视。第二年,钱徽升任华州刺史、潼关防御使、镇国军等使。文宗即位,征召授任尚书左丞。太和元年十二月,再授华州刺史。二年秋天,因病辞职,授吏部尚书致仕。三年三月去世,时年七十五岁。儿子钱可复、钱可及,都考中了进士。钱可复多次升迁至礼部郎中。太和九年,郑注出镇凤翔,李训选取名门子弟作为宾佐,授钱可复检校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充任凤翔节度副使。这年十一月,李训失败,郑注被诛,钱可复被凤翔监军使杀害。高釴,字翘之。祖父高郑宾,任宋州宁陵令。父亲高去疾,代理监察御史。高釴在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判词考入等第,补任秘书省校书郎,多次升迁至右补阙,充任史馆修撰。元和十四年,上疏请求不要任用宦官担任京西北和籴使。十五年,转任起居郎,仍旧兼任原职。高釴孤高清正而不结党,却能够多次陈述时政得失。长庆元年,穆宗怜惜他,在思政殿当面赐给他绯服,仍命他以原官充任翰林学士。二年,升任兵部员外郎,仍旧兼任原职。四年四月,禁宫中发生张韶之变,敬宗驾临左军。当夜,高釴跟随皇帝住在左军。第二天叛贼被平定,赏赐随从大臣,赐高釴锦彩七十匹,转任户部郎中、知制诰。十二月,正式授任中书舍人,所充职务照旧。他在思政殿谢恩时,趁机劝谏敬宗,说求得治理国家,没有比亲自处理更好的,以此表达忧国勤政的意思。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又赐锦彩五十匹。宝历二年三月,罢免翰林学士,只保留原官。太和三年七月,授任刑部侍郎。四年冬天,升任吏部侍郎。主管铨选的部门,官务得到振兴和整顿。七年,出任同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八年六月去世,追赠兵部尚书,遗命从简薄葬。高釴年轻时孤苦贫困,洁身自持,努力实践;他和弟弟高铢、高锴都凭借谨慎安静立身,最终官位显赫,居家相处友爱和睦,受到士大夫的尊重。
铢,元和六年登进士第。穆宗即位,入朝为监察御史,累迁员外郎、吏部郎中。太和五年,拜给事中。七年,为外官监考使。八年十月,文宗用国子助教李仲言为侍讲,铢率谏官伏阁论曰:“仲言素行纤邪,若听用,必乱国经。”上令中使宣谕曰:“朕要仲言讲书,非有听用也。”是岁,先旱后水,京师谷价腾踊;彗星为变,举选皆停,人情杂然流议。郑注奸谋,日闻于外。铢等犯难论诤,冀上省悟。既奉宣传,相顾失色,以其危亡可翘足而待也。明年,训、注窃权,恶铢不附己,五月,出为越州刺史、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开成三年,就加检校左散骑常侍,寻入为刑部侍郎。四年七月,出为河南尹。会昌末,为吏部侍郎。锴,元和九年登进士第,升宏辞科,累迁吏部员外。太和三年,准敕试别头进士明经郑齐之等十八人。榜出之后,语辞纷竞。监察御史姚中立以闻,诏锴审定。乃升李景、王淑等,人以为公。六年二月,自司勋郎中转谏议大夫。七年,迁中书舍人。九年十月,以本官权知礼部贡举。开成元年春,试毕,进呈及第人名,文宗谓侍臣曰:“从前文格非佳,昨出进士题目,是朕出之,所试似胜去年。”郑覃曰:“陛下改诗赋格调,以正颓俗,然高锴亦能励精选士,仰副圣旨。”帝又曰:“近日诸侯章奏,语太浮华,有乖典实。宜罚掌书记,以诫其流。”李石曰:“古人因事为文,今人以文害事,惩弊抑末,实在盛时。”乃以锴为礼部侍郎。凡掌贡部三年,每岁登第者四十人。三年,榜出后,敕曰:“进士每岁四十人,其数过多,则乖精选。官途填委,要窒其源,宜改每年限放三十人,如不登其数,亦听。”然锴选擢虽多,颇得实才,抑豪华,擢孤进,至今称之。寻转吏部侍郎。其年九月,出为鄂州刺史、御史大夫、鄂岳观察使,卒。釴子湜,锴子湘,偕登进士第。湜,咸通十二年为礼部侍郎。湘自员外郎知制诰,正拜中书舍人。咸通年,改谏议大夫。坐宰相刘瞻亲厚,贬高州司马。乾符初,复为中书舍人。三年,迁礼部侍郎,选士得人。出为潞州大都督府长史、昭义节度、泽潞观察等使,卒。冯宿,东阳人。丱岁随父子华庐祖墓,有灵芝、白兔之祥。宿昆弟二人,皆幼有文学。宿登进士第,徐州节度张建封辟为掌书记。后建封卒,其子愔为军士所立,李师古欲乘丧袭取。时王武俊且观其衅,愔恐惧,计无所出。宿乃以檄书招师古,而说武俊曰:“张公与君为兄弟,欲同力驱两河归天子,众所知也。今张公殁,幼子为乱兵所胁,内则诚款隔绝于朝廷,外则境土侵逼于强寇。孤危若此,公安得坐视哉!诚能奏天子,念先仆射之忠勋,舍其子之迫胁,使得束身自归,则公于朝廷有靖乱之功,于张氏有继绝之德矣!”武俊大悦,即以表闻。由是朝廷赐愔节钺,仍赠建封司徒。宿以尝从建封,不乐与其子处,乃从浙东观察使贾全府辟。愔恨其去己,奏贬泉州司户。征为太常博士。王士真死,以其子承宗不顺,不加谥。宿以为怀柔之义,不可遗其忠劳,乃加之美谥。转虞部、都官二员外郎。元和十二年,从裴度东征,为彰义军节度判官。淮西平,拜比部郎中。会韩愈论佛骨,时宰疑宿草疏,出为歙州刺史。入为刑部郎中。十五年,权判考功。宿以宰臣及三品已下官,故事内校考,别封以进;翰林学士,职居内署,事莫能知,请依前书上考;谏官御史亦请仍旧,并书中上考。长庆元年,以本官知制诰。二年,转兵部郎中,依前充职。牛元翼以深州不从王庭凑,诏授襄州节度使。元翼未出,深州为庭凑所围。二年,以宿检校右庶子、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往总留务。监军使周进荣不遵诏命,宿以状闻。元翼既至,宿归朝,拜中书舍人,转太常少卿。敬宗即位,宿常导引乘舆,出为华州刺史。以父名拜章乞罢,改左散骑常侍,兼集贤殿学士,充考制策官。太和二年,拜河南尹。时洛苑使姚文寿纵部下侵欺百姓,吏不敢捕。一日,遇大会,尝所捕者傲睨于文寿之侧,宿知而掩之,杖死。太和四年,入为工部侍郎。六年,迁刑部侍郎,修《格后敕》三十卷,迁兵部侍郎。九年,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检校礼部尚书。开成元年十二月卒,废朝,赠吏部尚书,谥曰懿。有文集四十卷。子图、陶、韬,三人皆登进士,扬历清显。
译高铢在元和六年考中进士。穆宗即位,入朝任监察御史,多次升迁至员外郎、吏部郎中。太和五年,授任给事中。七年,任外官监考使。八年十月,文宗任用国子助教李仲言为侍讲,高铢率领谏官伏在阁门前上疏说:“李仲言一向品行奸邪,如果听任任用,必然扰乱国家纲常。”皇上派中使传谕说:“朕只是要李仲言讲解书籍,并不是要听从任用他的意见。”这年先旱后涝,京城粮价飞涨;彗星出现成为灾异,科举选拔全都停止,人情纷乱,议论四起。郑注的奸邪谋划,天天在外面传闻。高铢等冒着风险进谏争辩,希望皇上醒悟。既然奉到传宣,他们面面相觑,脸色失常,因为眼看国家危亡已经近在旦夕。第二年,李训、郑注窃取权力,厌恶高铢不依附自己,五月,调出任越州刺史、御史中丞、浙东观察使。开成三年,加授检校左散骑常侍,不久入朝任刑部侍郎。四年七月,出任河南尹。会昌末年,任吏部侍郎。高锴在元和九年考中进士,又考取宏辞科,多次升任吏部员外。太和三年,奉诏考试别头进士、明经郑齐之等十八人。放榜后,议论纷纷争辩。监察御史姚中立把情况报告上去,诏令高锴审查评定。高锴于是提升李景、王淑等人,众人认为他公正。太和六年二月,从司勋郎中转任谏议大夫。七年,升任中书舍人。九年十月,以原官暂代主持礼部贡举。开成元年春天,考试结束,进呈及第者名单,文宗对侍臣说:“从前文章格式不佳,昨天出的进士题目是朕亲自出的,这次考卷似乎胜过去年。”郑覃说:“陛下改变诗赋的格调,以纠正颓败的风俗;高锴也能够努力精选士人,仰承并符合圣意。”皇帝又说:“近来诸侯的奏章,言辞过于浮华,有违背典章事实之处。应当处罚掌书记,以警戒这一流弊。”李石说:“古人根据事情写文章,今人却因为文章妨害事情;惩治弊病、抑制末流,确实是在盛世应做的事。”于是任命高锴为礼部侍郎。高锴总共主管贡举三年,每年录取进士四十人。开成三年,放榜后,诏令说:“进士每年录取四十人,人数太多,就违背精选人才的原则。仕途上的官员拥挤不堪,必须堵塞源头,应当改为每年限额录取三十人;如果达不到这个数,也听其自然。然而高锴虽然选拔提升的人很多,却很能得到真正的人才,抑制豪华浮薄之士,提拔孤寒进士,直到今天仍受到称道。不久转任吏部侍郎。这年九月,出任鄂州刺史、御史大夫、鄂岳观察使,去世。高釴的儿子高湜、高锴的儿子高湘,一同考中进士。高湜在咸通十二年任礼部侍郎。高湘由员外郎、知制诰正式授任中书舍人。咸通年间,改任谏议大夫。因依附宰相刘瞻而获罪,被贬为高州司马。乾符初年,复任中书舍人。三年,升任礼部侍郎,选拔士人能够得到人才。出任潞州大都督府长史、昭义节度、泽潞观察等使,去世。冯宿是东阳人。幼年时跟随父亲冯子华在祖父墓旁结庐守墓,出现灵芝、白兔等祥瑞。冯宿兄弟二人都在年幼时便有文学才能。冯宿考中进士,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征召他任掌书记。