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十八
列传第十八○尉迟敬德 秦叔宝 程知节 段志玄 张公谨 子大素 大安尉迟敬德,朔州善阳人。大业末,从军于高阳,讨捕群贼,以武勇称,累授朝散大夫。刘武周起,以为偏将,与宋金刚南侵,陷晋、浍二州。敬德深入,至夏县,应接吕崇茂,袭破永安王孝基,执独孤怀恩、唐俭等。武德三年,太宗讨武周于柏壁,武周令敬德与宋金刚来拒王师于介休。金刚战败,奔于突厥;敬德收其余众,城守介休。太宗遣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往谕之。敬德与寻相举城来降。太宗大悦,赐以曲宴,引为右一府统军,从击王世充于东都。既而寻相与武周下降将皆叛,诸将疑敬德必叛,囚于军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咸言:“敬德初归国家,情志未附。此人勇健非常,絷之又久,既被猜贰,怨望必生。留之恐贻后悔,请即杀之。”太宗曰:“寡人所见,有异于此。敬德若怀翻背之计,岂在寻相之后耶?”遽命释之,引入卧内,赐以金宝,谓曰:“丈夫以意气相期,勿以小疑介意。寡人终不听谗言以害忠良,公宜体之。必应欲去,今以此物相资,表一时共事之情也。”是日,因从猎于榆窠,遇王世充领步骑数万来战。世充骁将单雄信领骑直趋太宗,敬德跃马大呼,横刺雄信坠马。贼徒稍却,敬德翼太宗以出贼围。更率骑兵与世充交战,数合,其众大溃,擒伪将陈智略,获排槊兵六千人。太宗谓敬德曰:“比众人证公必叛,天诱我意,独保明之,福善有征,何相报之速也!”特赐金银一箧,此后恩眄日隆。敬德善解避槊,每单骑入贼阵,贼槊攒刺,终不能伤,又能夺取贼槊,还以刺之。是日,出入重围,往返无碍。齐王元吉亦善马槊,闻而轻之,欲亲自试,命去槊刃,以竿相刺。敬德曰:“纵使加刃,终不能伤。请勿除之,敬德槊谨当却刃。”元吉竟不能中。太宗问曰:“夺槊、避槊,何者难易?”对曰:“夺槊难。”乃命敬德夺元吉槊。元吉执槊跃马,志在刺之,敬德俄顷三夺其槊。元吉素骁勇,虽相叹异,甚以为耻。及窦建德营于板渚,太宗将挑战,先伏李勣、程知节、秦叔宝等兵。太宗持弓矢,敬德执槊,造建德垒下大呼致师。贼众大惊扰,出兵数千骑,太宗逡巡渐却,前后射杀数人,敬德所杀亦十数人,遂引贼以入伏内。于是与勣等奋击,大破之。王世充兄子伪代王琬,使于建德军中,乘隋炀帝所御骢马,铠甲甚鲜,迥出军前以夸众。太宗曰:“彼之所乘,真良马也。”敬德请往取之,乃与高甑生、梁建方三骑直入贼军,擒琬,引其马以归,贼众无敢当者。又从讨刘黑闼于临洺,黑闼军来袭李世勣,太宗勒兵掩贼,复以救之。既而黑闼众至,其军四合,敬德率壮士犯围而入,大破贼阵,太宗与江夏王道宗乘之以出。又从破徐圆朗。累有战功,授秦王府左二副护军。隐太子、巢剌王元吉将谋害太宗,密致书以招敬德曰:“愿迂长者之眷,敦布衣之交,幸副所望也。”仍赠以金银器物一车。敬德辞曰:“敬德起自幽贱,逢遇隋亡,天下土崩,窜身无所,久沦逆地,罪不容诛。实荷秦王惠以生命,今又隶名籓邸,唯当以身报恩。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许殿下,便是二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是后遂绝。敬德寻以启闻,太宗曰:“公之素心,郁如山岳,积金至斗,知公情不可移。送来但取,宁须虑也。若不然,恐公身不安。且知彼阴计,足为良策。”元吉等深忌敬德,令壮士往刺之。敬德知其计,乃重门洞开,安卧不动,贼频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乃谮敬德于高祖,下诏狱讯验,将杀之,太宗固谏得释。会突厥侵扰乌城,建成举元吉为将,密谋请太宗同送于昆明池,将加屠害。敬德闻其谋,与长孙无忌遽启太宗曰:“大王若不速正之,则恐被其所害,社稷危矣。”太宗叹曰:“今二宫离阻骨肉,灭弃君亲,危亡之机,共所知委。寡人虽深被猜忌,祸在须臾,然同气之情,终所未忍。欲待其先起,然后以义讨之,公意以为何如?”敬德曰:“人情畏死,众人以死奉王,此天授也。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虽存仁爱之小情,忘社稷之大计,祸至而不恐,将亡而自安,失人臣临难不避之节,乏先贤大义灭亲之事,非所闻也。以臣愚诚,请先诛之。王若不从,敬德言请奔逃亡命,不能交手受戮。且因败成功,明贤之高见;转祸为福,智士之先机。敬德今若逃亡,无忌亦欲同去。”太宗犹豫未决,无忌曰:“王今不从敬德之言,必知敬德等非王所有。事今败矣,其若之何?”太宗曰:“寡人所言,未可全弃,公更图之。”
