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旧唐书七十八

列传第七十八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973–977 段

列传第七十八○段秀实 子伯伦   颜真卿 子頵 曾孙弘式段秀实,字成公,陇州▯阳人也。祖达,左卫中郎。父行琛,洮州司马,以秀实赠扬州大都督。秀实性至孝,六岁,母疾,水浆不入口七日,疾有间,然后饮食。及长,沉厚有断。天宝四载,安西节度马灵察署为别将,从讨护蜜有功,授安西府别将。七载,高仙芝代灵察,举兵围怛逻斯,黑衣救至,仙芝大衄,军士相失。夜中闻都将李嗣业之声,因大呼责之曰:“军败而求免,非丈夫也。”嗣业甚惭,遂与秀实收合散卒,复得成军。师还,嗣业请于仙芝,以秀实为判官,授斥候府果毅。十二载,封常清代仙芝,讨大勃律,师次贺萨劳城,战而胜。常清逐之,秀实进曰:“贼兵羸,饵我也,请备左右,搜其山林。”遂歼其伏,改绥德府折冲。肃宗即位于灵武,征安西兵节度使梁宰,宰潜怀异图。秀实谓嗣业曰:“岂有天子告急,臣下晏然,信浮妄之说,岂明公之意耶?”嗣业遂见宰,请发兵,从之。乃出步骑五千,令嗣业统赴朔方,以秀实为援,累有战功。而秀实父殁,哀毁过礼。嗣业既授节制,思秀实如失左右手,表请起复,为义王友,充节度判官。安庆绪奔鄴,嗣业与诸军围之,安西辎重委于河内。乃奏秀实为怀州长史,知军州,加节度留后。诸军进战于愁思冈,嗣业为流矢所中,卒于军,众推安西兵马使荔非元礼代之。秀实闻嗣业之丧,乃遗先锋将白孝德书,令发卒护嗣业丧送河内。秀实率将吏哭待于境,倾私财以奉葬事。元礼多其义,奏试光禄少卿,依前节度判官。邙山之败,军徙翼城,元礼为麾下所杀,将佐亦多遇害,而秀实独以智全。众推白孝德为节度使,人心稍定。又迁试光禄卿,为孝德判官。孝德改镇邠宁,奏秀实试太常卿、支度营田二副使。大军西迁,所过掠夺。又以邠宁乏食,难于馈运,乃请军于奉天。是时公廪亦竭,县吏忧恐多逃匿,群行剽盗,孝德不能禁。秀实私曰:“使我为军候,当不如此。”军司马言之,遂以秀实为都虞候,权知奉天行营事,号令严一,军府安泰,代宗闻而嗟赏久之。兵还于邠宁,复为都虞候,寻拜泾州刺史。大历元年,马璘奏加开府仪同三司。军中有能引二十四弓而犯盗者,璘欲免之,秀实曰:“将有私爱,则法令不一,虽韩、白复生,亦不能为理。”璘善其议,竟使杀之。璘决事有不合理者,必固争之,得璘引过乃已。璘城泾州,秀实掌留后,归还,加御史中丞。璘既奉诏徙镇泾州,其士众尝自四镇、北庭赴难中原,侨居骤移,颇积劳怨。刀斧将王童之因人心动摇,导以为乱。或告其事,且曰:“候严,警鼓为约矣。”秀实乃召鼓人,阳怒失节,且戒之曰:“每更筹尽,必来报。”每白之,辄延数刻,四更毕而曙。既差互,童之乱不能作。明日,告者复曰:“今夜将焚草场,期救火者同作乱。”秀实使严加警备。夜半火发,乃使令于军中曰:“救火者斩。”童之居外营,请入救火,不许。明日斩之,捕杀其党凡十余人以徇,曰:“敢后徙者族!”于是迁泾州。既至其理所,人烟夐绝,且无廪食。朝廷忧之,遂诏璘遥管郑、颍二州,以赡泾原军,俾秀实为留后,二州甚理。璘思其绩用,又奏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八年,吐蕃来寇,战于盐仓,我军不利。璘为寇戎所隔,逮暮未还,败将溃兵争道而入。时都将焦令谌与诸将四五辈狼狈而至,秀实召让之曰:“兵法:失将,麾下当斩。公等忘其死而欲安其家耶!”令谌等恐惧,下拜数十。秀实乃悉驱城中士卒未出战者,使骁将统之,东依古原,列奇兵示贼将战,且以收合败亡。蕃众望之,不敢逼。及夜,璘方获归。十一年,璘疾甚,不能视事,请秀实摄节度副使兼左厢兵马使。秀实乃以十将张羽飞为招召将,分兵按甲,以备非常。璘卒,而军中行哭赴丧事于内,李汉惠接宾客于外,非其亲不得居丧侧,族谈离立者捕而囚之。都虞候史廷干、裨将崔珍张景华谋作乱,秀实乃送廷干于京师,徙珍及景华外镇,军中遂定,不戮一人。寻拜秀实泾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四镇北庭行军泾原郑颍节度使。三四年间,吐蕃不敢犯塞,清约率易,远近称之。非公会,不听乐饮酒,私室无妓媵,无赢财,退公之后,端居静虑而已。德宗嗣位,就加检校礼部尚书、张掖郡王。建中元年,宰相杨炎欲行元载旧志,筑原州城,开陵阳渠,诏中使上闻,仍问秀实可否之状。秀实以为方春不可兴土功,请俟农隙。炎以其沮己之谋,遂除司农卿,以邠宁节度李怀光兼泾原节度使,以事西拓。无何,刘文喜叛,亦不果城。

译列传第七十八 段秀实 儿子伯伦 颜真卿 儿子頵 曾孙弘式 段秀实,字成公,是陇州▯阳人。祖父段达,任左卫中郎;父亲段行琛,任洮州司马,因段秀实而追赠扬州大都督。秀实性情极其孝顺,六岁时母亲生病,他七天不肯饮水进食;等母亲病情稍有好转,才开始饮食。长大后,他性情沉稳厚重而有决断。天宝四载,安西节度使马灵察任命他为别将,他跟随马灵察征讨护蜜有功,授任安西府别将。天宝七载,高仙芝接替马灵察,发兵包围怛逻斯,黑衣军赶来救援,高仙芝大败,军士彼此失散。夜里听到都将李嗣业的声音,段秀实便大声责备他说:“军队已经失败,却只求免死,不是大丈夫!”李嗣业十分惭愧,于是和秀实收集散兵,又重新组成军队。军队回来后,李嗣业向高仙芝请求任命秀实为判官,秀实被授为斥候府果毅。天宝十二载,封常清接替高仙芝,征讨大勃律,军队驻扎在贺萨劳城,交战获胜。封常清追击敌人,秀实进言说:“敌兵衰弱,这是在诱使我们,请防备左右两翼,搜索山林。”于是消灭了敌人的伏兵,改任绥德府折冲。肃宗在灵武即位,征调安西兵,节度使梁宰暗中怀有异心。秀实对李嗣业说:“哪有天子告急,臣下却安然不动,只相信浮妄之说的道理?难道这是明公的意思吗?”李嗣业于是去见梁宰,请求发兵,梁宰答应了。梁宰便派步兵、骑兵五千人,命李嗣业统率前往朔方,以秀实为援军,屡次取得战功。秀实的父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超过礼制。李嗣业掌握节制军队的权力后,觉得失去秀实就像失去了左右手,上表请求起复他,任义王友,充任节度判官。