后来张建封去世,他的儿子张愔被军士拥立,李师古想乘丧事袭击夺取徐州。当时王武俊也在等待时机,张愔恐惧万分,想不出办法。冯宿便写檄文招抚李师古,又劝说王武俊:“张公和您是兄弟,想要共同出力驱除两河的割据势力,使其归于天子,这是众所周知的。如今张公去世,幼子被乱兵胁迫,对内真诚归顺的意愿隔绝于朝廷之外,对外疆土又被强敌逼迫侵夺。孤立危急到这种地步,您怎么能坐视不管呢?如果您能上奏天子,念及先仆射的忠诚功勋,放过他儿子被迫受胁的处境,使他能够约束自身归顺朝廷,那么您对朝廷有平定乱事的功劳,对张氏有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的仁德!”王武俊非常高兴,立即上表报告。于是朝廷赐张愔节钺,仍追赠张建封为司徒。冯宿因为曾经跟随张建封,不愿和他的儿子共事,于是接受浙东观察使贾全府的征辟。张愔恨他离开自己,上奏将他贬为泉州司户。后来征召为太常博士。王士真去世时,因为他的儿子王承宗不顺从朝廷,朝廷不给他加谥号。冯宿认为按照怀柔之道,不能遗漏王士真的忠劳,于是给他加了美谥。转任虞部、都官两司员外郎。元和十二年,冯宿跟随裴度东征,任彰义军节度判官。淮西平定后,授任比部郎中。适逢韩愈上书论佛骨,当时宰相怀疑是冯宿替他起草奏疏,便将冯宿调出任歙州刺史。入朝任刑部郎中。元和十五年,暂代主持考功事务。冯宿认为,宰臣和三品以下官员,按照旧例由内廷考核,分别封缄后进呈;翰林学士身居内署,外界无法知道其事务,请求仍按旧例书写考核结果上报;谏官、御史也请求照旧办理,并在考核文书中列为上等。长庆元年,以原官掌管制诰。二年,转任兵部郎中,仍旧兼任原职。牛元翼因深州不服从王庭凑,诏令授任襄州节度使。牛元翼尚未出发,深州已被王庭凑包围。长庆二年,朝廷以冯宿任检校右庶子、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前往总理留守事务。监军使周进荣不遵守诏令,冯宿把情况上报。牛元翼到任后,冯宿回朝,授任中书舍人,转任太常少卿。敬宗即位,冯宿常常负责引导皇帝乘舆出行,后来出任华州刺史。他因为父亲的名字上奏请求辞职,改任左散骑常侍,兼集贤殿学士,充任考制策官。太和二年,授任河南尹。当时洛苑使姚文寿放纵部下侵夺欺压百姓,官吏不敢逮捕。有一天,正逢大规模集会,冯宿发现曾被捕的人竟在姚文寿身旁傲慢地斜视,便查明情况,杖打致死。太和四年,入朝任工部侍郎。六年,升任刑部侍郎,修撰《格后敕》三十卷,升任兵部侍郎。九年,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任检校礼部尚书。开成元年十二月去世,朝廷为之停止朝会,追赠吏部尚书,谥为“懿”。有文集四十卷。儿子冯图、冯陶、冯韬,三人都考中进士,历任清要显贵的官职。
宿弟定,字介夫。仪貌壮伟,与宿俱有文学,而定过之。贞元中皆举进士,时人比之汉朝二冯君。于頔牧姑苏也,定寓焉,頔友于布衣间。后頔帅襄阳,定乘驴诣军门;吏不时白,定不留而去。頔惭,笞军吏,驰载钱五十万,及境谢之。定饭逆旅,复书责以贵傲而返其遗,頔深以为恨。权德舆掌贡士,擢居上第,后于涧州佐薛苹幕,得校书郎,寻为鄠县尉,充集贤校理。定先时居父忧,因号毁得肺病,趋府或不及时,大学士疑其恃才简怠,乃夺其职,俾为大理评事。登朝为大常博士,转祠部员外郎。宝历二年,出为郢州刺史。长寿县尉马洪沼告定强夺人妻,及将阙官职田禄粟入己费用,诏监察御史李顾行鞫之。狱具上闻,制曰:“冯定经使臣推问,无入己赃私,所告罚钱,又皆公用。然长吏之体,颇涉无仪,刑赏或乖,宴游不节。缘经恩赦,难更科书,犹持郡符,公议不可,宜停见任。”寻除国子司业、河南少尹。太和九年八月,为太常少卿。文宗每听乐,鄙郑、卫声,诏奉常习开元中《霓裳羽衣舞》,以《云韶乐》和之。舞曲成,定总乐工阅于庭,定立于其间。文宗以其端凝若植,问其姓氏。翰林学士李珏对曰:“此冯定也。”文宗喜,问曰:“岂非能为古章句者耶?”乃召升阶。文宗自吟定《送客西江诗》,吟罢益喜,因锡禁中瑞锦,仍令大录所著古体诗以献。寻迁谏议大夫、知匭事。是岁,李训事败伏诛,衣冠横罹其祸,中外危疑。及改元御殿,中尉仇士良请用神策仗卫在殿门;定抗疏论罢,人情危之。又请许左右史随宰臣入延英记事,宰臣不乐。二年,改太子詹事。三年,宰臣郑覃拜太子太师,欲于尚书省上事。定奏曰:“据《六典》,太师居詹事府,不合于都省礼上。”乃诏于本司上事,人推美之。四年,迁卫尉卿。是岁,上章请老,诏以左散骑常侍致仕。会昌六年,改工部尚书而卒。先长庆中,源寂使新罗国,见其国人传写讽念定所为《黑水碑》、《画鹤记》。韦休符之使西番也,见其国人写定《商山记》于屏障。其文名驰于戎夷如此。子衮、颛、轩、岩四人,皆进士登第。咸通中,历任台省。宿从弟审、宽。审父子郁。审,贞元十二年登进士第,累辟使府。入为监察御史,累迁至兵部郎中。开成三年,迁谏议大夫。四年九月,出为桂州刺史、桂管观察使。入为国子祭酒。国子监有《孔子碑》,睿宗篆额,加“大周”两字,盖武后时篆也。审请琢去伪号,复“大唐”字,从之。咸通中,卒于秘书监。审弟宽,子缄,皆进士擢第,知名于时。封敖,字硕夫,其先渤海蓚人。祖希奭。父谅,官卑。敖,元和十年登进士第,累辟诸侯府。太和中,入朝为右拾遗。会昌初,以员外郎知制诰,召入翰林为学士,拜中书舍人。敖构思敏速,语近而理胜,不务奇涩,武宗深重之。尝草《赐阵伤边将诏》,警句云:“伤居尔体,痛在朕躬。”帝览而善之,赐之宫锦。李德裕在相位,定策破回鹘,诛刘稹。议兵之际,同列或有不可之言,唯德裕筹计指画,竟立奇功。武宗赏之,封卫国公,守太尉。其制语有:“遏横议于风波,定奇谋于掌握。逆稹盗兵,壶关昼锁,造膝嘉话,开怀静思,意皆我同,言不他惑。”制出,敖往庆之,德裕口诵此数句,抚敖曰:“陆生有言,所恨文不迨意。如卿此语,秉笔者不易措言。”座中解其所赐玉带以遗敖,深礼重之。然敖不持士范,人重其才而轻其所为,德裕不能大用之。德裕罢相,敖亦罢内职。宣宗即位,迁礼部侍郎。大中二年,典贡部,多擢文士。转吏部侍郎、渤海男、食邑七百户。四年,出为兴元尹、御史大夫、山南西道节度使,历左散骑常侍。十一年,拜太常卿,出为淄青节度使,入为户部尚书,卒。子彦卿、望卿,从子特卿,皆进士及第,咸通后,历位清显。史臣曰:韦公鲠亮守官,犯而得礼。萧子恬于吏隐,抑亦名贤。蔚章操韵非高,而从容长者。郁、朗襟概,郁有世风。三高并秀于一时,二冯争驱于千里,威以摛英掞藻,华国扬名。润色之能,封无与让,寿考垂庆,儒何负哉!赞曰:伏蒲进谏,染翰为文。独孤、韦氏,志在匡君。冯、高诸子,绮绣缤纷。禁垣擅美,渤海凌云。
译冯宿的弟弟冯定,字介夫。仪表相貌壮伟,和冯宿一样都有文学才能,而冯定超过了他。贞元年间,兄弟都考取进士,当时人把他们比作汉朝的二冯君。于頔治理姑苏时,冯定寄居在那里,于頔把他当作平民朋友。后来于頔镇守襄阳,冯定骑驴来到军门;官吏没有及时通报,于是冯定不停留便离去。于頔感到惭愧,鞭打军吏,派人快马装载五十万钱,追到边界向他道歉。冯定在旅店吃饭,回信责备于頔因显贵而傲慢,并把赠钱退还,于頔对此深以为恨。权德舆主持贡举时,提拔冯定列于上等。后来他在涧州辅佐薛苹的幕府,得到校书郎之职,不久任鄠县尉,充集贤校理。冯定先前居父丧,因号哭哀毁而得肺病,有时赴官府不能及时到达,大学士怀疑他恃才傲慢、懒怠职守,便夺去他的职务,让他任大理评事。入朝任太常博士,转任祠部员外郎。宝历二年,出任郢州刺史。长寿县尉马洪沼控告冯定强行夺取别人的妻子,又把本应属于官职的职田收入、俸禄和粮食拿来供自己使用,诏令监察御史李顾行审讯他。案件审理完毕上报,制书说:“冯定经过使臣推问,没有侵吞入己的赃款;所控告的罚钱,也都用于公事。然而作为长官的体统,颇有违背仪法之处,刑罚赏赐或许失当,宴饮游乐也没有节制。由于事情已经经过恩赦,难以再依法论罪,但他仍持有郡守官印,公议认为不可,应当停止现任。”不久授任国子司业、河南少尹。太和九年八月,任太常少卿。文宗每次听音乐,都鄙弃郑、卫之声,诏令太常寺排练开元年间的《霓裳羽衣舞》,用《云韶乐》配合。舞曲排成后,冯定总领乐工在庭院中检阅,自己站在乐工中间。文宗认为他端庄凝重,像树一样挺立,便询问他的姓氏。翰林学士李珏回答说:“这就是冯定。”文宗高兴地问:“难道不是那个能写古体诗文的人吗?”于是召他登上台阶。文宗亲自吟诵冯定的《送客西江诗》,吟诵完更加高兴,便赏赐宫中瑞锦,又命人把他所作的古体诗全部抄录进献。不久升任谏议大夫、知匭事。这一年,李训事败被诛杀,士大夫纷纷横遭祸患,朝廷内外都感到危险疑惧。到改年号在殿上临朝时,中尉仇士良请求使用神策军的仪仗卫士守在殿门;裴定上疏极力陈说请求罢除,人心因此更加不安。仇士良又请求准许左右史跟随宰臣进入延英殿记载政事,宰臣很不高兴。第二年,改任太子詹事。第三年,宰臣郑覃拜太子太师,想在尚书省办理上任礼。裴定上奏说:“据《六典》,太师应居于詹事府,不合在尚书都省行上任礼。”于是下诏让他在本司行上任礼,众人都称美此事。第四年,升任卫尉卿。这一年,上表请求告老,诏令以左散骑常侍的身份退休。会昌六年,改任工部尚书,随后去世。此前长庆年间,源寂出使新罗国,见新罗人传抄并诵读裴定所作的《黑水碑》和《画鹤记》。