译列传第十八。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段志玄、张公谨;张公谨的儿子张大素、张大安。尉迟敬德是朔州善阳人。大业末年,他在高阳参军,讨伐捕捉各路盗贼,以勇武著称,屡次被授予朝散大夫。刘武周起兵后,任命他为偏将,与宋金刚向南进犯,攻陷晋州、浍州。敬德长驱深入,到达夏县,接应吕崇茂,袭击并击败永安王李孝基,擒获独孤怀恩、唐俭等人。武德三年,太宗在柏壁讨伐刘武周,刘武周命敬德与宋金刚到介休抵抗唐军。宋金刚战败,逃奔突厥;敬德收集他的余部,守卫介休。太宗派任城王李道宗、宇文士及前去晓谕。敬德与寻相举城投降。太宗非常高兴,赐给他们特别安排的宴席,任命敬德为右一府统军,跟随太宗在东都攻打王世充。不久,寻相和那些随刘武周投降的将领都反叛了,诸将怀疑敬德一定也会反叛,便把他囚禁在军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都说:“敬德刚刚归附国家,心意还没有完全归顺。此人勇猛强健非同寻常,把他长期捆禁起来,他既然遭到猜疑而被当作反叛者,必然会产生怨恨。留下他恐怕会留下后患,请立即杀掉他。”太宗说:“我的看法与你们不同。敬德如果怀有反叛的打算,难道会排在寻相之后吗?” 太宗立即下令释放他,把他领入寝室,赐给他金银财宝,对他说:“大丈夫应当以意气相交,不要把一点小小的疑虑放在心上。我终究不会听信谗言来伤害忠良,你应当体察这一点。如果你一定想离开,我现在就用这些财物资助你,以表示我们一时共事的情谊。”当天,敬德跟随太宗在榆窠打猎,遇到王世充率领数万步骑前来交战。王世充的骁将单雄信率骑兵直冲太宗,敬德跃马大喊,横刺单雄信,使他坠马。贼军稍稍退却,敬德护卫太宗冲出贼军包围。接着他又率骑兵与王世充交战,交锋数合,王世充的军队大败,擒获伪将陈智略,俘获持排槊的士兵六千人。太宗对敬德说:“此前众人都证明你必定会反叛,是上天启发我的心意,唯独保全并明察了你;善有善报竟然来得这样快,我该怎样报答你呢!”特意赐给他一箱金银,此后对他的恩宠日益深厚。敬德善于闪避长槊,每次单骑冲入贼阵,贼人的长槊聚集刺来,却始终不能伤到他;他又能夺取贼人的长槊,反过来用它刺杀敌人。当天,他出入重重包围,来往都毫无阻碍。齐王李元吉也善于使用马槊,听说后轻视敬德,想亲自试一试,命人去掉槊刃,只用木竿互刺。敬德说:“即使加上槊刃,也终究不能伤我。请不要去掉槊刃,我敬德会谨慎地避开锋刃。” 李元吉最终也不能刺中敬德。太宗问:“夺槊和避槊,哪一项难,哪一项容易?”敬德回答:“夺槊更难。”于是太宗命敬德夺取李元吉的长槊。李元吉握槊跃马,专心要刺中敬德,敬德片刻之间三次夺走他的长槊。李元吉平素骁勇,虽然惊叹敬德的本领,也深以为耻。等到窦建德驻军板渚,太宗准备挑战,先埋伏李勣、程知节、秦叔宝等人的军队。太宗手持弓箭,敬德手执长槊,来到窦建德营垒下大声叫阵。贼军大为惊扰,出动数千骑兵,太宗徘徊着逐渐退却,前后射杀数人,敬德也杀了十几人,于是把贼军引入伏击圈内。接着便与李勣等奋力攻击,大败贼军。王世充的侄子、伪代王王琬,出使窦建德军中,骑着隋炀帝所乘的青白色骢马,铠甲十分鲜明,远远地冲到军阵前炫耀。太宗说:“他骑的确实是一匹好马。”敬德请求前去夺取,于是与高甑生、梁建方三骑直冲贼军,擒获王琬,牵着他的马回来,贼军没有人敢抵挡。后来他又跟随太宗在临洺讨伐刘黑闼,刘黑闼的军队来袭击李世勣,太宗整顿军队袭击贼军,又出兵救援李世勣。不久刘黑闼的部众赶到,敌军四面合围,敬德率领壮士冲入包围,大败贼军,太宗与江夏王李道宗乘势冲出。他又跟随太宗击败徐圆朗。屡次立下战功,被授为秦王府左二副护军。隐太子李建成、巢剌王李元吉将要谋害太宗,秘密写信招揽敬德说:“希望屈驾接受长者的眷顾,深厚地保持平民时代的交情,希望你能满足我的愿望。”又赠送给他一车金银器物。敬德推辞说:“我敬德出身幽微卑贱,正逢隋朝灭亡、天下崩溃,无处藏身,长期陷在叛逆之地,罪行重到不容诛杀。实在承蒙秦王以生命相救,如今又列名于藩王府中,只应当以自身报答恩德。我对殿下没有功劳,不敢冒领这样重的赏赐。如果私下答应殿下,就是怀有二心,贪图利益而忘记忠诚,殿下又怎么会任用这样的人呢?”李建成大怒,此后便与敬德断绝往来。敬德不久把此事启奏太宗,太宗说:“你的忠贞本心,坚定如山岳;即使送来一斗黄金,也知道你的心志不可改变。送来的东西只管收下,何必顾虑?不这样做,恐怕你的自身不得安宁。况且知道他们的阴谋,也足以成为良策。”李元吉等人非常忌恨敬德,派壮士前去刺杀他。敬德知道他们的计谋,便把重重门户全部打开,安然躺卧不动;刺客多次来到他的庭院,最终也不敢进去。李元吉于是向高祖诬陷敬德,高祖下令把他押入诏狱审讯查验,准备杀掉他,太宗坚持进谏,敬德才获释。适逢突厥侵扰乌城,李建成推举李元吉为将领,暗中谋划请太宗一同把军队送到昆明池,准备在那里加以杀害。敬德听说了他们的阴谋,便与长孙无忌急忙启奏太宗说:“大王如果不赶快处理此事,恐怕会被他们害死,国家也危险了。”太宗叹息说:“如今东宫和齐王府彼此离心隔绝,骨肉之间要灭弃君亲,国家危亡的关头,大家都已经看得很清楚。我虽然深受猜忌,灾祸就在顷刻之间,然而同胞兄弟的情分,终究还不忍心割舍。我想等他们先发动,然后再以正义讨伐他们,你们看怎么样?”敬德说:“人都害怕死亡,而众人愿意冒死奉大王行事,这是上天授予的机会。上天给了机会却不取,反而会受到灾祸。即使保存仁爱的小情,却忘记国家的大计;灾祸临头还不害怕,将要灭亡却自以为安宁,这既失去了臣子面临危难不躲避的节操,也缺少古代贤人为了大义灭亲的行为,我从未听说有这样的道理。凭臣下的一片愚诚,请先杀掉他们。大王如果不听,敬德请求逃走亡命,不能束手等死。况且借失败之机成就成功,是贤明之人的高见;转祸为福,是智士抢先把握时机的办法。今天敬德如果逃亡,无忌也愿意一同离去。”太宗仍然犹豫不决,长孙无忌说:“大王今天如果不听敬德的话,就一定会知道敬德等人不再属于大王了。事情现在已经败露,怎么办呢?”太宗说:“我所说的也不能完全丢弃,你们再想想办法。”