安庆绪逃往邺城,李嗣业与各路军队包围他,安西军的辎重物资留在河内。于是上奏任命秀实为怀州长史,主管军州事务,加任节度留后。各路军队在愁思冈进攻交战,李嗣业被流箭射中,死于军中,众人推举安西兵马使荔非元礼接替他。秀实听到李嗣业去世,便写信给先锋将白孝德,命他派士卒护送李嗣业的灵柩到河内。秀实率领将领和属吏在边境哭着迎候,拿出全部私人财产办理安葬之事。荔非元礼认为他很有义气,上奏让他试任光禄少卿,仍任节度判官。邙山战败后,军队迁到翼城。荔非元礼被部下杀死,将领和佐官也有许多人遇害,只有秀实凭借智谋保全了自己。众人推举白孝德为节度使,人心才稍稍安定。秀实又升任试光禄卿,任白孝德的判官。白孝德改镇邠宁,上奏让秀实试任太常卿、支度副使和营田副使。大军向西迁移,沿途掠夺。又因为邠宁缺粮,粮食运输困难,于是请求军队驻扎奉天。当时官府仓粮也已耗尽,县吏忧惧,很多逃走藏匿,成群结队抢劫盗窃,白孝德不能禁止。秀实私下说:“假如让我任军候,就不会这样。”军司马把这话告诉白孝德,于是任秀实为都虞候,代理掌管奉天行营事务。他号令严明统一,军府安宁,代宗听说后长久地赞叹嘉奖。军队返回邠宁后,秀实又任都虞候,不久授任泾州刺史。大历元年,马璘上奏加授秀实开府仪同三司。军中有一名能拉开二十四石弓、又犯盗罪的人,马璘想赦免他,秀实说:“将领如果偏爱私人,法令就会不一致;即使韩信、白起再生,也不能治理好军队。”马璘认为他的意见正确,最终还是命令杀掉那个人。马璘处理事情有不合理的地方,秀实一定坚持争辩,直到马璘承认过错才停止。马璘修筑泾州城时,秀实掌管留后事务;回来后,加任御史中丞。马璘奉诏迁镇泾州,他的士卒曾从四镇、北庭赶赴中原救难,侨居之地突然迁移,积累了不少劳苦和怨气。刀斧将王童之趁人心动摇,诱导他们作乱。有人告发此事,并且说:“等候严更,敲响警鼓就是约定。”秀实于是召来击鼓的人,假装发怒,责怪他失职,并且告诫说:“每次更筹结束,都一定要来报告。”每次来报告,他就总拖延几刻,直到四更结束天已亮了。时间错乱后,王童之的叛乱便无法发动。第二天,告发者又说:“今晚将焚烧草场,约定来救火的人一起作乱。”秀实命令加强戒备。半夜火灾发生,他便向军中下令:“救火的人斩首。”王童之住在外营,请求入内救火,不许。第二天将他斩首,又捕杀他的党羽十多人示众,并说:“谁敢再拖延迁移,就灭族!” 于是军队迁到泾州。到达治理军政的地方后,那里人烟断绝,又没有仓粮。朝廷为此忧虑,便诏令马璘遥领郑州、颍州,用来供养泾原军,任命秀实为留后,郑州、颍州的政务治理得很好。马璘想到他的功绩,又上奏任命他为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大历八年,吐蕃来侵犯,在盐仓交战,我军失利。马璘被敌军隔断,直到傍晚还没有回来,败将和溃兵争先涌入城中。当时都将焦令谌与四五名将领狼狈赶来,秀实召来责备说:“兵法规定:丢失将领,部下应当斩首。你们难道忘了他的死,只想保全自己的家吗!”焦令谌等人恐惧,跪拜了几十次。秀实于是把城中尚未出战的士卒全部赶出,派骁将统率他们,向东依靠古原,列出奇兵给敌将看,且用来收拢败逃的士卒。吐蕃军望见后,不敢逼近。到了夜里,马璘才得以回来。大历十一年,马璘病重,不能处理政务,请秀实代理节度副使,兼任左厢兵马使。秀实便以十将张羽飞为招召将,分派兵力,整顿武器,以防非常之变。马璘去世后,军中在内哭丧办理丧事,李汉惠在外接待宾客;不是马璘亲属的人不得留在丧侧,聚众谈论、分散站立的人都被捕获囚禁。都虞候史廷干、裨将崔珍和张景华谋划作乱,秀实便把史廷干送往京师,把崔珍、张景华调往外镇,军中于是安定,没有杀一个人。不久授秀实为泾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四镇北庭行军泾原郑颍节度使。三四年间,吐蕃不敢侵犯边塞,政令清明简约而且大体平易,远近都称赞他。不是公事聚会,不许听音乐饮酒;私人房间里没有歌妓侍妾,也没有多余财物。退朝之后,只是端坐静思而已。德宗即位后,加授检校礼部尚书、张掖郡王。建中元年,宰相杨炎想实行元载过去的遗志,修筑原州城,开凿陵阳渠;他让中使上报皇上,并询问秀实认为可行还是不可行。秀实认为正值春天,不可兴土木工程,请等到农闲时再做。杨炎认为他阻挠自己的谋划,于是授他为司农卿,让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任泾原节度使,以便向西扩展。不久刘文喜叛乱,修城之事也没有成功。

四年,硃泚盗据宫阙,源休教泚伪迎銮驾,阴济逆志。泚乃遣其将韩旻领马步三千疾趋奉天。时苍黄之中,未有武备。泚以秀实尝为泾原节度,颇得士心,后罢兵权,以为蓄愤且久,必肯同恶,乃召与谋议。秀实初诈从之,阴说大将刘海宾、何明礼、姚令言判官岐灵岳同谋杀泚,以兵迎乘舆。三人者,皆秀实夙所奖遇,遂皆许诺。及韩旻追驾,秀实以为宗社之危,期于顷刻,乃使人走谕灵岳,窃令言印。不遂,乃倒用司农印印符以追兵。旻至骆驿得符,军人亦莫辩其印文,惶遽而回。秀实谓海宾等曰:“旻之来,吾党无遗类矣!我当直搏杀泚,不得则死,终不能向此贼称臣。”乃与海宾约,事急为继,而令明礼应于外。明日,泚召秀实议事,源休、姚令言、李忠臣、李子平皆在坐。秀实戎服,与泚并膝,语至僭位,秀实勃然而起,执休腕夺其象笏,奋跃而前,唾泚面大骂曰:“狂贼,吾恨不斩汝万段,我岂逐汝反耶!”遂击之。泚举臂自捍,才中其颡,流血匍匐而走。凶徒愕然,初不敢动;而海宾等不至,秀实乃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杀我!”凶党群至,遂遇害焉。海宾、明礼、灵岳相次被杀。德宗在奉天闻其事,惜其委用不至,垂涕久之。初,秀实见禁兵寡少,不足以备非常,乃上疏曰:“臣闻天子曰万乘,诸侯日千乘,大夫曰百乘,此盖以大制小,以十制一也。尊君卑臣,强干弱枝之义,在于此矣。今外有不庭之虏,内有梗命之臣,窃观禁兵不精,其数全少,卒有患难,将何待之!且猛虎所以百兽畏者,为爪牙也。若去其爪牙,则犬彘马牛悉能为敌。伏愿少留圣虑,冀裨万一。”及泾原兵作乱,召神策六军,遂无一人至者。