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
列传第二十○王珪 戴胄 兄子至德 岑文本 兄子长倩 倩子羲 格辅元附 杜正伦王珪,字叔玠,太原祁人也。在魏为乌丸氏,曾祖神念,自魏奔梁,复姓王氏。祖僧辩,梁太尉、尚书令。父顗,北齐乐陵太守。珪幼孤,性雅澹,少嗜欲,志量沉深,能安于贫贱,体道履正,交不苟合。季叔颇,当时通儒,有人伦之鉴,尝谓所亲曰:“门户所寄,唯在此兒耳。”开皇末,为奉礼郎。及颇坐汉王谅反事被诛,珪当从坐,遂亡命于南山,积十余岁。高祖入关,丞相府司录李纲荐珪贞谅有器识,引为世子府谘议参军。及东宫建,除太子中舍人;寻转中允,甚为太子所礼。后以连其阴谋事,流于巂州。建成诛后,太宗素知其才,召拜谏议大夫。贞观元年,太宗尝谓侍臣曰:“正主御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唯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也。昔汉高祖,田舍翁耳。提三尺剑定天下,既而规模弘远,庆流子孙者,此盖任得贤臣所致也。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匡救,冀凭嘉谋,致天下于太平耳。”珪对曰:“臣闻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故古者圣主,必有诤臣七人,言而不用,则相继以死。陛下开圣虑,纳刍荛,臣处不讳之朝,实愿罄其狂瞽。”太宗称善,敕自今后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阁,必遣谏官随之。珪每推诚纳忠,多所献替,太宗顾待益厚,赐爵永宁县男,迁黄门侍郎,兼太子右庶子。二年,代高士廉为侍中。太宗尝闲居,与珪宴语,时有美人侍侧,本庐江王瑗之姬,瑗败籍没入宫,太宗指示之曰:“庐江不道,贼杀其夫而纳其室。暴虐之甚,何有不亡者乎!”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取此妇人为是耶,为非耶?”太宗曰:“杀人而取其妻,卿乃问朕是非,何也?”对曰:“臣闻于管子曰:‘齐桓公之郭,问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今此妇人尚在左右,窃以圣心为是之,陛下若以为非,此谓知恶而不去也。”太宗虽不出此美人,而甚重其言。时太常少卿祖孝孙以教宫人声乐不称旨,为太宗所让。珪及温彦博谏曰:“孝孙妙解音律,非不用心,但恐陛下顾问不得其人,以惑陛下视听。且孝孙雅士,陛下忽为教女乐而怪之,臣恐天下怪愕。”太宗怒曰:“卿皆我之腹心,当进忠献直,何乃附下罔上,反为孝孙言也!”彦博拜谢,珪独不拜。曰:“臣本事前宫,罪已当死。陛下矜恕性命,不以不肖,置之枢近,责以忠直。今臣所言,岂是为私?不意陛下忽以疑事诮臣,是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帝默然而罢。翌日,帝谓房玄龄曰:“自古帝王,能纳谏者固难矣。昔周武王尚不用伯夷、叔齐,宣王贤主,杜伯犹以无罪见杀,吾夙夜庶几前圣,恨不能仰及古人。昨责彦博、王珪,朕甚悔之。公等勿以此而不进直言也。”时房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徵与珪同知国政。后尝侍宴,太宗谓珪曰:“卿识鉴清通,尤善谈论,自房玄龄等,咸宜品藻,又可自量,孰与诸子贤?”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理剧,众务必举,臣不如戴胄;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于尧、舜,臣不如魏徵。至如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一日之长。”太宗深然其言,群公亦各以为尽己所怀,谓之确论。后进爵为郡公。七年,坐漏泄禁中语,左迁同州刺史。明年,召拜礼部尚书。十一年,与诸儒正定《五礼》,书成,赐帛三百段,封一子为县男。是岁,兼魏王师。既而上问黄门侍郎韦挺曰:“王珪为魏王泰师,与其相见,若为礼节?”挺对曰:“见师之礼,拜答如礼。”王问珪以忠孝,珪答曰:“陛下,王之君也,事君思尽忠;陛下,王之父也,事父思尽孝。忠孝之道,可以立身,可以成名,当年可以享天祐,余芳可以垂后叶。”王曰:“忠孝之道,已闻教矣,愿闻所习。”珪答曰:“汉东平王苍云:‘为善最乐。’”上谓侍臣曰:“古来帝子,生于宫闼,及其成人,无不骄逸,是以倾覆相踵,少能自济。我今严教子弟,欲令皆得安全。王珪我久驱使,是所谙悉,以其意存忠孝,选为子师。尔宜语泰:‘汝之待珪,如事我也,可以无过。’”泰每为之先拜,珪亦以师道自居,物议善之。时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礼有妇见舅姑之仪,自近代公主出降,此礼皆废。珪曰:“今主上钦明,动循法制。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遂与其妻就席而坐,令公主亲执笄行盥馈之道,礼成而退。