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临难不决,非勇。王纵不从敬德言,请自决计,其如家国何?其如身命何?且在外勇士八百余人,今悉入宫,控弦被甲,事势已就,王何得辞!”敬德又与侯君集日夜进劝,然后计定。时房玄龄、杜如晦皆被高祖斥出秦府,不得复入。太宗令长孙无忌密召之,玄龄等报曰:“有敕不许更事王,今若私谒,必至诛灭,不敢奉命。”太宗大怒,谓敬德曰:“玄龄、如晦岂背我耶?”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且往,观其无来心,可并斩其首持来也。”敬德又与无忌喻曰:“王已决计克日平贼,公宜即入筹之。我等四人不宜群行在道。”于是玄龄、如晦著道士服随无忌入,敬德别道亦至。六月四日,建成既死,敬德领七十骑蹑踵继至,元吉走马东奔,左右射之坠马。太宗所乘马又逸于林下,横被所繣,坠不能兴。元吉遽来夺弓,垂欲相扼,敬德跃马叱之,于是步走,欲归武德殿,敬德奔逐射杀之。其宫府诸将薛万彻、谢叔方、冯立等率兵大至,屯于玄武门,杀屯营将军。敬德持建成、元吉首以示之,宫府兵遂散。是时,高祖泛舟于海池。太宗命敬德侍卫高祖。敬德擐甲持矛,直至高祖所。高祖大惊,问曰:“今日作乱是谁?卿来此何也?”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陛下惊动,遣臣来宿卫。”高祖意乃安。南衙、北门兵马及二宫左右犹相拒战,敬德奏请降手敕,令诸军兵并受秦王处分,于是内外遂定。高祖劳敬德曰:“卿于国有安社稷之功。”赐珍物甚众。太宗升春宫,授太子左卫率。时议者以建成等左右百余人,并合从坐籍没,唯敬德执之不听,曰:“为罪者二凶,今已诛讫,若更及支党,非取安之策。”由是获免。及论功,敬德与长孙无忌为第一,各赐绢万匹;齐王府财币器物,封其全邸,尽赐敬德。贞观元年,拜右武候大将军,赐爵吴国公,与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四人并食实封千三百户。会突厥来入寇,授泾州道行军总管以击之。贼至泾阳,敬德轻骑与之挑战,杀其名将,贼遂败。敬德好讦直,负其功,每见无忌、玄龄、如晦等短长,必面折廷辩,由是与执政不平。三年,出为襄州都督。八年,累迁同州刺史。尝侍宴庆善宫,时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有何功,合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因解喻之。敬德勃然,拳殴道宗目,几至眇。太宗不怿而罢,谓敬德曰:“朕览汉史,见高祖功臣获全者少,意常尤之。及居大位以来,常欲保全功臣,令子孙无绝。然卿居官辄犯宪法,方知韩、彭夷戮,非汉祖之愆。国家大事,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行,勉自修饬,无贻后悔也。”十一年,封建功臣为代袭刺史,册拜敬德宣州刺史,改封鄂国公。后历鄜、夏二州都督。十七年,抗表乞骸骨,授开府仪同三司,令朝朔望。寻与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图形于凌烟阁。及太宗将征高丽,敬德奏言:“车驾若自往辽左,皇太子又在定州,东西二京,府库所在,虽有镇守,终是空虚。辽东路遥,恐有玄感之变。且边隅小国,不足亲劳万乘,伏请委之良将,自可应时摧灭。”太宗不纳,令以本官行太常卿,为左一马军总管,从破高丽于驻跸山。军还,依旧致仕。敬德末年笃信仙方,飞炼金石,服食云母粉,穿筑池台,崇饰罗绮,尝奏清商乐以自奉养,不与外人交通,凡十六年。显庆三年,高宗以敬德功,追赠其父为幽州都督。其年薨,年七十四。高宗为之举哀,废朝三日,令京官五品以上及朝集使赴宅哭,册赠司徒、并州都督,谥曰忠武,赐东园秘器,陪葬于昭陵。子宝琳嗣,官至卫尉卿。秦叔宝,名琼,齐州历城人。大业中,为隋将来护兒帐内。叔宝丧母,护兒遣使吊之,军吏怪曰:“士卒死亡及遭丧者多矣,将军未尝降问,独吊叔宝何也?”答曰:“此人勇悍,加有志节,必当自取富贵,岂得以卑贱处之?”隋末群盗起,从通守张须陀击贼帅卢明月于下邳。贼众十余万,须陀所统才万人,力势不敌,去贼六七里立栅,相持十余日,粮尽将退,谓诸将士曰:“贼见兵却,必轻来追我。其众既出,营内即虚,若以千人袭营,可有大利。此诚危险,谁能去者?”人皆莫对,唯叔宝与罗士信请行。于是须陀委栅遁,使二人分领千兵伏于芦苇间。既而明月果悉兵追之,叔宝与士信驰至其栅,栅门闭不得入,二人超升其楼,拔贼旗帜,各杀数人,营中大乱。叔宝、士信又斩关以纳外兵,因纵火焚其三十余栅,烟焰涨天。