秀实守节不二,竟殁于贼,其明略义烈如此。兴元元年二月,诏曰:“见危致命之谓忠,临义有勇之谓烈。惟尔励臣节,不惮杀身;惟予式嘉乃勋,懋昭大典。曰台不德,罔克若天,遘兹殷忧,变起都邑。惟尔卿士,嗷然靡依,逼畏所加,淄渑共混。故开府仪同三司、检校礼部尚书、兼司农卿、上柱国、张掖郡王段秀实,操行岳立,忠厚精至,义形于色,勇必有仁。顷者尝镇泾原,克著威惠,叛卒知训,咨尔以诚。贼泚藏奸,欺尔以诈。守人臣之大节,见元恶之深情,端委国门,挺身白刃。誓碎凶渠之首,以敌君父之仇,视死如归,履虎致咥。噫,天未悔祸,事乖垂成,雄风壮图,振骇群盗。昔王蠋守死以全节,周顗正色而抗词,惟我信臣,无愧前哲。声震寰宇,义冠古今,足以激励人伦,光昭史册。不有殊等之赏,孰表非常之功。爰议畴庸,特超检限,著之甲令,树此风声。可赠太尉,谥曰忠烈,宣付史官,仍赐实封五百户、庄宅各一区。长子与三品正员官,诸子并与五品正员官。仍废朝三日,收京城之后,以礼葬祭,旌表门闾。朕承天子人,临驭亿兆,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况诚信不达,屡致寇戎,使抱义之臣陷于凶逆。有临危致命,殁而逾彰;有因事成功,权以合道。苟利社稷,存亡一致,酬报之典,岂限常伦。并委所司访其事迹,续具条奏,当加褒异,锡其井赋。图形云阁,书功鼎彝,以彰我有服节死义之臣,传于不朽。”德宗还京,又诏曰:“赠太尉秀实,授乎贞烈,激其颓风,苍黄之中,密蕴雄断。将纾国难,诡收寇兵,挠其凶谋,果集吾事。挺身径进,奋击渠魁,英名凛然,振迈千古。宜差官致祭,并旌表门闾,缘葬所须,一切官给。仍于墓所官为立碑,以扬徽烈。”自贞元后累朝凡赦书节文褒奖忠烈,必以秀实为首。其子伯伦,累官至太子詹事。大和二年正月奏:“亡父赠太尉秀实,准前后制敕令所司置庙立碑,今营造已毕,取今月二十五日行升祔礼。”诏曰:“秀实忠卫宗社,功配庙食,义风所激,千载凛然。间代勋力,须异等夷,宜赐绫绢五百疋,以度支物充。仍令所司供少牢,并给卤簿人夫,兼太常博士一人检校。”寻加伯伦检校左散骑常侍,兼殿中监。大和四年十一月,迁右金吾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充街使。八年七月,检校工部尚书,充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使,入为太仆卿,卒。宰臣李石奏曰:“伯伦,秀实之子。自古殁身以卫社稷者,无如秀实之贤。”文宗悯然曰:“伯伦宜加赙赠。”仍辍朝一日,以礼忠臣之嗣。

译建中四年,硃泚盗据宫阙,源休教硃泚假意迎接皇帝车驾,暗中帮助他的叛逆意图。硃泚于是派部将韩旻率领步骑三千,迅速奔赴奉天。当时局势仓促混乱,还没有武备。硃泚认为秀实曾任泾原节度使,很得军心;后来又被罢去兵权,心中积愤已久,一定愿意与自己同恶,于是召他来商议。秀实起初假装听从,暗中劝说大将刘海宾、何明礼、姚令言的判官岐灵岳共同谋划杀死硃泚,率兵迎接皇帝。三人都是秀实过去提拔和厚待的人,于是全都答应了。等到韩旻追赶皇帝车驾时,秀实认为国家宗庙的危难转瞬即至,便派人疾行通知岐灵岳,暗中取来姚令言的印信。计划没有成功,于是倒用司农印在符令上盖印,借此调动追兵。韩旻到达骆驿取得符令,军人也无法辨认印文,惊慌仓促地返回。秀实对刘海宾等人说:“韩旻一来,我们这些人就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了!我应当直接搏杀硃泚,不能成功就死,终究不能向这个贼人称臣。”于是与刘海宾约定,事情危急时作为后援,并让何明礼在外面接应。第二天,硃泚召秀实议事,源休、姚令言、李忠臣、李子平都在座。秀实穿着军服,与硃泚并膝而坐。谈到僭越帝位时,秀实勃然起身,抓住源休的手腕夺下他的象笏,跃步上前,向硃泚脸上吐唾沫,大骂道:“狂妄的贼人,我恨不得把你斩成万段,我难道是跟随你来造反的吗!” 于是他用象笏击打硃泚。硃泚举臂自卫,只被击中额头,流着血爬行逃走。凶徒们惊愕不已,起初不敢行动;刘海宾等人又没有赶到,秀实便说:“我不和你们一起反叛,你们为什么不杀我!”凶党一拥而上,秀实于是遇害。刘海宾、何明礼、岐灵岳也相继被杀。德宗在奉天听说这件事,惋惜没有能够任用好秀实,流泪很久。当初,秀实见禁军人数很少,不足以防备非常之变,便上疏说:“臣听说天子称万乘,诸侯称千乘,大夫称百乘,这大概是用大制约小、用十制约一。尊崇君主、压低臣下,强化根本、削弱枝叶的道理,就在这里。如今外有不服从朝廷的蕃虏,内有抗拒命令的臣子,臣私下观察禁军不精锐,人数又实在太少,突然发生祸患,将靠什么来抵御!况且猛虎之所以使百兽畏惧,是因为有爪牙;如果去掉它的爪牙,那么犬、猪、马、牛都能成为它的敌人。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稍稍留意此事,或许可以对国家有所帮助。”等到泾原兵发动叛乱,召集神策六军,竟没有一个人到来。秀实守节始终不改,最终死于叛贼之手,他的明智谋略和忠义壮烈就是如此。兴元元年二月,诏书说:“在危难中献出生命叫作忠,面对大义而勇敢行动叫作烈。只有你勉励自己守持臣节,不畏惧牺牲生命;只有我应当嘉奖你的功勋,大力彰明盛大的典章。朕不具备德行,不能顺应上天,遭遇了这深重忧患,变乱从京城发生。众位卿士哀号,没有依靠,受到逼迫恐惧,清水浑水混杂在一起。因此,故开府仪同三司、检校礼部尚书、兼司农卿、上柱国、张掖郡王段秀实,操守如高山耸立,忠厚精诚深至,义气显现在脸上,勇敢之中必然含有仁爱。过去你曾镇守泾原,充分彰显威严和恩惠,叛卒知道你的训诫,向你询问真诚的对策。叛贼硃泚心怀奸诈,用欺骗蒙蔽你。你守持人臣的大节,看清首恶的深重罪行,穿戴朝服站在国门之内,挺身面对白刃。你发誓要砍碎凶贼首领的头颅,以报答君主和父母般的皇帝之仇,视死如归,践踏虎尾而遭受虎噬。唉,上天还没有悔改而停止降祸,事情偏偏在即将成功时发生变故;你的雄风壮志,震动惊骇了群盗。从前王蠋以死守节,周顗正色抗言,只有我朝的忠信之臣,也不愧对前代贤哲。你的声名震动天下,你的义烈冠绝古今,足以激励人伦,光耀史册。