译列传第二十。王珪、戴胄(戴胄兄长的儿子戴至德)、岑文本(岑文本兄长的儿子岑长倩,岑长倩的儿子岑羲;格辅元附载)、杜正伦。王珪,字叔玠,是太原祁人。他的家族在北魏时姓乌丸,曾祖父神念从北魏逃奔梁朝,恢复王姓。祖父僧辩,任梁朝太尉、尚书令。父亲王顗,任北齐乐陵太守。王珪幼年丧父,性情高雅恬淡,年轻时欲望很少,志向器量深沉宏大,能够安于贫贱,遵循道义、履行正道,交友不随便苟合。他的叔父王颇,是当时精通儒学的人,具有鉴察人物的眼光,曾对亲近的人说:“我们家门的希望,全在这个孩子身上。”开皇末年,王珪任奉礼郎。王颇后来因汉王杨谅谋反之事获罪被诛,王珪应当连坐,于是逃亡到南山,前后十多年。高祖进入关中后,丞相府司录李纲推荐王珪,说他贞正诚实而有才识,便任用他为世子府谘议参军。东宫建立后,任太子中舍人;不久转任中允,很受太子李建成礼遇。后来因牵连李建成的阴谋之事,被流放到巂州。李建成被诛杀后,太宗一向知道他的才能,召回任谏议大夫。贞观元年,太宗曾对侍臣说:“正直的君主驾驭邪恶的臣子,不能达到天下大治;正直的臣子侍奉邪恶的君主,也不能达到天下大治。只有君臣彼此相遇、关系如同鱼和水一样,天下才能安定。从前汉高祖不过是个种田人,提着三尺宝剑平定天下;后来谋划规模宏远,福泽流传子孙,这大概是因为任用了贤臣的缘故。朕虽然不明智,幸亏各位大臣多次匡正救助,希望依靠你们的好谋略,使天下达到太平。”王珪回答说:“臣听说,木材依照墨绳加工就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能圣明。所以古代的圣明君主,一定有七名敢于直谏的臣子;如果进言而不被采用,他们就相继以死相争。陛下打开圣明的思虑,采纳平民百姓的意见,臣身处可以直言不讳的朝廷,实在愿意竭尽自己狂妄浅陋的见识。”太宗称赞他说得好,下令从今以后,中书省、门下省以及三品以上官员入阁议事时,必须让谏官随同。王珪常常推诚相见、纳忠进谏,提出了许多可行或不可行的意见,太宗对他的顾念礼遇更加深厚,赐爵永宁县男,升任黄门侍郎,兼任太子右庶子。贞观二年,王珪代替高士廉任侍中。太宗有一次闲居时与王珪宴饮交谈,当时有一名美人在旁侍奉,她原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败亡后,她被登记没入宫中。太宗指着她对王珪说:“庐江王不守道义,杀了她的丈夫又收纳她为妾。如此暴虐,怎么会有不灭亡的呢!”王珪离开座位说:“陛下认为庐江王夺取这个妇人是对,还是不对?”太宗说:“他杀人又夺取妻子,你却来问朕这是非,为什么?”王珪回答:“臣从管子那里听到过这样的话:‘齐桓公巡视郭国,问当地父老:郭国为什么灭亡?父老说:因为郭君喜欢善人、厌恶恶人。’ 齐桓公说:‘照您这样说,郭君是贤明君主,怎么会灭亡?’父老说:‘不是这样。郭君喜欢善人却不能任用他们,厌恶恶人却不能罢黜他们,所以灭亡了。’如今这个妇人还在陛下身边,臣私下认为陛下是认可这件事的;陛下如果认为这是错误,却不把她遣去,这就叫知道邪恶却不除掉它。”太宗虽然没有把这名美人遣出宫,却非常重视王珪的话。当时太常少卿祖孝孙因为教宫人演奏音乐不合太宗旨意,被太宗责备。王珪和温彦博进谏说:“祖孝孙精通音律,并不是不用心,只是恐怕陛下询问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因而使陛下的视听受到迷惑。而且祖孝孙是高雅之士,陛下忽然让他教女子歌舞,又因效果不好而责怪他,臣恐怕天下人会惊疑不解。”太宗大怒说:“你们都是我的心腹,应当进献忠言直言,为什么竟然依附下属、欺瞒君上,反而替祖孝孙说话!”温彦博拜谢认错,王珪却不下拜,说:“臣本来侍奉东宫前太子李建成,罪行已经应当处死。陛下怜悯而赦免我的性命,不因我不才,反而把我安置在枢要近臣之列,要求我忠诚正直。今天臣所说的话,难道是为了私情吗?没想到陛下忽然用无端的猜疑责备臣,这是陛下辜负臣,而不是臣辜负陛下。”太宗沉默不语,事情便结束了。第二天,太宗对房玄龄说:“自古以来,帝王能够接受劝谏,本来就很难。从前周武王尚且没有任用伯夷、叔齐,周宣王虽是贤主,杜伯仍然因无罪而被杀;我日日夜夜希望赶上前代圣人,却遗憾自己不能仰望达到古人的境界。昨天责备温彦博、王珪,朕非常后悔。你们不要因为这件事就不再进直言。” 当时房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徵和王珪一同参与主持国政。