译敬德说:“大王如今处理事情犹豫不决,这是没有智慧;面对危难不能决断,这是没有勇气。大王即使不听敬德的话,也请自己作出决断,否则将把国家和家族怎么办?又把自身性命怎么办?况且在外面的勇士八百多人,如今已经全部进入宫中,张弓披甲,事情的大势已经形成,大王怎么还能推辞!”敬德又与侯君集日夜进言劝说,太宗这才决定行动。当时房玄龄、杜如晦都已被高祖斥出秦王府,不得再入内。太宗命长孙无忌秘密召他们回来,房玄龄等答复说:“有诏令不许我们再为秦王办事,如今如果私自拜见,必定被诛杀灭族,不敢奉命。”太宗大怒,对敬德说:“房玄龄、杜如晦难道背叛我了吗?”他取下自己佩带的刀交给敬德说:“你暂且去一趟,看他们没有来的心意,就把他们的首级一并斩下带回来。”敬德又与长孙无忌晓谕他们说:“大王已经决定在限定日期内平定贼乱,你们应立即入府共同筹划。我们四个人不宜一起在路上行走。”于是房玄龄、杜如晦穿着道士服,跟随长孙无忌进入秦王府,敬德从另一条道路也赶到。六月四日,李建成已经被杀,敬德率领七十名骑兵紧随其后赶到。李元吉策马向东逃跑,太宗的左右随从射中他,使他坠马。太宗所骑的马又逃到树林下面,被横木绊住,太宗坠落后不能起身。李元吉急忙过来抢夺弓,正要与太宗扭打,敬德跃马呵斥他;李元吉于是徒步逃跑,想回到武德殿,敬德追赶并将他射杀。李建成宫府的各位将领薛万彻、谢叔方、冯立等率领大批军队来到玄武门,杀死屯营将军。敬德拿着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给他们看,宫府的军队于是解散。当时高祖正在海池泛舟,太宗命敬德侍卫高祖。敬德披甲持矛,径直来到高祖所在之处。高祖大惊,问:“今天发动叛乱的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敬德回答:“秦王认为太子、齐王发动叛乱,出兵把他们诛杀了,担心陛下受到惊扰,所以派臣前来值宿护卫。”高祖的心这才安定下来。南衙、北门的军队以及东宫、齐王府的左右亲兵仍在相互交战,敬德奏请高祖下达亲笔诏令,命令各军都接受秦王的处置,于是宫内宫外终于安定。高祖慰劳敬德说:“你对国家有安定社稷的功劳。”赏赐给他的珍贵物品非常多。太宗升为春宫太子,任命敬德为太子左卫率。当时议论的人认为,李建成等人的一百多名亲随都应连坐,没收家产;只有敬德坚持不听,说:“有罪的是那两个凶恶之人,如今已经杀掉了,如果再牵连他们的党羽,不是取得安定的办法。”因此这些人得以免罪。评定功劳时,敬德与长孙无忌列为第一,各赐绢一万匹;齐王府的财物、钱币和器物,连同他的全部府邸,都封存后赐给敬德。贞观元年,授任右武候大将军,赐爵吴国公,与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四人一同享有实封一千三百户。适逢突厥入侵,授任泾州道行军总管前去抵御。敌军到达泾阳,敬德率轻骑向他们挑战,杀死敌军名将,敌军于是败退。敬德喜欢直截了当地揭发别人的过失,又倚仗功劳,每次见到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的长处短处,必定当面驳斥,在朝廷上争辩,因此与执政大臣关系不和。贞观三年,出任襄州都督。八年,屡次升迁为同州刺史。一次在庆善宫侍奉宴会,当时有人的班次排在他前面,敬德发怒说:“你有什么功劳,竟然应该坐在我上面?”任城王李道宗的座次在他下面,便从中解释劝说。敬德勃然大怒,挥拳打中李道宗的眼睛,几乎使他失明。太宗不高兴,宴会就此结束,对敬德说:“我读汉史时,看到汉高祖的功臣能够保全性命的很少,心里常常责怪高祖。等我登上大位以来,常想保全功臣,使他们的子孙不断绝。然而你任官后总是触犯法律,我才明白韩信、彭越被诛灭,并不只是汉高祖的过错。国家的大事,只有赏赐和惩罚;不合规矩的恩惠不能屡次施行。你要努力约束修养自己,不要留下后悔。”十一年,朝廷封授开国功臣为可以世代承袭的刺史,册命敬德为宣州刺史,改封鄂国公。后来历任鄜州、夏州二州都督。贞观十七年,上表请求退休,授任开府仪同三司,命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不久又与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在凌烟阁画像。太宗将要征讨高丽时,敬德上奏说:“如果陛下亲自驾临辽东,而皇太子又在定州,那么东西二京以及府库所在之处,虽然有军队镇守,终究还是空虚。辽东道路遥远,恐怕会发生类似陈玄感的变乱。况且边远的小国,不值得劳烦万乘之主亲自前往,伏请委托给贤能的将领,自然可以及时摧灭。”太宗没有采纳,命他仍以原官兼任太常卿,充任左一马军总管,跟随太宗在驻跸山击败高丽。军队回来后,他仍按旧例退休。敬德晚年笃信仙方,炼制金石以求成仙,服食云母粉,修建池台,崇尚华丽的丝绸装饰,曾奏清商乐供自己享受,不与外人交往,共十六年。显庆三年,高宗因为敬德的功劳,追赠他的父亲为幽州都督。这一年敬德去世,享年七十四岁。高宗为他举哀,停止朝会三天,命京官五品以上及朝集使到府第哭吊,册赠司徒、并州都督,谥号忠武,赐东园秘器,陪葬昭陵。他的儿子宝琳承袭爵位,官至卫尉卿。秦叔宝,名琼,是齐州历城人。大业年间,他是隋将来护儿帐下的人。秦叔宝的母亲去世,来护儿派使者前去吊唁,军中文吏奇怪地说:“士卒死亡或遭遇丧事的很多,将军从未屈尊过问,为什么唯独吊唁秦叔宝呢?”来护儿回答:“这个人勇猛强悍,又有志气节操,将来一定会自己取得富贵,怎么能把他当作卑贱之人看待呢?”隋朝末年群盗蜂起,秦叔宝跟随通守张须陀在下邳攻打贼帅卢明月。贼军有十多万人,而张须陀统领的军队才一万人,力量不敌,于是离贼军六七里扎营设栅,与贼军相持十多天。粮食吃尽将要撤退时,张须陀对诸将士说:“贼军看见我军退却,一定会轻敌前来追赶。他们一出营,营中就空虚了;如果用一千人袭击他们的营寨,可以获得很大利益。这确实很危险,谁能去?”众人都没有回答,只有秦叔宝和罗士信请求前往。于是张须陀丢弃营栅逃走,让二人分别率领一千士兵埋伏在芦苇中。不久卢明月果然带领全部军队追赶,秦叔宝和罗士信驰到贼营,营门关闭无法进入,二人跳上营楼,拔下贼军旗帜,各自杀死数人,营中大乱。秦叔宝、罗士信又砍断栅门接纳外面的士兵,随即放火烧毁三十多座营栅,烟火冲天。