韦休符出使西番时,也见当地人在屏障上书写裴定的《商山记》。他的文章名声在戎狄之地传播到这种程度。他的儿子衮、颛、轩、岩四人,都考中进士。咸通年间,先后任职于御史台和尚书省。裴宿的堂弟有审、宽。裴审的父亲名叫裴郁。裴审于贞元十二年考中进士,屡次被征召到节度使府任职。入朝任监察御史,屡次升迁至兵部郎中。开成三年,升任谏议大夫。开成四年九月,出任桂州刺史、桂管观察使。后来入朝任国子祭酒。国子监有一通《孔子碑》,唐睿宗题写篆书碑额,后来又加上“大周”二字,大概是武后时期所题的篆字。裴审请求凿去伪号,恢复“大唐”二字,朝廷采纳了。咸通年间,裴审任秘书监时去世。裴审的弟弟裴宽,以及他的儿子裴缄,都考中进士,在当时很有名声。封敖,字硕夫,他的祖先是渤海蓚县人。祖父封希奭。父亲封谅,官职较低。封敖于元和十年考中进士,屡次被征召到诸侯府任职。太和年间,入朝任右拾遗。会昌初年,以员外郎身份掌管制诰,召入翰林任学士,拜中书舍人。封敖构思敏捷,下笔迅速,语言浅近而说理有力,不追求奇特艰涩,唐武宗非常器重他。他曾起草《赐阵伤边将诏》,其中警策的句子说:“伤害落在你的身体上,疼痛却在我的身上。”皇帝阅后称许,赐给他宫锦。李德裕担任宰相时,谋划破击回鹘、诛灭刘稹。议论军务时,同列大臣有的说出不同意的意见,只有李德裕筹划谋略、指挥部署,最终建立奇功。武宗赏赐他,封为卫国公,代理太尉。诏书中有这样的话:“在风波中遏止横议,在掌握之中定下奇谋。叛逆刘稹盗用兵权,壶关白天也如同上锁;促膝相对谈论嘉谋,敞开心怀安静思考,心意都与我相同,言论不被他人惑乱。”诏书颁出后,封敖前往道贺,李德裕口头背诵其中几句,抚着封敖说:“陆生曾说,遗憾的是文章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像您这样的文辞,执笔的人很难措置言语。”座中有人解下皇帝所赐的玉带送给封敖,对他以厚礼相待,十分敬重。但是封敖没有保持士人的操守,人们看重他的才华,却轻视他的作为,李德裕也不能重用他。李德裕罢相后,封敖也被免去翰林内职。唐宣宗即位后,封敖升任礼部侍郎。大中二年,主持贡举,提拔了许多文士。转任吏部侍郎,封渤海男,食邑七百户。大中四年,出任兴元尹、御史大夫、山南西道节度使,后来历任左散骑常侍。大中十一年,拜太常卿,出任淄青节度使,入朝任户部尚书,去世。他的儿子彦卿、望卿,以及堂侄特卿,都考中进士;咸通以后,历任清要显贵的官职。史臣说:韦公为官刚直明亮,守职有操守,即使触犯上意也能合乎礼法。萧先生能在做官与退隐之间自得其乐,也可以说是有名的贤人。蔚章的操守风韵并不算高,但举止从容,有长者之风。郁和朗都有胸襟气概,裴郁更具有世家风范。三位高才在一时并秀,二位冯氏才士争相驰骋于千里之间;威能够铺陈英才、发挥文采,使国家增光、声名远扬。润色诏令的才能,封敖无人能与之相让;长寿高龄并留下福庆,儒者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赞曰:伏在蒲席上进谏,染笔挥毫写成文章。独孤氏、韦氏,志向都在匡正君主。冯氏、高氏诸子,文采如锦绣般纷呈。身居禁宫之内而独擅美誉,渤海封敖更有凌云之才。
列传第一百一十九○李训 郑注 王涯 王璠 贾餗 舒元舆 郭行余 罗立言 李孝本李训,肃宗时宰相揆之族孙也。始名仲言。进士擢第。形貌魁梧,神情洒落;辞敏智捷,善揣人意。宝历中,从父逢吉为宰相,以训阴险善计事,愈亲厚之。初与茅汇等欲中伤李程,及武昭事发,训坐长流岭表,会赦得还。丁母忧,居洛中。时逢吉为留守,思复为宰相,且深怨裴度,居常愤郁不乐。训揣知其意,即以奇计动之。自言与郑注善,逢吉以为然,遗训金帛珍宝数百万,令持入长安,以赂注。注得赂甚悦,乘间荐于中尉王守澄,乃以注之药术,训之《易》道,合荐于文宗。守澄以训缞粗,难入禁中。帝令训戎服,号王山人,与注入内。帝见其指趣,甚奇之。及训释服,在京师。太和八年,自流人补四门助教,召入内殿,面赐绯鱼。其年十月,迁国子《周易》博士,充翰林侍讲学士。入院日,赐宴,宣法曲弟子二十人就院奏法曲以宠之。两省谏官伏阁切谏,言训奸邪,海内闻知,不宜令侍宸扆,终不听。文宗性守正嫉恶,以宦者权宠太过,继为祸胎,元和末弑逆之徒尚在左右,虽外示优假,心不堪之。思欲芟落本根,以雪雠耻,九重深处,难与将相明言。前与侍讲宋申锡谋。谋之不臧,几成反噬,自是巷伯尤横。因郑注得幸守澄,俾之援训,冀黄门之不疑也。训既在翰林,解《易》之际,或语及巷伯事,则再三愤激,以动上心。以其言论纵横,谓其必能成事,遂以真诚谋于训、注。自是二人宠幸,言无不从;而深秘之谋,往往流闻于外。上虑中人猜虑,乃疏《易》义六条,示于百辟,有能出训之意者赏之,盖欲知上以师友宠之。九年七月,改兵部郎中、知制诰,充翰林学士。九月,迁礼部侍郎、同平章事,仍赐金紫之服。诏以平章之暇,三五日一入翰林。训既秉权衡,即谋诛内竖。中官陈弘庆者,自元和末负弑逆之名,忠义之士无不扼腕。时为襄阳监军,乃召自汉南,至青泥驿,遣人封杖决杀。王守澄自长庆已来知枢密,典禁军,作威作福。训既作相,以守澄为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罢其禁旅之权,寻赐鸩杀之。训愈承恩顾,每别殿奏对,他宰相莫不顺成其言,黄门禁军迎拜戢敛。训本以纤达,门庭趋附之士,率皆狂怪险异之流。时亦能取正人伟望,以镇人心。天下之人,有冀训以致太平者,不独人主惑其言。训虽为郑注引用,及禄位俱大,势不两立;托以中外应赴之谋,出注为凤翔节度使。俟诛内竖,即兼图注。约以其年十一月诛中官,须假兵力,乃以大理卿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户部尚书王璠为太原节度使,京兆少尹罗立言权知大尹事,太府卿韩约为金吾街使,刑部郎中知杂李孝本权知中丞事,皆训之亲厚者。冀王璠、郭行余未赴镇间,广令召募豪侠及金吾台府之从者,俾集其事。是月二十一日,帝御紫宸。班定,韩约不报平安,奏曰:“金吾左仗院石榴树,夜来有甘露,臣已进状讫。”乃蹈舞再拜。宰相百官相次称贺。李训奏曰:“甘露降祥,俯在宫禁。陛下宜亲幸左仗观之。”班退,上乘软舁出紫宸门,由含元殿东阶升殿,宰相侍臣分立于副阶,文武两班,列于殿前。上令宰相两省官先往视之。既还,曰:“臣等恐非真甘露,不敢轻言。言出,四方必称贺也。”上曰:“韩约妄耶?”乃令左右军中尉、枢密内臣往视之。既去,训召王璠、郭行余曰:“来受敕旨!”璠恐悚不能前,行余独拜殿下。时两镇官健,皆执兵在丹凤门外,训已令召之,唯璠从兵入,邠宁兵竟不至。中尉、枢密至左仗,闻幕下有兵声,惊恐走出。阍者欲扃锁之,为中人所叱,执关而不能下。内官回奏,韩约气慑汗流,不能举首。中官谓之曰:“将军何及此耶?”又奏曰:“事急矣,请陛下入内。”即举软舆迎帝。训殿上呼曰:“金吾卫士上殿来,护乘舆者,人赏百千。”内官决殿后罘罳,举舆疾趋。训攀呼曰:“陛下不得入内。”金吾卫士数十人,随训而入。罗立言率府中从人自东来,李孝本率台中从人自西来,共四百余人,上殿纵击内官,死伤者数十人。训时愈急,逦迤入宣政门。帝瞋目叱训,内官郄志荣奋拳击其胸,训即僵仆于地。帝入东上阁门,门即阖,内官呼万岁者数四。须臾,内官率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阁门,遇人即杀。宰相王涯、贾餗、舒元舆、方中书会食,闻难出走,诸司从吏死者六七百人。是日,训中拳而仆,知事不济,乃单骑走入终南山,投寺僧宗密。训与宗密素善,欲剃其发匿之。从者止之,乃趋凤翔,欲依郑注。出山,为盩厔镇将宗楚所得,械送京师。至昆明池,训恐入军别受搒掠,乃谓兵士曰:“所在有兵,得我者即富贵,不如持我首行,免被夺取。”乃斩训,持首而行。训弟仲景、再从弟户部员外郎元皋,皆伏法。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九 ○李训、郑注、王涯、王璠、贾餗、舒元舆、郭行余、罗立言、李孝本 李训,是唐肃宗时期宰相李揆的族孙。起初名叫李仲言。考中进士。身材魁梧,神态洒脱;言辞敏捷,才智迅速,善于揣摩人的心意。宝历年间,他的从父李逢吉任宰相,认为李训阴险而善于谋划事情,便更加亲近厚待他。起初他与茅汇等人想中伤李程,后来武昭之事败露,李训因而获罪,被长期流放到岭南,遇到赦免才得以返回。服母丧,在洛阳居住。当时李逢吉任留守,想重新做宰相,又深深怨恨裴度,平日常常愤懑郁闷而不快乐。李训揣知他的心意,便用奇计打动他。他自称与郑注交好,李逢吉认为这样很好,送给李训数百万金帛珍宝,让他带入长安去贿赂郑注。郑注得到贿赂十分高兴,乘机把李训推荐给中尉王守澄,于是以郑注的医药方术和李训的《易》学,共同向唐文宗推荐。王守澄认为李训穿着丧服粗麻衣,难以进入宫禁。皇帝命李训穿戎装,号称“王山人”,与郑注一起入宫。皇帝见到他的志趣和言论,认为非常奇异。等李训除去丧服后,便留在京师。太和八年,李训从流放人员中补任四门助教,召入内殿,当面赐给绯衣鱼袋。这年十月,升任国子《周易》博士,充任翰林侍讲学士。