后来有一次侍宴,太宗对王珪说:“你的见识鉴别清明通达,尤其善于谈论。房玄龄等人,都适合品评,你也可以衡量一下,和这些人相比,谁更贤能?”王珪回答说:“勤勉不懈地奉事国家,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我不如房玄龄;文武才干兼备,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我不如李靖;陈奏详尽明白,承接诏命恰当允当,我不如温彦博;处理繁杂事务,众多政务都能办成,我不如戴胄;把进谏诤言放在心上,以君主不能赶上尧、舜为耻,我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如仇而喜爱善行,我在这几个人中,也有一天的长处。”太宗深深认为他说得对,群臣也各自认为他完全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都称这是确切的评论。后来王珪进爵为郡公。贞观七年,他因泄露宫禁中的话获罪,降为同州刺史。第二年,召回任命为礼部尚书。贞观十一年,他和诸位儒者共同审订确定《五礼》,书成后赐绢帛三百段,封他的一个儿子为县男。这一年,他兼任魏王的师傅。不久皇上问黄门侍郎韦挺:“王珪做魏王泰的老师,和魏王相见时,应当行怎样的礼节?”韦挺回答说:“拜见老师的礼节,应当依礼答拜。” 魏王向王珪询问忠孝之道,王珪回答说:“陛下是大王的君主,侍奉君主应当想着竭尽忠诚;陛下又是大王的父亲,侍奉父亲应当想着竭尽孝道。忠孝之道,可以立身,可以成就名声;当代可以享受上天的保佑,余下的美名可以流传给后代。”魏王说:“忠孝之道,我已经听到教诲了,希望再听听平时应当学习什么。”王珪回答说:“汉代东平王刘苍说过:‘做好事是最大的快乐。’”皇上对侍臣说:“自古以来的帝王之子,生长在宫中,等到成年后,没有不骄纵放逸的,因此覆亡接连发生,很少有人能够自我保全。我现在严格教导子弟,是想让他们都能安全。王珪长期受我驱使,我很了解他;因为他心存忠孝,所以选他做太子的老师。你们应当告诉魏王泰:‘你对待王珪,要像侍奉我一样,这样就可以没有过错。’”魏王泰每次都先向王珪拜礼,王珪也以老师的身份自处,舆论都称许他们。当时王珪的儿子王敬直娶南平公主为妻。礼制中有妇人拜见公婆的仪式,自近代以来公主出嫁,这种礼仪都废除了。王珪说:“如今主上聪明圣明,举动都遵循法制。我接受公主的拜见,哪里是为了自身荣耀,而是为了成全国家的美善啊。”于是他和妻子一起在席上就坐,让公主亲自拿着簪子,行盥洗和进献食物的礼仪,礼成后公主退下。
是后公主下降有舅姑者,皆备妇礼,自珪始也。珪少时贫寒,人或遗之,初不辞谢;及贵,皆厚报之,虽其人已亡,必赈赡其妻子。事寡嫂尽礼,抚孤侄恩义极隆,宗姻困匮者,亦多所周恤。珪通贵渐久,而不营私庙,四时蒸尝,犹祭于寝。坐为法司所劾,太宗优容,弗之谴也,因为立庙,以愧其心。珪既俭不中礼,时论以是少之。十三年,遇疾,敕公主就第省视,又遣民部尚书唐俭增损药膳。寻卒,年六十九。太宗素服举哀于别次,悼惜久之。诏魏王泰率百官亲往临哭,赠吏部尚书,谥曰懿。长子崇基,袭爵,官至主爵郎中。少子敬直,以尚主拜附马都尉,坐与太子承乾交结,徙于岭外。崇基孙旭,开元初,为左司郎中,兼侍御史。时光禄少卿卢崇道犯罪配流岭南,逃归匿于东都,为雠家所发。玄宗令旭究其狱,旭欲擅其威权,因捕系崇道亲党数十人,皆极其楚毒,然后结成其罪,崇道及其三子并坐死,亲友皆决杖流贬。时得罪多是知名之士,四海冤之。旭又与御史大夫李杰不协,递相纠讦,杰竟坐左迁衢州刺史。旭既得志,擅行威福,由是朝廷畏而鄙之。俄以赃罪黜为龙川尉,愤恚而死,甚为时之所快。戴胄,字玄胤,相州安阳人也。性贞正,有干局。明习律令,尤晓文簿。隋大业末,为门下录事,纳言苏威、黄门侍郎裴矩甚礼之。越王侗以为给事郎。王世充将篡侗位,胄言于世充曰:“君臣之分,情均父子,理须同其休戚,勖以终始。明公以文武之才,当社稷之寄,与存与亡,在于今日。所愿推诚王室,拟迹伊、周,使国有泰山之安,家传代禄之盛,则率土之滨,莫不幸甚。”世充诡辞称善,劳而遣之。世充后逼越王加其九锡,胄又抗言切谏。世充不纳,由是出为郑州长史,令与兄子行本镇武牢。太宗克武牢而得之,引为秦府士曹参军。及即位,除兵部郎中,封武昌县男。贞观元年,迁大理少卿。时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尝被召,不解佩刀入东上阁。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议以监门校尉不觉,罪当死;无忌误带入,罚铜二十斤。上从之。胄驳曰:“校尉不觉与无忌带入,同为误耳。臣子之于尊极,不得称误,准律云:‘供御汤药、饮食、舟船,误不知者,皆死。’