明月奔还,须陀又回军奋击,大破贼众。明月以数百骑遁去,余皆虏之。由是勇气闻于远近。又击孙宣雅于海曲,先登破之。以前后累勋授建节尉。从须陀进击李密于荥阳,军败,须陀死之,叔宝以余众附裴仁基。会仁基以武牢降于李密,密得叔宝大喜,以为帐内骠骑,待之甚厚。密与化及大战于黎阳童山,为流矢所中,堕马闷绝。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叔宝独捍卫之,密遂获免。叔宝又收兵与之力战,化及乃退。后密败,又为王世充所得,署龙骧大将军。叔宝薄世充之多诈,因其出抗官军,至于九曲,与程咬金、吴黑闼、牛进达等数十骑西驰百许步,下马拜世充曰:“虽蒙殊礼,不能仰事,请从此辞。”世充不敢逼,于是来降。高祖令事秦府,太宗素闻其勇,厚加礼遇。从镇长春宫,拜马军总管。又从征于美良川,破尉迟敬德,功最居多。高祖遣使赐以金瓶,劳之曰:“卿不顾妻子,远来投我,又立功效。朕肉可为卿用者,当割以赐卿,况子女玉帛乎?卿当勉之。”寻授秦王右三统军。又从破宋金刚于介休。录前后勋,赐黄金百斤、杂彩六千段,授上柱国。从讨王世充,每为前锋。太宗将拒窦建德于武牢,叔宝以精骑数十先陷其阵。世充平,进封翼国公,赐黄金百斤、帛七千段。从平刘黑闼,赏物千段。叔宝每从太宗征伐,敌中有骁将锐卒,炫耀人马,出入来去者,太宗颇怒之,辄命叔宝往取。叔宝应命,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人马辟易,太宗以是益重之,叔宝亦以此颇自矜尚。六月四日,从诛建成、元吉。事宁,拜左武卫大将军,食实封七百户。其后每多疾病,因谓人曰:“吾少长戎马,所经二百余阵,屡中重疮。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安得不病乎?”十二年卒,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太宗特令所司就其茔内立石人马,以旌战阵之功焉。十三年,改封胡国公。十七年,与长孙无忌等图形于凌烟阁。程知节,本名咬金,济州东阿人也。少骁勇,善用马槊。大业末,聚徒数百,共保乡里,以备他盗。后依李密,署为内军骠骑。时密于军中简勇士尤异者八千人,隶四骠骑,分为左右以自卫,号为内军。自云:“此八千人可当百万。”知节既领其一,甚被恩遇。及王世充出城决战,知节领内马军,与密同营在北邙山上,单雄信领外马军,营在偃师城北。世充来袭雄信营,密遣知节及裴行俨助之。行俨先驰赴敌,为流矢所中,坠于地。知节救之,杀数人,世充军披靡,乃抱行俨重骑而还。为世充骑所逐,刺槊洞过,知节回身捩折其槊,兼斩获追者,于是与行俨俱免。及密败,世充得之,接遇甚厚。知节谓秦叔宝曰:“世充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咒誓,乃巫师老妪耳,岂是拨乱主乎?”及世充拒王师于九曲,知节领兵在其阵,与秦叔宝等马上揖世充曰:“荷公接待,极欲报恩。公性猜贰,傍多扇惑,非仆托身之所,今谨奉辞。”于是跃马与左右数十人归国,世充惧,不敢追之。授秦王府左三统军。破宋金刚,擒窦建德,降王世充,并领左一马军总管。每阵先登,以功封宿国公。武德七年,建成忌之,构之于高祖,除康州刺史。知节白太宗曰:“大王手臂今并翦除,身必不久。知节以死不去,愿速自全。”六月四日,从太宗讨建成、元吉。事定,拜太子右卫率,迁右武卫大将军,赐实封七百户。贞观中,历泸州都督、左领军大将军。与长孙无忌等代袭刺史,改封卢国公,授普州刺史。十七年,累转左屯卫大将军,检校北门屯兵,加镇军大将军。永徽六年,迁左卫大将军。显庆二年,授葱山道行军大总管以讨贺鲁。师次怛笃城,有胡人数千家开门出降,知节屠城而去,贺鲁遂即远遁。军还,坐免官。未几,授岐州刺史。表请乞骸骨,许之。麟德二年卒,赠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陪葬昭陵。子处默,袭爵卢国公。处亮,以功臣子尚太宗女清河长公主,授驸马都尉、左卫中郎将。少子处弼,官至右金吾将军。处弼子伯献,开元中,左金吾大将军。