如果没有超等的赏赐,谁能表彰这非同寻常的功勋?现议定酬报功劳,特意越级超越常规限制,把它写入正式法令,树立这样的风尚。” 可以追赠太尉,谥号为“忠烈”,将诏令交付史官,并赐给实封五百户、庄园住宅各一处。长子授予三品正员官,其他儿子都授予五品正员官。又停止朝会三天,收复京城以后,按照礼制安葬祭祀,表彰他的门第。朕承受天命成为天子,统治亿万百姓,一个人不能得到安定,都是朕的罪过,何况由于诚信未能下达,屡次导致敌寇入侵,使怀抱忠义的臣子陷入凶逆之中。有的人面临危难而献出生命,死后声名更加显著;有的人因事而成就功业,权宜行事而符合大道。只要有利于国家,生死都一样,酬报的典章,岂能拘泥于常规。应一并交给有关部门访求他的事迹,随后详细条奏,另行加以褒奖,赐给他井邑赋税。把他的画像绘在云阁,功勋铭刻在鼎彝上,用来彰显我朝有守节守义而死的臣子,使其流传不朽。”德宗回到京城后,又下诏说:“追赠太尉的秀实,赐给他‘贞烈’的谥号,以激励衰颓的风气。他在仓促危急之中,暗中蓄积雄才大断。为了缓解国家危难,他巧妙地收取叛军,扰乱其凶恶谋划,终于成就了我的事业。他挺身直进,奋力攻击叛军首领,英名令人敬畏,震耀超过千古。应派官员前去致祭,并表彰他的门第;安葬所需的一切,都由官府供给。仍应在墓地由官府立碑,以彰扬他的美德功烈。”自贞元以后,历朝凡是赦书中褒奖忠烈的条文,必定把秀实列为首位。他的儿子伯伦,历任官职升至太子詹事。大和二年正月上奏说:“亡父追赠太尉秀实,按照前后诏制敕令,有关部门应为他建立祠庙、树立碑刻。如今营造已经完毕,准备在本月二十五日举行升祔礼。”诏书说:“秀实忠心保卫宗庙社稷,功劳足以配享宗庙;他所激发的忠义风气,千年之后仍令人敬畏。隔代的功勋,应当有异于常人,宜赐绫绢五百匹,以度支的钱物充给。仍命有关部门供应少牢,并提供仪仗和役夫,兼令太常博士一人负责检校。”不久,加授伯伦检校左散骑常侍,兼殿中监。大和四年十一月,调任右金吾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充任街使。大和八年七月,检校工部尚书,充任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使,入朝任太仆卿,后去世。宰臣李石上奏说:“伯伦是秀实的儿子。自古以来舍身保卫国家社稷的人,没有比秀实更贤能的。”文宗悲悯地说:“伯伦应当加以赙赠。”又停止朝会一天,以礼遇忠臣的后代。

颜真卿,字清臣,琅邪临沂人也。五代祖之推,北齐黄门侍郎。真卿少勤学业,有词藻,尤工书。开元中,举进士,登甲科。事亲以孝闻。四命为监察御史,充河西陇右军试覆屯交兵使。五原有冤狱,久不决,真卿至,立辩之。天方旱,狱决乃雨,郡人呼之为“御史雨”。又充河东朔方试覆屯交兵使。有郑延祚者,母卒二十九年,殡僧舍垣地,真卿劾奏之,兄弟三十年不齿,天下耸动。迁殿中侍御史、东都畿采访判官,转侍御史、武部员外郎。杨国忠怒其不附己,出为平原太守。安禄山逆节颇著,真卿以霖雨为托,修城浚池,阴料丁壮,储廪实,乃阳会文士,泛舟外池,饮酒赋诗。或谗于禄山,禄山亦密侦之,以为书生不足虞也。无几,禄山果反,河朔尽陷,独平原城守具备,乃使司兵参军李平驰奏之。玄宗初闻禄山之变,叹曰:“河北二十四郡,岂无一忠臣乎!”得平来,大喜,顾左右曰:“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禄山初尚移牒真卿,令以平原、博平军屯七千人防河津,以博平太守张献直为副。真卿乃募勇士,旬日得万人,遣录事参军李择交统之简阅,以刁万岁、和琳、徐浩、马相如、高抗朗等为将。禄山既陷洛阳,杀留守李忄妻、御史中丞卢奕、判官蒋清,以三首遣段子光来徇河北。真卿恐摇人心,乃许谓诸将曰:“我识此三人,首皆非也。”遂腰斩子光,密藏三首。异日,乃取三首冠饰,草续支体,棺敛祭殡,为位恸哭,人心益附。禄山遣其将李饮凑、高邈、何千年等守土门。真卿从父兄常山太守杲卿与长史袁履谦谋杀凑、邈,擒千年送京师。土门既开,十七郡同日归顺,共推真卿为帅,得兵二十余万,横绝燕、赵。诏加真卿户部侍郎,依前平原太守。清河客李萼,年二十余,与郡人来乞师,谓真卿曰:“闻公义烈,首唱大顺,河朔诸郡恃公为长城。今清河,实公之西邻也,仆幸寓家,得其虚实,知可为长者用。今计其蓄积,足以三平原之富,士卒可以二平原之强。公因而抚之,腹心辅车之郡,其他小城,运之如臂使指耳。唯公所意,谁敢不从。”真卿借兵千人。萼将去,真卿谓之曰:“兵出也,吾子何以教我?”萼曰:“今闻朝廷使程千里统众十万自太行东下,将出▯郭口,为贼所扼,兵不得前。今若先伐魏郡,斩袁知泰,太守司马垂使为西南主;分兵开▯郭口之路,出千里之兵使讨鄴、幽陵;平原、清河合同志十万之众徇洛阳,分兵而制其冲。计王师亦不下十万,公当坚壁,无与挑战,不数十日,贼必溃而相图矣。”真卿然之,乃移牒清河等郡,遣其大将李择交、副将平原县令范东馥、裨将和琳、徐浩等进兵,与清河四千人合势,而博平以千人来,三郡之师屯于博平,去堂邑县西南十里。袁知泰遣其将白嗣深、乙舒蒙等以二万人来拒战,贼大败,斩首万余级。肃宗幸灵武,授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河北采访招讨使。禄山乘虚遣史思明、尹子奇急攻河北诸郡,饶阳、河间、景城、东安相次陷没,独平原、博平、清河三郡城守,然人心危荡,不可复振。至德元年十月,弃郡渡河,历江淮、荆襄。二年四月,朝于凤翔,授宪部尚书,寻加御史大夫。中书舍人兼吏部侍郎崔漪带酒容入朝,谏议大夫李何忌在班不肃,真卿劾之;贬漪为右庶子,何忌西平郡司马。元帅广平王领朔方蕃汉兵号二十万来收长安,出辞之日,百僚致谒于朝堂。百僚拜,答拜,辞亦如之。王当阙不乘马,步出木马门而后乘。管崇嗣为王都虞候,先王上马,真卿进状弹之。肃宗曰:“朕兒子每出,谆谆教诫之,故不敢失礼。崇嗣老将,有足疾,姑欲优容之,卿勿复言。”乃以奏状还真卿。虽天子蒙尘,典法不废。洎銮舆将复宫阙,遣左司郎中李巽先行,陈告宗庙之礼,有司署祝文,称“嗣皇帝”。真卿谓礼仪使崔器曰:“上皇在蜀,可乎?”器遽奏改之。中旨宣劳,以为名儒深达礼体。时太庙为贼所毁,真卿奏曰:“春秋时,新宫灾,鲁成公三日哭。今太庙既为盗毁,请筑坛于野,皇帝东向哭,然后遣使。”竟不能从。军国之事,知无不言。为宰相所忌,出为同州刺史,转蒲州刺史。为御史唐旻所构,贬饶州刺史。旋拜升州刺史、浙江西道节度使,征为刑部尚书。李辅国矫诏迁玄宗居西宫,真卿乃首率百僚上表请问起居,辅国恶之,奏贬蓬州长史。

