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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旧唐书八十四

列传第八十五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012–1021 段

列传第八十五○卢杞 子元辅   白志贞 裴延龄 韦渠牟 李齐运 李实 韦执谊 王叔文 王伾附   程异 皇甫抃 弟镛卢杞,字子良,故相怀慎之孙。父奕,天宝末为东台御史中丞;洛城为安禄山所陷,奕守司而遇害。杞以门廕,解褐清道率府兵曹。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辟为掌书记、试大理评事、监察御史,以病免。入补鸿胪丞,迁殿中侍御史、膳部员外郎,出为忠州刺史。至荆南,谒节度使卫伯玉,伯玉不悦。杞移病归京师,历刑部员外郎、金部吏部二郎中。杞貌陋而色如蓝,人皆鬼视之。不耻恶衣粝食,人以为能嗣怀慎之清节,亦未识其心。颇有口辩。出为虢州刺史。建中初,征为御史中丞。时尚父子仪病,百官造问,皆不屏姬侍。及闻杞至,子仪悉令屏去,独隐几以待之。杞去,家人问其故,子仪曰“杞形陋而心险,左右见之必笑。若此人得权,即吾族无类矣。”及居纠弹顾问之地,论奏称旨,迁御史大夫。旬日,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既居相位,忌能妒贤,迎吠阴害,小不附者,必致之于死,将起势立威,以久其权。杨炎以杞陋貌无识,同处台司,心甚不悦,为杞所谮,逐于崖州。德宗幸奉天,崔宁流涕论时事,杞闻恶之,谮于德宗,言宁与硃泚盟誓,故至迟回,宁遂见杀。恶颜真卿之直言,令奉使李希烈,竟殁于贼。初,京兆尹严郢与杨炎有隙,杞乃擢郢为御史大夫以倾炎;炎既贬死,心又恶郢,图欲去之。宰相张镒忠正有才,上所委信,杞颇恶之。会硃滔、硃泚弟兄不睦,有泚判官蔡廷玉者离间滔,滔论奏,请杀之。廷玉既贬,殿中侍御史郑詹遣吏监送,廷玉投水而卒。杞因奏曰:“恐硃泚疑为诏旨,请三司按鞠詹;又御史所为,禀大夫命,并令按郢。”詹与张镒善,每伺杞昼眠,辄诣镒,杞知之。他日,杞假寝佯熟,伺詹果来,方与镒语,杞遽至镒阁中,詹趋避杞,杞遽言密事,镒曰:“殿中郑侍御在此。”杞佯愕曰:“向者所言,非他人所宜闻。”时三司使方按詹、郢,狱未具而奏杀詹,贬郢为驩州刺史。镒寻罢相,出镇凤翔。其阴祸贼物如此。李揆旧德,虑德宗复用,乃遣使西蕃,天下无不扼腕痛愤,然无敢言者。户部侍郎、判度支杜佑,甚承恩顾,为杞媒孽,贬饶州刺史。初,上即位,擢崔祐甫为相,颇用道德宽大,以弘上意,故建中初政声蔼然,海内想望贞观之理;及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初,李希烈请讨梁崇义,崇义诛而希烈叛,尽据淮右、襄、邓之郡邑。恆州李宝臣死,其子惟岳邀节钺,遂与田悦缔结以抗王师,由是河北、河南连兵不息。度支使杜佑计诸道用军月费一百余万贯,京师帑廪不支数月;且得五百万贯,可支半岁,则用兵济矣。杞乃以户部侍郎赵赞判度支,赞亦无计可施,乃与其党太常博士韦都宾等谋行括率,以为泉货所聚,在于富商,钱出万贯者,留万贯为业,有余,官借以给军,冀得五百万贯。上许之,约以罢兵后以公钱还。敕即下,京兆少尹韦祯督责颇峻,长安尉薛萃荷校乘车,搜人财货,意其不实,即行搒箠,人不胜冤痛,或有自缢而死者,京师嚣然如被贼盗。都计富户田宅奴婢等估,才及八十八万贯。又以僦柜纳质积钱货贮粟麦等,一切借四分之一,封其柜窖,长安为之罢市,百姓相率千万众邀宰相于道诉之。杞初虽慰谕,后无以遏,即疾驱而归。计僦质与借商,才二百万贯。德宗知下民流怨,诏皆罢之,然宿师在野,日须供馈。明年六月,赵赞又请税间架、算除陌。凡屋两架为一间,分为三等:上等每间二千,中等一千,下等五百。所由吏秉笔执筹,入人第舍而计之。凡没一间,杖六十,告者赏钱五十贯文。除陌法,天下公私给与贸易,率一贯旧算二十,益加算为五十,给与物或两换者,约钱为率算之。市主人牙子各给印纸,人有买卖,随自署记,翌日合算之。有自贸易不用市牙子者,验其私簿,投状自其有私簿投状。其有隐钱百,没入;二千,杖六十;告者赏钱十千,出于其家。法既行,主人市牙得专其柄,率多隐盗,公家所入,百不得半,怨讟之声,嚣然满于天下。及十月,泾师犯阙,乱兵呼于市曰:“不夺汝商户僦质矣!不税汝间架除陌矣!”是时人心悉怨,泾师乘间谋乱,奉天之奔播,职杞之由。故天下无贤不肖,视杞如仇。

译列传第八十五 ○卢杞,儿子卢元辅;白志贞;裴延龄;韦渠牟;李齐运;李实;韦执谊;王叔文,王伾附传;程异;皇甫抃,弟弟皇甫镛。卢杞,字子良,是已故宰相卢怀慎的孙子。父亲卢奕,天宝末年任东台御史中丞;洛阳城被安禄山攻陷,卢奕守卫官署而遇害。卢杞凭借家族恩荫,脱去布衣,任清道率府兵曹。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征召他任掌书记、试大理评事、监察御史,因病免职。入朝补任鸿胪丞,升任殿中侍御史、膳部员外郎,出任忠州刺史。到达荆南时,拜见节度使卫伯玉,卫伯玉不高兴。卢杞以疾病为由离开,回到京师,历任刑部员外郎、金部郎中、吏部郎中。卢杞相貌丑陋,脸色像蓝色一样,人们都把他当作鬼怪看待。他不以穿坏衣、吃粗粮为耻,人们认为他能够继承卢怀慎清廉的节操,却还不了解他的内心。他很有口才。出任虢州刺史。建中初年,征召任御史中丞。当时尚父郭子仪患病,百官前往问候,都不让姬妾回避。等听说卢杞来了,郭子仪便让姬妾全部退下,只靠着几案等待他。卢杞离开后,家人问这样做的原因,郭子仪说:“卢杞外貌丑陋而内心险恶,我身边的人见到他一定会笑。如果这个人掌握权力,那么我们郭氏一族就会被灭尽。”等卢杞处在纠察弹劾、应对顾问的职位上时,他所上奏论事都符合皇帝旨意,于是升任御史大夫。十多天后,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身居宰相之位后,他嫉妒有才能的人,妒忌贤者,迎合谄媚并暗中加害;稍有不依附他的人,必定设法置于死地,以此树立权势和威信,使自己的权力长久。杨炎因为卢杞相貌丑陋、没有见识,与他同在宰相之列,心中很不高兴,于是被卢杞诬陷,贬逐到崖州。德宗逃往奉天时,崔宁流着眼泪谈论时局,卢杞听了很厌恶,便向德宗进谗,说崔宁与硃泚盟誓,所以迟疑不肯及时赴行在,崔宁于是被杀。卢杞厌恶颜真卿直言不讳,便让他出使李希烈,最终死在叛军手中。起初,京兆尹严郢与杨炎有嫌隙,卢杞便提拔严郢为御史大夫来倾陷杨炎。杨炎被贬后死去,卢杞又厌恶严郢,图谋把他除掉。宰相张镒忠正而有才干,是皇帝所信任倚重的人,卢杞也很厌恶他。适逢硃滔、硃泚兄弟不和,硃泚有个判官蔡廷玉挑拨硃滔,硃滔上奏请求杀掉蔡廷玉。蔡廷玉被贬后,殿中侍御史郑詹派官吏押送他,蔡廷玉投水而死。卢杞借机上奏说:“恐怕硃泚会怀疑这是诏书的意思,请让三司审讯郑詹;而且御史所做的事,听命于御史大夫,也请一并审查严郢。”郑詹与张镒交好,每当卢杞白天睡觉,便去拜访张镒,卢杞知道了这件事。另一天,卢杞假装睡熟,等郑詹果然来了,正与张镒说话时,卢杞突然来到张镒的阁中;郑詹赶忙避开卢杞,卢杞立即说起秘密事情,张镒说:“殿中郑侍御正在这里。”卢杞假装惊讶地说:“刚才所说的话,不是其他人应该听到的。”当时三司正审查郑詹、严郢,案件还没有审理完,就上奏请求杀死郑詹,贬严郢为驩州刺史。张镒不久被罢去宰相职务,出镇凤翔。卢杞暗中陷害、残害他人,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李揆是有旧德望的大臣,卢杞担心德宗重新任用他,便派他出使西蕃;天下人无不握腕痛恨愤怒,却没有人敢说话。户部侍郎、判度支杜佑很受皇帝恩宠,卢杞便罗织罪名陷害他,将他贬为饶州刺史。起初,皇帝即位时,提拔崔祐甫为宰相,他颇多采用道德和宽厚的政策,以弘扬皇帝的意旨,所以建中初年的政治声誉很好,天下都期待实现贞观时期的治理。等卢杞任宰相后,他劝说皇帝用刑法名分整顿天下。起初,李希烈请求讨伐梁崇义,梁崇义被诛杀后李希烈反叛,完全占据淮西、襄州、邓州等郡县。恒州李宝臣去世,他的儿子李惟岳请求继承节度使符节,因而与田悦结盟对抗朝廷军队;从此河北、河南连续用兵不止。度支使杜佑计算各道军费,每月需要一百多万贯,京师的府库粮仓支撑不了几个月;如果能得到五百万贯,就可以支撑半年,那么用兵就能成功。卢杞于是让户部侍郎赵赞主管度支,赵赞也没有办法可施,便与他的同党太常博士韦都宾等谋划实行括率,以为钱财集中在富商手中;拥有一万贯钱的人,留下这一万贯作为本钱,超过的部分由官府借来供给军队,希望能得到五百万贯。皇帝答应了,约定停战以后用官钱归还。诏令立即下达,京兆少尹韦祯督责十分严厉;长安尉薛萃戴着刑具坐车,搜取百姓的财货,认为数目不实,便立即鞭打拷打。百姓无法忍受冤屈痛苦,有的甚至上吊而死,京师喧闹骚动,像遭到盗贼劫掠一样。总计富户的田宅、奴婢等估价,才达到八十八万贯。又把典当柜中所纳的抵押物、积存的钱财和储藏的粟麦等,一概借取四分之一,封闭他们的柜子和窖藏。长安因此闭市,百姓相继结成数以千万计的人群,在道路上拦住宰相申诉。卢杞起初还安慰劝解,后来无法制止,只得快步逃回。计算典当、抵押以及借取商人的钱财,才二百万贯。德宗知道百姓怨恨流离,下诏全部停止这些措施;但军队长期在外,每天仍需供应粮饷。第二年六月,赵赞又请求征收间架税、实行除陌法。凡是房屋两根椽木之间为一间,分为三等:上等每间二千钱,中等一千钱,下等五百钱。主管官吏拿着笔和筹码,进入百姓住宅逐间计算。凡是少报一间,杖打六十;告发者赏钱五十贯。除陌法规定,天下公私之间的支付和交易,通常一贯钱原来只计算二十文,增加计算为五十文;支付物品或以两物交换的,也折合钱数按此标准计算。市场主人和牙人各发给印纸,有人买卖时,随即由本人登记,第二天合计核算。有人私自交易、不使用市场牙人,就查验他的私账;有私账的,便让他交状自首。隐藏钱财一百贯的,没收入官;二千贯的,杖打六十;告发者赏钱一万文,由其家中支付。法令施行后,市场主人和牙人得以专擅其权柄,大多隐瞒盗取,国家实际收入连应收的一半都不到,怨恨责骂的声音喧闹地传遍天下。到了十月,泾原军攻入宫阙,乱兵在市场上喊道:‘再也不夺你们商户的典当物了!再也不征你们的间架税和除陌税了!’当时人心全都怨恨,泾原军乘机谋乱,德宗逃奔奉天,都是卢杞造成的。因此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把卢杞视为仇敌。