陛下若录其功,非宪司所决;若当据法,罚铜未为得衷。”太宗曰:“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也。何得以无忌国之亲戚,便欲阿之?”更令定议。德彝执议如初,太宗将从其议,胄又曰:“校尉缘无忌以致罪,于法当轻。若论其误,则为情一也,而生死顿殊,敢以固请。”上嘉之,竟免校尉之死。于时朝廷盛开选举,或有诈伪资廕者,帝令其自首,不首者罪至于死。俄有诈伪者事泄,胄据法断流以奏之。帝曰:“朕下敕不首者死,今断从流,是示天下以不信。卿欲卖狱乎?”胄曰:“陛下当即杀之,非臣所及。既付所司,臣不敢亏法。”帝曰:“卿自守法,而令我失信邪?”胄曰:“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言者,当时喜怒之所发耳。陛下发一朝之忿而许杀之,既知不可而置之于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若顺忿违信,臣窃为陛下惜之。”帝曰:“法有所失,公能正之,朕何忧也!”胄前后犯颜执法多此类。所论刑狱,皆事无冤滥,随方指扌适,言如泉涌。其年,转尚书右丞,寻迁左丞。先是,每岁水旱,皆以正仓出给,无仓之处,就食他州,百姓多致饥乏。二年,胄上言:“水旱凶灾,前圣之所不免。国无九年储蓄,礼经之所明诫。今丧乱已后,户口凋残,每岁纳租,未实仓禀。随即出给,才供当年,若有凶灾,将何赈恤?故隋开皇立制,天下之人,节级输粟,名为社仓,终文皇代,得无饥馑。及大业中年,国用不足,并取社仓之物以充官费,故至末途,无以支给。自王公已下,爰及众庶,计所垦田稼穑顷亩,每至秋熟,准其苗以理劝课,尽令出粟。稻麦之乡,亦同此税,各纳所在,立为义仓。”太宗从其议。以其家贫,赍钱十万。时尚书左仆射萧瑀免官,仆射封德彝又卒,太宗谓胄曰:“尚书省天下纲维,百司所禀,若一事有失,天下必有受其弊者。今以令、仆系之于卿,当称朕所望也。”胄性明敏,达于从政,处断明速。议者以为左右丞称职,武德已来,一人而已。又领谏议大夫,令与魏徵更日供奉。三年,进拜民部尚书,兼检校太子左庶子。先是,右仆射杜如晦专掌选举,临终请以选事委胄,由是诏令兼摄吏部尚书,其民部、庶子、谏议并如故。胄虽有干局,而无学术。居吏部,抑文雅而奖法吏,甚为时论所讥。四年,罢吏部尚书,以本官参预朝政,寻进爵为郡公。五年,太宗将修复洛阳宫,胄上表谏曰:
译此后公主出嫁而有公婆的,都准备并实行妇人的礼仪,这件事从王珪开始。王珪年轻时贫寒,有人赠送他东西,他从不推辞谢绝;等到显贵后,都厚重地报答他们,即使那人已经去世,也一定赈济供养他的妻子儿女。他侍奉守寡的嫂嫂极尽礼数,抚养孤侄恩义深厚,宗族亲姻中贫困匮乏的人,他也多方周济。王珪显贵已久,却没有营建私家宗庙,春夏秋冬的祭祀仍在寝室中举行。因这件事被法司弹劾,太宗宽容优待,没有责罚他,于是特意为他建立宗庙,以使他内心惭愧。王珪过分俭朴而不合礼制,当时舆论因此轻视他。贞观十三年,他患病,皇上下令公主到他的宅第探视,又派民部尚书唐俭增减调配药物和膳食。不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太宗穿着素服,在别殿举哀,悲悼惋惜了很久。下诏命魏王泰率领百官亲自前往吊唁哭祭,追赠吏部尚书,谥号为“懿”。长子王崇基承袭爵位,官至主爵郎中。幼子王敬直因娶公主,被授为驸马都尉;后来因与太子李承乾交结获罪,迁徙到岭外。王崇基的孙子王旭,开元初年任左司郎中,兼任侍御史。当时光禄少卿卢崇道犯罪,被发配流放到岭南,后来逃回东都,藏匿在那里,被仇家告发。玄宗命王旭审理此案,王旭想擅自显示自己的威权,于是逮捕拘禁卢崇道的亲党数十人,把他们都施以极其残酷的刑罚,然后罗织定成卢崇道的罪状;卢崇道和他的三个儿子都因此被处死,亲友也都被判决杖责、流放或贬谪。当时获罪的大多是有名望的人,天下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王旭又和御史大夫李杰不和,双方相互弹劾揭发,李杰最终因而获罪,降为衢州刺史。王旭得志以后,擅自施行威势和恩惠,因此朝廷畏惧而鄙视他。不久他因贪赃罪被贬为龙川尉,愤恨恼怒而死,当时人们对此都感到非常痛快。戴胄,字玄胤,是相州安阳人。他性情正直,有才干和办事能力。熟悉通晓法律条令,尤其精通文书簿册。隋朝大业末年,任门下录事,纳言苏威、黄门侍郎裴矩都很礼敬他。越王杨侗任命他为给事郎。王世充将要篡夺杨侗的帝位,戴胄对王世充说:“君臣之间的名分,感情如同父子,按道理应当共同承担祸福,并且勉励彼此始终不变。明公凭借文武才干,承担国家的重任,国家存亡就在今天。希望您对王室推诚相待,效法伊尹、周公,使国家有泰山般安稳,家族世代相传富贵俸禄的盛况,那么天下之内没有谁不感到庆幸。”王世充用虚伪的话称赞他,说他辛劳了,便把他打发走。后来王世充逼迫越王接受九锡,戴胄又直言极力劝谏。