译卢明月逃回时,张须陀又回军奋力攻击,大败贼军。卢明月带着数百骑兵逃走,其余人全被俘虏。秦叔宝的勇名由此远近闻名。他又在海曲攻打孙宣雅,首先登城,击败了他。凭前后累积的功勋,被授为建节尉。后来跟随张须陀在荥阳进攻李密,军队战败,张须陀战死,秦叔宝带着余部归附裴仁基。适逢裴仁基凭武牢投降李密,李密得到秦叔宝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帐内骠骑,对待他十分优厚。李密在黎阳童山与宇文化及大战,被流箭射中,坠马昏厥。身边的人四散奔逃,追兵将要赶到,只有秦叔宝独自保护他,李密于是得以获救。秦叔宝又收集士兵与李密奋力作战,宇文化及才退兵。后来李密败亡,秦叔宝又被王世充俘获,任命为龙骧大将军。秦叔宝鄙薄王世充多疑多诈,趁王世充出城抵抗唐军到达九曲时,与程咬金、吴黑闼、牛进达等数十骑向西奔驰一百多步,下马向王世充行礼说:“虽然承蒙您以特殊礼遇相待,但我不能仰事于您,请允许我从此告辞。”王世充不敢强逼,于是秦叔宝等前来投降。高祖命他在秦王府任事,太宗一向听闻他的勇名,给予优厚礼遇。他跟随太宗镇守长春宫,被授为马军总管。又跟随太宗在美良川出征,击败尉迟敬德,功劳最多。高祖派使者赐给他金瓶,慰劳他说:“你不顾妻子儿女,远道前来投奔我,又立下功劳。朕身上的肉如果有可供你使用的,也应当割下来赐给你,何况子女和财帛呢?你应当努力。”不久授任秦王右三统军。又跟随太宗在介休击败宋金刚。记录前后功勋,赐黄金一百斤、各种彩帛六千段,授上柱国。跟随太宗讨伐王世充时,每次都担任前锋。太宗将在武牢抵御窦建德,秦叔宝率数十名精锐骑兵首先冲入敌阵。王世充被平定后,进封翼国公,赐黄金一百斤、帛七千段。跟随太宗平定刘黑闼,赏赐物品一千段。秦叔宝每次跟随太宗征战,敌军中若有骁勇将领和精锐士卒,炫耀人马,往来冲突,太宗很是恼怒,就命秦叔宝前去擒杀。秦叔宝接受命令,跃马持枪冲进敌阵,必定在万众之中刺杀对方,使敌军人马退避;太宗因此更加看重他,秦叔宝也因这一点颇为自负。六月四日,他跟随太宗诛杀李建成、李元吉。事情平定后,授任左武卫大将军,享有实封七百户。此后他常常患病,便对人说:“我从小在军队中长大,经历了二百多场战阵,多次身中重伤。计算我前后流的血也有几斛,怎么能不生病呢?”贞观十二年去世,追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太宗特意命主管部门在他的墓地内立石人石马,以表彰他在战阵中的功劳。贞观十三年,改封胡国公。十七年,与长孙无忌等在凌烟阁画像。程知节,原名咬金,是济州东阿人。年轻时骁勇善战,擅长使用马槊。大业末年,他聚集几百人,共同保卫乡里,以防备其他盗贼。后来依附李密,被任命为内军骠骑。当时李密在军中选拔勇武特别出众的八千人,隶属于四名骠骑,分为左右两部来保护自己,号称内军。李密自己说:“这八千人可以抵得上百万军队。”程知节既然统领其中一部,便很受恩宠。等到王世充出城决战,程知节率内马军与李密一同驻扎在北邙山上,单雄信率外马军,驻扎在偃师城北。王世充袭击单雄信的营地,李密派程知节和裴行俨前去援助。裴行俨先奔驰迎敌,被流箭射中,坠落地上。程知节救援他,杀死数人,王世充的军队溃败,于是抱起裴行俨,骑马带他回来。被王世充的骑兵追赶时,敌人的长槊刺穿了他,程知节回身扭断对方的槊,又斩杀并俘获追兵,于是与裴行俨一同获免。李密失败后,程知节被王世充俘获,王世充待他十分优厚。程知节对秦叔宝说:“王世充器量狭小,又喜欢说妄言,动不动就发誓,简直像巫师和老妇人,哪里是能够平定乱世的君主呢?”等到王世充在九曲抵抗唐军,程知节率兵在他的军阵中,与秦叔宝等在马上向王世充作揖说:“承蒙您的接待,我本来极想报答您的恩德。但您的性情多疑反复,身边又有许多煽动迷惑之人,不是我可以托身的地方,今天谨此告辞。”于是跃马上路,与身边数十人归附唐朝,王世充害怕,不敢追赶。授任秦王府左三统军。击败宋金刚、擒获窦建德、使王世充投降后,又兼任左一马军总管。每次作战都首先登阵,凭功劳封为宿国公。武德七年,李建成嫉恨他,便向高祖进谗,朝廷任命他为康州刺史。程知节对太宗说:“大王的臂膀如今已经被一并剪除,大王自身也一定活不长了。我程知节即使死也不会离开,愿大王赶快自求保全。”六月四日,他跟随太宗讨伐李建成、李元吉。事情平定后,授任太子右卫率,升任右武卫大将军,赐实封七百户。贞观年间,历任泸州都督、左领军大将军。与长孙无忌等一同成为可以世代承袭的刺史,改封卢国公,授普州刺史。贞观十七年,多次调任后任左屯卫大将军,检校北门屯兵,加授镇军大将军。永徽六年,升任左卫大将军。显庆二年,授葱山道行军大总管,讨伐贺鲁。军队驻扎在怛笃城,有几千户胡人开城投降,程知节却屠杀城中居民后离去,贺鲁于是立即远逃。军队回来后,程知节因这件事被免官。不久,授任岐州刺史。他上表请求退休,朝廷准许了。麟德二年去世,追赠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陪葬昭陵。他的儿子处默承袭卢国公爵位。处亮因为是功臣之子,娶太宗的女儿清河长公主为妻,授驸马都尉、左卫中郎将。小儿子处弼官至右金吾将军。处弼的儿子伯献,开元年间任左金吾大将军。