德宗在奉天,为硃泚攻围,李怀光自魏县赴难。或谓王翃、赵赞曰:“怀光累叹愤,以为宰相谋议乖方,度支赋敛烦重,京尹刻薄军粮,乘舆播迁,三臣之罪也。今怀光勋业崇重,圣上必开襟布诚,询问得失,使其言入,岂不殆哉!”翃、赞白于杞,杞大骇惧,从容奏曰:“怀光勋业,宗社是赖。臣闻贼徒破胆,皆无守心。若因其兵威,可以一举破贼;今若许其朝觐,则必赐宴,赐宴则留连,使贼得京城,则从容完备,恐难图之。不如使怀光乘胜进收京城,破竹之势,不可失也。”帝然之,乃诏怀光率众屯便桥,克期齐进。怀光大怒,遂谋异志,德宗方悟为杞所构。物议喧腾,归咎于杞,乃贬为新州司马,白志贞恩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遇赦,移吉州长史。在贬所谓人曰:“吾必再入用。”是日,上果用杞为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高宿直,当草杞制,遂执以谒宰相卢翰、刘从一曰:“杞作相三年,矫诬阴贼,排斥忠良,朋附者亥▯唾立至青云,睚眦者顾盼已挤沟壑。傲很背德,反乱天常,播越銮舆,疮痍天下,皆杞之为也。幸免诛戮,唯示贬黜,寻已稍迁近地,更授大郡,恐失天下望,惟相公执奏之,事尚可救。”翰、从一不悦,遂改命舍人草制。明日诏下,袁高执奏曰:“卢杞为政,极恣凶恶,三军将校,愿食其肉,百辟卿士,嫉之若仇。”谏官赵需、裴佶、宇文炫、卢景亮、张荐等上疏曰:“伏以吉州长史卢杞,外矫俭简,内藏奸邪,三年擅权,百揆失序,恶直丑正,乱国殄人,天地神祗所知,蛮夷华夏同弃。伏惟故事,皆得上闻,自杞为相,要官大臣,动逾月不敢奏闻,百僚惴惴,常惧颠危。及京邑倾沦,皇舆播越,陛下炳然觉悟,出弃遐荒,制曰:‘忠谠壅于上闻,朝野为之侧目。’由是忠良激劝,内外欢欣;今复用为饶州刺史,众情失望,皆谓非宜。臣闻君之所以临万姓者,政也;万姓之所以载君者,心也。倘加巨奸之宠,必失万姓之心,乞回圣慈,遽辍新命。”疏奏不答。谏官又论曰:“卢杞蒙蔽天听,隳紊朝典,致乱危国,职杞之由,可谓公私巨蠹,中外弃物。自闻再加擢用,忠良痛骨,士庶寒心。臣昨者沥肝上闻,冒死不恐,冀回宸睠,用快群情;至今拳拳,未奉圣旨,物议腾沸,行路惊嗟。人之无良,一至于此。伏乞俯从众望,永弃奸臣。幸免诛夷,足明恩贷;特加荣宠,恐造祸阶。臣等忝列谏司,今陈狂瞽。”给事中袁高坚执不下,乃改授澧州别驾。翌日延英,上谓臣曰:“朕欲授杞一小州刺史,可乎?”李勉对曰:“陛下授杞大郡亦可,其如兆庶失望何?”上曰:“众人论杞奸邪,朕何不知?”勉曰:“卢杞奸邪,天下人皆知;唯陛下不知,此所以为奸邪也!”德宗默然良久。散骑常侍李泌复对,上曰:“卢杞之事,朕已可袁高所奏,如何?”泌拜而言曰:“累日外人窃议,以陛下同汉之桓、灵;臣今亲承圣旨,乃知尧、舜之不迨也!”德宗大悦,慰勉之。杞寻卒于澧州。子元辅,字子望,少以清行闻于时。进士擢第,授崇文馆校书郎。德宗思杞不已,乃求其后,特恩拜左拾遗,再迁左司员外郎,历杭、常、绛三州刺史。以课最高,征为吏部郎中,迁给事中,改刑部侍郎。自兵部侍郎出为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等使,复为兵部侍郎。元辅自祖至曾,以名节著于史册。元辅简絜贞方,绰继门风,历践清贯,人亦不以父之丑行为累,人士归美。大和三年八月卒,时年五十六。白志贞者,太原人,本名琇珪。出于胥吏,事节度使李光弼,小心勤恪,动多计数,光弼深委信之,帐中之事,与琇珪参决。代宗素知之,光弼薨后,用为司农少卿,迁太卿,在寺十余年。德宗尝召见与语,引为腹心,遂用为神策军使、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赐名志贞。善伺候上意,言无不从。

译德宗在奉天,被朱泚围攻,李怀光从魏县赶来救难。有人对王翃、赵赞说:‘李怀光屡次叹息愤怒,认为宰相谋划失当,度支征敛繁重,京兆尹苛刻地克扣军粮,皇帝流离播迁,这是三位大臣的罪过。如今怀光功勋事业显赫,圣上一定会敞开心怀、推诚相待,询问政事得失,使他的话得到采纳,那岂不是很危险吗?’王翃、赵赞把这话告诉卢杞,卢杞大为惊惧,慢慢奏道:‘怀光功勋卓著,国家社稷正依赖他。我听说贼徒已经胆寒,都没有坚守的心思。若趁他的兵威,可以一举击破贼军;如今若允许他入朝觐见,就一定会赐宴;赐宴就会使他逗留,而贼军若得到京城,便能从容整备,恐怕就难以对付了。不如让怀光乘胜进军收复京城,破竹般的攻势不可错失。’德宗认为有理,于是下诏让怀光率军驻扎便桥,约定日期一同进军。怀光大怒,便谋划另立异志。德宗这才明白是卢杞从中构陷。舆论喧腾,都把罪责归于卢杞,于是贬他为新州司马,白志贞为恩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遇到赦免,改任吉州长史。在被贬期间,他对人说:‘我一定还会再次被起用。’这一天,皇上果然任命卢杞为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高当夜值班,应该起草任命卢杞的诏书,于是拿着诏书拜见宰相卢翰、刘从一,说:‘卢杞任宰相三年,矫饰欺罔、阴险残贼,排斥忠良;依附他的朋党很快就能飞黄腾达,得罪他的人稍有触犯便被排挤到沟壑。此人傲慢凶狠、背弃道德,反乱天常,使皇帝流离播迁,天下遭受创伤,这一切都是卢杞造成的。他幸而免于诛杀,只被表示性地贬黜,不久又逐渐调往近地,如今更授予大郡,恐怕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请两位相公坚持上奏,此事还可以挽救。’卢翰、刘从一很不高兴,于是改命中书舍人起草诏书。第二天诏书下达,袁高坚持上奏说:‘卢杞执政时,极其放纵凶恶,三军将校都恨不得吃他的肉,百官卿士把他嫉恨得如同仇敌。’谏官赵需、裴佶、宇文炫、卢景亮、张荐等上疏说:‘据说吉州长史卢杞,表面上假装俭朴简约,内心却藏着奸邪;专权三年,使百官失去秩序,厌恶正直、嫉恨正人,扰乱国家、残害百姓,天地神祇都知道,蛮夷华夏全都抛弃他。按照旧例,凡有事情都能让皇上听闻;自从卢杞为相,要职大臣动辄一个多月也不敢上奏,百官惴惴不安,常常害怕遭遇倾覆。’ 等到京城陷落、皇帝流离播迁,陛下明白觉悟,才把卢杞从偏远荒地召出,诏书说:‘忠直的言论被堵塞,朝廷内外因此侧目。’因此忠良受到激励,内外都欢欣;如今却又任命他为饶州刺史,众人的心情大失所望,都说这样不合适。臣听说,君主所以能够统治万民,靠的是政事;万民所以拥戴君主,靠的是人心。如果加宠于大奸之人,一定会失去万民之心,请陛下收回圣恩,立即停止新的任命。’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谏官又议论说:‘卢杞蒙蔽皇上的听闻,毁坏扰乱朝廷典章,导致国家动乱危急,都是卢杞造成的,可以说是公私两方面的巨大祸害,是朝廷内外都抛弃的人物。自从听说他再次被提拔任用,忠良痛心疾首,士人百姓寒心。臣昨天披沥肝胆上奏,冒死进谏也不害怕,希望能使陛下回转圣意,使众人的心情畅快;直到今天仍然诚恳等待,却没有奉到圣旨,舆论沸腾,行路之人都惊叹。人的无良,竟到了这种地步。伏请陛下俯顺众望,永远弃绝奸臣。卢杞幸免诛杀,已经足以显示恩赦;特意加以荣宠,恐怕会成为祸乱的根源。臣等忝列谏官,如今陈述狂妄浅陋的意见。’给事中袁高坚持不接受诏命,于是改授卢杞为澧州别驾。第二天,德宗在延英殿对臣下说:‘朕想授给卢杞一个小州刺史,可以吗?’ 李勉回答说:‘陛下授给卢杞大郡也可以,只是那样怎么面对百姓失望呢?’皇上说:‘众人都说卢杞奸邪,朕难道不知道吗?’李勉说:‘卢杞奸邪,天下人都知道;只有陛下不知道,这正是他能够成为奸邪之人的原因啊!’德宗沉默了很久。散骑常侍李泌又回答,皇上说:‘关于卢杞的事,朕已经答应袁高所奏,怎么样?’李泌拜谢后说:‘这几天外面的人私下议论,说陛下和汉桓帝、汉灵帝一样;臣今天亲自听到圣旨,才知道陛下连尧、舜也比不上啊!’德宗大为高兴,安慰并勉励他。卢杞不久死在澧州。他的儿子卢元辅,字子望,年轻时因品行清正而闻名于当时。考中进士,授任崇文馆校书郎。德宗一直思念卢杞,于是寻找他的后人,特意恩授元辅为左拾遗;又两次升迁至左司员外郎,历任杭州、常州、绛州三州刺史。因考核成绩最高,征召入朝任吏部郎中,升任给事中,改任刑部侍郎。后来以兵部侍郎出任华州刺史、潼关防御使、镇国军等使,又任兵部侍郎。卢元辅从祖父到曾祖父,都是以名节著于史册。元辅简朴清洁、贞正端方,很好地继承了家族传统,历任清贵官职,人们也没有因他父亲的丑恶行为而牵累他,士人都归美于他。大和三年八月去世,时年五十六岁。白志贞是太原人,本名白琇珪。出身于胥吏,侍奉节度使李光弼,谨慎勤勉,做事多有谋略,李光弼十分信任他,军帐中的事务都和琇珪共同参与决断。代宗一向知道他的才能,李光弼去世后,任命他为司农少卿,升为司农卿,在司农寺任职十多年。德宗曾召见他交谈,把他引为心腹,于是任用他为神策军使、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并赐名白志贞。他善于窥察皇上的心意,所说的话没有不被采纳的。

建中四年,李希烈陷汝州,命志贞为京城召募使。时尚父子仪端王傅吴仲孺家财巨万,以国家召募有急,惧不自安,乃上表请以子弟率奴客从军,德宗嘉之,超授五品官。由是志贞请令节度、观察、团练等使并尝为是官者,令家出子弟甲马从军,亦与其男官。是时豪家不肖子幸之,贫而有知者苦之。自是京师人心摇震,不保家室。时禁军募致,悉委志贞,两军应赴京师,杀伤殆尽,都不奏闻,皆以京师沽贩之徒以填其阙。其人皆在市廛,及泾师犯阙,诏志贞以神策军拒贼,无人至者,上无以御寇,乃图出幸。时令狐建以龙武军四百人从驾至奉天,仍以志贞为行在都知兵马使。闻李怀光至,恐暴扬其罪,乃与卢杞同沮怀光入朝,众议喧沸,言致播迁,卢杞、志贞之罪也。故与杞同贬,遇赦量移阆州别驾。贞元二年,迁果州刺史,宰臣李勉及谏官表疏论列,言志贞与卢杞罪均,未宜叙用,固执不许,凡旬日,方下其诏。贞元三年,迁润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西观察使。是年六月卒。裴延龄,河东人。父旭,和州刺史。延龄,乾元末为汜水县尉,遇东都陷贼,因寓居鄂州,缀缉裴骃所注《史记》之阙遗,自号小裴。后华州刺史董晋辟为防御判官;黜陟使荐其能,调授太常博士。卢杞为相,擢为膳部员外郎、集贤院直学士,改祠部郎中。崔造作相,改易度支之务,令延龄知东都度支院。及韩滉领度支,召赴京,守本官,延龄不待诏命,遽入集贤院视事。宰相延赏恶其轻率,出为昭应令,与京兆尹郑叔则论辨是非,攻讦叔则之短。时李泌为相,厚于叔则;中丞窦参恃恩宠,恶泌而佑延龄。叔则坐贬为永州刺史,延龄改著作郎。窦参寻作相,用为太府少卿,转司农少卿。贞元八年,班宏卒,以延龄守本官,权领度支。自揣不通殖货之务,乃多设钩距,召度支老吏与谋,以求恩顾,乃奏云:“天下每年出入钱物,新陈相因,常不减六七千万贯,唯有一库,差舛散失,莫可知之。请于左藏库中分置别库:欠、负、耗、剩等库及季库、月库,纳诸色钱物。”上皆从之。且欲多张名目以惑上听,其实于钱物更无增加,唯虚费簿书、人吏耳。其年,迁户部侍郎、判度支,奏请令京兆府以两税青苗钱市草百万围送苑中。宰相陆贽、赵憬议,以为:“若市送百万围草,即一府百姓,自冬历夏,般载不了,百役供应,须悉停罢,又妨夺农务。请令府县量市三二万围,各贮侧近处,他时要即支用。”京西有汙池卑湿处,时有芦苇生焉,亦不过数亩,延龄乃奏曰:“廊马冬月合在槽枥秣饲,夏中即须牧放。臣近寻访知长安、咸阳两县界有陂池数百顷,请以为内廊牧马之地;且去京城十数里,与苑廊中无别。”上初信之,言于宰相,对曰:“恐必无此。”上乃差官阅视,事皆虚妄,延龄既惭且怒。又诬奏李充为百姓妄请积年和市物价,特敕令折填,谓之“底折钱”。尝因奏对请积年钱帛以实帑藏,上曰:“若为可得钱物?”延龄奏曰:“开元、天宝中,天下户仅千万,百司公务殷繁,官员尚或有阙;自兵兴已来,户口减耗大半,今一官可兼领数司。伏请自今已后,内外百司官阙,未须补置,收其阙官禄俸,以实帑藏。”后因对事,上谓延龄曰:“朕所居浴堂院殿一栿,以年多之故,似有损蠹,欲换之未能。”对曰:“宗庙事至重,殿栿事至轻。况陛下自有本分钱物,用之不竭。”上惊曰:“本分钱何也?”对曰:“此是经义证据,愚儒常材不能知,陛下正合问臣,唯臣知之。准《礼经》,天下赋税当为三分:一分充乾豆,一分充宾客,一分充君之庖厨。乾豆者,供宗庙也。今陛下奉宗庙,虽至敬至严,至丰至厚,亦不能一分财物也。只如鸿胪礼宾、诸国蕃客,至于回纥马价,用一分钱物,尚有赢羡甚多。况陛下御膳宫厨皆极简俭,所用外分赐百官充俸料、飧钱等,犹未能尽。据此而言,庖厨者之余,其数尚多,皆陛下本分也。用修数十殿亦不合疑虑,何况一栿。”上曰:“经义如此,人总不曾言之。”颔之而已。又因计料造神龙寺,须长五十尺松木,延龄奏曰:“臣近于同州检得一谷木,可数千条,皆长八十尺。”上曰:“人言开元、天宝中侧近求觅长五六十尺木,尚未易,须于岚、胜州采市,如今何为近处便有此木?”延龄奏曰:“臣闻贤材、珍宝、异物,皆在处常有,但遇圣君即出见。今此木生关辅,盖为圣君,岂开元、天宝合得有也!”时陆贽秉政,上素所礼重,每于延英极论其诞妄,不可令掌财赋。德宗以为排摈,待延龄益厚。贽上书疏其失曰:

译建中四年,李希烈攻陷汝州,德宗任命白志贞为京城召募使。当时尚父郭子仪、端王府傅吴仲孺家产极其丰厚,因国家急于募兵,害怕不能自保,于是上表请求让子弟率领奴仆和宾客从军,德宗嘉奖他们,破格授予五品官。白志贞因此请求下令,凡节度使、观察使、团练使等以及曾任这些官职的人,都让家中出子弟、铠甲和马匹从军,也授予他们的儿子官职。当时豪门的不肖子弟以此为幸,贫寒而有才智的人却苦于此事。从此京城人心震动,连家室都不能保全。当时禁军招募和补充的事务全交给白志贞,两军应召赴京,几乎全部战死或受伤,白志贞却不向皇上奏报,反而把京城中做买卖的百姓充作缺额。那些人都在市场中谋生,等到泾原军攻入宫阙,德宗下诏让白志贞率神策军抵抗贼军,却没有一个人到来。皇上无法抵御敌寇,于是谋划出逃。当时令狐建率龙武军四百人随驾到奉天,德宗仍任命白志贞为行在都知兵马使。听说李怀光到来,白志贞害怕他揭露自己的罪行,于是和卢杞一起阻挠怀光入朝,众议喧腾,都说皇帝流离播迁是卢杞、白志贞的罪过。因此白志贞和卢杞一同被贬,遇赦后酌情改任阆州别驾。贞元二年,升任果州刺史,宰臣李勉和谏官上表奏疏,列举论述说白志贞与卢杞罪行相同,不应叙用;他们坚决执奏,皇上不许,过了十多天,才下达任命诏书。贞元三年,升任润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西观察使。同年六月去世。裴延龄是河东人。他的父亲裴旭,任和州刺史。裴延龄在乾元末年任汜水县尉,遇到东都陷于贼军之手,便寄居鄂州,补辑裴骃注释《史记》时遗漏的内容,自号‘小裴’。后来华州刺史董晋征召他为防御判官;黜陟使推荐他的才能,调任太常博士。卢杞任宰相时,提拔他为膳部员外郎、集贤院直学士,改任祠部郎中。崔造任宰相后,改革度支事务,命裴延龄掌管东都度支院。韩滉主管度支后,召他赴京,仍保留原官;裴延龄不等诏命,立即进入集贤院办理事务。宰相延赏厌恶他的轻率,出任昭应令;他与京兆尹郑叔则争辩是非,攻击揭露郑叔则的短处。当时李泌任宰相,厚待郑叔则;中丞窦参依仗恩宠,厌恶李泌而帮助裴延龄。郑叔则因此被贬为永州刺史,裴延龄改任著作郎。窦参不久任宰相,任命裴延龄为太府少卿,转任司农少卿。贞元八年,班宏去世,朝廷让裴延龄暂代原官,权掌度支。他自知不通晓经营财货的事务,于是设置许多钩考和追查的名目,召集度支的老吏商议,以求得到皇帝恩宠,便上奏说:‘天下每年钱物的收入和支出,新旧相接,通常不少于六七千万贯,只有一个库,差错散失,无法查知。请在左藏库中分别设置别库:欠库、负库、耗库、剩库,以及季库、月库,用来收纳各种钱物。’皇上全都听从了他的建议。他还想多列名目来迷惑皇上的听闻,实际上钱物并没有增加,只是白白增加了簿册和官吏的费用。这一年,他升任户部侍郎、判度支,请求让京兆府用两税中的青苗钱购买一百万围草送入苑中。宰相陆贽、赵憬商议认为:‘如果购买并运送一百万围草,那么一个府的百姓从冬天一直搬运到夏天也运不完,各种劳役供应都必须全部停止,还会妨碍农事。请让府县酌量购买三、二万围,分别储存在附近地方,今后需要时立即支用。’京城西面有污池低湿之地,时常生长芦苇,也不过几亩地,裴延龄却上奏说:‘苑中马匹冬天应在马槽中喂养,夏天则必须放牧。臣近来寻访得知,长安、咸阳两县交界处有数百顷陂池,请把那里作为内苑牧马之地;而且离京城只有十几里,与苑中的马厩没有区别。’皇上起初相信了他,把这件事告诉宰相,宰相回答说:‘恐怕一定没有这样的地方。’皇上于是派官员察看,事情全是虚妄,裴延龄既惭愧又恼怒。他又诬奏李充,说李充替百姓无理请求把多年来官府和市民交易的物价重新折算,皇上特地下令折补,称为‘底折钱’。他曾因奏对请求把多年来的钱帛充实国库,皇上问:‘怎样才能得到这些钱物?’裴延龄答道:‘开元、天宝年间,天下户数不过一千万,百司公务繁多,官员尚且有时不足;自从战争兴起以来,户口损耗了一大半,如今一个官员可以兼管数个司署。请从今以后,内外各司官员出现空缺时,不必补任,把空缺官员的俸禄收归国库,以充实府库。’ 后来有一次奏对,皇上对裴延龄说:‘朕所居住的浴堂院殿,有一根椽木因为年代久远,似乎已经损坏腐朽,想更换却没有办成。’裴延龄回答说:‘宗庙的事情最重要,殿中的椽木最轻微。何况陛下自有本分钱物,取用不尽。’皇上惊问:‘什么叫本分钱?’他回答说:‘这是经书义理中的证据,愚昧的儒生和普通才士不能知道,陛下正应当来问臣,只有臣知道。按照《礼经》,天下赋税应分为三份:一份供给乾豆,一份供给宾客,一份供给君主的厨房。乾豆,就是供奉宗庙。如今陛下奉养宗庙,即使极其恭敬严肃、丰厚充足,也不可能耗用一份财物。像鸿胪寺接待宾客、各国蕃客来朝,直到购买回纥马匹的费用,使用一份钱物后,仍有很多剩余。何况陛下的御膳和宫廷厨房都极其简朴节俭,把其余部分用于赏赐百官、补充俸料和飧钱等,仍然用不完。据此说来,厨房剩下的财物数量还很多,都是陛下本分所得。用这些钱修建几十座宫殿也不必疑虑,何况只换一根椽木。’皇上说:‘经书义理竟然如此,人们总没有人告诉过朕。’只是点头而已。又有一次,因为计算建造神龙寺的材料,需要五十尺长的松木,裴延龄上奏说:‘臣近来在同州查得一处山谷中的木材,有几千条,都有八十尺长。’ 皇上说:‘人们都说开元、天宝年间,在京城附近寻找五六十尺长的木材尚且不容易,必须到岚州、胜州采办;如今为什么近处反而就有这样的木材?’裴延龄奏道:‘臣听说贤才、珍宝和奇异之物,各处本来常有,只是遇到圣明君主才会出现。如今这种木材生长在关辅地区,大概是为了圣君;开元、天宝年间怎么可能会有呢!’ 当时陆贽主持政务,皇上一向礼遇器重他。陆贽每次在延英殿都极力议论裴延龄荒诞妄言,不可让他掌管财赋。德宗认为这是排斥裴延龄,反而更加厚待他。陆贽上书列举裴延龄的过失说:

前岁秋首,班宏丧亡,特诏延龄继司邦赋。数日之内,遽衒功能,奏称,“勾获隐欺,计钱二十万贯,请贮别库以为羡余,供御所须,永无匮乏。”陛下欣然信纳,因谓委任得人。既赖盈余之财,稍弘心意之欲,兴作浸广,宣索渐多。延龄务实前言,且希睿旨,不敢告阙,不敢辞难。勾获既是虚言,无以应命;供办皆承严约,苟在及期。遂乃搜求市廛,豪夺入献;追捕夫匠,迫胁就功。以敕索为名,而不酬其直;以和雇为称,而不偿其佣。都城之中,列肆为之昼闭;兴役之所,百工比于幽囚。聚诅连郡,遮诉盈路,持纲者莫敢致诘,巡察者莫敢为言。时有讦而言之,翻谓党邪丑直。天子毂下,嚣声沸腾,四方观瞻,何所取则。伤心于止,敛怨于人,欺天陷君,远近危惧,此其罪之大者也。总制邦用,度支是司;出纳货财,太府攸职。凡是太府出纳,皆禀度支文符,太府依符以奉行,度支凭案以勘覆,互相关键,用绝奸欺。其出纳之数,则每旬申闻;见在之数,则每月计奏。皆经度支勾覆,又有御史监临,旬旬相承,月月相继。明若指掌,端如贯珠,财货多少,无容隐漏。延龄务行邪谄,公肆诬欺,遂奏云“左藏库司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收得十三万两,其匹段杂货又百万有余,皆是文帐脱遗,并同已弃之物。今所收获,即是羡余,悉合移入杂库,以供别敕支用者。”其时特宣进止,并依所奏施行。太府卿韦少华抗疏上陈,殊不引伏,确称“每月申奏,皆是见在数中,请令推寻,足验奸诈。”两司既有论执,理须详办是非,陛下纵其妄欺,不加按问。以在库之物为收获之功,以常赋之财为羡余之费,罔上无畏,示人不惭,此又罪之大者也。国家府库,出纳有常,延龄险猾售奸,诡谲求媚,遂于左藏之内,分建六库之名,意在别贮赢余,以奉人主私欲。曾不知王者之体,天下为家,国不足则取之于人,人不足则资之于国,在国为官物,在人为私财,何谓赢余,须别收贮?是必巧诈以变移官物,暴法以刻削私财,舍此二途,其将安取?陛下方务崇信,不加检裁,姑务保持,曾无诘责。延龄谓能蔽惑,不复惧思,奸威既沮于四方,憸态复行于内府。由是蹂躏官属,倾倒货财,移东就西,便为课绩,取此适彼,遂号羡余,愚弄朝廷,有同兒戏。夫理天下者,以义为本,以利为末,以人为本,以财为末,本盛则其末自举,末大则其本必倾。自古及今,德义立而利用不丰,人庶安而财货不给,因以丧邦失位者,未之有也。故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有德必有人,有土必有土,有人必有财。”“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盖谓此也。自古及今,德义不立而利用克宣,人庶不安而财货可保,因以兴邦固位者,未之有也。故曰:“财散则人聚,财聚则人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无令侵削兆人,为天子取怨于下也。且陛下初膺宝历,志翦群凶,师旅繁兴,征求浸广,榷算侵剥,下无聊生。是以泾原叛徒,乘人怨咨,白昼犯阙,都邑甿庶,恬然不惊,反与贼众相从,比肩而入宫殿。虽蚩蚩之性,靡所不为,然亦由德泽未浃,而暴令驱之,以至于是也。于时内府之积,尚如丘山,竟资凶渠,以饵贪卒,此则陛下躬睹之矣。是乃失人而聚货,夫何利之有焉!车驾既幸奏天,逆泚旋肆围逼,一垒之内,万乘所屯,窘如涸流,庶物空匮。尝欲发一健步出觇贼军,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袴,陛下为之求觅不致,竟闵默而遣之。又尝宫壶之中,服用有阙,圣旨方戎事为急,不忍重烦于人,乃剥亲王饰带之金,卖以给直。是时行从将吏,赴难师徒,苍黄奔驰,咸未冬服,渐属凝冱,且无薪蒸,饥冻内攻,矢石外迫。昼则荷戈奋迅,夜则映堞呻吟,凌风飚,冒霜雪,逾四旬而众无携贰,卒能走强贼、全危城者,陛下岂有严刑重赏使之然耶?唯以不厚其身,不藏其货,与众庶同其忧患,与士伍共其有无,乃能使人捐躯命而扞寇仇,馁之不离,冻之不憾,临危而不易其守,见死而不去其君,所谓“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此其效也。

译前一年秋初,班宏去世,皇上特地下诏让裴延龄接替掌管国家赋税。几天之内,他就急忙夸耀功劳,上奏说:‘查获隐瞒欺诈的钱财,共计二十万贯,请储存在别库作为羡余,供皇上使用,永远不会匮乏。’陛下欣然相信并接受,于是认为委任得人。既然依靠这些盈余财物,便逐渐扩大自己的欲望和营造,诏令索取越来越多。裴延龄为了兑现先前的话,又希望迎合圣意,不敢说无法办到,也不敢推辞困难。既然所谓查获是虚假的,就无法应命;而供办事务又都承受着严厉期限,只求勉强按期完成。于是便搜刮市场,强行夺取货物进献;追捕工匠,逼迫他们服役。以奉敕索取为名,却不付货物价钱;以和雇为名,却不支付工钱。京城之中,各家店铺因此白天都关门;服役的地方,各类工匠如同被囚禁。怨恨诅咒波及各郡,拦路申诉的人到处都是,掌管纲纪的人不敢责问,巡察者也不敢发言。当时有人揭发并说明此事,反而被说成结党邪恶、嫉恨正直。天子脚下喧声沸腾,四方观望,又能拿什么作为法则?使人伤心,使百姓积怨,欺骗上天、陷害君主,使远近都感到危险恐惧,这是他的最大罪过。总管国家财用的是度支,收支货财是太府的职责。凡太府的出纳,都要依据度支发出的文书符券办理;太府依符执行,度支根据案卷复核,彼此相互制约,以杜绝奸诈欺骗。出纳的数目,每十天申报一次;现有财物的数目,每月计算后奏报。都要经过度支的勾稽复核,又有御史亲临监督,十日相承接,月月相连续,账目清楚得如同指掌,端正严密得如同贯珠,财货多少没有容许隐瞒遗漏的道理。裴延龄却一味实行邪曲谄媚,公然诬陷欺骗,于是上奏说:‘左藏库的主管官司丢失了很多财物,近来因为检查,设置簿册,竟在粪土中收得十三万两;各种匹帛和杂货又有一百多万,都是文书账簿遗漏的,也都相当于已经丢弃的物品。如今收获的这些,就是羡余,全都应转入杂库,以供另外诏令支用。’当时皇上特别下令批准,并依照他的奏请施行。太府卿韦少华抗疏陈述,完全不肯认错,明确说:‘每月申报的数目,都是现有财物,请下令追查,足以验证其中的奸诈。’两个官司既然都有争执,按理应详细查办是非,陛下却任凭他的虚妄欺骗,不加审问。把库中原有的财物说成收获之功,把正常赋税财物说成羡余费用,欺罔皇上而毫无畏惧,给人看了也不知羞惭,这又是他的一大罪过。国家府库的出纳有固定制度,裴延龄却阴险狡猾地售卖奸计,诡诈求媚,于是在左藏库内部另立六个库的名目,意图把盈余财物分别储存起来,以供皇帝满足私欲。他竟不知道君王的体制是以天下为家:国家不足,就从百姓那里取;百姓不足,就用国家来资助。在国家方面是官物,在百姓方面是私财,哪里有什么盈余,须要另行收藏?这一定是靠巧诈转移官物,靠严酷法令削夺私财;除了这两条路,他还能从哪里取得?陛下正竭力崇信他,不加检查裁断,只求姑息维护,始终没有责问。裴延龄以为自己能够蒙蔽皇上,便更加无所畏惧;他的奸诈威势已经败坏于四方,又把谄媚姿态施行于内府。于是践踏官属,倾倒财货,把东边的东西移到西边,便说成考核成绩;把这里的东西取来送到那里,便称为羡余,愚弄朝廷,简直像儿戏。治理天下,要以义为根本、以利益为末节,以百姓为根本、以财货为末节。根本兴盛,末节自然振兴;末节过于强大,根本一定倾覆。从古到今,从未有过德义确立而财利不丰、百姓安定而财货不足,却因此亡国失位的事情。所以说:‘不怕财物少,只怕分配不均;不怕贫穷,只怕不能安定。’‘有德就一定有人,有土地就一定有财产,有人就一定有财货。’‘百姓富足,君主同谁会不足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从古到今,从未有过德义不立而财利用途广泛、百姓不安而财货能够保全,却因此兴邦固位的事情。所以说:‘财货分散,百姓就聚集;财货聚集,百姓就离散。’‘与其有搜刮财物的臣子,宁可有盗窃财物的臣子。’不要让他侵削万民,使天子在下面百姓中招致怨恨。况且陛下刚刚继承帝位,立志剪除群凶,军队频繁兴起,征求逐渐扩大,专卖和算赋不断侵剥,百姓无以为生。因此泾原叛军乘百姓怨恨叹息之际,在白天攻入宫阙,城中百姓竟安然不惊,反而跟随贼军并肩进入宫殿。百姓虽然愚昧,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但也确实是因为恩德未能遍及,又被暴虐法令驱逼,才到了这种地步。当时内府的积蓄仍然像山丘一样多,最终却资助了凶恶的贼首,用来喂养贪婪的士卒,这些都是陛下亲眼看见的。这样失去百姓而聚集财货,究竟有什么利益呢!皇帝车驾到了奉天,逆贼朱泚很快大举围逼。一座堡垒之内驻扎着皇帝的万乘车驾,困窘得像干涸河流中的鱼,日用物资全都匮乏。曾经想派一个健步卒出城侦察贼军,那人以天气极寒、苦不堪言为由,跪奏请求一件短衣和裤子,陛下替他寻找却没有找到,最终只是默默怜悯地打发他离开。又有一次,宫中服用物品有所缺少,圣旨认为军务紧急,不忍再烦扰百姓,于是剥下亲王装饰带上的金饰,卖掉来支付价钱。当时随驾的将吏、赶来救难的军队,仓促奔驰,都没有冬衣;天气渐渐严寒,又没有柴薪,饥饿寒冷从内部侵袭,箭矢石块从外面逼迫。白天扛着兵器奋勇作战,夜晚借着城垛的掩护呻吟,顶着狂风,冒着霜雪,经过四十多天而众人没有携手叛离,最终能够击退强大的贼军、保全危城,难道是陛下用严刑重赏使他们这样做的吗?只是因为陛下不厚待自身,不私藏财货,和百姓一同忧患,和士卒共同承担有无,所以才能使人舍弃性命抵抗仇敌,饿了也不离去,冻了也不怨恨,面临危难仍不改变操守,眼见死亡也不离开君主。这就是所谓‘圣人感动人心,天下便和平’,其效验正在这里。