他入翰林院那天,皇帝赐宴,并命法曲弟子二十人到院中演奏法曲来宠荣他。两省谏官伏在阁门前极力进谏,说李训是奸邪之人,不应让他侍奉皇帝,文宗始终不听。唐文宗性情正直,嫉恶如仇;他认为宦官权势和恩宠过盛,日后必成为祸根。元和末年参与弑逆的人还在身边,文宗虽然表面上给予优待宽假,内心却无法忍受。他想铲除这些宦官的根本,以洗雪仇恨和耻辱,但身处深宫之中,难以把这些事公开告诉将相。此前他曾与侍讲宋申锡谋划此事。谋划不当,几乎遭到反噬,从此宦官更加横暴。文宗借郑注得到王守澄宠信之机,让郑注援引李训,希望宦官不加怀疑。李训进入翰林后,在讲解《易》时,有时谈到宦官的事情,便再三愤激,以此打动皇帝。文宗认为李训纵横议论,必定能够成事,于是把真实的谋划告诉李训和郑注。从此二人得到宠幸,所说的话无不被听从;而深密的谋划往往流传到外面。皇帝担心宦官猜疑,于是疏解《易》义六条,给百官看,表示有能超过李训的人就赏赐他,大概是想让人知道自己是把李训当作师友来宠信的。太和九年七月,改任兵部郎中、知制诰,充翰林学士。九月,升任礼部侍郎、同平章事,仍赐金紫官服。诏令他处理平章政事事务之余,每隔三五日入翰林院一次。李训掌握宰相权力后,便谋划诛杀宦官。宦官陈弘庆从元和末年起就背负弑逆的罪名,忠义之士无不为之扼腕。当时陈弘庆任襄阳监军,李训便把他从汉南召回,到了青泥驿,派人用杖打死他。王守澄自长庆以来掌管枢密,统领禁军,作威作福。李训做宰相后,任命王守澄为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罢去他统领禁军的权力,不久又赐鸩酒将他毒死。李训更加承受皇帝恩宠,每次在别殿奏对,其他宰相无不顺着他的意见办理,宦官和禁军见到他都迎拜收敛。李训本来凭借轻薄圆滑而通达,投奔他门庭的士人,大多是狂怪、险恶、异行之徒。但他有时也能延揽正直而有声望的人,以安定人心。天下人中,希望李训能够实现太平的,不只是皇帝被他的言论迷惑。李训虽然是郑注引荐上来的,但等到两人的俸禄和地位都很高时,双方势力便不能并立;李训假托内外相互呼应的谋划,把郑注调出任凤翔节度使。等诛杀宦官后,再图谋除掉郑注。约定在这年十一月诛杀宦官,需要借助兵力,于是任大理卿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户部尚书王璠为太原节度使,京兆少尹罗立言暂代京兆尹掌管府事,太府卿韩约为金吾街使,刑部郎中、知杂事李孝本暂代御史中丞职务,这些人都是李训亲近厚待的。李训希望在王璠、郭行余尚未赴任之前,广泛召募豪侠以及金吾、御史台、太府所属人员,让他们集合起来完成这件事。这月二十一日,皇帝在紫宸殿临朝。朝班排定后,韩约没有奏报平安,而是奏说:“金吾左仗院的石榴树,昨夜降下了甘露,臣已经把奏状上报完毕。”于是他踏舞再拜。宰相和百官依次称贺。李训奏说:“甘露降下祥瑞,就在宫禁之中。陛下应亲自到左仗院去观看。”朝班退下后,皇帝乘坐软舆出了紫宸门,从含元殿东阶登殿;宰相和侍臣分别站在副阶,文武两班排列在殿前。皇帝命宰相和两省官员先去察看。回来后,他们说:“臣等恐怕不是真甘露,不敢轻率发言。一旦说出,四方必然都会称贺。”皇帝说:“难道韩约是在胡说吗?”于是命左右军中尉和枢密内臣前去察看。他们离开后,李训召王璠、郭行余说:“来接受敕旨!”王璠恐惧惊悚,不敢上前,只有郭行余独自到殿下拜见。当时两镇的军士都拿着武器在丹凤门外,李训已经命人召集他们,只有王璠的部下入内,邠宁军最终没有到来。中尉、枢密使到了左仗院,听到帷幕下有兵器声,惊恐地跑出来。守门人想关门上锁,却被宦官呵斥,只能抓住门闩而不能放下。内官回去奏报,韩约吓得魂不附体、汗流不止,不能抬头。宦官对他说:“将军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又奏道:“事情紧急了,请陛下入内。”随即抬起软舆迎接皇帝。李训在殿上呼喊:“金吾卫士上殿来,保护皇帝车舆的人,每人赏钱十万。”内官劈开殿后的屏风,抬着软舆快速前进。李训攀住软舆呼喊:“陛下不能进入内宫。”几十名金吾卫士跟随李训进入。罗立言率领府中随从从东面来,李孝本率领台中随从从西面来,共四百多人登殿纵情砍杀宦官,死伤者有几十人。李训当时更加急迫,曲折地进入宣政门。皇帝怒目斥责李训,内官郄志荣奋力挥拳击中他的胸口,李训当即僵直倒在地上。皇帝进入东上阁门,门随即关闭,内官数次高呼万岁。不一会儿,宦官率领五百名禁兵,露出刀刃冲出阁门,遇到人就杀。宰相王涯、贾餗、舒元舆正在中书省会餐,听到变故便逃出;各部门跟随他们的属吏,死了六七百人。这一天,李训被郄志荣击中胸口倒地,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单骑逃入终南山,投奔寺僧宗密。李训一向与宗密交好,宗密想剃掉他的头发藏匿他。随从劝止了宗密,李训于是奔向凤翔,想依附郑注。出山后,被盩厔镇将宗楚擒获,用枷锁押送京师。到了昆明池,李训担心进入军中后另受拷打,便对士兵说:“各处都有兵,抓到我的人就能获得富贵,不如提着我的首级走,免得被别人夺去。”于是士兵斩下李训的头,提着首级前行。李训的弟弟仲景、再从弟户部员外郎元皋,都依法处死。
仇士良以宗密容李训,遗人缚入左军,责以不告之罪。将杀之,宗密怡然曰:“贫僧识训年深,亦知反叛。然本师教法,遇苦即救,不爱身命,死固甘心。”中尉鱼弘志嘉之,奏释其罪。郑注,绛州翼城人,始以药术游长安权豪之门。本姓鱼,冒姓郑氏,故时号鱼郑。注用事时,人目之为“水族”。元和十三年,李愬为襄阳节度使,注往依之。愬得其药力,因厚遇之,署为节度衙推。从愬移镇徐州,又为职事,军政可否,醖与之参决。注诡辩阴狡,善探人意旨,与愬筹谋,未尝不中其意。然挟邪任数,专作威福,军府患之。时王守澄监徐军,深怒注。一日,以军情患注白于愬。愬曰:“彼虽如此,实奇才也。将军试与之语;苟不如旨,去未为晚”愬即令谒监军。守澄初有难色,及延坐与语,机辩纵衡,尽中其意,遂延于内室,促膝投分,恨相见之晚。翌日,守澄谓愬曰:“诚如公言,实奇士也。”自是出入守澄之门,都无限隔。愬署为巡官,齿于宾席。及守澄入知枢密,当长庆、宝历之际,国政多专于守澄。注昼伏夜动,交通赂遗。初则谗邪奸巧之徒附之以图进取;数年之后,达僚权臣,争凑其门。累从山东、京西诸军,历卫佐、评事、御史,又检校库部郎中,为昭义节度副使。既以阴事诬陷宋申锡,守道正人,始侧目焉。太和七年,罢邠宁行军司马,入京师。御史李款阁内弹之曰:“郑注内通敕使,外结朝官,两地往来,卜射财货,昼伏夜动,干窃化权。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请付法司。”旬日内,谏章十数,文宗不纳。寻授注通王府司马,充右神策判官,中外骇叹。八年九月,注进药方一卷,令守澄召注对浴堂门,赐锦彩。召对之夕,彗出东方,长三尺,光耀甚紧。其年十二月,拜太仆卿、兼御史大夫。注起第善和里,通于永巷,长廊复壁。日聚京师轻薄子弟、方镇将吏,以招权利。间日入禁军,与守澄款密,语必移时,或通夕不寐。李训既附注以进,承间入谒;而轻浮躁进者,盈于注门。九年八月,迁工部尚书,充翰林侍讲学士。召自九仙门,帝面赐告身。时李训已在禁庭,二人相洽,日侍君侧,讲贯太平之术,以为朝夕可致升平。两奸合从,天子益惑其说。是时,训、注之权,赫于天下。既得行其志,生平恩仇,丝毫必报。因杨虞卿之狱,挟忌李宗闵、李德裕,心所恶者,目为二人之党。朝士相继斥逐,班列为之一空,人人惴栗,若崩厥角。帝微知之,下诏慰谕,人情稍安。训、注天资狂妄,偷合苟容,至于经略谋猷,无可称者。初浴堂召对,上访以富人之术,乃以榷茶为对。其法,欲以江湖百姓茶园,官自造作,量给直分,命使者主之。帝惑其言,乃命王涯兼榷茶使。又言秦中有灾,宜兴工役以禳之。文宗能诗,尝吟杜甫《江头篇》云:“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始知天宝已前,环曲江四岸,有楼台行宫廨署,心切慕之。既得注言,即命左右神策军差人淘曲江、昆明二池,仍许公卿士大夫之家于江头立亭馆,以时追赏。时两军造紫云楼、彩霞亭,内出楼额以赐之。注言无不从,皆此类也。九月,检校尚书左仆射、凤翔尹、凤翔节度使。盖与李训谋事有期,欲中外协势。十一月,注闻训事发,自凤翔率亲兵五百余人赴阙。至扶风,闻训败,乃还。监军使张仲清已得密诏,迎而劳之,召至监军府议事。注倚兵卫即赴之,仲清已伏兵幕下。注方坐,伏兵发,斩注,传首京师,部下溃散。注家属屠灭,靡有孑遗。初未获注,京师忧恐。至是,人人相庆。注两目不能远视,自言有金丹之术,可去痿弱重膇之疾。始李愬自云得效,乃移之守澄,亦神其事。由是中官视注皆怜之,卒以是售其狂谋。而守澄自贻其患,复致衣冠涂地,岂一时之沴气欤?既籍没其家财,得绢一百万匹,他货称是。王涯,字广津,太原人。父晃。涯,贞元八年进士擢第,登宏辞科。释褐蓝田尉。贞元二年十一月,召充翰林学士,拜右拾遗、左补阙、起居舍人,皆充内职。元和三年,为宰相李吉甫所怒,罢学士,守都官员外郎,再贬虢州司马。五年,入为吏部员外。七年,改兵部员外郎、知制诰。九年八月,正拜舍人。十年,转工部侍郎、知制诰,加通议大夫、清源县开国男,学士如故。十一年十二月,加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十三年八月,罢相,守兵部侍郎,寻迁吏部。