段志玄,齐州临淄人也。父偃师,隋末为太原郡司法书佐,从高祖起义,官至郢州刺史。志玄从父在太原,甚为太宗所接待。义兵起,志玄募得千余人,授右领大都督府军头。从平霍邑,下绛郡,攻永丰仓,皆为先锋,历迁左光禄大夫。从刘文静拒屈突通于潼关,文静为通将桑显和所袭,军营已溃,志玄率二十骑赴击,杀数十人而还。为流矢中足,虑众心动,忍而不言,更入贼阵者再三。显和军乱,大军因此复振,击,大破之。及屈突通之遁,志玄与诸将追而擒之,以功授乐游府骠骑将军。后从讨王世充,深入陷阵,马倒,为贼所擒。两骑夹持其髻,将渡洛水,志玄踊身而奋,二人俱坠马,驰归,追者数百骑,不敢逼。及破窦建德,平东都,功又居多。迁秦王府右二护军,赏物二千段。隐太子建成、巢剌王元吉竞以金帛诱之,志玄拒而不纳,密以白太宗,竟与尉迟敬德等同诛建成、元吉。太宗即位,累迁左骁卫大将军,封樊国公,食实封九百户。文德皇后之葬也,志玄与宇文士及分统士马出肃章门。太宗夜使宫官至二将军所,士及开营内使者,志玄闭门不纳,曰:“军门不可夜开。”使者曰:“此有手敕。”
志玄曰:“夜中不辩真伪。”竟停使者至晓。太宗闻而叹曰:“此真将军也,周亚夫无以加焉。”十一年,定世封之制,授金州刺史,改封褒国公。十二年,拜右卫大将军。十四年,加镇军大将军。十六年,寝疾,太宗亲自临视,涕泣而别,顾谓曰:“当与卿子五品。”志玄顿首固请回授母弟志感,太宗遂授志感左卫郎将。及卒,上为发哀,哭之甚恸,赠辅国将军、扬州都督,陪葬昭陵,谥曰忠壮。十七年正月,诏图形于凌烟阁。子瓚,袭爵褒国公,武太后时,官至左屯卫大将军。子怀简,袭爵,开元中,官至太子詹事。张公谨,字弘慎,魏州繁水人也。初为王世充洧州长史。武德元年,与王世充所署洧州刺史崔枢以州城归国,授邹州别驾,累除右武候长史。初未知名,李勣尉迟敬德亦言之,乃引入幕府。时太宗为隐太子建成、巢王元吉所忌,因召公谨,问以自安之策,对甚合旨,渐见亲遇。及太宗将讨建成、元吉,遣卜者灼龟占之,公谨自外来见,遽投于地而进曰:“凡卜筮者,将以决嫌疑,定犹豫,今既事在不疑,何卜之有?纵卜之不吉,势不可已。愿大王思之。”太宗深然其言。六月四日,公谨与长孙无忌等九人伏于玄武门以俟变。及斩建成、元吉,其党来攻玄武门,兵锋甚盛。公谨有勇力,独闭门以拒之。以功累授左武候将军,封定远郡公,赐实封一千户。贞观元年,拜代州都督,上表请置屯田以省转运,又前后言时政得失十余事,并见纳用。后遣李靖经略突厥,以公谨为副,公谨因言突厥可取之状曰:“颉利纵欲肆情,穷凶极暴,诛害良善,昵近小人,此主昏于上,其可取一也。又其别部同罗、仆骨、回纥、延陀之类,并自立君长,将图反噬,此则众叛于下,其可取二也。突厥被疑,轻骑自免;拓设出讨,匹马不归;欲谷丧师,立足无地,此则兵挫将败,其可取三也。塞北霜早,粮糇乏绝,其可取四也。颉利疏其突厥,亲委诸胡,胡人翻覆,是其常性,大军一临,内必生变,其可取五也。华人入北,其类实多,比闻自相啸聚,保据山险,师出塞垣,自然有应,其可取六也。”太宗深纳之。破定襄,败颉利,玺书慰劳,进封邹国公。转襄州都督,甚有惠政。卒官,年三十九。太宗闻而嗟悼,出次发哀,有司奏言:“准《阴阳书》,日子在辰,不可哭泣,又为流俗所忌。”太宗曰:“君臣之义,同于父子,情发于衷,安避辰日?”遂哭之。赠左骁卫大将军,谥曰襄。十三年,追思旧功,改封郯国公。十七年,图形于凌烟阁。永徽中,又赠荆州都督。长子大象嗣,官至户部侍郎。次子大素、大安,并知名。大素,龙朔中历位东台舍人,兼修国史,卒于怀州长史,撰《后魏书》一百卷、《隋书》三十卷。大安,上元中历太子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时章怀太子在春宫,令大安与太子洗马刘讷言等注范晔《后汉书》。宫废,左授普州刺史。光宅中,卒于横州司马。大安子涚,开元中为国子祭酒。史臣曰:敬德夺槊陷阵,鼓勇王师,却赂报恩,竭忠霸主。然而奋拳负气,非自全之道;文皇告诫之言,可为功臣药石。叔宝善用马槊,拔贼垒则以寡敌众,可谓勇矣。知节志平国难,拜隼籞则致命辅君,可谓忠矣。而并晓世充之猜贰,识唐代之霸图,可谓见几君子矣。志玄中镝不言,竟安师旅。公谨投龟定议,志助储君。皆所谓猛将谋臣,知机识变。有唐之盛,斯实赖焉。赞曰:太宗经纶,实赖虎臣。胡、鄂诸将,奋不顾身。图形凌烟,配食严禋。光诸简册,为报君亲。
译段志玄是齐州临淄人。他的父亲段偃师,隋朝末年任太原郡司法书佐,跟随唐高祖起兵,官至郢州刺史。段志玄跟随父亲在太原,深受太宗礼遇。义军兴起后,段志玄招募了一千多人,被授任右领大都督府军头。从平定霍邑、攻下绛郡到进攻永丰仓,他都担任先锋,历次升迁至左光禄大夫。他跟随刘文静在潼关抵御屈突通,刘文静被屈突通的部将桑显和袭击,军营已经溃败,段志玄率领二十名骑兵赶去攻击,杀死数十人后返回。他被流箭射中脚部,担心动摇军心,强忍伤痛不说,又多次冲入敌阵。桑显和的军队因此混乱,大军也重新振作起来,发动攻击,将其大败。屈突通逃走时,段志玄与诸将追赶并将他擒获,因功被授任乐游府骠骑将军。后来他跟随军队讨伐王世充,深入敌阵冲锋陷阵,战马倒下,被贼军擒获。两名骑兵夹住他的发髻,准备渡过洛水,段志玄奋力跃起,两人都跌下马去;他策马返回,追赶他的有数百骑,却不敢逼近。攻破窦建德、平定东都时,他的功劳又居于多数。升任秦王府右二护军,赏赐物品二千段。隐太子李建成、巢剌王李元吉争相用金帛引诱他,段志玄拒绝接受,并秘密将此事告知太宗,最终与尉迟敬德等人一同诛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太宗即位后,段志玄屡次升迁为左骁卫大将军,封樊国公,享有实封九百户。文德皇后下葬时,段志玄与宇文士及分别统领军队,从肃章门出发。