及乎重围既解,诸路稍通,赋税渐臻,贡献继至,乃于行宫外庑之下,别置琼林、大盈之司。未赏功劳,遽私贿玩,甚沮惟新之望,颇携死义之心,于是舆诵兴讥,而军士始怨矣。财聚人散,不其然乎!旋属蟊贼内兴,翠华南狩,奉天所积财货,悉复歼于乱军。即迁岷、梁,日不暇给,独凭大顺,遂复皇都。是知天子者,以得人为资,以蓄义为富,人苟归附,何患蔑资?义苟修崇,何忧不富?岂在贮之内府,方为己有哉!故藏于天下者,天子之富也;藏于境内者,诸侯之富也;藏于囷仓箧椟者,农夫、商贾之富也。奈何以天子之贵,海内之富,面猥行诸侯之弃德,守农商之鄙业哉!陛下若谓厚取可以恢武功,则建中之取既无成矣;若谓多积可以为己有,则建中之积又不在矣;若谓徇欲不足伤理化,则建中之失伤已甚矣;若谓敛怨不足致危亡,则建中之乱危亦至矣!然而遽能靖滔天之祸,成中兴之功者,良以陛下有侧身修励之志,有罪己悔惧之辞,罢息诛求,敦尚节俭,涣发大号,与人更新;故灵祗感陛下之诚,臣庶感陛下之意,释憾回虑,化危为安。陛下亦当为宗庙社稷建不拔之永图,为子孙黎元立可久之休业,惩前事徇欲之失,复日新盛德之言;岂宜更纵憸邪,复行克暴,事之追悔,其可再乎!臣又窃虑陛下纳彼盗言,堕其奸计,以为搏噬拏攫,怨集有司,积聚丰盈,利归君上,是又大谬,所宜慎思。夫人主昏明,系于所任,咎繇、夔、契之道长,而虞舜享浚哲之名;皇甫、棸、楀之嬖行,而周厉婴颠覆之祸。自古何尝有小人柄用,而灾患不及邦国者乎!譬犹操兵以刃人,天下不委罪于兵而委罪于所操之主;畜蛊以殃物,天下不归咎于蛊而归咎于所畜之家;理有必然,不可不察。臣伏虑陛下以延龄之进,独出宸衷,延龄之言,多顺圣旨,今若以罪置辟,则似为众所挤,故欲保持,用彰坚断。若然,陛下与人终始之意则美矣。其于改过勿吝、去邪勿疑之道,或未尽善。今希旨自默,浸以成风,奖之使言,犹惧不既,若又阻抑,谁当贡诚?或恐未亮斯言,请以一事为证。只如延龄凶妄,流布寰区,上自公卿近臣,下迨舆台贱品,喧喧谈议,亿万为徒,能以上言,其人有几?陛下诚令亲信博采舆词,参较比来所闻,足鉴人间情伪。臣以卑鄙,位当台衡,既极崇高,又承渥泽。岂不知观时附会,足保旧恩,随众沉浮,免贻厚责。谢病黜退,获知几之名;党奸苟容,无见嫉之患。何急自苦,独当豺狼,上违欢情,下饵谗口。良以内顾庸昧,一无所堪,夙蒙眷知,唯以诚直,绸缪帷扆,一纪于兹,圣慈既襎此见容,愚臣亦以此自负。从陛下历播迁之危,睹陛下致兴复之难,至今追思,犹为心悸;所以畏覆车而骇虑,惧毁室而悲鸣,盖情激于衷,虽欲罢而不能自默也!因事陈请,虽已频烦,天听尚高,未垂谅察,辄申悃款,以极愚诚。忧深故语烦,意恳故词切,以微臣自固之谋则过,于陛下虑患之计则忠。糜躯奉君,所不敢避;沽名衒直,亦不忍为。愿回睿聪,为国熟虑,社稷是赖,岂唯微臣。书奏,德宗不悦,待延龄益厚。时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銛,以事相关,皆证延龄矫妄。德宗罢陆贽知政事,为太子宾客;滂、充、銛悉罢职左迁。十一年春暮,上数畋于苑中,时久旱,人情忧惴,延龄遽上疏曰:“陆贽、李充等失权,心怀怨望,今专大言于众曰:‘天下炎旱,人庶流亡,度支多欠阙诸军粮草。’以激怒群情。”后数日,上又幸苑中,适会神策军人诉度支欠厩马刍草。上思延龄言,即时回驾,下诏斥逐贽、充、滂、銛等,朝廷中外惴恐。延龄谋害在朝正直之士,会谏议大夫阳城等伏阁切谏,事遂且止。贽、充等虽已贬黜,延龄憾之未已,乃掩捕李充腹心吏张忠,捶掠楚痛,令为之词,云“前后隐没官钱五十余万贯,米麦称是,其钱物多结托权势,充妻常于犊车中将金宝缯帛遗陆贽妻。”忠不胜楚毒,并依延龄教抑之辞,具于款占。忠妻、母于光顺门投匭诉冤,诏御史台推问,一宿得其实状,事皆虚,乃释忠。延龄又奏京兆府妄破用钱谷,请令比部勾覆,以比部郎中崔元尝为陆贽所黜故也。及崔元勾覆钱谷,又无交涉。延龄既锐意以苛刻剥下附上为功,每奏对际,皆恣骋诡怪虚妄,他人莫敢言者,延龄言之不疑,亦人之所未尝闻。德宗颇知其诞妄,但以其敢言无隐,且欲访闻外事,故断意用之。延龄恃之,谓必得宰相,尤好慢骂,毁诋朝臣,班行为之侧目。及卧病,载度支官物置于私家,亦无敢言者。贞元十二年卒,时年六十九。延龄死,中外相贺,唯德宗悼惜不已,册赠太子少保。

译等到重重包围解除,各条道路逐渐畅通,赋税渐渐运到,贡品接连送来,皇上却在行宫外廊下另设琼林、大盈两司。功劳还没有赏赐,就急着把财物私自用于玩好之物,严重挫伤了革新政治的希望,也大大动摇了舍生守义之心,于是舆论开始讥刺,军士也开始怨恨了。财货聚集而人心离散,不就是这样吗!不久叛贼又在内部兴起,皇帝南行,奉天积聚的财货全都再次毁于乱军。后来迁往岷州、梁州,每天都无暇供给,只能依靠大顺,最终又收复皇都。由此可知,天子以得到人心作为资本,以积蓄义理作为财富;百姓如果归附,何必忧虑没有资本?义理如果修明崇尚,何必忧虑不富足?难道一定要储藏在内府,才算是自己的财物吗?所以,收藏在天下的,是天子的财富;收藏在境内的,是诸侯的财富;收藏在粮仓、箱柜中的,是农夫和商人的财富。为什么凭天子的尊贵、天下的财富,却偏偏实行诸侯所抛弃的败德,守着农夫商人的鄙陋事业呢!陛下如果认为厚重取财可以扩大武功,那么建中年间的搜取已经没有成功;如果认为多多积聚可以据为己有,那么建中年间的积蓄又已经不存在;如果认为顺从欲望不足以损伤政教,那么建中年间的过失已经造成极大伤害;如果认为收敛怨恨不足以导致危亡,那么建中年间的动乱已经把危亡推到了眼前!然而后来能够迅速平定滔天大祸,成就中兴功业,实在是因为陛下有反省自身、修养奋勉的志向,有责备自己、警惧悔过的言辞,停止诛求,崇尚节俭,发布大号令,与百姓重新开始;所以神灵感受到陛下的诚意,臣民感受到陛下的心意,消除怨恨、改变忧虑,把危机转化为安定。陛下也应当为宗庙社稷建立不可动摇的长远规划,为子孙百姓树立可以长久保持的美好事业,惩戒过去顺从欲望的过失,重新实行日益更新、发扬盛德的道理;怎么可以再放纵谄邪之人,重新施行克扣暴虐的政策,难道对这样的事情还可以再次后悔吗!臣又私下担心陛下接受裴延龄的盗窃般的言论,落入他的奸计,以为掠夺搜刮、使怨恨集中于有关官司,积聚财物丰盈,利益归于君上,就是好事;这又是大错,应该慎重思考。君主是昏暗还是明智,取决于任用什么人;咎繇、夔、契的治道兴盛,虞舜便享有深明睿智的名声;皇甫、棸、楀这些受宠小人的行为盛行,周厉王便遭受倾覆的灾祸。从古以来,哪里有小人掌权而灾祸不殃及国家的呢?这就像拿兵器去杀人,天下不会把罪过归于兵器,而会归罪于使用兵器的主人;蓄养蛊虫来祸害事物,天下不会责怪蛊虫,而会归咎于蓄养它的家庭;道理必然如此,不可不察。臣担心陛下认为提拔裴延龄是出于自己的本意,裴延龄的言论又多顺合圣旨,如今若因罪惩处他,似乎是被众人排挤,所以想加以保全,以显示自己意志坚定。如果这样,陛下与人始终相待的用意确实美好;但在改过不要吝惜、去除邪恶不要迟疑的道理上,或许还没有做到尽善。如今迎合圣意而沉默不言,渐渐形成风气;即使奖赏敢于进言的人,尚且担心不能收到效果,如果又加以阻抑,还有谁来贡献诚实意见?恐怕陛下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请允许臣用一件事来证明。像裴延龄凶恶妄诞,传遍天下,上至公卿近臣,下至车夫仆役等卑贱之人,喧闹谈论,成千上万的人都知道;能够上奏说明此事的,又有几个人?陛下如果确实命亲信广泛采集民间议论,再与近来所听到的相互参照,足以鉴察人间的真情和虚伪。臣出身卑微鄙陋,身居宰辅之位,既已极其尊贵,又承受深厚恩泽。难道不知道观察时势、随声附和,足以保全旧日恩宠;随众人沉浮,便可以避免招来重责吗?托病请求退职,可以获得知机的名声;结党于奸邪而苟且容忍,可以免受嫉恨之祸。何必急着自寻苦恼,独自面对豺狼,上面违背皇上的欢心,下面又给谗言者提供口实?实在是因为回顾自身庸碌昏昧,一无所长,早年承蒙陛下知遇,只有以诚实正直相报;在宫帷屏障之内侍奉陛下,至今已经十二年。圣上的慈爱既因这一点而容纳臣,愚臣也以此自我要求。臣跟随陛下经历流离播迁的危难,亲眼看见陛下艰难实现兴复,直到今天追想起来,仍然心惊胆战;所以害怕重蹈覆辙而惊忧,担心房屋毁坏而悲鸣,大概是内心情感激切,即使想停止也不能默不作声!臣因事情上奏请求,虽然已经多次烦扰,皇上的听闻仍高高在上,没有垂意体察,便再次申述诚意,以尽愚臣的忠诚。忧虑深重所以言辞繁多,心意恳切所以措辞尖锐;从臣保全自己的谋划来说,这是过错,从陛下考虑祸患的计划来说,却是忠诚。粉身碎骨侍奉君主,是臣不敢回避的;借此沽名、炫耀正直,也是不忍去做的。愿陛下回转圣明的听察,为国家深思熟虑,社稷所依赖的,哪里只是微臣一人。奏疏上呈后,德宗不高兴,反而更加厚待裴延龄。当时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銛因事情相关,都证明裴延龄是在矫饰妄言。德宗罢免陆贽的知政事职务,改任太子宾客;张滂、李充、李銛全都被罢职降官。贞元十一年暮春,皇上多次到苑中打猎,当时长期干旱,人心忧惧不安,裴延龄突然上疏说:‘陆贽、李充等人失去权力,心怀怨望,如今专门对众人说大话:天下遭受炎旱,百姓流离逃亡,度支又拖欠各军的粮草,以此来激怒众人的情绪。’几天后,皇上又到苑中,正好遇到神策军人申诉度支拖欠马厩的马料和草料。皇上想起裴延龄的话,立即回驾,下诏斥逐陆贽、李充、张滂、李銛等人,朝廷内外都惶恐不安。裴延龄谋害朝廷正直之士,恰逢谏议大夫阳城等人伏在宫门前激切进谏,事情才暂且停止。陆贽、李充等虽已被贬黜,裴延龄对他们的怨恨仍未停止,于是秘密逮捕李充的亲信官吏张忠,严刑拷打,逼他编造供词,说:‘前后隐没官钱五十多万贯,米麦也相当于这个数目;这些钱物大多勾结托付于权势之家,李充的妻子经常在小车中携带金银珍宝、丝帛赠送给陆贽的妻子。’张忠经不起酷刑,只得按照裴延龄教唆的压制性供词全部招认。张忠的妻子、母亲到光顺门投匭申诉冤屈,皇上下诏御史台审问,过了一夜便查得真实情况,事情全是虚假的,于是释放张忠。裴延龄又奏称京兆府任意破费钱粮,请求让比部复核,原因是比部郎中崔元曾被陆贽贬黜。等到崔元复核钱粮时,又发现与此事毫无关系。裴延龄一心想把苛刻剥削下属、依附皇上当成功劳,每次奏对时,都肆意施展诡异荒诞的虚妄言辞,别人不敢说的话,他说出来却毫不迟疑,甚至是别人从未听闻的事情。德宗很了解他的荒诞妄言,只因为他敢于直说、不加隐瞒,而且想借他探听外面的事情,所以决意任用他。裴延龄依仗这一点,认为自己一定能当宰相,尤其喜欢傲慢辱骂、诋毁朝臣,朝班中的人都因此侧目。等到他卧病时,还把度支的官物装载到自己家中,也没有人敢说。贞元十二年去世,时年六十九岁。裴延龄死后,朝廷内外相互庆贺,只有德宗悲悼惋惜不已,册赠太子少保。