王世充不听,因此把他调出任郑州长史,命他和兄长的儿子王行本镇守武牢。太宗攻克武牢后俘获了他,召用为秦王府士曹参军。太宗即位后,任命他为兵部郎中,封武昌县男。贞观元年,戴胄升任大理少卿。当时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曾被召见,解下佩刀后却把刀带入东上阁。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议定,监门校尉没有察觉,罪当处死;长孙无忌误将刀带入,罚铜二十斤。皇上同意了这个意见。戴胄驳议说:“校尉没有察觉和长孙无忌把刀带入,都是过失。臣下对于至尊,不能称作过失;依照法律说:‘供奉御用的汤药、饮食、舟船,因过失而不知情的,都处死。’陛下如果要记录长孙无忌的功劳而宽免他,这不是法司所能决定的;如果应当依据法律处理,那么罚铜也没有做到恰当。”太宗说:“法律不是我一个人的法律,而是天下共同的法律。怎么能因为长孙无忌是国家的亲戚,便想偏袒他呢?”于是命令重新议定。封德彝仍坚持原来的意见,太宗准备采纳他的意见,戴胄又说:“校尉是因为长孙无忌而获罪,依法应当从轻。如果都说是过失,那么两人的情节相同,但生死处罚却截然不同,我冒昧地坚持请求。”皇上嘉许他,最终免去了校尉的死罪。当时朝廷大力推行选举,有人伪造资历和门荫,皇帝命令他们自首,不自首的罪至死刑。不久有一个作伪者事情败露,戴胄依据法律判处流放,上奏皇帝。皇帝说:“朕下诏说不自首的人处死,如今你判流放,这是向天下显示朕不守信用。你是想出卖案件来求取私利吗?”戴胄说:“陛下应当当即杀了他,这不是臣所能管的事。既然已经把案件交给主管官署,臣就不敢损害法律。”皇帝说:“你自己坚持守法,却要让我失去信用吗?”戴胄说:“法律,是国家用来向天下昭示最大信用的;言语,则是当时喜怒发作时说出的。陛下一时愤怒,答应杀掉他们,后来知道不能这样做,便把他们交付法律处理,这正是忍住小的愤怒而保全大的信用。如果顺从愤怒而违背信用,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皇帝说:“法律有不妥之处,您能够纠正它,我还有什么忧虑呢!”戴胄前后多次冒犯皇帝而坚持依法办事,大多如此。他所审理的刑狱案件,都没有冤枉滥刑;每逢遇到具体情形便随时指出并纠正,言辞如泉水涌出。那年,他调任尚书右丞,不久又升为左丞。在此以前,每年发生水灾旱灾,都从正仓出粮救济;没有粮仓的地方,就到其他州取食,百姓常常因此陷于饥乏。贞观二年,戴胄上言:“水旱灾害,是前代圣人也不能避免的。国家没有九年的储蓄,是《礼经》明确告诫的。如今丧乱以后,户口凋残,每年缴纳租税,还不能充实仓廪。随即发放,勉强只能供应当年;如果发生灾害,将拿什么赈济抚恤?所以隋朝开皇年间建立制度,让天下百姓按等级缴纳粮食,称为社仓;直到隋文帝一代结束,能够没有饥荒。到了大业中期,国家用度不足,连社仓的粮食也一起拿来充作官府费用,所以到了隋朝末年,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供给了。从王公以下直到普通百姓,按照所耕种田地的收成和亩数,每到秋收成熟时,依据庄稼的情况合理劝导督促,全部让他们缴纳粮食。种植稻谷、小麦的地区,也实行同样的税法,各自在当地缴纳,设立为义仓。”太宗采纳了他的建议。因为戴胄家中贫穷,赐给他钱十万。当时尚书左仆射萧瑀被免官,仆射封德彝又去世了。太宗对戴胄说:“尚书省是维系天下纲纪的机构,百官都接受它的统辖;如果一件事出了差错,天下必定有人受到它的弊害。如今把尚书省的令、仆两职交给你,你应当符合我的期望。”戴胄性情明敏,通晓处理政务,处理裁决明白迅速。议论者认为左右丞都称职,自武德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一个。戴胄又兼任谏议大夫,皇帝命他和魏徵轮流入宫供职。贞观三年,升任民部尚书,兼检校太子左庶子。此前,右仆射杜如晦专门掌管选举,临终时请求把选官事务交给戴胄,因此下诏命戴胄兼摄吏部尚书,他原任民部尚书、太子庶子、谏议大夫等职仍照旧。戴胄虽有才干和办事能力,却没有多少学术修养。他任吏部尚书时,压抑文雅之士而奖用执法官吏,受到当时舆论的严厉讥刺。贞观四年,免去吏部尚书之职,以原官参与朝政,不久进爵为郡公。贞观五年,太宗准备修复洛阳宫,戴胄上表劝谏说:
陛下当百王之弊,属暴隋之后,拯余烬于涂炭,救遗黎于倒悬。远至迩安,率土清谧,大功大德,岂臣之所称赞。臣诚小人,才识非远,唯知耳目之近,不达长久之策,敢竭区区之诚,论臣职司之事。比见关中、河外,尽置军团,富室强丁,并从戎旅。重以九成作役,余丁向尽,去京二千里内,先配司农将作。假有遗余,势何足纪?乱离甫尔,户口单弱,一人就役,举家便废。入军者督其戎仗,从役者责其糇粮,尽室经营,多不能济。以臣愚虑,恐致怨嗟。七月已来,霖潦过度,河南、河北,厥田洿下,时丰岁稔,犹未可量。加以军国所须,皆资府库,布绢所出,岁过百万。丁既役尽,赋调不减,费用不止,帑藏其虚。且洛阳宫殿,足蔽风雨,数年功毕,亦谓非晚。若顿修营,恐伤劳扰。太宗甚嘉之,因谓侍臣曰:“戴胄于我无骨肉之亲,但以忠直励行,情深体国,事有机要,无不以闻。所进官爵,以酬厥诚耳。”七年卒,太宗为之举哀,废朝三日。赠尚书右仆射,追封道国公,谥曰忠,诏虞世南撰为碑文。又以胄宅宇弊陋,祭享无所,令有司特为造庙。房玄龄、魏徵并美胄才用,俱与之亲善,及胄卒后,尝见其游处之地,数为之流涕。胄无子,以兄子至德为后。至德,乾封中累迁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寻转户部尚书,依旧知政事。父子十数年间相继为尚书,预知国政,时以为荣。咸亨中,高宗为飞白书以赐侍臣,赐至德曰“泛洪源,俟舟楫”;赐郝处俊曰“飞九霄,假六翮”;赐李敬玄曰“资启沃,罄丹诚”;又赐中书侍郎崔知悌曰“竭忠节,赞皇猷”,其辞皆有兴比。俄迁尚书右仆射。时刘仁轨为左仆射,每遇申诉冤滞者,辄美言许之;而至德先据理难诘,未尝与夺,若有理者,密为奏之,终不显己之断决,由是时誉归于仁轨。或以问至德,答曰:“夫庆赏刑罪,人主之权柄,凡为人臣,岂得与人主争权柄哉!”其慎密如此。后高宗知而深叹美之。仪凤四年薨,辍朝三日,使百官以次赴宅哭之,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谥曰恭。岑文本,字景仁,南阳棘阳人。祖善方,仕萧察吏部尚书。父之象,隋末为邯郸令,尝被人所讼,理不得申。文本性沈敏,有姿仪,博考经史,多所贯综,美谈论,善属文。时年十四,诣司隶称冤,辞情慨切,召对明辩,众颇异之。试令作《莲花赋》,下笔便成,属意甚佳,合台莫不叹赏。其父冤雪,由是知名。其后,郡举秀才,以时乱不应。萧铣僭号于荆州,召署中书侍郎,专典文翰。及河间王孝恭定荆州,军中将士咸欲大掠,文本进说孝恭曰:“自隋室无道,群雄鼎沸,四海延颈以望真主。今萧氏君臣、江陵父老,决计归降者,实望去危就安耳。王必欲纵兵虏掠,诚非鄙州来苏之意,亦恐江、岭以南,向化之心沮矣。”孝恭称善,遂止之。署文本荆州别驾。孝恭进击辅公祏,召典军书,复署行台考功郎中。贞观元年,除秘书郎,兼直中书省。遇太宗行藉田之礼,文本上《藉田颂》。及元日临轩宴百僚,文本复上《三元颂》,其辞甚美。文本才名既著,李靖复称荐之,擢拜中书舍人,渐蒙亲顾。初,武德中诏诰及军国大事,文皆出于颜师古。至是,文本所草诏诰。或众务繁凑,即命书僮六七人随口并写,须臾悉成,亦殆尽其妙。时中书侍郎颜师古以谴免职,顷之,温彦博奏曰:“师古谙练时事,长于文法,时无及者,冀蒙复用。”太宗曰:“我自举一人,公勿忧也。”于是以文本为中书侍郎,专典机密。又先与令狐德棻撰《周史》,其史论多出于文本。至十年史成,封江陵县子。十一年,从至洛阳宫,会谷、洛泛溢,文本上封事曰:臣闻创拨乱之业,其功既难;守已成之基,其道不易。故居安思危,所以定其业也;有始有卒,所以隆其基也。今虽亿兆乂安,方隅宁谧,既承丧乱之后,又接凋弊之余,户口减损尚多,田畴垦辟犹少。覆焘之恩著矣,而疮痍未复;德教之风被矣,而资产屡空。是以古人譬之种树,年祀绵远,则枝叶扶疏;若种之日浅,根本未固,虽壅之以黑坟,暖之以春日,一人摇之,必致枯槁。今之百姓,颇类于此。常加含养,则日就滋息;暂有征役,则随而凋耗。凋耗既甚,则人不卿生;人不卿生,则怨气充塞;怨气充塞,则离叛之心生矣。故帝舜曰:“可爱非君,可畏非人。”孔安国曰:“人以君为命,故可爱;君失道,人叛之,故可畏。”仲尼曰:“君犹舟也,人犹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是以古之哲王,虽休勿休,日慎一日者,良为此也。
译陛下正处在历代王朝积弊之后,又接续在暴虐的隋朝之后,您从水深火热中拯救残余百姓,把遗留下来的民众从倒悬的危急状态中救出。使远方和近处都安定,天下清平宁静,这样的大功大德,哪里是臣所能称赞的。臣确实是个小人,才智见识不够深远,只知道眼前耳目所及的事情,不能通达长久的策略,但仍冒昧竭尽微薄诚意,谈论臣所掌管职务范围内的事情。近来我看到关中、黄河以外的地区,都设置了军团,富裕人家的壮丁,也都被征入军队。再加上九成宫的劳役,剩余壮丁将要用尽;京城二千里以内的人,先被分配给司农寺和将作监。即使还有剩余人力,势力又哪里值得一提?战乱离散才刚结束,户口单薄衰弱,一人服役,全家便荒废。入军的人要督促准备武器装备,服役的人要负责供应干粮,举家操办,多数都不能维持。以臣愚见,恐怕会导致怨恨叹息。七月以来,连绵大雨过度,河南、河北的田地低洼,纵使时令丰收、年成良好,也还难以估量损失。加上军队和国家所需,都依靠府库,布帛的支出每年超过百万。壮丁已经役使殆尽,赋税征调却没有减少,费用也没有停止,国库必将空虚。