译颜真卿,字清臣,是琅邪临沂人。他的五世祖颜之推,曾任北齐黄门侍郎。颜真卿年轻时勤奋学习,富有文才,尤其擅长书法。开元年间考中进士,登甲科。侍奉双亲以孝顺闻名。四次被任命为监察御史,充任河西陇右军试覆屯交兵使。五原有一桩冤案,长期不能判决,颜真卿到任后立即为其辨明。当时天旱,案件判决后就下起了雨,郡中人称它为“御史雨”。又充任河东朔方试覆屯交兵使。有个叫郑延祚的人,母亲去世二十九年,仍停柩在僧舍墙地中,颜真卿弹劾上奏;他的兄弟三十年间互不交往,天下为之震动。升任殿中侍御史、东都畿采访判官,转任侍御史、武部员外郎。杨国忠恼怒他不依附自己,将他外放为平原太守。安禄山的叛逆迹象已经很明显,颜真卿便借连日大雨为由,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暗中统计壮丁,储备粮食;又假装召集文士,在城外池中泛舟,饮酒作诗。有人向安禄山进谗言,安禄山也暗中侦察他,认为一个书生不足以忧虑。不久,安禄山果然反叛,黄河以北全都陷落,只有平原城防守器械齐备,于是派司兵参军李平飞驰上奏。玄宗最初听到安禄山叛变的消息,叹息说:“河北二十四郡,难道没有一个忠臣吗?”李平回来后,玄宗大喜,回头对左右说:“朕不知道颜真卿的相貌怎样,他竟能做出这样的事!”安禄山起初还移文给颜真卿,命他率平原、博平军屯驻的七千人防守河津,并任命博平太守张献直为副职。颜真卿于是招募勇士,十天之内得到一万人,派录事参军李择交统领并检阅,任命刁万岁、和琳、徐浩、马相如、高抗朗等为将领。安禄山攻陷洛阳后,杀死留守李忄妻、御史中丞卢奕、判官蒋清,把三人的首级交给段子光,派他到河北示众。颜真卿担心动摇人心,便假意对诸将说:“我认识这三个人,这些首级全都不是他们的。”于是将段子光腰斩,秘密藏起三颗首级。过了一天,颜真卿才取出三颗首级,给它们戴上帽子,草草接续肢体,装入棺材,祭奠安葬,设灵位痛哭,人心更加归附。安禄山派他的将领李饮凑、高邈、何千年等守卫土门。颜真卿的从父兄、常山太守颜杲卿与长史袁履谦谋划杀死李饮凑和高邈,擒获何千年送往京师。土门打开后,十七郡在同一天归顺,共同推举颜真卿为统帅,得到二十多万士兵,横贯燕、赵地区。诏令加授颜真卿户部侍郎,仍任平原太守。清河的客居士人李萼,二十多岁,和郡中人前来请求援兵,对颜真卿说:“听说您的义烈,首先倡导大顺,河朔各郡都依仗您作为长城。如今清河正是您的西邻,我有幸寄居在那里,知道它的虚实,明白它可以供长者使用。现在估计它的积蓄,足以抵得上三个平原的财富;士卒的力量,足以抵得上两个平原的强盛。您趁势安抚它,使它成为心腹和辅车相依的郡,其余小城,调运起来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容易。只要您愿意,谁敢不服从!”颜真卿借给他一千名士兵。李萼将要离开时,颜真卿对他说:“军队就要出发了,您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李萼说:“如今听说朝廷派程千里统领十万大军从太行山东下,将要从▯郭口出兵,却被叛军扼守,军队无法前进。现在如果先攻打魏郡,斩杀袁知泰,令太守司马垂担任西南方面的主将;再分兵开通▯郭口的道路,让程千里的军队出来讨伐鄴、幽陵;平原、清河联合十万同心之众向洛阳进发,再分兵控制敌军的要冲。估计王师也不下十万人,您应当坚守营垒,不要出战,不到几十天,叛军一定会溃败并相互残杀。”颜真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移文清河等郡,派大将李择交、副将平原县令范东馥、裨将和琳、徐浩等进兵,与清河的四千人合势;博平又派一千人前来,三郡军队驻扎在博平,距离堂邑县西南十里。袁知泰派他的将领白嗣深、乙舒蒙等率领两万人前来迎战,叛军大败,斩首一万多级。肃宗到灵武后,授颜真卿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河北采访招讨使。安禄山乘虚派史思明、尹子奇急攻河北各郡,饶阳、河间、景城、东安相继陷落,只有平原、博平、清河三郡的城池仍在坚守;然而人心危惧动荡,再也无法振作。至德元年十月,颜真卿放弃郡城渡过黄河,辗转经过江淮、荆襄。至德二年四月,到凤翔朝见皇帝,授宪部尚书,不久加授御史大夫。中书舍人兼吏部侍郎崔漪带着酒气容貌失仪地入朝,谏议大夫李何忌在朝班中不整肃,颜真卿弹劾他们;崔漪被贬为右庶子,李何忌被贬为西平郡司马。元帅广平王率朔方蕃汉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前来收复长安。出发辞行那天,百官在朝堂上拜谒。百官下拜,广平王答拜;临行辞别时也按同样礼节行礼。广平王到宫门前不骑马,步行出木马门后才上马。管崇嗣任王都虞候,在广平王上马之前先让王上马,颜真卿上奏弹劾他。肃宗说:“朕每次儿子出行,都反复教诫他,所以他不敢失礼。崇嗣是老将,又有足疾,姑且想宽容他,卿不要再说了。”于是把奏状退还给颜真卿。即使天子身处流亡,典章法度也没有废弃。等到皇帝将要返回宫殿时,派左司郎中李巽先行,陈述告祭宗庙的礼仪;有关部门起草祝文,称皇帝为“嗣皇帝”。颜真卿对礼仪使崔器说:“上皇还在蜀地,这样可以吗?”崔器立即上奏请求改正。皇帝下诏慰劳,认为颜真卿是深通礼体的名儒。当时太庙被叛军毁坏,颜真卿上奏说:“《春秋》记载,新宫发生火灾,鲁成公哭了三天。如今太庙既然被盗贼毁坏,请在野外筑坛,皇帝面向东方哭祭,然后再派使者。”最终没有采纳。关于军政国事,颜真卿知道的没有不直言的。他被宰相忌恨,外放为同州刺史,转任蒲州刺史。又被御史唐旻构陷,贬为饶州刺史。不久授任升州刺史、浙江西道节度使,征召入朝任刑部尚书。李辅国假传诏令,迁玄宗居住西宫,颜真卿于是率先带领百官上表,请求问候玄宗的起居,李辅国厌恶他,奏请将他贬为蓬州长史。