韦渠牟,京兆万年人。六代祖范,魏西阳太守,后周封郿城公。渠牟少慧悟,涉览经史。初为道士,后为僧。兴元中,韩滉镇浙西,奏授试秘书郎,累转四门博士。贞元十二年四月,德宗诞日,御麟德殿,召给事中徐岱、兵部郎中赵需、礼部郎中许孟容与渠牟及道士万参成、沙门谭延等十二人,讲论儒、道、释三教。渠牟枝词游说,捷口水注;上谓其讲耨有素,听之意动。数日,转秘书郎,奏诗七十韵,旬日,迁右补阙、内供奉,僚列初不有之。在延英既对宰相,多使中贵人召渠牟于官次,同辈始注目矣。岁终,迁右谏议大夫。时延英对秉政赋之臣,昼漏率下二三刻为常,渠牟奏事,率漏下五六刻,上笑语款狎,往往外闻。渠牟形神佻躁,无士君子器,志向不根道德,众雅知不能以正道开悟上意。陆贽免相后,上躬亲庶政,不复委成宰相,庙堂备员,行文书而已。除守宰、御史,皆帝自选择。然居深宫,所狎而取信者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洎渠牟,皆权倾相府。延龄、李实,奸欺多端,甚伤国体;绍无所发明;而渠牟名素轻,颇张恩势以招趋向者,门庭填委。茅山处士崔芊征至阙下,郑随自山人再至补阙,冯伉自醴泉令为给事中、皇太子侍读,皆渠牟延荐之。上既偏有所听,浮薄率背本衒进,不复藏器蕴德,皆奔驰请谒,剚蹄甘辞以附渠牟。居无何,迁太府卿,赐金紫,又转太常卿。贞元十七年卒,时年五十三,赠刑部尚书,仍谥曰忠。李齐运者,蒋王恽之孙也。解褐宁王府东阁祭酒,七迁至监察御史。江淮都统李峘辟为幕府,累转工部郎中,为长安县令,职事修理。历京兆少尹、陕府长史。建中末,改河中尹、晋绛慈隰观察使。时李怀光自山东卷甲奔难,昼夜倍道,比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齐运倾力犒设,军人皆悦。怀光既反,驱兵还保河中,齐运不能敌,弃城而走,除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时贼据京城,李晟军东渭桥,齐运扰攘之中,征募工役,版筑城垒,飞刍輓粟以应晟。收复之际,颇有力焉。贞元中,蝗旱方炽,齐运无政术,乃以韩洄代之,改宗正卿,兼御史大夫、闲厩宫苑使。改检校礼部尚书,兼殿中监。寻正拜礼部尚书,兼殿中监使如故。其后十余岁,宰臣内殿对后,齐运常次进,贡其计虑,以决群议。齐运无学术,不知大体,但甘言取信而已。荐李锜为浙西观察使,受赂数十万计。举李词为湖州刺史,既而邑人告其赃犯,上以齐运故,不问而遣之。齐运被疾,岁余不能朝请,朝廷除授,往往降中人就宅咨决。末以妾卫氏为正室,身为礼部尚书,冕服以行其礼,人士嗤诮。贞元十二年卒,时年七十二,赠尚书左仆射。李实者,道王元庆玄孙。以廕入仕,六转至潭州司马。洪州节度使、嗣曹王皋辟为判官,迁蕲州刺史。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复用为节度判官、检校太子宾客、员外郎。皋卒,新帅未至,实知留后,刻薄军士衣食,军士怨叛,谋杀之,实夜缒城而出,归诣京师,用为司农少卿,加检校工部尚书、司农卿。贞元十九年,为京兆尹,卿及兼官如故。寻封嗣道王。自为京尹,恃宠强愎,不顾文法,人皆侧目。二十年春夏旱,关中大歉,实为政猛暴,方务聚敛进奉,以固恩顾,百姓所诉,一不介意。因入对,德宗问人疾苦,实奏曰:“今年虽旱,谷田甚好。”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无告,乃彻屋瓦木,卖麦苗以供赋敛。优人成辅端因戏作语,为秦民艰苦之状云:“秦城城池二百年,何期如此贱田园,一顷麦苗五硕米,三间堂屋二千钱。”凡如此语有数十篇。实闻之怒,言辅端诽谤国政,德宗遽令决杀,当时言者曰:“瞽诵箴谏,取其诙谐以托讽谏,优伶旧事也。设谤木,采刍荛,本欲达下情,存讽议,辅端不可加罪。”德宗亦深悔,京师无不切齿以怒实。故事,府官避台官。实常遇侍御史王播于道,实不肯避,导从如常。播诘其从者,实怒,奏播为三原令,谢之日,庭诟之。陵轹公卿百执事,随其喜怒,诬奏迁逐者相继,朝士畏而恶之。又诬奏万年令李众,贬虔州司马,奏虞部员外郎房启代众,升黜如其意,怙势之色,謷然在眉睫间。故事,吏部将奏科目,奥密,朝官不通书问,而实身诣选曹迫赵宗儒,且以势恐之。前岁,权德舆为礼部侍郎,实托私荐士,不能如意,后遂大录二十人迫德舆曰:“可依此第之;不尔,必出外官,悔无及也。”德舆虽不从,然颇惧其诬奏。

译韦渠牟是京兆万年人。六代祖韦范,任魏国西阳太守,后来北周封他为郿城公。韦渠牟年轻时聪慧颖悟,广泛阅览经史。起初做道士,后来成为僧人。兴元年间,韩滉镇守浙西,奏请授他试秘书郎,后来屡次转任四门博士。贞元十二年四月,德宗生日,皇帝驾临麟德殿,召集给事中徐岱、兵部郎中赵需、礼部郎中许孟容,以及韦渠牟、道士万参成、沙门谭延等十二人,讲论儒、道、佛三教。韦渠牟铺陈辞藻、游谈说服,口才敏捷如水倾注;皇上认为他讲解经义素有根底,听后心意有所动摇。几天后,韦渠牟转任秘书郎,进献七十韵诗,十天后升为右补阙、内供奉,起初同列官员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在延英殿回答宰相询问后,皇上常常派宦官到他的官署召见他,同僚们这才开始注意他。年终,升任右谏议大夫。当时在延英殿接见主持政务的赋税大臣,通常铜漏已下二三刻便成为常例;韦渠牟奏事时,往往铜漏已下五六刻,皇上与他谈笑亲昵,常常传到宫外。韦渠牟形貌精神轻佻浮躁,没有士君子的器度,志向不以道德为根本,众人都清楚他不能用正道启发皇上的心意。陆贽被免去宰相后,皇上亲自处理各种政务,不再把政事交给宰相,朝廷只是凑数充员,办理文书罢了。任命太守、县令、御史,都由皇帝亲自选择。然而皇帝居住深宫,亲近并信任的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以及韦渠牟,都权势压倒宰相。裴延龄、李实奸诈欺骗手段很多,严重损害国家体统;王绍没有什么建树;韦渠牟声名一向轻薄,却大肆张扬恩宠权势来招引趋附者,门庭拥挤不堪。茅山处士崔芊被征召到宫阙,郑随从山人身份再次被授为补阙,冯伉从醴泉令升为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都是韦渠牟推荐的。皇上既然偏听偏信,浮薄之人往往背弃根本、炫耀求进,不再藏才养德,全都奔走请托,向韦渠牟进献谄媚言辞以求依附。不久,韦渠牟升任太府卿,获赐金鱼袋、紫衣,又转任太常卿。贞元十七年去世,时年五十三岁,追赠刑部尚书,仍赐谥号‘忠’。李齐运是蒋王李恽的孙子。脱去布衣出仕,任宁王府东阁祭酒,七次升迁至监察御史。江淮都统李峘征召他入幕府,屡次转任工部郎中,任长安县令,政务办理得很有条理。历任京兆少尹、陕府长史。建中末年,改任河中尹、晋绛慈隰观察使。当时李怀光从山东带兵日夜兼程赶来救难,赶到河中时,军队已经疲惫,休整了三天。李齐运竭尽力量犒劳款待,军人都很高兴。李怀光反叛后,驱兵回来保卫河中,李齐运不能抵挡,弃城逃走,被任命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当时贼军占据京城,李晟的军队驻在东渭桥,李齐运在战乱中征募工匠和劳役,修筑城垒,飞运粮草以支援李晟。收复京城时,他颇有功劳。贞元年间,蝗灾和旱灾正盛,李齐运没有治理政事的才干,于是由韩洄代替他,改任宗正卿,兼御史大夫、闲厩宫苑使。又改任检校礼部尚书,兼殿中监。不久正式拜为礼部尚书,仍兼殿中监使。此后十多年,宰臣在内殿回答皇帝询问后,李齐运常常随后进见,贡献自己的谋划,以此决定众议。李齐运没有学问才术,不懂国家大体,只会用甜言蜜语取得信任。他推荐李锜为浙西观察使,收受贿赂达数十万。他举荐李词为湖州刺史,后来湖州人告发李词贪赃犯罪,皇上因为李齐运的缘故,不加追问便把李词遣走。李齐运患病,一年多不能入朝,朝廷任命官员时,往往派宦官到他家中询问决定。晚年把妾卫氏立为正妻,自己身为礼部尚书,却穿着冕服为她举行婚礼,士人都讥笑他。贞元十二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追赠尚书左仆射。李实是道王李元庆的玄孙。凭借恩荫入仕,六次升迁至潭州司马。洪州节度使、嗣曹王李皋征召他为判官,升任蕲州刺史。李皋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后,又任用他为节度判官、检校太子宾客、员外郎。李皋去世,新任主帅尚未到任,李实掌管留后事务,苛刻削减军士的衣食待遇,军士怨恨反叛,谋划杀他。李实夜间用绳索从城上缒出逃走,回到京城拜见皇上,被任用为司农少卿,加检校工部尚书、司农卿。贞元十九年,任京兆尹,原有卿职和兼官仍旧。不久封为嗣道王。自任京兆尹以来,依仗宠信,强横固执,不顾法令,人人都侧目而视。贞元二十年春夏大旱,关中发生严重歉收,李实执政凶猛暴虐,一心搜刮钱财进献以巩固恩宠,对百姓的诉苦完全不放在心上。他入朝奏对时,德宗问百姓疾苦,李实回答说:‘今年虽然干旱,谷田却很好。’因此租税一概不免,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只得拆下房屋的瓦木,卖掉麦苗来供应赋税。优伶人成辅端于是用戏谑的言辞,作歌说明秦地百姓的艰苦,说:‘秦城的城池已经二百年,哪料如今田园这样贱,一顷麦苗只值五石米,三间堂屋只值二千钱。’像这样的言辞有几十篇。李实听说后大怒,说人成辅端诽谤国政,德宗立即命令把他杖杀。当时有人进言说:‘盲人吟诵箴言劝谏,借诙谐来寄托讽谏,是优伶的旧例。设置诽谤木、采集樵夫的意见,本来就是为了使下情上达、保存讽议,不能给辅端加罪。’德宗也深感后悔,京城没有人不咬牙痛恨李实。按照旧例,府官遇到台官应当避让。李实常在路上遇到侍御史王播,却不肯避让,前导和随从照常行进。王播责问他的随从,李实大怒,奏请把王播任命为三原令,并在王播谢恩之日当庭辱骂他。他欺凌公卿和百官,随着自己的喜怒,诬奏而使人升迁或贬逐的事情接连不断,朝廷官员都害怕并厌恶他。他又诬奏万年令李众,使李众贬为虔州司马;奏请由虞部员外郎房启代替李众,升降任免全按他的意思办理,倚仗权势的神色显露在眉眼之间。按照旧例,吏部将要上奏科目人选时,事情机密,朝廷官员不能私下通信;李实本人却亲自到选曹逼迫赵宗儒,还用权势恐吓他。前一年,权德舆任礼部侍郎,李实托他私下推荐士人,事情没有如意,后来便大规模录取二十人,逼迫权德舆说:‘可以按照这个名单评定名次;不这样做,我一定让你出任外官,到时后悔也来不及。’权德舆虽然没有听从,但也很害怕李实诬奏。