况且洛阳宫殿足以遮蔽风雨,过几年再修完,也不算晚。如果突然开始修建,恐怕会伤害百姓,使他们劳苦不安。太宗非常赞许他,于是对侍臣说:“戴胄和我没有骨肉亲属关系,只是因为他以忠直自我勉励,感情深厚而体念国家,凡是国家机要之事,没有不向我报告的。他所得的官职爵位,是用来酬答他的忠诚罢了。”贞观七年戴胄去世,太宗为他举哀,停止朝会三天。追赠尚书右仆射,追封道国公,谥号为“忠”,下诏命虞世南撰写碑文。又因为戴胄的住宅破旧简陋,没有祭祀享用的地方,命主管官署特意为他建造宗庙。房玄龄、魏徵都赞美戴胄的才干和能力,和他关系亲密友善;戴胄去世后,他们有时经过他生前游息交往的地方,常常为他流泪。戴胄没有儿子,便以兄长的儿子戴至德为继嗣。戴至德在乾封年间屡次升迁,任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不久调任户部尚书,仍旧参与掌管政事。父子在十多年间相继担任尚书,参与知晓国家政务,当时人以此为荣耀。咸亨年间,高宗用飞白体书法写字赐给侍臣,赐给戴至德的字是“泛洪源,俟舟楫”,赐给郝处俊的是“飞九霄,假六翮”,赐给李敬玄的是“资启沃,罄丹诚”,又赐给中书侍郎崔知悌的是“竭忠节,赞皇猷”,这些话都有起兴和比喻的意味。不久戴至德升任尚书右仆射。当时刘仁轨任左仆射,每逢有人申诉冤屈和积压的案件,总是用好听的话答应他们;戴至德则先依据道理加以诘问,从不轻易表示取舍;如果申诉有道理,就秘密上奏,始终不显露自己裁决的功劳,因此当时的声誉都归于刘仁轨。有人问戴至德,他回答说:“庆赏、刑罚和定罪,是君主的权柄;凡是做臣子的,怎么能同君主争夺权柄呢!”他谨慎缜密到这种程度。后来高宗知道此事,深深感叹并称赞他。仪凤四年去世,停止朝会三天,命百官按次序到宅第哭祭,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谥号为“恭”。岑文本,字景仁,是南阳棘阳人。祖父岑善方,曾在萧察手下任吏部尚书。父亲岑之象,隋朝末年任邯郸令,曾被人告讼,按理却不能申雪。岑文本性情沉稳敏捷,仪表出众,广泛考究经史,很多知识都能融会贯通,善于谈论,擅长写文章。当时他十四岁,到司隶那里申诉冤屈,言辞情感慷慨恳切;被召见回答时,明白善辩,众人都很惊异。试着命他写《莲花赋》,他下笔即成,构思意旨非常好,整个官署没有不赞叹欣赏的。他父亲的冤屈因此得以洗雪,岑文本也由此知名。后来郡里举荐他为秀才,但因时局动乱没有应召。萧铣在荆州僭越称帝,召他代理中书侍郎,专门掌管文书。河间王李孝恭平定荆州时,军中将士都想大肆抢掠,岑文本进言劝说李孝恭:“自从隋朝无道以来,群雄像鼎中的沸水一样纷纷而起,天下都伸长脖子等待真正的君主。如今萧氏君臣、江陵父老决定归降,实在是希望离开危险而趋向安定。大王如果一定要放纵军队掳掠,实在不是敝州百姓盼望获得安定的心意,也恐怕会使长江、五岭以南归向王化的心受到阻碍。”李孝恭称善,于是制止了抢掠,任命岑文本为荆州别驾。李孝恭进攻辅公祏时,召岑文本掌管军中文书,又任命他为行台考功郎中。贞观元年,任秘书郎,兼任中书省值宿官。适逢唐太宗举行藉田礼,文本献上《藉田颂》。到了元日,太宗临轩宴请百官,文本又献上《三元颂》,文辞十分优美。文本的才名已经显著,李靖又称誉并推荐他,于是提拔授任中书舍人,渐渐受到太宗的亲近和顾遇。当初武德年间,诏令文告以及军国大事的文书,都出自颜师古之手。到这时,诏令文告则多由文本起草。有时政务繁多纷杂,太宗就命六七名书僮根据口授同时书写,片刻之间全部写成,几乎把文章的精妙都发挥出来。当时中书侍郎颜师古因获罪被免职,不久,温彦博上奏说:“颜师古熟悉通晓当时的事务,擅长文章法式,当今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希望陛下能够重新起用他。”太宗说:“我亲自举荐一个人,您不必忧虑。”于是任命文本为中书侍郎,专门掌管机密事务。此前,他又和令狐德棻撰写《周史》,其中的史论大多出自文本之手。到贞观十年,《周史》撰成,文本被封为江陵县子。贞观十一年,他随太宗到洛阳宫,适逢谷水、洛水泛滥,文本上密封奏事说:臣听说,开创平定乱世的事业,功劳已经很难;守住已经成就的基业,道路也并不容易。所以处在安定时想到危险,是用来巩固事业的;有开端也有结局,是用来使基业兴盛的。如今虽然亿万百姓安定,四方宁静,但既承受丧乱之后的局面,又接续凋敝残破的余波,户口仍然大量减少,田地开垦仍然很少。覆盖养育百姓的恩德已经显著,但创伤还没有恢复;德政教化的风气已经传播,但百姓的资产却屡屡空竭。因此古人把这种情形比作种树:经过长久岁月,枝叶才会茂盛;如果栽种时间短,根本还没有牢固,即使给它施上肥沃的黑土,用春日的阳光温暖它,只要一个人摇动它,也必然会枯萎。如今的百姓,很像这种树。经常加以涵养,他们就会日渐繁殖增长;一旦暂时有征发劳役,就会随之凋敝损耗。