译仇士良因为宗密收容李训,派人把宗密捆入左军,以没有告发李训的罪名责问他。将要杀他时,宗密神色安然地说:“贫僧与李训相识多年,也知道他谋反。然而本师所教的佛法是遇到苦难便应救助,不吝惜自己的生命,死去本来就是心甘情愿的。”中尉鱼弘志称赞他,把他的罪过上奏请求赦免。郑注是绛州翼城人,起初凭借医药方术在长安权贵之家游走。他本来姓鱼,冒用郑姓,所以当时号称“鱼郑”。郑注掌权时,人们称他为“水族”。元和十三年,李愬任襄阳节度使,郑注前去依附他。李愬得到郑注药物的效力,便厚待他,任命为节度衙推。后来随李愬移镇徐州,又任职掌军政,军政事务的可否,都与他共同参与决断。郑注诡辩、阴险狡猾,善于探察人的意旨;他与李愬谋划事情,从未不合李愬的心意。但他倚仗邪术,任意施展权数,专门作威作福,军府都以他为忧患。当时王守澄任徐州监军,非常恼怒郑注。有一天,他把郑注是军中祸患的情况告诉李愬。李愬说:“他虽然如此,实际上却是奇才。将军试着同他谈谈;如果他不合您的心意,再赶走他也不晚。”李愬随即命郑注去拜见监军。王守澄起初面有难色,等请郑注入座交谈后,郑注机敏善辩、纵横驰说,完全符合他的心意,于是把郑注请入内室,两人促膝交谈、倾心相交,只恨相见太晚。第二天,王守澄对李愬说:“果真如您所说,他实在是奇异之士。”从此郑注出入王守澄的门第,毫无阻隔。李愬任命他为巡官,让他列席宾客之中。等到王守澄入掌枢密院时,正值长庆、宝历年间,国政大多由王守澄专擅。注:他白天潜伏,夜间活动,往来交结,收受贿赂。起初,那些进谗言、奸诈巧佞的人依附他,借此图谋升进;几年以后,显达的官僚和有权势的大臣,争相登门投靠。他多次随山东、京西诸军出征,历任卫佐、评事、御史,又以检校官衔任库部郎中,担任昭义节度副使。后来,他竟以隐秘之事诬陷宋申锡,守道的正人这才开始对他侧目而视。太和七年,郑注罢任邠宁行军司马,进入京师。御史李款在阁门内弹劾他说:“郑注对内勾结宦官,对外结交朝官,往来于两处,窥伺并搜刮财货,白天潜伏、夜间活动,干预窃取教化和权柄。人们不敢说话,只能在道路上以眼色示意。请把他交给司法机关处理。”十天之内,谏官上了十多道奏章,文宗都不采纳。不久授郑注通王府司马,充右神策判官,朝廷内外都惊骇叹息。太和八年九月,郑注进献一卷药方,王守澄命他在浴堂门应对,赐给他锦彩。召见应对的那天晚上,彗星出现在东方,长三尺,光芒非常明亮。这年十二月,拜太仆卿,兼任御史大夫。郑注在善和里修建宅第,直通永巷,建有长廊和夹墙。他每天聚集京城轻薄的子弟以及方镇的将领和属吏,用来招揽权势和谋取利益。他隔一天便进入禁军,与王守澄亲密交谈,谈话必定持续很久,有时通宵不睡。李训已经依附郑注而得到进用,便乘机入门拜谒;那些轻浮而急于求进的人,挤满了郑注门前。太和九年八月,郑注升任工部尚书,充翰林侍讲学士。皇帝从九仙门召见他,亲自赐给他告身。当时李训已经在宫禁之中,二人相互投合,每天侍奉在皇帝身边,讲说贯通实现太平的方法,认为早晚都可以达到升平。两个奸人联合起来,天子更加被他们的说法迷惑。此时,李训、郑注的权势显赫于天下。等他们得以施行自己的意志后,平生的恩怨,丝毫都必定报复。借杨虞卿案件之机,他们忌恨李宗闵、李德裕,把心中厌恶的人都看作李宗闵、李德裕的党羽。朝廷官员接连被斥退驱逐,朝班因此几乎空了,人人恐惧,好像羊惊惧得顶撞奔逃一样。皇帝稍微知道了这些情况,下诏慰问晓谕,人心才稍稍安定。李训、郑注天性狂妄,只知苟且迎合、求得容身;至于经略谋划,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起初在浴堂召见应对时,皇帝询问他们使富国的办法,郑注便以专卖茶叶作答。他的办法是:把江湖地区百姓的茶园收归官府经营,按数量发给价钱,命使者主持此事。皇帝被他的话迷惑,于是命王涯兼任榷茶使。郑注又说秦中发生灾害,应兴办工程劳役来禳除灾祸。文宗会作诗,曾吟诵杜甫《江头篇》说:“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由此才知道,天宝以前,曲江四岸环绕着楼台、行宫和官署,心中十分向往。得到郑注的建议后,便命左右神策军派人疏浚曲江、昆明两池,又准许公卿士大夫家族在江边修建亭台馆舍,以便按时前往游赏。当时两军建造紫云楼、彩霞亭,宫中还拿出楼额赐给他们。郑注所说而皇帝无不听从的事情,大多就是这一类。九月,郑注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凤翔尹、凤翔节度使。这大概是因为他与李训已经约定了谋事日期,想使朝廷内外协同发动。十一月,郑注听说李训的事情已经发动,便从凤翔率领五百多名亲兵赶赴朝廷。到了扶风,听说李训失败,于是返回。监军使张仲清已经得到密诏,迎接并慰劳郑注,召他到监军府议事。郑注倚仗卫兵立即前往,张仲清已经在帷幕下埋伏了士兵。郑注刚坐下,伏兵便发动,斩杀郑注,将首级传送京师,部下溃散。郑注的家属也被屠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当初还没有擒获郑注时,京师忧惧恐慌。到这时,人人互相庆贺。郑注的两只眼睛不能远视,他自称有炼制金丹的办法,可以消除阳痿、身体沉重浮肿等疾病。起初李愬自称药物已经见效,于是把这种事告诉王守澄,王守澄也把它说得神奇无比。因此宦官们都怜惜郑注,他最终凭此推行了狂妄的谋划。而王守澄自己招来的祸患,又使士大夫遭到灭族,这难道只是当时的灾气所造成的吗?抄没郑注家产后,得到绢一百万匹,其他财物也相当于这个数目。王涯,字广津,太原人。父亲王晃。王涯于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又考中宏辞科。初任官为蓝田县尉。贞元二年十一月,召入充翰林学士,拜右拾遗、左补阙、起居舍人,都兼任宫禁内职。元和三年,被宰相李吉甫恼怒,罢去学士职,代理都官员外郎,又贬为虢州司马。元和五年,入朝任吏部员外郎。七年,改任兵部员外郎、知制诰。九年八月,正式拜为中书舍人。十年,转任工部侍郎、知制诰,加授通议大夫、清源县开国男,翰林学士职仍旧。十一年十二月,加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十三年八月,罢去宰相职,代理兵部侍郎,不久升任吏部侍郎。
穆宗即位,以检校礼部尚书、梓州刺名、剑南东川节度使。其年十一月,吐蕃南北倚角入寇,西北边骚动,诏两川兵拒之。时蕃军逼雅州,涯上疏曰:“臣当道出军,径入贼腹有两路:一路从龙州清川镇入蕃界,径抵故松州城,是吐蕃旧置节度之所;一路从绵州威蕃栅入蕃界,径抵栖鸡城,皆吐蕃险要之地。”又曰:“臣伏见方今天下无犬吠之警,海内同覆盂之安。每蕃戎一警,则中外咸震,致陛下有旰食轸怀之忧,斯乃臣等居大官、受重寄者之深责也。虽承诏发卒,心驰寇廷,期于为国讨除,使戎人芟剪。昼夜思忖,何补涓毫?所以凄凄愚心,愿陈万一。臣观自古长策,昭然可征。在于实边兵,选良将,明斥候,广资储,杜其奸谋,险其走集,此立朝士大夫皆知,不独微臣知之也,只在举行之耳。然臣愚见所及,犹欲布露者,诚愿陛下不爱金帛之费,以钓北虏之心。临遣信臣,与之定约曰:犬戎悖乱负恩,为边鄙患者数矣,能制而服之者,唯在北蕃。如能发兵深入,杀若干人,取若干地,则受若干之赏。开怀以示之,厚利以啗之,所以劝耸要约者异于他日,则匈奴之锐,可得出矣。一战之后,西戎之力衰矣。”穆宗不能用其谋。长庆元年,幽、镇复乱,王师征之,未闻克捷。涯在镇上书论用兵曰:伏以幽、镇两州,悖乱天纪,迷亭育之厚德,肆豺虎之非心。囚系鼎臣,戕贼戎帅,毒流列郡,衅及宾僚。凡在有情,孰不扼腕?咸欲横戈荷戟,问罪贼廷。伏以国家文德诞敷,武功继立,远无不服,迩无不安。矧兹二方,敢逆天理?臣窃料诏书朝下,诸镇夕驱,以貔貅问罪之师,当猖狂失节之寇,倾山压卵,决海灌荧,势之相悬,不是过也。但以常山、燕郡,虞、虢相依,一时兴师,恐费财力。且夫罪有轻重,事有后先,攻坚宜从易者。如闻范阳肇乱,出自一时,事非宿谋,情亦可验。镇州构祸,殊匪偶然,扇动属城,以兵拒境。如此则幽、蓟之众,可示宽刑;镇、冀之戎,必资先讨。况廷凑亹茸,不席父祖之恩;成德分离,人多迫胁之势。今以魏博思复雠之众,昭义愿尽敌之师,参之晋阳,辅以沧、易,掎角而进,易若建瓴,尽屠其城,然后北首燕路。在朝廷不为失信,于军势实得机宜。臣之愚忠,辄在于此。臣又闻用兵若斗,先扼其喉。今瀛、莫、易、定,两贼之咽喉也,诚宜假之威柄,戍以重兵。俾其死生不相知,间谍无所入,而以大军先迫冀、赵,次下井陉,此百举百全之势也。臣受恩深至,无以上酬,轻冒陈闻,不胜战越。洎涯疏至,卢士玫已为贼劫,陷瀛、莫州,凶势不可遏。俄而二凶俱宥之。三年,入为御史大夫。敬宗即位,改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充盐铁转运使,俄迁礼部尚书,充职。