二十一年,有诏蠲畿内逋租,实违诏征之,百姓大困,官吏多遭笞罚,剥割掊敛,聚钱三十万贯,胥吏或犯者,即按之。有乞丐丝发固死;无者,且曰“死亦不屈”,亦杖杀之。京帅贵贱同苦其暴虐。顺宗在谅阴逾月,实毙人于府者十数,遂议逐之,乃贬通州长史。制出,市人皆袖瓦石投其首;实知之,由月营门自苑西出,人人相贺。后遇赦量移虢州,在道卒。韦执谊者,京兆人。父浼,官卑。执谊幼聪俊有才,进士擢第,应制策高等,拜右拾遗,召入翰林为学士,年才二十余。德宗尤宠异,相与唱和歌诗,与裴延龄、韦渠牟等出入禁中,略备顾问。德宗载诞日,皇太子献佛像,德宗命执谊为画像赞,上令太子赐执谊缣帛以酬之。执谊至东宫谢太子,卒然无以藉言,太子因曰:“学士知王叔文乎?彼伟才也。”执谊因是与叔文交甚密。俄丁母忧,服阕,起为南宫郎。德宗时,召入禁中。初,贞元十九年,补阙张正一因上书言事得召见,王仲舒、韦成季、刘伯刍、裴茝、常仲孺、吕洞等以尝同官相善,以正一得召见,偕往贺之。或告执谊曰:“正一等上疏论君与王叔文朋党事。”执谊信然之,因召对,奏曰:“韦成季等朋聚觊望。”德宗令金吾伺之,得其相过从饮食数度,于是尽逐成季等六七人,当时莫测其由。及顺宗即位,久疾不任朝政,王叔文用事,乃用执谊为宰相,乃自朝议郎、吏部郎中、骑都尉赐绯鱼袋,授尚书左丞、同平章事,仍赐金紫。叔文欲专政,故令执谊为宰相于外,己自专于内。执谊既为叔文引用,不敢负情,然迫于公议,时时立异,密令人谢叔文曰:“不敢负约为异,欲共成国家之事故也。”叔文诟怒,遂成仇怨;执谊既因之得位,亦欲矛盾掩其迹。及宪宗受内禅,王伾、王叔文徒党并逐,尚以执谊是宰相杜黄裳之婿,故数月后贬崖州司户。初,执谊自卑官,常忌讳不欲人言岭南州县名。为郎官时,尝与同舍诣职方观图,每至岭南州,执谊遽命去之,闭目不视。及拜相,还所坐堂,见北壁有图,不就省,七八日,试观之,乃崖州图也,以为不祥,甚恶之,不敢出口。及坐叔文之贬,果往崖州,卒于贬所。王叔文者,越州山阴人也。以棋待诏,粗知书,好言理道。德宗令直东宫。太子尝与侍读论政道,因言宫市之弊,太子曰:“寡人见上,当极言之。”诸生称赞其美,叔文独无言。罢坐,太子谓叔文曰:“向论宫市,君独无言何也”?叔文曰:“皇太子之事上也,视膳问安之外,不合辄预外事。陛下在位岁久,如小人离间,谓殿下收取人情,则安能自解?”太子谢之曰:“苟无先生,安得闻此言?”由是重之,宫中之事,倚之裁决。每对太子言,则曰:“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幸异日用之。”密结当代知名之士而欲侥幸速进者,与韦执谊、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十数人,定为死交;而凌准,程异,又因其党以进;籓镇侯伯,亦有阴行赂遗请交者。德宗崩,已宣遗诏,时上寝疾久,不复关庶政,深居施帘帷,阉官李忠言、美人牛昭容侍左右,百官上议,自帷中可其奏。王伾常谕上属意叔文,宫中诸黄门稍稍知之。其日,召自右银台门,居于翰林,为学士。叔文与吏部郎中韦执谊相善,请用为宰相。叔文因王伾,伾因李忠言,忠言因牛昭容,转相结构。事下翰林,叔文定可否,宣于中书,俾执谊承奏于外。与韩泰、柳宗元、刘禹锡、陈谏、凌准、韩晔唱和,曰管,曰葛,曰伊,曰周,凡其党僴然自得,谓天下无人。叔文贱时,每言钱谷为国大本,将可以盈缩兵赋,可操柄市士。叔文初入翰林,自苏州司功为起居郎,俄兼充度支、盐铁副使,以杜佑领使,其实成于叔文。数月,转尚书户部侍郎,领使、学士如故。内官俱文珍恶其弄权,乃削去学士之职。制出,叔文大骇,谓人曰:“叔文须时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带此职,无由入内。”王伾为之论请,乃许三、五日一入翰林,竟削内职。叔文始入内廷,阴构密命,机形不见,因腾口善恶进退之。人未窥其本,信为奇才。及司两使利柄,齿于外朝,愚智同曰:“城狐山鬼,必夜号窟居以祸福人,亦神而畏之;一旦昼出路驰,无能必矣。”

译德宗贞元二十一年,下诏免除京畿地区拖欠的租税;王实却违背诏令征收,百姓极为困苦,官吏也多遭笞罚。他剥削搜刮,聚敛钱财三十万贯,胥吏中有敢于违犯的,便立即加以查办。有人乞求免除哪怕一丝一毫,也必定被处死;没有可供索取的,他还说“死也不屈服”,同样用杖打死。京城内外贵贱之人都苦于他的暴虐。顺宗在居丧期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王实在府中杀死了十几个人,于是朝廷商议驱逐他,便贬为通州长史。制书颁出后,市民都把瓦片石块藏在袖中,投向他的头;王实得知此事,便从月营门由苑西出城,人人相互庆贺。后来遇到赦免,酌情改授虢州,他在赴任途中死去。韦执谊是京兆人。父亲韦浼,官职低微。韦执谊年少时聪明俊秀而有才华,考中进士,又在应制策中列高等,被授为右拾遗,召入翰林院任学士,年纪才二十多岁。德宗尤其宠爱和器重他,常与他唱和作诗;他又和裴延龄、韦渠牟等出入禁中,略微参与顾问。德宗的诞辰,皇太子进献佛像,德宗命韦执谊为佛像作赞文,又让皇太子赏赐韦执谊缣帛作为酬劳。韦执谊到东宫向太子致谢,一时没有话可说,太子于是说:“学士知道王叔文吗?他是个奇才。”韦执谊因此同王叔文交往得十分亲密。不久,他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被起用为南宫郎。德宗时,又召入禁中。起初,贞元十九年,补阙张正一因上书谈论政事而得到召见。王仲舒、韦成季、刘伯刍、裴茝、常仲孺、吕洞等人因为曾经同官任职,彼此友善,听说张正一得到召见,便一同前去祝贺。有人告诉韦执谊说:“张正一等人上疏议论您和王叔文结党的事。”韦执谊信以为真,于是被召入答对时,奏说道:“韦成季等人结党聚集,窥伺机会图谋进取。”德宗命金吾卫暗中侦察他们,查得他们数次互相往来饮食,于是把韦成季等六七人全部驱逐。当时没有人能推测其中的缘故。等到顺宗即位,因长期患病不能处理朝政,王叔文掌握权柄,便任用韦执谊为宰相。当时韦执谊的官阶是朝议郎、吏部郎中、骑都尉,赐绯鱼袋,授尚书左丞、同平章事,仍赐金紫。王叔文想独揽政权,所以让韦执谊在外朝任宰相,自己在内廷专擅其事。韦执谊既然是王叔文引荐任用的,不敢辜负这份情谊;但又迫于公众议论,常常故意提出不同意见,暗中派人向王叔文解释说:“我不敢辜负约定而故意与你相异,只是想共同成就国家大事。”王叔文斥骂发怒,于是两人结下仇怨;韦执谊本来因王叔文而得以居位,也想制造矛盾来掩饰自己的痕迹。宪宗接受顺宗内禅后,王伾、王叔文的党羽都被驱逐;但因为韦执谊是宰相杜黄裳的女婿,所以几个月后才被贬为崖州司户。起初,韦执谊官职卑微时,常常忌讳,不愿听人说起岭南州县的名称。他任郎官时,曾和同舍官员到职方司看地图,每看到岭南的州,韦执谊就急忙命人把它移开,闭着眼不看。等到他拜相后,回到自己坐的厅堂,看见北墙上有一幅地图,却没有走近查看;过了七八天,才试着看了一眼,原来是崖州地图。他认为不吉利,非常厌恶,却不敢说出口。后来因王叔文获罪被贬,果然前往崖州,死在贬所。王叔文是越州山阴人。起初凭借棋艺任待诏,粗略通晓经书,喜欢谈论治理国家的道理。德宗命他在东宫当值。太子曾和侍读讨论政事,因而谈到宫市的弊端,太子说:“我见到皇上时,一定要极力进言。”众学生都称赞太子的做法,只有王叔文一言不发。散席后,太子对王叔文说:“刚才议论宫市时,唯独您没有说话,为什么?”王叔文说:“皇太子侍奉皇上,除了视察饮食、问候安否之外,不应随意干预外朝之事。陛下在位已久,如果有小人从中离间,说殿下在收买人心,那么您怎么能为自己解脱?”太子向他道谢说:“如果没有先生,我怎么能听到这番话?”从此更加器重他,宫中的事务都依靠他裁决。每当他面见太子,总说:“某人可以做宰相,某人可以做将领,希望将来任用他们。”他暗中结交当时有名而想侥幸迅速升迁的人士,同韦执谊、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十几人结为生死之交;凌准、程异也因依附他的党羽而得到进用。藩镇的侯伯中,也有人暗中送来贿赂,请求同他结交。德宗驾崩后,遗诏已经宣布。当时顺宗长期卧病,不再过问各项政务,深居宫中,设置帘帷,宦官李忠言和美人牛昭容在身边侍奉。百官上奏议事,顺宗都在帷幕后批准。王伾常常向顺宗暗示应当属意王叔文,宫中的一些黄门宦官也渐渐知道了这件事。这一天,顺宗从右银台门召王叔文入宫,让他居住在翰林院,任学士。王叔文与吏部郎中韦执谊交好,请求任用韦执谊为宰相。王叔文通过王伾,王伾通过李忠言,李忠言又通过牛昭容,彼此辗转联络安排。政事下到翰林院后,由王叔文决定可否,再宣告到中书省,让韦执谊在外朝承接诏命、上奏执行。他又同韩泰、柳宗元、刘禹锡、陈谏、凌准、韩晔等人相互唱和,自比为管仲、诸葛亮、伊尹、周公;他的党羽个个意气扬扬、自鸣得意,认为天下没有别人能与他们相比。王叔文地位卑微时,常说钱粮是国家的根本,可以用来增减兵赋,也可以掌握权柄、收买士人。王叔文刚入翰林院时,由苏州司功参军升为起居郎,不久兼任度支、盐铁副使;名义上由杜佑主持,实际上都是王叔文办成的。几个月后,他转任尚书户部侍郎,仍旧兼领使职和学士。宦官俱文珍厌恶他玩弄权柄,于是削去他的学士职务。制书颁出后,王叔文大为惊骇,对人说:“我需要时常到这里来商议公事,如果不带有这个职务,就没有理由入内。”王伾替他申辩请求,于是获准每三五天进入翰林院一次,但最终还是削去了他的内职。王叔文起初进入内廷,暗中策划,秘密传达命令,事情的机密形迹不显露,于是凭借口舌任意进退人物、传播好恶。人们还没有看清他的根本,反而相信他是奇才。等到他掌管度支、盐铁两项财利大权,列身外朝,愚人和智者都说:“他就像城中的狐狸、山中的鬼,夜里在洞窟中号叫,任意给人降祸赐福,人们把他当神而畏惧;一旦白天出来在道路上奔走,就一定无能为力了。”

叔文在省署,不复举其职事,引其党与窃语,谋夺内官兵柄,乃以故将范希朝统京西北诸镇行营兵马使,韩泰副之。初,中人尚未悟,会边上诸将各以状辞中尉,且言方属希朝,中人始悟兵柄为叔文所夺,中尉乃止诸镇无以兵马入。希朝、韩泰已至奉天,诸将不至,乃还。无几,叔文母死。前一日,叔文置酒馔于翰林院,宴诸学士及内官李忠言、俱文珍、刘光奇等。中饮,叔文白诸人曰:“叔文母疾病,比来尽心戮力为国家事,不避好恶难易者,欲以报圣人之重知也。若一去此职,百谤斯至,谁肯助叔文一言者,望诸君开怀见察。”又曰:“羊士谔非毁叔文,欲杖杀之,而韦执谊懦不遂。叔文生平不识刘辟,乃以韦皋意求领三川,辟排门相干,欲执叔文手,岂非凶人耶!叔文已令扫木场,将斩之,韦执谊苦执不可。叔文无以对。叔文未欲立皇太子。顺宗既久疾未平,群臣中外请立太子,既而诏下立广陵王为太子,天下皆悦;叔文独有忧色,而不敢言其事,但吟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末句云:“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因歔欷泣下,人皆窃笑之。皇太子监国,贬为渝州司户,明年诛之。王伾,杭州人。始为翰林侍书待诏,累迁至正议大夫、殿中丞、皇太子侍书。顺宗即位,迁左散骑常侍,依前翰林待诏。伾阘茸,不如叔文,唯招贿赂,无大志,貌寝陋,吴语,素为太子之所亵狎;而叔文颇任气自许,粗知书,好言事,顺宗稍敬之,不得如伾出入无间。叔文入止翰林,而伾入至柿林院,见李忠言、牛昭容等。然各有所主:伾主往来传授;王叔文主决断;韦执谊为文诰;刘禹锡、陈谏、韩晔、韩泰、柳宗元、房启、凌准等谋议唱和,采听外事。而伾与叔文及诸朋党之门,车马填凑,而伾门尤盛,珍玩赂遗,岁时不绝。室中为无门大柜,唯开一窍,足以受物,以藏金宝,其妻或寝卧于上。与叔文同贬开州司马。王叔文最所重者,李景俭、吕温。叔文用事时,景俭居丧于东都;吕温使吐蕃,留半岁,叔文败方归。陆质为皇太子侍读,寻卒。伾、叔文既逐,诏贬其党韩晔饶州司马,韩泰虔州司马,陈谏台州司马,柳宗元永州司马,刘禹锡朗州司马,凌准连州司马,程异郴州司马,韦执谊崖州司马。韩晔,宰相滉之族子,有俊才,依附韦执谊,累迁尚书司封郎中。叔文败,贬池州刺史,寻改饶州司马,量移汀州刺史,又转永州卒。陈谏至叔文败,已出为河中少尹,自台州司马量移封州刺史,转通州卒。凌准,贞元二十年自浙东观察判官、侍御史召入,王叔文与准有旧,引用为翰林学士,转员外郎。坐叔文贬连州。准有史学,尚古文,撰《邠志》二卷。韩泰,贞元中累迁至户部郎中,王叔文用为范希朝神策行营节度行军司马。泰最有筹画,能决阴事,深为伾、叔文之所重,坐贬,自虔州司马量移漳州刺史,迁郴州。柳宗元、刘禹锡自有传。程异,京兆长安人。尝侍父疾,乡里以孝悌称。明经及第,释褐扬州海陵主簿。登《开元礼》科,授华州郑县尉。精于吏职,剖判无滞。杜确刺同州,帅河中,皆从为宾佐。贞元末,擢授监察御史,迁虞部员外郎,充盐铁转运、扬子院留后。时王叔文用事,由迳放利者皆附之,异亦被引用。叔文败,坐贬岳州刺史,改郴州司马。元和初,盐铁使李巽荐异晓达钱谷,请弃瑕录用,擢为侍御史,复为扬子留后,累检校兵部郎中、淮南等五道两税使。异自悔前非,厉己竭节,江淮钱谷之弊,多所铲革。入为太府少卿、太卿,转卫尉卿,兼御史中丞,充盐铁转运副使。时淮西用兵,国用不足,异使江表以调征赋,且讽有土者以饶羡入贡,至则不剥下,不浚财,经费以赢,人颇便之。由是专领盐铁转运使、兼御史大夫。十三年九月,转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使如故。议者以异起钱谷吏,一旦位冠百僚,人情大为不可。异自知叨据,以谦逊自牧,月余日,不敢知印秉笔。异知西北边军政不理,建议置巡边使,上问谁可使者,异请自行。议未决,无疾而卒,元和十四年四月也。赠左仆射,谥曰恭。异性廉约,殁官第,家无余财,人士多之。皇甫镈,安定朝那人。祖邻几,汝州刺史。父愉,常州刺史。镈贞元初登进士第,登贤良文学制科,授监察御史。丁母忧,免丧,坐居丧时薄游,除詹事府司直。转吏部员外郎、判南曹,凡三年,颇钤制奸吏。改吏部郎中,三迁司农卿、兼御史中丞,赐金紫,判度支,俄拜户部侍郎。时方讨淮西,切于馈运,镈勾剥严急,储供办集,益承宠遇,加兼御史大夫。