代宗嗣位,拜利州刺史,迁户部侍郎,除荆南节度使,未行而罢,除尚书左丞。车驾自陕将还,真卿请皇帝先谒五陵、九庙而后还宫。宰相元载谓真卿曰:“公所见虽美,其如不合事宜何?”真卿怒,前曰:“用舍在相公耳,言者何罪?然朝廷之事,岂堪相公再破除耶!”载深衔之。旋改检校刑部尚书知省事,累进封鲁郡公。时元载引用私党,惧朝臣论奏其短,乃请:百官凡欲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然后上闻。真卿上疏曰:御史中丞李进等传宰相语,称奉进止:“缘诸司官奏事颇多,朕不惮省览,但所奏多挟谗毁;自今论事者,诸司官皆须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宰相定可否,然后奏闻者。”臣自闻此语已来,朝野嚣然,人心亦多衰退。何则?诸司长官皆达官也,言皆专达于天子也。郎官、御史者,陛下腹心耳目之臣也。故其出使天下,事无巨细得失,皆令访察,回日奏闻,所以明四目、达四聪也。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聪明,则天下何述焉。《诗》云:“营营青蝇,止于棘。谗言罔极,交乱四国。”以其能变白为黑,变黑为白也。诗人深恶之,故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则夏之伯明、楚之无极、汉之江充,皆谗人也,孰不恶之?陛下恶之,深得君人之体矣。陛下何不深回听察,其言虚诬者,则谗人也,因诛殛之;其言不虚者,则正人也,因奖励之。陛下舍此不为,使众人皆谓陛下不能明察,倦于听览,以此为辞,拒其谏诤,臣窃为陛下痛惜之。臣闻太宗勤于听览,庶政以理,故著《司门式》云:“其有无门籍人,有急奏者,皆令监门司与仗家引奏,不许关碍。”所以防壅蔽也。并置立仗马二匹,须有乘骑便往,所以平治天下,正用此道也。天宝已后,李林甫威权日盛,群臣不先谘宰相辄奏事者,仍托以他故中伤,犹不敢明约百司,令先白宰相。又阉官袁思艺日宣诏至中书,玄宗动静,必告林甫,先意奏请,玄宗惊喜若神。以此权柄恩宠日甚,道路以目。上意不下宣,下情不上达,所以渐致潼关之祸,皆权臣误主,不遵太宗之法故也。陵夷至于今日,天下之蔽,尽萃于圣躬,岂陛下招致之乎?盖其所从来者渐矣。自艰难之初,百姓尚未凋纮,太平之理,立可便致。属李辅国用权,宰相专政,递相姑息,莫肯直言。大开三司,不安反侧,逆贼散落,将士北走党项,合集士贼,至今为患。伪将更相惊恐,因思明危惧,扇动却反。又今相州败散,东都陷没,先帝由此忧勤,至于损寿,臣每思之,痛切心骨。今天下兵戈未戢,疮磐未平,陛下岂得不日闻谠言以广视听,而欲顿隔忠谠之路乎!臣窃闻陛下在陕州时,奏事者不限贵贱,务广闻见,乃尧、舜之事也。凡百臣庶以为太宗之理,可翘足而待也。臣又闻君子难进易退,由此言之,朝廷开不讳之路,犹恐不言,况怀厌怠,令宰相宣进止,使御史台作条目,不令直进。从此人人不敢奏事,则陛下闻见,只在三数人耳。天下之士,方钳口结舌,陛下后见无人奏事,必谓朝廷无事可论,岂知惧不敢进,即林甫、国忠复起矣。凡百臣庶,以为危殆之期,又翘足而至也。如今日之事,旷古未有,虽李林甫、杨国忠犹不敢公然如此。今陛下不早觉悟,渐成孤立,后纵悔之无及矣!臣实知忤大臣者,罪在不测,不忍孤负陛下,无任恳迫之至。其激切如此。于是中人争写内本布于外。后摄祭太庙,以祭器不修言于朝,载坐以诽谤,贬硖州别驾、抚州湖州刺史。元载伏诛,拜刑部尚书。代宗崩,为礼仪使。又以高祖已下七圣谥号繁多,乃上议请取初谥为定。袁傪以谄言排之,遂罢。杨炎为相,恶之,改太子少傅,礼仪使如旧,外示崇宠,实去其权也。卢杞专权,忌之,改太子太师,罢礼仪使,谕于真卿曰:“方面之任,何处为便?”真卿候杞于中书曰:“真卿以褊性为小人所憎,窜逐非一。今已羸老,幸相公庇之。相公先中丞传首至平原,面上血真卿不敢衣拭,以舌舐之,相公忍不相容乎?”杞矍然下拜,而含怒心。会李希烈陷汝州,杞乃奏曰:“颜真卿四方所信,使谕之,可不劳师旅。”上从之,朝廷失色,李勉闻之,以为失一元老,贻朝廷羞,乃密表请留。又遣逆于路,不及。

译代宗继位,授颜真卿利州刺史,升任户部侍郎,任荆南节度使,尚未赴任便被罢免,改任尚书左丞。皇帝车驾从陕州将要返回时,颜真卿请求皇帝先拜谒五陵、九庙,然后再回宫。宰相元载对颜真卿说:“您的见解虽然美好,但不合时宜又怎么办呢?”颜真卿发怒,上前说:“任用还是舍弃,在相公您而已;进言的人有什么罪?然而朝廷的事情,难道经得起相公您再次破坏废弃吗!”元载深深记恨他。不久改任检校刑部尚书、知省事,屡次晋封为鲁郡公。当时元载任用私党,害怕朝臣论奏他的短处,于是请求规定:百官凡是想议论政事,都必须先告诉本部门长官,由长官告知宰相,然后才能上报皇帝。颜真卿上疏说:御史中丞李进等传达宰相的话,说是奉皇帝旨意:“因为各部门官员上奏政事颇多,朕并不怕审阅,只是所奏内容大多夹杂谗毁;从今以后议论政事的人,各部门官员都必须先告诉长官,长官告诉宰相,宰相决定可否,然后再上奏。”自从臣听到这句话以来,朝廷内外喧嚣不安,人心也多有衰退。为什么呢?各部门长官都是显贵之官,他们的话都可以直接通达天子。郎官、御史,是陛下的心腹和耳目之臣。所以他们出使天下,无论事情大小、得失,都命令他们访察,回来后上奏,用来使四方之目明、四方之耳通。如今陛下想亲自屏蔽耳目,使自己听不见、看不清,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诗经》说:‘嗡嗡乱飞的苍蝇,停在酸枣树上。谗言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国家。’这是因为谗言能够把白说成黑,把黑说成白。诗人深深厌恶它,所以说:‘把那些进谗的人抓来,扔给豺狼和老虎;豺狼老虎不吃,就把他们扔到北方苦寒之地。’夏代的伯明、楚国的无极、汉代的江充,都是进谗的人,谁不憎恶他们?陛下憎恶他们,确实深得统治君主之道。陛下为什么不更加审慎地听取和考察?