宝历二年,检校尚书左仆射、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就加检校司空。太和三年正月,入为太常卿。文宗以乐府之音,郑卫太甚,欲闻古乐,命涯询于旧工,取开元时雅乐,选乐童按之,名曰《云韶乐》。乐曲成,涯与太常丞李廓、少府监庾承宪、押乐工献于黎园亭,帝按之于会昌殿。上悦,赐涯等锦彩。四年正月,守吏部尚书、检校司空,复领盐铁转运使。其年九月,守左仆射,领使。奏李师道前据河南十二州,其兗、郓、淄、青、濮州界,旧有铜铁冶,每年额利百余万,自收复,未定税额,请复系盐铁司,依建中元年九月敕例制置,从之。七年七月,以本官同平章事,进封代国公,食邑二千户。八年正月,加检校司空、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太清宫使。九年五月,正拜司空,仍令所司册命,加开府仪同三司,仍兼领江南榷茶使。十一月二十一日,李训事败,文宗入内。涯与同列归中书会食,未下箸,吏报有兵自阁门出,逢人即杀。涯等苍惶步出,至永昌里茶肆,为禁兵所擒,并其家属奴婢,皆系于狱。仇士良鞫涯反状,涯实不知其故。械缚既急,搒笞不胜其酷,乃令手书反状,自诬与训同谋。狱具,左军兵马三百人领涯与王璠、罗立言,右军兵马三百人领贾餗、舒元舆、李孝本,先赴郊庙,徇两市,乃腰斩于子城西南隅独柳树下。涯以榷茶事,百姓怨恨诟骂之,投瓦砾以击之。中书房吏焦寓、焦璇、台吏李楚等十余人,吏卒争取杀之,籍没其家。涯子工部郎中、集贤殿学士孟贤,太堂博士仲翔,其余稚小妻女,连襟系颈,送入两军,无少长尽诛之。自涯已下十一家,资货悉为军卒所分。涯积家财钜万计,两军士卒及市人乱取之,竟日不尽。
译唐穆宗即位,王涯以检校礼部尚书、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的身份赴任。这年十一月,吐蕃南北两路军队夹击入侵,西北边境骚动,诏令两川军队抵御他们。当时吐蕃军逼近雅州,王涯上疏说:“臣从本道出兵,直入贼军腹地,有两条道路:一路从龙州清川镇进入吐蕃境内,直达旧松州城,那里是吐蕃过去设置节度使的地方;一路从绵州威蕃栅进入吐蕃境内,直达栖鸡城,都是吐蕃的险要之地。”又说:“臣私下看到,如今天下连犬吠般的警报都没有,海内共同享有倒扣盆子般安稳的局面。每当吐蕃来犯发出警报,朝廷内外便都震动,使陛下有因忧虑而不能按时进食的烦恼,这正是我们身居高官、承受重任者的深重责任。虽然奉诏发兵,心中却飞驰到敌军营地,希望替国家讨伐铲除,使戎人被消灭。臣昼夜思考,又能补益多少呢?因此怀着忧愁惭愧的心情,希望陈述一二。臣观察古代长远的策略,明白可考。关键在于充实边防军队,选拔良将,明确侦察,广泛储备资财粮食,堵塞敌人的奸谋,使其逃跑和集结都变得艰难。这些是朝廷士大夫都知道的,不只是微臣知道,关键在于实行罢了。然而臣愚见所及,仍想公开陈述,是诚心希望陛下不要吝惜金帛的费用,以此诱引北方敌虏的心。” 临出发时,派遣可信任的大臣,与北方部族订立约定说:犬戎悖逆作乱、辜负恩德,成为边境祸患已经多次了;能够制服并使它臣服的,只有北方吐蕃。如果能够出兵深入,杀死多少人,攻取多少地方,就给予多少赏赐。对他们敞开心怀予以表示,用厚利诱导他们;用来劝勉激励、明确约定的条件不同于往日,那么匈奴的锐气就可以被引出来。一战之后,西戎的力量就会衰弱。”唐穆宗不能采用他的谋略。长庆元年,幽州、镇州又发生叛乱,朝廷军队出征讨伐,却一直没有听说取得胜利。王涯在镇州上书论述用兵之道说:臣认为幽州、镇州两州悖逆天道,迷失于朝廷厚重的养育恩德,放纵豺狼虎豹般的恶心。囚禁宰相大臣,杀害戎帅,毒害流布各郡,祸患还牵连宾僚。凡是有感情的人,谁不扼腕痛恨?都想横握兵器、肩负戈戟,到贼军朝廷问罪。臣又认为国家以文德广泛施行,武功相继建立,远方没有不服从的,近处没有不安定的。何况幽、镇这两个地方,怎么敢违逆天理?臣私下估计,诏书早晨一下,各镇军队晚上便奔驰而出;凭借勇猛精锐的军队向他们问罪,来对付猖狂而失节的贼寇,形势悬殊如倒山压卵、决堤海水灌注萤火,远远不止如此而已。只是常山、燕郡两地,像虞国、虢国一样相互依存,如果同时出兵,恐怕会耗费财力。况且罪行有轻重,事情有先后,进攻坚固之处应当从容易的地方开始。听说范阳的叛乱突然发生,出于一时,事情并非早有谋划,情状也可以查验。镇州制造祸乱,绝非偶然,还煽动所属城镇,以军队拒守边境。这样看来,幽州、蓟州的军队可以显示宽缓刑罚;镇州、冀州的军队则必须先行讨伐。何况王廷凑才能低劣,不能承受父祖的恩德;成德军内部离散,许多人处于被迫胁从的处境。现在以魏博想要报仇的军队、昭义愿意尽力杀敌的军队,联合晋阳军队,辅以沧州、易州,从两面夹击推进,容易得如从高屋脊上倒水;攻下后把城中人全部杀掉,然后向北直指燕州道路。这样对朝廷来说并没有失信,在军势上也确实得到有利时机。这就是臣愚忠所想到的办法。臣又听说,用兵如同格斗,首先要扼住对方的喉咙。如今瀛州、莫州、易州、定州,是两个叛贼的咽喉之地,确实应当把威权和兵柄暂时交给能够守御的人,派重兵驻守,使两贼彼此不能知道生死,使间谍无从进入;同时让大军先逼近冀州、赵州,再攻下井陉。这是百战百胜的形势。臣承受恩德深厚,却没有办法报答,只能冒昧陈述,不胜惶恐战栗。等到王涯的奏疏送到时,卢士玫已经被叛军劫持,瀛州、莫州也陷落,凶恶的势力无法遏制。不久,两个凶党都被赦免了。长庆三年,入朝任御史大夫。唐敬宗即位,改任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充盐铁转运使,不久升任礼部尚书,仍任原职。宝历二年,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并加授检校司空。太和三年正月,入朝任太常卿。文宗认为当时乐府音乐过于淫靡,郑声、卫声太盛,想听古代音乐,便命王涯向旧乐工询问,取来开元时期的雅乐,选乐童演奏排练,名为《云韶乐》。乐曲编成后,王涯与太常丞李廓、少府监庾承宪、押乐工一起在梨园亭进献,皇帝在会昌殿演奏欣赏。皇帝很高兴,赐给王涯等人锦彩。太和四年正月,代理吏部尚书、任检校司空,再次兼领盐铁转运使。这年九月,代理左仆射,兼领盐铁转运使。他上奏说,李师道过去占据河南十二州,其中兖州、郓州、淄州、青州、濮州境内原有铜铁冶炼场,每年定额收益一百多万;自从收复这些地方后,还没有确定税额,请恢复归盐铁司管理,依照建中元年九月敕令的惯例办理,朝廷采纳了。太和七年七月,以本官身份同平章事,进封代国公,食邑二千户。八年正月,加授检校司空、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太清宫使。九年五月,正式拜为司空,仍命有关部门册命,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仍兼领江南榷茶使。十一月二十一日,李训的事情败露,文宗入宫内。王涯与同列回到中书省会餐,还没有动筷子,属吏报告说有士兵从阁门冲出,遇到人就杀。王涯等人仓皇步行逃出,到永昌里的茶馆时,被禁军擒获;连同家属、奴婢,都被关进狱中。仇士良审问王涯谋反的罪状,王涯确实不知道其中缘故。刑具捆缚得很紧,鞭笞又残酷不堪忍受,于是命他亲手书写谋反供状,让他自己诬称与李训共同谋反。案件审结后,左军三百名兵马押领王涯、王璠、罗立言,先到郊庙,再巡行两市,最后在子城西南角独柳树下腰斩。百姓因为王涯主持榷茶,怨恨并辱骂他,投掷瓦砾攻击他。中书省房吏焦寓、焦璇,御史台属吏李楚等十多人,被吏卒争相抓取杀死,家产也被抄没。王涯的儿子、工部郎中兼集贤殿学士孟贤,太常博士仲翔,以及其余年幼子女和妻女,都被连襟系颈,送入左右两军,无论老少全部诛杀。自王涯以下十一家,财物全被军卒瓜分。王涯积累的家财数以巨万计,左右两军士卒和市民争相掠取,整天也没有拿完。