译王叔文在尚书省任职时,不再处理本职事务,只带着党羽低声密谈,谋划夺取宦官掌握的兵权。于是任命旧将范希朝为统领京西、京北诸镇行营兵马使,韩泰为副使。起初,宦官还没有醒悟,恰逢边地各将领分别把情况报告给中尉,并说如今已隶属范希朝,中尉这才明白兵权被王叔文夺走,于是命令各镇不得带兵进入京城。范希朝、韩泰已经到了奉天,但诸将没有到来,只得返回。不久,王叔文的母亲去世。前一天,王叔文在翰林院置办酒食,宴请各位学士以及宦官李忠言、俱文珍、刘光奇等人。酒喝到一半,王叔文对众人说:“我母亲病重,近来我尽心竭力办理国家事务,不避好恶和难易,是想报答圣人对我的深厚知遇。如果一旦离开这个职务,各种诽谤就会接踵而来,谁肯替我说一句话?希望诸位敞开心怀,明察我的处境。”他又说:“羊士谔诋毁我,我想把他杖打处死,但韦执谊懦弱,没能办成。王叔文平生根本不认识刘辟,却因为韦皋的意图请求兼领三川,刘辟反而堵在门口来干预,还想握住我的手,这难道不是凶恶之人吗?我已经命人清扫木场,准备斩杀他,韦执谊苦苦阻拦不肯答应。我无从回答。” 王叔文原本不想册立皇太子。顺宗长期患病不愈,朝廷内外群臣请求册立太子;不久诏令下达,册立广陵王为太子,天下人都感到喜悦,唯独王叔文面露忧色,却不敢谈论此事,只吟诵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的末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于是抽泣流泪,众人都暗自讥笑他。皇太子监国后,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户,第二年被诛杀。王伾是杭州人。起初任翰林侍书待诏,屡次升迁至正议大夫、殿中丞、皇太子侍书。顺宗即位后,升为左散骑常侍,仍任翰林待诏。王伾鄙陋无能,比不上王叔文,只知道招纳贿赂,没有远大志向;相貌丑陋,说吴地口音,向来被太子轻慢亲狎。王叔文则颇为意气用事,自负有才,粗通经书,喜欢谈论政事,顺宗对他稍加敬重,因此不能像王伾那样自由出入宫禁。王叔文入内时只到翰林院,而王伾则进入柿林院,去见李忠言、牛昭容等人。不过两人各有分工:王伾负责往来传递消息,王叔文负责决断,韦执谊负责起草文诰,刘禹锡、陈谏、韩晔、韩泰、柳宗元、房启、凌准等人谋划议论、相互唱和,并刺探外朝事务。王伾、王叔文以及各个党羽的门前,车马汇集不绝,而王伾门前尤其兴盛,珍玩和贿赂四时不断。他在屋内做了没有门的大柜子,只开一个小孔,刚好可以用来接受物品,以便收藏金银财宝,他的妻子有时就睡在柜子上面。王伾与王叔文一同被贬为开州司马。王叔文最器重的人是李景俭和吕温。王叔文掌权时,李景俭正在东都服丧;吕温出使吐蕃,被留了半年,等到王叔文失败后才回来。陆质任皇太子侍读,不久去世。王伾、王叔文被驱逐后,诏令把他们的党羽韩晔贬为饶州司马,韩泰贬为虔州司马,陈谏贬为台州司马,柳宗元贬为永州司马,刘禹锡贬为朗州司马,凌准贬为连州司马,程异贬为郴州司马,韦执谊贬为崖州司马。韩晔是宰相韩滉的族侄,有出众的才华,依附韦执谊,屡次升迁至尚书司封郎中。王叔文失败后,韩晔被贬为池州刺史,不久改任饶州司马,酌情改授汀州刺史,又转任永州,死在那里。陈谏在王叔文失败时,已经出任河中少尹;后来从台州司马酌情改授封州刺史,转任通州,死在那里。凌准,贞元二十年以浙东观察判官、侍御史的身份被召入朝。王叔文与凌准有旧交,便引荐任用他为翰林学士,后转为员外郎。因王叔文获罪,凌准被贬到连州。凌准有史学才能,崇尚古文,撰有《邠志》二卷。韩泰在贞元年间屡次升迁至户部郎中。王叔文任用他为范希朝神策行营节度行军司马。韩泰最有谋略,能够决断秘密事务,深受王伾、王叔文器重。因王叔文获罪而被贬,从虔州司马酌情改授漳州刺史,后迁任郴州。柳宗元、刘禹锡另有传记。程异是京兆长安人。曾经侍奉患病的父亲,乡里以他的孝悌著称。他考中明经科,脱去布衣入仕,任扬州海陵主簿。又考中《开元礼》科,被授为华州郑县县尉。他精通吏职,处理判决没有滞碍。杜确任同州刺史、兼任河中节度使时,程异都跟随他担任宾佐。贞元末年,程异被提拔授为监察御史,迁任虞部员外郎,充任盐铁转运使、扬子院留后。当时王叔文掌权,凡是通过捷径谋取利益的人都依附他,程异也受到引荐任用。王叔文失败后,程异获罪被贬为岳州刺史,改任郴州司马。元和初年,盐铁使李巽推荐程异,认为他通晓钱粮事务,请求不计前过加以录用。于是程异被提拔为侍御史,再任扬子留后,屡次兼任检校兵部郎中、淮南等五道两税使。程异悔恨以前的过错,严格要求自己,竭尽忠节;江淮地区钱粮事务的弊端,多有革除。他入朝任太府少卿、太府卿,转任卫尉卿,兼任御史中丞,充任盐铁转运副使。当时淮西正在用兵,国家用度不足,程异出使江南各地调发征赋,并且劝说拥有土地的人把多余的财物进献朝廷。他到任后不剥削百姓,也不搜刮财物,军费反而有余,人们大多感到便利。因此专门领任盐铁转运使,兼任御史大夫。元和十三年九月,程异转任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旧掌管盐铁转运使。议论的人认为程异只是从钱粮小吏起家,一旦位居百官之首,实在令人难以接受。程异自己知道德不配位,便以谦逊自守;一个多月内,不敢掌管印信和执笔处理政务。他知道西北边军政务混乱,建议设置巡边使。皇上问谁可以担任,程异请求亲自前往。事情尚未决定,他便无病去世了,时间是元和十四年四月。追赠左仆射,谥号为“恭”。程异生性清廉俭约,死在官舍中,家里没有多余财产,士人多称赞他。皇甫镈是安定朝那人。祖父皇甫邻几,任汝州刺史;父亲皇甫愉,任常州刺史。皇甫镈在贞元初年考中进士,又考中贤良文学制科,被授为监察御史。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因为居丧期间轻率游乐获罪,被授为詹事府司直。后来转任吏部员外郎、判南曹,共三年,很能约束奸猾的官吏。改任吏部郎中,三次升迁至司农卿,兼任御史中丞,赐金紫,判度支,不久拜为户部侍郎。当时正讨伐淮西,军粮运输十分紧迫,皇甫镈核查剥削,手段严酷急切,粮储供应得以办成,因此更加受到宠遇,又加授兼御史大夫。

十三年,与盐铁使程异同日以本官同平章事,领使如故。镈虽有吏才,素无公望,特以聚敛媚上,刻削希恩。诏书既下,物情骇异,至于贾贩无识,亦相嗤诮。宰相崔群、裴度以物议上闻,宪宗怒而不听。度上疏乞罢知政事,因论之曰:臣日昨于延英陈乞,伏奉圣旨,未遂愚衷。窃以上古明王圣帝,致理兴化,虽由元首,亦在股肱。所以述尧、舜之道,则言稷、契、皋、夔;纪太宗、玄宗之德,则言房、杜、姚、宋。自古至今,未有不任辅弼而能独理天下者。况今天下,异于十年已前,方驱驾文武,廓清寇乱,建升平之业,十已得八九。然华夏安否,系于朝廷,朝廷轻重,在于宰相。如臣驽钝,夙夜战兢,常以为上有圣君,下无贤臣,不能增日月之明,广天地之德。遂使每事皆劳圣心,所以平贼安人,费力如此,实由臣辈不称所职。方期陛下博采物议,旁求人望,致之辅弼,责之化成;而乃忽取微人,列于重地,始则殿庭班列,相与惊骇,次则街衢市肆,相与笑呼。伏计远近流闻,与京师无异。何者?天子如堂,宰臣如陛,陛高则堂高,陛卑则堂不得高矣,宰臣失人,则天子不得尊矣。伏以陛下睿哲文明,唯在所授,凡所阅视,洞达无遗。所以比来选任宰相,纵道不周物,才不济时,公望所归,皆有可取。况皇甫镈自掌财赋,唯事割剥,以苛为察,以刻为明。自京北、京西城镇及百司并远近州府,应是仰给度支之处,无不苦口切齿,愿食其肉;犹赖臣等每加劝诫,或为奏论,庶事之中,抑令通济。比者淮西诸军粮料,所破五成钱,其实只与一成、两成,士卒怨怒,皆欲离叛。臣到行营,方且慰喻,直其迁延不进,供军渐难,俱能前行,必有优赏,以此约定,然后切勒供军官,且支九月一日两成已上钱,俱容努力,方将小安,不然必有溃散。今旧兵悉向淄青讨伐,忽闻此人入相,则必相与惊扰,以为更有前时之事,则无告诉之忧。虽侵刻不少,然漏落亦多,所以罢兵之后,经费钱数一千三十万贯,此事犹可。直以性惟狡诈,言不诚实,朝三暮四,天下共知,惟能上惑圣聪,足见奸邪之极。程异虽人品凡俗,然心事和平,处之烦剧,或亦得力,但升之相位,便在公卿之上,实亦非宜。如皇甫镈,天下之人,怨入骨髓,陛下今日收为股肱,列在台鼎,切恐不可,伏惟图之。倘陛下纳臣恳款,速赐移易,以副天下之望,则天下幸甚。伏闻李修疾病,亦求入来,如浙西观察使,且与亦得。臣知一言出口,必犯天威,但使言行,甘心获戾。今者臣若不退,天下之人谓臣有负恩宠;今退毁未许,言又不听,如火烧心,若箭攒体。臣自无足惜,惜陛下今日事势。何者?淮西荡定,河北咸宁,承宗敛手削地,程权束身赴阙,韩弘舆疾讨贼,此岂京师气力能制其命,祗是朝廷处置能服其心。今既开中兴,再造区夏,陛下何忍却自破除,使亿万之众离心,四方诸侯解体?凡百君子,皆欲恸哭。况陛下任臣之意,岂比常人;臣事陛下之心,敢同众士?所以昧死重封以闻,如不足观,臣当引领受责。陛下引一市肆商徒,与臣同列,在臣亦有何损,陛下实有所伤,不胜愤懑惶恐之至。时宪宗以世道渐平,欲肆意娱乐,池台馆宇,稍增崇饰,而异、镈探知上旨,数贡羡余,以备经构,故帝独排物议相之;见裴度疏,以为朋党,竟不省览。镈知公议不可,益以巧媚自固,奏减内外官俸钱以赡国用;敕下,给事中崔祐封还诏书,其事方罢。时内出积年库物付度支估价,例皆陈朽,镈尽以善价买之,以给边军。罗縠缯彩,触风断裂,随手散坏,军士怨怒,皆聚而焚之。裴度奏事,因言边军焚赐之意,镈因引其足奏曰:“此靴乃内库出者,臣以俸二千买之,坚韧可以久服,所言不可用,皆诈也。”帝以为然,由是镈益无忌惮。裴度有用兵伐叛之功,镈心嫉之,与宰相李逢吉、令狐楚合势挤度出镇太原。崔群有公望,为搢绅所重,屡言时政之弊,镈恶之,因议宪宗尊号,乃奏曰:“昨群臣议上徽号,崔群于陛下惜‘孝德’两字。”宪宗怒,黜群为湖南观察使。又与金吾将军李道古叶为奸谋,荐引方士柳泌、僧大通,言可致长生。中尉吐突承璀恩宠莫二,镈厚赂结其欢心,故及相位。