所说虚假诬陷的,就是谗人,应当因此诛杀;所说不虚假的,就是正直之人,应当因此奖励。陛下舍弃这些不做,使众人都认为陛下不能明察,厌倦听取阅览,以此为借口拒绝他们的劝谏,臣私下替陛下深感痛惜。臣听说太宗勤于听取和阅览政事,各项政务因此得到治理,所以《司门式》记载说:‘如果有不在门籍上的人,却有紧急奏事,都让监门官和执仗者引导他入奏,不许阻拦。’这是为了防止信息壅塞蒙蔽。又设置两匹执仗马,遇到需要骑马时便可立即前往。太宗用这种办法治理天下,正是因此而成功。天宝以后,李林甫的威势权力日益强盛,群臣不先向宰相请示而直接奏事的,他仍然借其他理由加以中伤,却还不敢公开约束百官,命令他们必须先告诉宰相。又有宦官袁思艺每天到中书省宣诏,玄宗的一举一动都必告诉李林甫;李林甫迎合皇帝心意,事先提出奏请,玄宗惊喜得像神明一样。由于这样,他的权柄恩宠日益深重,路上的人只能相互使眼色。皇帝的意旨不能下达,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因此渐渐导致潼关之祸,都是权臣误导君主、不遵循太宗法度的缘故。衰败发展到今天,天下的蒙蔽全都集中到圣上身边,难道是陛下自己招致的吗?其实这种局面由来已久,逐渐形成。自从艰难局势开始,百姓还没有凋敝,太平的治理本来很快就可以实现。适逢李辅国玩弄权力,宰相专擅政权,彼此递相姑息,没有人肯直言。朝廷大规模设置三司,使人心不安、反复动荡;叛贼四散,将士向北逃入党项,又聚集成军和贼人,至今仍成为祸患。伪将之间互相惊恐,因而对史思明感到危险畏惧,煽动他退兵反叛。如今相州又败散,东都陷落,先帝因此忧劳,以至于损伤寿命,臣每每想到这些,都痛彻心骨。如今天下战争还没有停止,创伤还没有平复,陛下难道能够不每天听到正直的言论以扩大见闻,却想一下子隔绝忠直进谏的道路吗!臣私下听说陛下在陕州时,奏事者不分贵贱,务求扩大听闻,这正是尧、舜的做法。所有臣民都认为,恢复太宗那样的治理,垫起脚来就可以等待实现了。臣又听说君子难以进身而容易退处,由此说来,朝廷已经开辟了无所顾忌的进言道路,仍然担心没有人进言,何况又怀着厌倦懈怠之心,命宰相传达皇帝旨意,让御史台制作条目,不许官员直接进奏。从今以后人人都不敢奏事,那么陛下所能听到看到的,就只在三五个人而已。天下士人正要闭口结舌,陛下日后看见没有人奏事,必定认为朝廷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议论,哪里知道他们是害怕而不敢进言呢?这样一来,李林甫、杨国忠即使再起,也会出现了。所有臣民都会认为,危急的时期又将到来,而且垫起脚来就能等到。像今天这样的事情,自古以来没有过,即使李林甫、杨国忠也不敢公开这样做。如今陛下如果不早日觉悟,逐渐形成孤立的局面,以后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臣确实知道忤逆大臣的人,罪责可能深不可测;但臣不忍辜负陛下,恳切急迫到了极点。他的言辞就是这样激烈恳切。于是宦官们争相抄写这份内奏本,传播到外面。后来颜真卿代理主持太庙祭祀,以祭器没有修整为由向朝廷进言,元载便以诽谤罪论处他,将他贬为硖州别驾,又改任抚州、湖州刺史。元载被诛杀后,颜真卿授任刑部尚书。代宗去世,他任礼仪使。又因高祖以下七位皇帝的谥号过于繁多,便上议请求采用最初的谥号作为定号。袁傪用谄媚的言论排斥他的建议,于是此事作罢。杨炎任宰相后厌恶他,改任他为太子少傅,礼仪使一职仍旧保留;表面上是尊崇宠幸,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权力。卢杞专权,嫉恨颜真卿,改任他为太子太师,罢去礼仪使,并对他说:“担任地方长官,哪个地方对您合适?”颜真卿在中书省等候卢杞,说:“我因为性情偏狭,被小人憎恨,遭到放逐不止一次。如今已经衰老,希望相公庇护我。相公当年把中丞的首级传到平原,首级上的血我不敢用衣服擦拭,只用舌头舔掉;相公难道忍心不容纳我吗?”卢杞惊惶地俯身下拜,但心中含着怒气。正逢李希烈攻陷汝州,卢杞便上奏说:“颜真卿为四方所信服,派他去劝谕李希烈,可以不劳军队。”皇帝听从了他,朝廷上下都大惊失色。李勉听说后,认为这是失去一位元老,给朝廷带来羞辱,便秘密上表请求留下颜真卿,又派人到路上迎接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初见希烈,欲宣诏旨,希烈养子千余人露刃争前迫真卿,将食其肉。诸将丛绕慢骂,举刃以拟之,真卿不动。希烈遽以身蔽之,而麾其众,众退,乃揖真卿就馆舍。因逼为章表,令雪己,愿罢兵马。累遣真卿兄子岘与从吏凡数辈继来京师。上皆不报。每于诸子书,令严奉家庙,恤诸孤而已。希烈大宴逆党,召真卿坐,使观倡优斥黩朝政为戏,真卿怒曰:“相公,人臣也,奈何使此曹如是乎?”拂衣而起,希烈惭,亦呵止。时硃滔、王武俊、田悦、李纳使在坐,目真卿谓希烈曰:“闻太师名德久矣,相公欲建大号,而太师至,非天命正位?欲求宰相,孰先太师乎?”真卿正色叱之曰:“是何宰相耶!君等闻颜杲卿无?是吾兄也。禄山反,首举义兵,及被害,诟骂不绝于口。吾今生向八十,官至太师,守吾兄之节,死而后已,岂受汝辈诱胁耶!”诸贼不敢复出口。希烈乃拘真卿,令甲士十人守,掘方丈坎于庭,曰“坑颜”,真卿怡然不介意。后张伯仪败绩于安州,希烈令赉伯仪旌节首级讠夸示真卿,真卿恸哭投地。后其大将周曾等谋袭汝州,因回兵杀希烈,奉真卿为节度。事泄,希烈杀曾等,遂送真卿于龙兴寺。真卿度必死,乃作遗表,自为墓志、祭文,常指寝室西壁下云:“吾殡所也。”希烈既陷汴州,僭伪号,使人问仪于真卿,真卿曰:“老夫耄矣,曾掌国礼,所记者诸侯朝觐礼耳。”兴元元年,王师复振,逆贼虑变起蔡州,乃遣其将辛景臻、安华至真卿所,积柴庭中,沃之以油,且传逆词曰:“不能屈节,当自烧。”真卿乃投身赴火,景臻等遽止之,复告希烈。德宗复宫阙,希烈弟希倩在硃泚党中,例伏诛。希烈闻之怒。兴元元年八月三日,乃使阉奴与景臻等杀真卿。先曰:“有敕”。真卿拜,奴曰:“宜赐卿死。”真卿曰:“老臣无状,罪当死,然不知使人何日从长安来?”奴曰:“从大梁来。”真卿骂曰:“乃逆贼耳,何敕耶!”