涯博学好古,能为文,以辞艺登科。践扬清峻,而贪权固宠,不远邪佞之流,以至赤族。涯家书数万卷,侔于秘府。前代法书名画,人所保惜者,以厚货致之;不受货者,即以官爵致之。厚为垣窍,而藏之复壁。至是,人破其垣取之,或剔取函奁金宝之饰与其玉轴而弃之。涯之死也,人以为冤。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三上章,求示涯等三相罪名,仇士良颇怀忧恐。初宦官纵毒,凌藉南司。及从谏奏论,凶焰稍息,人士赖之。王璠,字鲁玉。父础,进士,文辞知名。元和五年,擢进士第,登宏辞科。风仪修饰,操履甚坚,累辟诸侯府。元和中,入朝为监察御史,再迁起居舍人,副郑覃宣慰于镇州。长庆中,累历员外郎。十四年,以职方郎中知制诰。宝历元年二月,转御史中丞。时李逢吉为宰相,与璠亲厚,故自郎官掌诰,便拜中丞。恃逢吉之势,稍横。尝与左仆射李绛相遇于街,交车而不避。绛上疏论之曰:“左、右仆射,师长庶僚,开元中名之丞相。其后虽去三事机务,犹总百司之权。表状之中,不署其姓。尚书已下,每月合衙。上日百僚列班,宰相居上,中丞御史列位于廷。礼仪之崇,中外特异。所以自武德、贞观已来,圣君贤臣,布政除弊,不革此礼,谓为合宜。苟有不安,寻亦合废。近年缘有才不当位,恩加特拜者,遂从权便,不用旧仪。酌于群情,事实未当。今或有仆射初除,就中丞院门相看,即与欲参何殊。或中丞新授,亦无见仆射处。及参贺处,或仆射先至,中丞后来,宪度乖宜,尊卑倒置。倘人才忝位,自合别授贤良;若朝命守官,岂得有亏法制?伏望下百僚详定事体,使永可遵行。”敕旨令两省详议。两省奏曰:“元和中,伊慎忝居师长之位,太常博士韦谦削去旧仪。今李绛所论,于礼甚当。”逢吉素恶绛之直,天子虽许行旧仪,中书竟无处分,乃罢璠中丞,迁工部侍郎。寻罢绛仆射,以太子少师分司东都。其弄权怙宠如此。璠二年七月出为河南尹。太和二年,以本官权知东都选。十月,转尚书右丞,敕选毕入朝。三年,改吏部侍郎。四年七月,拜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十二月,迁左丞,判太常卿事。六年八月,检校礼部尚书、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八年,李训得幸,累荐于上。召还,复拜右丞。璠以逢吉故吏,自是倾心于训,权幸倾朝。九年五月,迁户部尚书、判度支。谢日,召对浴堂,锡之锦彩。其年十一月,李训将诛内官,令璠召募豪侠,乃授太原节度使,托以募爪牙为名。训败之日,璠归长兴里第。是夜为禁军所捕,举家下狱;斩璠于独柳树,家无少长皆死。璠子遐休,直弘文馆。李训举事之日,遐休于馆中礼上,同职驾部郎中令狐定等五六人送之,是日悉为乱兵所执。定以兄楚为仆射,军士释之,独执遐休诛之。初璠在浙西,缮城壕。役人掘得方石,上有十二字,云:“山有石,石有玉,玉有瑕,瑕即休。”璠视莫知其旨,京口老人讲之曰:“此石非尚书之吉兆也。尚书祖名崟,崟生础,是山有石也。础生尚书,是石有玉也。尚书之子名遐休,休,绝也。此非吉征。”果赤族。贾餗,字子美,河南人。祖渭。大父宁。餗进士擢第,又登制策甲科,文史兼美,四迁至考功员外郎。长庆初,策召贤良,选当时名士考策,餗与白居易俱为考策官,选文人以为公。寻以本官知制诰,迁库部郎中,充职。四年,为张又新所构,出为常州刺史。太和初,入为太常少卿。二年,以本官知制诰。三年七月,拜中书舍人。四年九月,权知礼部贡举。五年,榜出后,正拜礼部侍郎。凡典礼闱三岁,所选士七十五人,得其名人多至公卿者。七年五月,转兵部侍郎。八年十一月,迁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九年四月,检校礼部尚书、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制出未行,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进金紫阶,封姑臧男,食邑三百户。未几,加集贤殿学士,监修国史。其年十一月,李训事发,兵交殿廷,禁军肆掠。餗易服步行出内,潜身人间。翌日,自投神策军,与王涯等皆族诛。餗虽中立自持,然不能以身犯难,排斥奸纤,脂韦其间,遂至覆族。逢时多僻,死非其罪,世多冤之。舒元舆者,江州人。元和八年登进士第,释褐诸府从事。太和初,入朝为监察,转侍御史。
译王涯博学好古,能写文章,凭借文辞才艺考中科举。他历任清要高峻的官职,却贪恋权力、固守恩宠,不远离邪佞之徒,以至于遭到灭族。王涯家中藏书数万卷,可与秘府相比。前代的名家书法和名画,凡是人们珍藏爱惜的,他都用厚重财货买来;不接受财货的,就用官爵求取。他砌筑厚墙、开设暗孔,又把这些东西藏在夹墙中。到这时,人们打破他的墙取出藏品,有的剥取匣盒妆奁上的金宝装饰以及玉轴,拿走玉轴后便把匣盒丢弃。王涯死后,人们认为他死得冤屈。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三次上表,请求公布王涯等三位宰相的罪名,仇士良对此颇为忧惧。起初宦官放纵毒害,欺凌压制南司官员;等到刘从谏上奏议论此事后,凶恶的气焰才稍稍收敛,士大夫们依赖了他。王璠,字鲁玉。父亲王础,是进士,以文章辞采知名。元和五年,考中进士,又考中宏辞科。他仪表修整,操守品行非常坚定,屡次被征召到诸侯府任职。元和年间,入朝任监察御史,两次升迁为起居舍人,作为郑覃的副使到镇州宣慰。长庆年间,屡任员外郎。长庆十四年,以职方郎中身份知制诰。宝历元年二月,转任御史中丞。当时李逢吉任宰相,与王璠亲近厚待他,所以王璠从郎官掌管诰命后,便直接拜为御史中丞。他倚仗李逢吉的势力,渐渐蛮横起来。曾经在街上与左仆射李绛相遇,两车交错而王璠不避让。李绛上疏论说:“左右仆射,是众官的师长,开元年间称为丞相。后来虽然不再参与三省机务,仍总领百司的权力。表章奏状中,不写他们的姓氏。尚书省以下各官每月应当合衙朝会。上朝之日,百官排列班次,宰相位居上首,御史中丞排列在朝廷之中。礼仪的尊崇,朝廷内外特别不同。因此自武德、贞观以来,圣明君主和贤能大臣施行政令、革除弊病,都没有改变这一礼制,认为它很合宜。如果确实有不安之处,不久也应当废除。近年来因为有才德与职位不相称、受到恩宠而破格授官的人,便权宜从便,不采用旧礼仪。揣度众情,实际上并不恰当。如今有时仆射刚授官,就在御史中丞院门相互拜见,这同将要参拜有什么区别?有时中丞新近授官,也没有拜见仆射的地方。到了参拜祝贺的场合,有时仆射先到,中丞后来,法度礼制因而失当,尊卑倒置。倘若人才不配其位,自应另行授予贤能之人;如果朝廷命令他守任原官,怎么能损害法制?希望下令让百官详细审定此事,使之永远可以遵行。” 诏令让两省官员详细议论。两省上奏说:“元和年间,伊慎不配居于师长之位,太常博士韦谦删去了旧礼仪。如今李绛所论,在礼法上非常恰当。”李逢吉一向厌恶李绛的正直,天子虽然准许实行旧礼仪,中书省最终却没有作出处理,于是罢免王璠的御史中丞职务,升任工部侍郎。不久又罢免李绛的左仆射职务,让他以太子少师的身份分司东都。他这样玩弄权力、倚仗恩宠就是如此。太和二年七月,王璠出任河南尹。太和二年,以本官身份暂代掌管东都选官事务。十月,转任尚书右丞,诏令选官结束后入朝。三年,改任吏部侍郎。四年七月,拜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十二月,升任尚书左丞,主持太常卿事务。六年八月,任检校礼部尚书、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太和八年,李训得到宠幸,多次向皇帝推荐王璠。王璠被召回,重新拜为尚书右丞。王璠是李逢吉过去的属吏,因此从此倾心依附李训,权贵宠臣遍布朝廷。太和九年五月,升任户部尚书、判度支。谢恩那天,皇帝在浴堂召见他,赐给他锦彩。这年十一月,李训将要诛杀宦官,命王璠召募豪侠,于是授他太原节度使之职,假托以召募爪牙为名。李训失败那天,王璠回到长兴里的宅第。当夜被禁军捕获,全家投入狱中;王璠在独柳树下被斩,家中无论老少全部被杀。王璠的儿子遐休,在弘文馆任职。李训发动事变那天,遐休在馆中行上任礼,同职驾部郎中令狐定等五六人前去送他;这一天,他们全都被乱兵抓住。令狐定因为兄长令狐楚是仆射,军士释放了他,唯独抓住遐休并将他诛杀。起初王璠在浙西时,修缮城墙和护城壕沟。役夫挖出一块方石,上面有十二个字,说:“山有石,石有玉,玉有瑕,瑕即休。”王璠看了却不知道其中含义。京口老人解释说:“这块石头不是尚书的吉兆。尚书的祖父名叫崟,崟生础,这就是‘山有石’;础生尚书,这就是‘石有玉’;尚书的儿子名叫遐休,‘休’就是断绝。这不是吉祥的征兆。”后来果然遭到灭族。贾餗,字子美,河南人。祖父贾渭。父亲贾宁。贾餗考中进士,又考中制策甲科,文才和史学都很优美,四次升迁至考功员外郎。长庆初年,朝廷策问选拔贤良,选当时的名士主持考策,贾餗与白居易都任考策官,选拔文人以示公正。不久以本官身份知制诰,升任库部郎中,仍充原职。长庆四年,被张又新构陷,出任常州刺史。太和初年,入朝任太常少卿。二年,以本官知制诰。三年七月,拜中书舍人。四年九月,暂代主持礼部贡举。五年,贡士榜公布后,正式拜为礼部侍郎。他总共主持礼部考试三年,选取士人七十五名,其中许多有名之士后来做到公卿。七年五月,转任兵部侍郎。八年十一月,升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九年四月,任检校礼部尚书、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诏书发出但尚未施行,便拜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进阶金紫,封姑臧男,食邑三百户。不久,加授集贤殿学士,监修国史。这年十一月,李训的事情败露,士兵在殿廷交战,禁军纵情抢掠。贾餗换了衣服步行出宫,藏身于民间。第二天,他自己投奔神策军,和王涯等人一起被灭族诛杀。贾餗虽能保持中立、自我约束,但不能挺身面对危难,排斥奸邪小人,反而在其中圆滑周旋,最终导致全族覆灭。只是他生逢时势多有乖僻,死得并非罪有应得,世人多替他感到冤屈。舒元舆,是江州人。元和八年考中进士,初任官为诸府从事。太和初年,入朝任监察御史,转任侍御史。