太宗夜里派宫中官员到两位将军驻地,宇文士及打开营门让使者进入,段志玄却关门不接纳,说:“军营的门不能在夜间打开。”使者说:“这里有亲笔诏令。” 段志玄说:“夜里无法辨别真假。” 最终让使者停留到天亮。太宗听说后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周亚夫也不能超过他。”十一年,确定世袭封爵制度,授任金州刺史,改封褒国公。十二年,授任右卫大将军。十四年,加授镇军大将军。十六年,段志玄卧病不起,太宗亲自前去探视,流泪告别,回头对他说:“我应当授予你的儿子五品官。”段志玄叩头,坚持请求把这个恩典转授给同母弟段志感,太宗于是授段志感为左卫郎将。段志玄去世时,太宗为他发哀,哭得十分悲痛,追赠辅国将军、扬州都督,陪葬昭陵,谥号忠壮。十七年正月,下诏在凌烟阁为他画像。他的儿子段瓒承袭褒国公爵位,武则天时期官至左屯卫大将军。儿子段怀简承袭爵位,开元年间官至太子詹事。张公谨,字弘慎,是魏州繁水人。起初任王世充所置的洧州长史。武德元年,他与王世充任命的洧州刺史崔枢一起献洧州城归附唐朝,被授为邹州别驾,屡次改任右武候长史。起初他还没有名声,李勣、尉迟敬德也称赞他,于是太宗把他召入幕府。当时太宗被隐太子李建成、巢王李元吉忌恨,便召见张公谨,询问自保的办法,张公谨的回答非常合乎太宗的心意,渐渐受到亲近礼遇。太宗将要讨伐李建成、李元吉时,派人用灼烧龟甲的方法占卜,张公谨从外面进来,立即把龟甲扔到地上,上前说:“凡是占卜,是为了决断疑惑、确定犹豫;如今事情已经没有疑问,有什么可占卜的?即使占卜结果不吉,形势也已经不能停止。希望大王考虑。”太宗非常赞同他的话。六月四日,张公谨与长孙无忌等九人在玄武门埋伏,等待事变。斩杀李建成、李元吉后,他们的党羽前来攻打玄武门,兵势非常强盛。张公谨勇猛有力,独自关闭城门抵挡敌军。凭功劳屡次升任左武候将军,封定远郡公,赐实封一千户。贞观元年,授任代州都督,上表请求设置屯田以节省粮草转运费用,前后又提出十多件有关时政得失的事情,都被采纳施行。后来朝廷派李靖经营筹划突厥事务,以张公谨为副手。张公谨于是说明突厥可以攻取的情况:“颉利放纵欲望、任意行事,极其凶残暴虐,诛杀伤害善良的人,亲近小人,这是君主昏庸于上,突厥可取的第一个原因。又有同罗、仆骨、回纥、延陀等别部,都自行拥立君长,准备反过来吞噬突厥,这就是众叛于下,突厥可取的第二个原因。突厥所属部众受到猜疑,骑轻骑自行逃脱;拓设出兵征讨,却只身一马未能回来;欲谷损失军队,已经无立足之地,这就是军队受挫、将领失败,突厥可取的第三个原因。塞北霜降得早,粮食和干粮缺乏断绝,这是突厥可取的第四个原因。颉利疏远突厥人,却亲近委任各胡人部落;胡人反复无常,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性,大军一到,内部必然发生变乱,这是突厥可取的第五个原因。华人进入北方,人数实在很多;近来听说他们互相聚集啸聚,占据险要自守,唐军出塞,自然会有人响应,这是突厥可取的第六个原因。”太宗十分采纳他的意见。唐军攻破定襄,击败颉利,太宗用玺书慰劳,进封张公谨为邹国公。后来调任襄州都督,施行政绩十分仁惠。他在任上去世,享年三十九岁。太宗听说后叹息哀悼,出宫到丧所举哀。主管官员上奏说:“按照《阴阳书》,这一天地支属辰,不可以哭泣,而且民间习俗也忌讳在这一天哭。”太宗说:“君臣之间的情义,同父子一样;感情发自内心,怎么能因为是辰日就躲避呢?”于是哭悼他。追赠左骁卫大将军,谥号襄。贞观十三年,追念他过去的功劳,改封郯国公。十七年,在凌烟阁画像。永徽年间,又追赠荆州都督。长子张大象承袭爵位,官至户部侍郎。次子张大素、张大安,都很有名。张大素在龙朔年间历任东台舍人,兼修国史,死于怀州长史任上,撰写《后魏书》一百卷、《隋书》三十卷。张大安在上元年间历任太子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时章怀太子居于春宫,命张大安与太子洗马刘讷言等为范晔《后汉书》作注。太子宫被废后,张大安被降任为普州刺史。光宅年间,死于横州司马任上。张大安的儿子张涚,开元年间任国子祭酒。史臣说:敬德夺取长槊、冲入敌阵,鼓舞唐军的勇气;推却财物来报答恩德,竭尽忠诚辅佐霸主。然而挥拳逞强、意气用事,并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文皇帝告诫他的话,可以作为功臣治病救命的良药。秦叔宝善于使用马槊,凭少数人攻取贼军营垒,以弱敌强,可以说是勇敢了。程知节立志平定国家的灾难,拜见君主时献出生命辅佐君主,可以说是忠诚了。他们又都看透了王世充的猜疑反复,认识到唐朝成就霸业的宏图,可以说是能见机行事的君子了。段志玄身中箭镞却不说,终于安定了军队。张公谨把占卜用的龟甲扔掉而确定计议,尽力帮助太子。全都是所谓的猛将和谋臣,能够洞察时机、认识变化。大唐的盛业,确实依靠了他们。赞曰:太宗治理谋划天下,实在依赖这些虎臣。胡国公、鄂国公等将领奋勇作战,不顾自身安危。在凌烟阁画像,配享庄严的祭祀。使功名光耀于史册,以报答君主和亲人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