遂缢杀之,年七十七。及淮、泗平,贞元元年,陈仙奇使护送真卿丧归京师。德宗痛悼异常。废朝五日,谥曰文忠。复下诏曰:“君臣之义,生录其功,殁厚其礼,况才优匡国,忠至灭身。朕自兴叹,劳于寤寐。故光禄大夫、守太子太师、上柱国、鲁郡公颜真卿,器质天资,公忠杰出,出入四朝,坚贞一志。属贼臣扰乱,委以存谕,拘肋累岁,死而不挠,稽其盛节,实谓犹生。朕致贻斯祸,惭悼靡及,式崇嘉命,兼延尔嗣。可赠司徒,仍赐布帛五百端。男頵、硕等丧制终,所司奏超授官秩。”贞元六年十一月南郊,赦书节文授真卿一子五品正员官,故頵得录用。文宗诏曰:“朕每览国史,见忠烈之臣,未尝不嗟叹久之,思有以报。如闻从览、弘式,实杲卿、真卿之孙。永惟九原,既不可作,旌其嗣续,谅协典彝。考绩已深于宦途者,命列于中台;官次未齿于搢绅者,俾佐于左辅。庶使天下再新义风。”以真卿曾孙弘式为同州参军。国,是武之英也;苟无杨炎弄权,若任之为将,遂展其才,岂有硃泚之祸焉!如清臣富于学,守其正,全其节,昌文之杰也;苟无卢杞恶直,若任之为相,遂行其道,岂有希烈之叛焉!夫国得贤则安,失贤则危。德宗内信奸邪,外斥良善,几致危亡,宜哉。噫,“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二君守道殁身,为时垂训,希代之士也,光文武之道焉。赞曰:自古皆死,得正为顺。二公云亡,万代垂训。

译颜真卿初次见李希烈时,正要宣读诏旨,李希烈的一千多名养子手持刀刃争相上前逼近颜真卿,想吃他的肉。诸将围绕着他辱骂,举刀对着他,颜真卿不为所动。李希烈急忙用身体挡住他,并挥手斥退众人;众人退下后,他才向颜真卿作揖,请他到馆舍。李希烈于是逼迫颜真卿写奏章,为自己辩解,表示愿意停止军队行动。他多次派颜真卿的侄子颜岘和随从官吏等几批人接连前往京师,皇帝都没有答复。颜真卿每次给儿子们写信,只命令他们谨慎奉守家庙、救济各位孤儿而已。李希烈大宴叛党,召颜真卿入座,让他观看歌舞艺人把斥骂朝政作为戏谑,颜真卿愤怒地说:“相公身为人臣,怎么能让这些人这样做?”说完拂袖而起。李希烈感到惭愧,也呵斥制止了他们。当时硃滔、王武俊、田悦、李纳的使者都在座,他们看着颜真卿,对李希烈说:“久闻太师的名望德行。相公想建立大号,而太师来到这里,这不是天命要让您登上正位吗?如果要任宰相,谁能排在太师之前呢?”颜真卿神色严正地斥责他们说:“这是什么宰相!你们听说过颜杲卿吗?他是我的兄长。安禄山反叛时,他首先举兵起义;遭到杀害后,仍然不停地痛骂安禄山。我如今活着将近八十岁,官至太师,只守护我兄长的节操,直到死才停止,难道会接受你们这些人的诱骗和胁迫吗!” 众叛贼不敢再开口。李希烈于是拘禁颜真卿,命十名甲士看守,又在庭院中挖了一个方丈大的坑,说是“坑颜”,颜真卿神色安然,毫不在意。后来张伯仪在安州战败,李希烈命人带着张伯仪的旌节和首级来向颜真卿夸耀示众,颜真卿悲痛大哭,扑倒在地。后来他的部将周曾等谋划袭击汝州,趁机回军杀死李希烈,拥立颜真卿为节度使。事情泄露,李希烈杀死周曾等人,于是把颜真卿送到龙兴寺。颜真卿料定自己必死,便写下遗表,亲自撰写墓志和祭文,还常常指着寝室西墙下说:“那里就是我的殡葬之处。”李希烈攻陷汴州、僭越建立伪号后,派人向颜真卿询问礼仪,颜真卿说:“老夫已经老迈,曾经掌管国家礼制,我所记得的只是诸侯朝见天子的礼仪罢了。” 兴元元年,王师重新振作,叛贼担心蔡州发生变乱,于是派他的将领辛景臻、安华到颜真卿被拘禁的地方,在庭院中堆积柴草,浇上油,并传达叛贼的话说:“如果不能使你屈服变节,就应当自己烧死。”颜真卿于是纵身扑向火中,辛景臻等急忙阻止他,又把这件事告诉李希烈。德宗返回宫殿后,李希烈的弟弟李希倩在硃泚党羽之中,按例被诛杀。李希烈听说后大怒。兴元元年八月三日,他派宦官奴仆和辛景臻等人杀死颜真卿。行刑前先说:“有诏令。”颜真卿下拜,宦官说:“应赐给您死罪。”颜真卿说:“老臣没有功状,罪当处死;但不知道使者是什么时候从长安来的?”宦官说:“从大梁来。”颜真卿骂道:“原来是叛贼罢了,哪里有什么诏令!”于是他们把颜真卿勒死,享年七十七岁。淮、泗平定后,贞元元年,陈仙奇派人护送颜真卿的灵柩回到京师。德宗异常悲痛哀悼,停止朝会五天,谥号为“文忠”。又下诏说:“君臣之间的道义,活着时记录他的功劳,死后厚待他的礼仪,何况他才华出众能够匡救国家,忠诚至死不改。朕因此感叹,连睡梦中都为之劳苦。所以光禄大夫、守太子太师、上柱国、鲁郡公颜真卿,天资器质高尚,公正忠诚而卓异,出入侍奉四朝,始终坚贞不改。适逢叛臣扰乱,委任他承担保存国家、劝谕众人的使命;他被拘禁胁迫多年,至死不屈。考察他高尚的节操,实在如同仍然活着。朕导致了这场灾祸,惭愧悲悼也无法补救;应当隆重加以褒扬,并恩及你的后代。可追赠司徒,仍赐布帛五百端。儿子頵、硕等服丧期满后,由有关部门奏请破格授予官职。”贞元六年十一月南郊祭祀时,赦书条文规定授予颜真卿一个儿子五品正员官,因此颜頵得以被录用。文宗下诏说:“朕每次阅读国史,看到忠烈之臣,没有一次不长久叹息,想着有什么办法报答他们。听说从览、弘式确实是颜杲卿、颜真卿的孙子。长久追念九泉之下的人,既然不能使他们复生,表彰他们的后代,想来符合典制。对于在仕途上已经有深厚功绩的人,命令列于中台;对于官阶尚未跻身士大夫之列的人,让他们辅佐左辅之职。希望使天下再次焕发忠义的风气。”于是任命颜真卿的曾孙弘式为同州参军。颜杲卿,是武臣中的英杰;如果没有杨炎玩弄权术,假如任用他为将领,使他充分施展才干,哪里会有硃泚之祸呢!至于颜清臣学问丰富,守持正道,保全节操,是文臣中的杰出人物;如果没有卢杞憎恶正直,假如任用他为宰相,使他推行自己的治国之道,哪里会有李希烈的叛乱呢!国家得到贤才就安定,失去贤才就危险。德宗在内信任奸邪,在外排斥贤良,几乎导致国家危亡,实在是理所当然。唉!‘把仁义作为自己的责任,难道不是责任重大吗?直到死后才停止,难道不是路途遥远吗?’这两位贤臣坚守正道、舍身而死,为当时留下训诫,是世所罕见的人才,光大了文武之道。赞曰:自古以来人都要死,能够死得正当才算顺理。两位贤臣相继去世,给万代留下训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