译元和十三年,皇甫镈与盐铁使程异同一天以本官身份任同平章事,仍旧掌管原来的使职。皇甫镈虽有吏治才干,平素却没有公众声望,只因聚敛财物来讨好皇上,刻薄搜刮以求邀宠。诏书下达后,舆情惊骇诧异,即使没有见识的商贩也相互讥笑嘲弄。宰相崔群、裴度把民间议论上奏给宪宗,宪宗发怒而不听。裴度上疏请求罢免自己参与政事,于是论说道:臣前些日子在延英殿陈述请求,恭敬地接受了圣旨,却未能实现臣的愚见。臣私下认为,上古明王圣帝要达到天下大治、兴盛教化,虽然依靠君主,也依靠辅佐大臣。所以讲述尧、舜的治道,就会说到稷、契、皋、夔;记载太宗、玄宗的德政,就会说到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自古至今,从没有不任用辅弼大臣却能独自治理天下的。何况如今的天下与十年以前不同,正在驱策文武,扫清盗寇叛乱,建立太平盛世的事业,十成已经完成了八九成。然而华夏是否安定,系于朝廷;朝廷的轻重,又在于宰相。像臣这样驽钝的人,早晚战战兢兢,常常认为上有圣明君主,下却没有贤能大臣,既不能增益日月般的光明,也不能扩充天地般的恩德。以致每件事都劳烦圣心,所以平定叛贼、安抚百姓如此费力,实在是因为我们这些臣子不能胜任职务。臣正希望陛下广泛采纳舆论,旁求众望,把贤能之人置于辅弼之位,责成他们完成教化;可是如今却突然把一个卑微之人取来,列在重要职位上。开始时,殿庭朝班中的人彼此惊骇,接着街道市肆中的人彼此讥笑喧呼。臣私下估计,远近传播的议论与京城没有不同。为什么呢?天子如同高堂,宰臣如同台阶;台阶高堂屋才高,台阶低堂屋就无法高耸。宰相任非其人,天子也就无法尊贵。臣以为陛下睿智明哲、文德显著,关键只在授官是否得当;凡是陛下亲自阅览考察的事情,都洞察无遗。因此近来选择任用宰相,即使有的人道德不能周全事物、才干不能济及时务,但只要公众声望所归,也都有可取之处。何况皇甫镈自从掌管财赋,只知道剥削搜刮,把苛刻当作明察,把刻薄当作精明。自京北、京西的城镇以及各部门,到远近州府,凡是仰赖度支供给的地方,无不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他的肉;还多亏臣等屡次劝诫他,或上奏议论,才在许多事务中勉强使供应流通。近来淮西各军的粮料,按规定应发的钱被扣去了五成,实际只给一成、两成,士卒怨怒,都想离散叛变。臣到行营后,姑且安慰劝解他们,说只是因为迁延不进,军粮供应渐渐困难;如果都能继续前进,一定有优厚赏赐。用这些话约定之后,便严令供军官员,先支给九月一日以前应发钱粮的两成以上,让他们都努力作战,军心才稍稍安定;否则必然溃散。如今旧有的军队都已奔赴淄青讨伐,忽然听说此人入朝为相,必然相互惊扰,以为又会发生以前的事情,于是更加忧虑而无处申诉。虽然他侵削得不少,但遗漏未收的也很多,所以停兵之后,军费钱数仍有一千零三十万贯,这件事还算可以。只是皇甫镈本性狡诈,言语不诚实,反复无常,天下人都知道;唯独他能够向上蒙蔽皇上的听闻,足见奸邪到了极点。程异虽说人品平庸世俗,但心地平和,处理繁重事务或许也能有所助益;然而一旦提升到宰相职位,就位居公卿之上,实际上也不合适。至于皇甫镈,天下人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陛下今天却收他为股肱之臣,列于宰辅之位,臣实在担心不可如此,请陛下考虑。如果陛下采纳臣的诚恳意见,赶快下令调换他们,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天下就太幸运了。臣听说李修有病,也请求入朝任职;如果浙西观察使一职空缺,暂且给他也可以。臣知道这番话一出口,必定触犯天威,但只要能把话说出并付诸行动,即使获罪也心甘情愿。如今臣如果不退职,天下人会说臣辜负了陛下的恩宠;现在臣请求退职既未获准,进言又不被听取,仿佛烈火焚心,又仿佛利箭攒刺身体。臣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只是惋惜陛下今日的形势。为什么呢?淮西已经平定,河北都已安宁,承宗收敛锋芒、削减土地,程权约束自身、赶赴朝廷,韩弘带病出征讨贼。这难道是京城的力量能够制伏他们吗?只是朝廷的处置能够使他们心服罢了。如今既已开创中兴,重新建立华夏秩序,陛下怎么忍心反而亲自破坏它,使亿万百姓离心,使四方诸侯瓦解?所有正直君子都想痛哭。何况陛下任用臣的心意,难道能和对待普通人一样吗?臣侍奉陛下的心,岂敢同一般士人相比?所以臣冒死再三封章上奏。如果这些话不足以供陛下观览,臣就伸长脖子接受责罚。陛下如果把一个市井商贩同臣列在一起,对臣个人又有什么损害?真正受伤的是陛下,臣实在愤懑惶恐到了极点。当时宪宗认为世道渐渐太平,想尽情享乐,池苑楼台、馆阁宫室逐渐增加修饰。程异、皇甫镈探知皇上的心意,多次进献剩余财物,以备营造修建,所以宪宗独自排斥舆论,任用皇甫镈为相;看到裴度的奏疏后,认为他结党,竟不肯阅览。皇甫镈知道公众议论无法容忍自己,便更加用巧言媚态来巩固地位,上奏请求减削内外官员的俸钱来充实国用。敕令下达后,给事中崔祐封还诏书,这件事才作罢。当时宫中拿出积年库藏物品,交给度支估价,按惯例这些物品都陈旧腐朽,皇甫镈却全部按高价买下,用来供应边军。罗縠、缯帛和彩绢一遇风就断裂,随手便散坏,军士怨怒,聚集起来把它们烧掉。裴度奏事时,趁机说到边军焚烧赏赐物品的用意,皇甫镈于是拉着他的脚上奏说:“这双靴子就是内库拿出来的,臣用俸钱二千买到,坚韧耐穿,可以穿很久;他们所说物品不能用,都是欺诈。”宪宗认为他说得对,从此皇甫镈更加肆无忌惮。裴度有用兵讨伐叛乱的功劳,皇甫镈心中嫉妒,便和宰相李逢吉、令狐楚联合起来排挤裴度,使他出任太原镇。崔群享有公众声望,受到士大夫重视,多次谈论时政弊端,皇甫镈厌恶他。于是适逢商议给宪宗上尊号时,皇甫镈便奏说:“昨天群臣商议上徽号,崔群却对陛下吝惜‘孝德’二字。” 宪宗发怒,把崔群贬为湖南观察使。皇甫镈又和金吾将军李道古共同施行奸谋,荐引方士柳泌、僧人大通,声称可以求得长生不死。中尉吐突承璀的恩宠无人能比,皇甫镈厚重贿赂他以结交欢心,所以得以升至宰相。

穆宗在东宫,备闻镈之奸邪,及居谅阴,听政之日,诏:“皇甫镈器本凡近,性惟险狭,行靡所顾,文无可观,虽早践朝伦,而素乖公望。自掌邦计,属当军兴,以剥下为徇公,既鼓众怒;以矫迹为孤立,用塞人言。洎尘台司,益蠹时政,不知经国之大体,不虑安边之远图,三军多冻馁之忧,百姓深凋瘵之弊。事皆罔蔽,言悉虚诬,远近咸知,朝野同怨。而又恣求方士,上惑先朝,潜通奸人,罪在难舍。合加窜殛,以正刑章,俾黜遐荒,尚存宽典。”又诏曰:“山人柳泌辄怀左道,上惑先朝,固求牧人,贵欲疑众,自知虚诞,仍便奔逃。僧大通医方不精,药术皆妄。既延祸衅,俱是奸邪,邦国固有常刑,人神所宜共弃,宜付京兆府决重杖一顿处死。”柳泌本曰杨仁力,少习医术,言多诞妄。李道古奸回巧宦,与泌密谋求进,言之于皇甫镈,因征入禁中。自云能致灵药,言:“天台山多灵草,君仙所会,臣尝知之,而力不能致。愿为天台长吏,因以求之。”起徒步为台州刺史,仍赐金紫。谏官论奏曰:“列圣亦有好方士者,亦与官号,未尝令赋政临民。”宪宗曰:“烦一郡之力而致神仙长年,臣子于君父何爱焉!”由是莫取有言者。裴潾以极言被黜。泌到天台,驱役吏民于山谷间,声言采药,鞭笞躁急。岁余一无所得,惧诈发获罪,举家入山谷。浙东观察使追捕,送于京师,镈与李道古恳保证之,必能可致灵药,乃待诏翰林院。宪宗服泌药,日益烦躁,喜怒不常,内官惧非罪见戮,遂为弑逆。大通自云寿一百五十岁,久得药力。又有田佐元者,凤翔虢人,自言有奇术,能变瓦砾为金,白衣授虢县令。初,柳泌系京兆府,狱吏叱之曰:“何苦作此虚矫?”泌曰:“吾本无此心,是李道古教我,且云寿四百岁。”府吏防虞周密,恐其隐化;及解衣就诛,一无变异,但灸灼之瘢痕浃身而已。镈卒于贬所。镈弟镛,端士也。亦进士擢第,累历宣歙、凤翔使府从事,入为殿中侍御史,转比部员外郎、河南县令、都官郎中、河南少尹。时镈为宰相,领度支,恩宠殊异。镛恶其太盛,每弟兄宴语,即极言之,镈颇不悦。乃求为分司,除右庶子。及镈获罪,朝廷素知镛有先见之明,不之罪,征为国子祭酒,改太子宾客、秘书监。开成初,除太子少保分司,卒年四十九。镛能文,尤工诗什,乐道自怡,不屑世务,当时名士皆与之交。有集十八卷,著《性言》十四篇。史臣曰:奸邪害正,自古有之;而矫诞无忌,妒贤伤善,未有如延龄、皇甫之甚也。臣每读陆丞相论延龄疏,未尝不泣下沾衿,其守正效忠,为宗社大计,非端士益友,安能感激犯难如此?异哉德宗之为人主也,忠良不用,谗慝是崇,乃至身播国屯,几将覆灭,尚独保延龄之是,不悟卢杞之非,悲夫!执谊、叔文,乘时多僻,而欲斡运六合,斟酌万几;刘、柳诸生,逐臭市利,何狂妄之甚也!章武雄材睿断,翦削厉阶;洎逐群、度而相异、镈,盖季年之妖惑也,夫何言哉!赞曰:贞元之风,好佞恶忠。龄、镈害善,为国蠹虫。裴、陆献替,嫉恶如风。天听匪谌,吾道斯穷。

译穆宗在东宫时,已经充分听闻皇甫镈的奸邪。等到他居谅阴、开始听政时,下诏说:“皇甫镈本来器量凡庸浅近,性情险恶狭隘,行为毫无顾忌,文章也没有可观之处。虽然很早就跻身朝廷官员之列,但一向不合公众期望。自从掌管国家财计,正值兴兵作战,他把剥削百姓说成是奉公办事,已经激起众怒;又用矫饰行迹来显示孤立,以堵塞人们的议论。等到掌管台司,更加败坏时政,不懂治理国家的大体,也不考虑安定边疆的长远谋划,致使三军多有受冻挨饿之忧,百姓深受凋敝困苦之害。他对事情一概隐瞒,对言论全都虚构诬陷,远近都知道,朝野共同怨恨。而且还放纵自己搜求方士,向先朝皇帝进行迷惑,暗中勾结奸人,罪行难以宽舍。应当加以流放诛杀,以端正刑法;姑且贬退到遥远荒僻之地,仍算保留宽大的典制。”又下诏说:“山人柳泌擅自怀有邪道,向先朝皇帝进言迷惑,固执地请求治理百姓,妄想以尊贵身份惑乱众人;自知荒诞,便逃跑。僧人大通不精通医方,所用药术全是虚妄。既然已经招致祸患,两人都是奸邪之徒。国家自有常刑,人神都应共同弃绝他们,应交付京兆府,重杖一顿处死。” 柳泌原名杨仁力,年轻时学习医术,言语多荒诞虚妄。李道古奸邪反复而又善于钻营,和柳泌秘密谋求进身,把他推荐给皇甫镈,于是征召入禁中。柳泌自称能够求得灵药,说:“天台山有很多灵草,是仙人会聚的地方,臣曾经知道此事,但力量不能取得。希望任我为天台长官,借此求取灵药。”于是他从徒步小民一跃被任为台州刺史,仍赐金紫。谏官上奏说:“历代圣明君主也有喜好方士的,但也只是授予官号,从未让他们主持政务、治理百姓。”宪宗说:“只要耗费一个郡的力量就能取得神仙长生之药,臣子对于君父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因此没有人敢再进言。裴潾因极力进谏而被贬。柳泌到天台后,驱使役用官吏百姓在山谷之间,声称是在采药,鞭打催逼,急躁暴虐。一年多毫无所得,他害怕欺诈之事败露而获罪,便带着全家逃入山谷。浙东观察使派人追捕,把他押送到京城;皇甫镈和李道古极力为他担保,声称一定能取得灵药,于是让他在翰林院等待诏命。宪宗服用柳泌的药后,日益烦躁,喜怒无常,宦官害怕无罪被杀,于是发动弑逆。大通自称活了一百五十岁,长期得到药力的帮助。又有一个叫田佐元的人,是凤翔虢县人,自称有奇异法术,能够把瓦砾变成黄金,穿着白衣就被授为虢县县令。起初,柳泌被关押在京兆府,狱吏斥责他说:“为什么苦心做这种虚假欺诈的事?”柳泌说:“我本来没有这种心思,是李道古教我的,而且他说可以活四百岁。”府吏防备得十分周密,担心他暗中变化逃脱;等到他脱去衣服就刑时,却一点异常变化也没有,身上只是布满了灸灼留下的瘢痕。皇甫镈死在贬所。皇甫镈的弟弟皇甫镛,是一位端正的士人。他也考中进士,历任宣歙、凤翔使府从事,入朝任殿中侍御史,转任比部员外郎、河南县令、都官郎中、河南少尹。当时皇甫镈任宰相,兼领度支,恩宠特别优厚。皇甫镛厌恶哥哥的恩宠过盛,每逢兄弟宴饮交谈,就极力劝说他,皇甫镈很不高兴。于是皇甫镛请求任分司官,被授为右庶子。皇甫镈获罪后,朝廷一向知道皇甫镛有先见之明,所以没有治他的罪,征召他为国子祭酒,改任太子宾客、秘书监。开成初年,授为太子少保分司,四十九岁去世。皇甫镛能写文章,尤其擅长诗歌,以追求道义为乐而自得其乐,不屑于世俗事务,当时的名士都同他交往。有文集十八卷,著有《性言》十四篇。史臣说:奸邪之人危害正道,自古以来就有;但虚妄欺诈而肆无忌惮、嫉妒贤能而伤害善人的,还没有像裴延龄、皇甫镈这样严重的。臣每次读陆贽丞相论述裴延龄的奏疏,没有一次不泪流沾湿衣襟。他坚守正道、效忠国家,为宗庙社稷的大计而如此感奋、冒险犯难,如果不是端正之士和有益的朋友,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德宗作为君主实在奇怪:忠良之臣不任用,却尊崇谗邪之人,以至于自身流离、国家陷入危难,几乎覆灭,仍独自坚持认为裴延龄是对的,不能醒悟卢杞是错误的,可悲啊!韦执谊、王叔文趁着时机而行为多有乖僻,却想运转天地四方、斟酌天下政务;刘禹锡、柳宗元等诸生,追逐市井利益的臭味,实在狂妄得厉害!宪宗章武皇帝才雄智明,决断英明,剪除祸乱的根源;等到驱逐崔群、裴度,却任用程异、皇甫镈为相,大概是晚年受到妖妄之人的迷惑吧,还能说什么呢!” 赞曰:贞元年间的风气,喜欢谄媚而厌恶忠诚。裴延龄、皇甫镈伤害善人,成为危害国家的蠹虫。裴度、陆贽进献忠言、匡正君主,嫉恶如仇,迅疾如风。上天的听察并不可信,我们所守的正道于是陷入穷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