初,天宝中,玄宗祀九宫坛,次郊坛行事,御署祝板。元舆为监察,监祭事,以为太重,奏曰:“臣伏见祀九宫贵神祝板九片,陛下亲署御名,及称臣于九宫之神。臣伏以天子之尊,除祭天地宗庙之外,无合称臣者。王者父天母地,兄日姊月。而贵神以九宫为目,是宜分方而守其位。臣数其名号,太一、天一、招摇、轩辕、咸池、青龙、太阴、天符、摄提也。此九神,于天地犹子男也,于日月犹侯伯也。陛下为天子,岂可反臣于天之子男耶?臣窃以为过。纵阴阳者流言其合祀,则陛下当合称‘皇帝遣某官致祭于九宫之神’,不宜称臣与名。臣虽愚瞽;未知其可。乞下礼官详议。”从之。寻转刑部员外郎。元舆自负奇才,锐于进取,乃进所业文章,乞试效用,宰执谓其躁竞。五年八月,改授著作郎,分司东都。时李训丁母忧在洛,与元舆性俱诡激,乘险蹈利,相得甚欢。及训为文宗宠遇,复召为尚书郎。九年,以右司郎中知台杂。七月,权知中丞事。九年,拜御史中丞,兼判刑部侍郎。是月,以本官同平章事,与训同知政事。而深谋诡算,荧惑主听,皆生于二凶也。训窃发之日,兵自内出。元舆易服单马出安化门,为追骑所擒,送左军族诛之。郭行余者,亦登进士第。太和初,累官至楚州刺史。五年,移刺汝州,兼御史中丞。九月,入为大理卿。李训在东都时,与行余亲善,行余数相饷遗,至是用为九列,十一月,训欲窃发,令其募兵,乃授邠宁节度使。训败,族诛。罗立言者,父名欢。贞元末,登进士第。宝历初,检校主客员外郎,为盐铁河阴院官。二年,坐籴米不实,计赃一万九千贯,盐铁使惜其吏能,定罪止削所兼侍御史。太和中,为司农少卿,主太仓出纳物,以货厚赂郑注,李训亦重之。训将窃发,须兵集事,以京兆府多吏卒,用立言为京兆少尹,知府事。训败日,族诛。长安县令孟琯贬硖州长史,万年县令姚中立朗州长史。以两县捕贼官受立言指使故也。初立言集两县吏卒,万年捕贼官郑洪惧祸托疾,既而诈死,令家人丧服聚哭。姚中立阴知其故,恐以诈闻,不免其累,乃以状告洪之诈。仇士良拘洪入军,洪衔中立之告,谓士良曰:“追集所由,皆因县令处分,予何罪也。”故中立坐贬,洪免死。李孝本者,宗室之子也。累官至刑部郎中,而依于训、注以求进。舒元舆作相,训用孝本知台杂,权知中丞事,最预训谋。窃发之日,孝本从人杀内官十余人于殿廷。知事不济,单骑走投郑注。至咸阳西原,为追骑所捕,族诛之。坐训、注而族者,凡十一家,人以为冤。史臣曰:王者之政以德,霸者之政以权。古先后王,率由兹道,而遂能息人靖乱,垂统作则者。如梓人共柯而殊工,良奕同枰而独胜,盖在得其术,则事无后艰。昭献皇帝端冕深帷,愤其厮养,欲铲宫居之弊,载澄刑政之源。当宜礼一代正人,访先朝耆德,修文教而厚风俗,设武备以服要荒。俾西被东渐,皆陶于景化;柔祗苍昊,必降于阙祥,自然怀德以宁,无思不服。况区区宦者,独能悖化哉?故竖刁、易牙,不废齐桓之霸;韩嫣、籍孺,何妨汉帝之明。盖有管仲、亚夫之贤,属之以大政故也。此二君者,制御阍寺,得其道也。而昭献忽君人之大体,惑纤狡之庸儒。虽终日横经,连篇属思,但得好文之誉,庸非致治之先。且李训者,狙诈百端,阴险万状,背守澄而劝鸩,出郑注以擅权。只如尽陨四星,兼权八校,小人方寸,即又难知。但虑为蚤虱而采溪荪,翻获螾蜓之患也。呜呼明主!夫何不思,遽致血溅黄门,兵交青琐。苟无籓后之势,黄屋危哉!涯、餗绰有士风,晚为利丧,致身鬼蜮之伍,何逃瞰室之灾。非天不仁,子失道也!赞曰:奭、旦兴周,斯、高亡秦。祸福非天,治乱由人。训、注奸伪,血颓象魏。非时乏贤,君迷倒置。
译当初,天宝年间,唐玄宗在九宫坛祭祀九宫贵神,接着在郊坛举行祭祀,亲自题写祝版。舒元舆任监察御史,负责监察祭祀事务,认为礼仪太过分,上奏说:“臣听说祭祀九宫贵神的祝版共有九片,陛下亲自署写御名,并且在九宫神面前自称臣。臣认为,天子的尊贵,除了祭祀天地和宗庙之外,没有应当自称臣的对象。君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日为兄、以月为姐。而贵神以九宫为名,应当分掌各方、守在自己的位置。臣查考它们的名号,是太一、天一、招摇、轩辕、咸池、青龙、太阴、天符、摄提。这九神,对于天地如同子爵男爵,对于日月如同侯伯。陛下身为天子,怎么反而能向上天的子男自称臣呢?臣私下认为这是过错。即使阴阳家一类人说应当合祭,那么陛下也应当称‘皇帝派遣某官到九宫之神处致祭’,不应当自称臣并署名。臣虽然愚昧,仍不知道这样是否可行。请下令礼官详细议论。”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转任刑部员外郎。舒元舆自负有奇才,急于求取进用,于是进献自己所作的文章,请求接受考试以求任用,宰相执政认为他急躁争逐。太和五年八月,改授著作郎,分司东都。当时李训正在洛阳服母丧,二人性情都诡诈激烈,喜欢乘险逐利,彼此十分投合。等李训受到文宗宠遇后,舒元舆又被召回任尚书郎。太和九年,以右司郎中身份知台杂事。七月,暂代御史中丞职务。同年,拜御史中丞,兼判刑部侍郎。这月,以本官身份同平章事,与李训共同掌理政事。那些深密的谋划和诡诈的算计,迷惑皇帝听闻,都是这两个凶人制造出来的。李训秘密发动事变那天,兵士从宫内冲出。舒元舆换了衣服,单骑从安化门出逃,被追兵擒获,送入左军灭族诛杀。郭行余,也考中进士。太和初年,屡次升官至楚州刺史。太和五年,调任汝州刺史,兼任御史中丞。九月,入朝任大理卿。李训在东都时,与郭行余亲近友善,郭行余多次赠送财物给他;到这时,李训任用他为九卿之一,十一月,李训将要秘密发动事变,命他召募军队,于是授任邠宁节度使。李训失败后,郭行余被灭族诛杀。罗立言的父亲名叫罗欢。贞元末年,考中进士。宝历初年,任检校主客员外郎,任盐铁河阴院官。宝历二年,因所籴米粮不实获罪,计算赃款一万九千贯;盐铁使爱惜他的办事才能,定罪时只削去他兼任的侍御史官职。太和年间,任司农少卿,主管太仓物资的出纳;他用丰厚财物贿赂郑注,李训也很看重他。李训将要秘密发动事变,需要集合军队成事,因为京兆府有许多吏卒,便任命罗立言为京兆少尹,掌管京兆府事务。李训失败当天,罗立言被灭族诛杀。长安县令孟琯被贬为硖州长史,万年县令姚中立被贬为朗州长史。这是因为两县负责捕盗的官员接受了罗立言的指使。起初罗立言召集两县吏卒,万年县捕盗官郑洪害怕遭祸,托病不去,后来又诈称死亡,让家人穿丧服聚集哭泣。姚中立暗中知道其中缘故,担心郑洪诈死的事情被揭发,自己也不能免于牵连,于是写状告发郑洪诈死。仇士良把郑洪拘入军中,郑洪怨恨姚中立的告发,对仇士良说:“追捕召集我的缘由,都是县令下令办理的,我有什么罪呢?”因此姚中立获罪被贬,郑洪得以免死。李孝本,是宗室的儿子。历任官职升至刑部郎中,却依附李训、郑注以求升进。舒元舆任宰相后,李训任用孝本主持御史台杂务,代理中丞职事,他最早参与李训的谋划。事变秘密发动的那天,孝本跟随部下在殿廷杀死十多个宦官。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单骑逃去投奔郑注。到了咸阳西原,被追兵捕获,家族也被诛杀。因李训、郑注之事而被灭族的,共有十一家,人们都认为这是冤屈。史臣说:帝王治理国家凭借德行,霸主治理国家凭借权势。古代先王大都遵循这条道路,所以终于能够使人民安息、平定祸乱,流传国统、树立法则。譬如木匠使用同一把斧子却能做出不同的工艺,优秀棋手同在一副棋盘上却能独自取胜,大概在于掌握了其中的方法;掌握了方法,事情就没有日后的艰难。昭献皇帝端正地戴着冕旒,深居帷幕之中,对宦官厮养之徒感到愤怒,想要铲除宫廷居处的弊病,进而澄清刑法政令的根源。按理应当礼聘一代正人,访求前朝的老臣贤德,修明文教以厚化风俗,设置武备来威服边远荒服之地。这样使西方受到教化、东方也渐染德泽,天下都陶冶于光明的教化之中;即使是柔顺的土地和苍天,也一定会降下祥瑞于宫阙,自然人人感念恩德而安宁,没有谁不归服。何况区区几个宦官,难道就能独自违背教化吗?所以竖刁、易牙并没有毁掉齐桓公的霸业;韩嫣、籍孺又怎么会妨碍汉帝的英明呢?这是因为有管仲、亚夫那样的贤才,把国家大政交给他们的缘故。这两位君主能够驾驭宦官,是因为掌握了正确的方法。而昭献皇帝却忽略了统治人民的根本要道,被浅薄狡诈的庸儒所迷惑。他虽然整日翻阅经书,连篇累牍地构思文章,也不过得到喜好文学的声誉,这难道是达到政治清明的先决条件吗?况且李训这个人,诡诈多端,阴险万状,背叛王守澄而劝皇帝饮鸩,又引荐郑注出来专擅权柄。只如使四颗星全部陨落,同时掌握八校的权力,小人的心思,又哪里容易知晓呢?只担心为了捕捉跳蚤虱子而去采摘溪边的荪草,反而招来蚯蚓蜻蜓般的祸患。唉,英明的君主啊!为什么不加思考,竟使鲜血溅洒在黄门之中,军队在青琐门交战?假如没有藩镇后来的势力,皇帝的车驾也危险了。王涯、贾餗很有士大夫的风骨,晚年却因贪图利益而丧失操守,使自己置身于鬼蜮之流,怎能逃脱窥伺宫室的灾祸?并不是上天不仁,而是你失去了正道啊!赞说:周公奭、周公旦兴盛周朝,赵高、李斯使秦朝灭亡。祸福并非由上天决定,治乱取决于人。李训、郑注奸诈虚伪,鲜血流满宫阙。并不是当时缺少贤才,而是君主迷惑,颠倒了任用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