凋敝损耗太严重,百姓就不能安生;百姓不能安生,怨气就会充满四方;怨气充满四方,离心叛乱的念头就产生了。所以帝舜说:‘值得爱护的不是君主,而是百姓;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而是君主。’孔安国说:‘百姓把君主看作自己的生命,所以君主值得爱护;君主失去正道,百姓就会背叛他,所以君主值得畏惧。’孔子说:‘君主就像船,百姓就像水;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够倾覆船。’因此古代贤明的君王,即使有了休美功业也不自满,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实在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伏惟陛下览古今之事,察安危之机,上以社稷为重,下以亿兆为念。明选举,慎赏罚,进贤才,退不肖。闻过即改,从谏如流。为善在于不疑,出令期于必信。颐神养性,省畋游之娱;去奢从俭,减工役之费。务静方内而不求辟土;载橐弓矢而无忘武备。凡此数者,虽为国之常道,陛下之所常行,臣之愚心,唯愿陛下思之而不倦,行之而不怠。则至道之美,与三、五比隆;亿载之祚,随天地长久。虽使桑谷为妖,龙蛇作孽,雉雊于鼎耳,石言于晋地,犹当转祸为福,变咎为祥。况水雨之患,阴阳常理,岂可谓之天谴而系圣心哉?臣闻古人有言:“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辄陈狂瞽,伏待斧钺。是时魏王泰宠冠诸王,盛修第宅,文本以为侈不可长,上疏盛陈节俭之义,言泰宜有抑损,太宗并嘉之,赐帛三百段。十七年,加银青光禄大夫。文本自以出自书生,每怀捴损。平生故人,虽微贱必与之抗礼。居处卑陋,室无茵褥帷帐之饰。事母以孝闻,抚弟侄恩义甚笃。太宗每言其“弘厚忠谨,吾亲之信之。”是时,新立晋王为皇太子,名士多兼领宫官,太宗欲令文本兼摄。文本再拜曰:“臣以庸才,久逾涯分,守此一职,犹惧满盈,岂宜更忝春坊,以速时谤。臣请一心以事陛下,不愿更希东宫恩泽。”太宗乃止。仍令五日一参东宫,皇太子执宾友之礼,与之答拜。其见待如此。俄拜中书令,归家有忧色,其母怪而问之,文本曰:“非勋非旧,滥荷宠荣,责重位高,所以忧惧。”亲宾有来庆贺,辄曰:“今受吊,不受贺也。”又有劝其营产业者,文本叹曰:“南方一布衣,徒步入关,畴昔之望,不过秘书郎、一县令耳。而无汗马之劳,徒以文墨致位中书令,斯亦极矣。荷俸禄之重,为惧已多,何得更言产业乎?”言者叹息而退。文本既久在枢揆,当涂任事,赏锡稠叠,凡有财物出入,皆委季弟文昭,一无所问。文昭时任校书郎,多与时人游款,太宗闻而不悦,尝从容谓文本曰:“卿弟过多交结,恐累卿,朕将出之为外官,如何?”文本泣曰:“臣弟少孤,老母特所钟念,不欲信宿离于左右。若今外出,母必忧悴,傥无此弟,亦无老母也。”歔欷呜咽,太宗愍其意而止。唯召见文昭,严加诫约,亦卒无愆过。及将伐辽,凡所筹度,一皆委之。文本受委既深,神情顿竭,言辞举措,颇异平常。太宗见而忧之,谓左右曰:“文本今与我同行,恐不与我同返。”及至幽州,遇暴疾,太宗亲自临视,抚之流涕。寻卒,年五十一。其夕,太宗闻严鼓之声,曰:“文本殒逝,情深恻怛。今宵夜警,所不忍闻。”命停之。赠侍中、广州都督,谥曰宪,赐东园秘器,陪葬昭陵。有集六十卷行于代。文本兄文叔。文叔子长倩,少为文本所鞠,同于己子。永淳中,累转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垂拱初,自夏官尚书迁内史,知夏官事,俄拜文昌右相,封邓国公。则天初革命,尤好符瑞,长倩惧罪,颇有陈奏,又上疏请改皇嗣姓为武氏,以为周室储贰,则天许之,实封五百户。天授二年,加特进、辅国大将军。其年,凤阁舍人张嘉福与洛州人王庆之等列名上表,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长倩以皇嗣在东宫,不可更立承嗣,与地官尚书格辅元竟不署名,仍奏请切责上书者。由是大忤诸武意,乃斥令西征吐蕃,充武威道行军大总管。中路召还,下制狱,被诛,仍发掘其父祖坟墓。来俊臣又胁迫长倩子灵源,令诬纳言欧阳通及格辅元等数十人,皆陷以同反之罪,并诛死。长倩子羲,长安中为广武令,有能名。则天尝令宰相各举堪为员外郎者,凤阁侍郎韦嗣立荐羲,且奏曰:“恨其从父长倩犯逆为累。”则天曰:“苟有材干,何恨微累?”遂拜天官员外郎。由是缘坐近亲,相次入省,登封令刘守悌为司门员外郎,渭南令裴惓为地官员外郎。先是,羲为金坛令,守悌及惓称为清德。羲以文吏著名,俱为巡察使所荐,皆授畿县令,又同为尚书郎,悉有美誉。守悌后至陕州刺史,惓至杭州刺史。羲,神龙初为中书舍人。时武三思用事,侍中敬晖欲上表请削诸武之为王者,募为疏者。众畏三思,皆辞托不敢为之,羲便操笔,辞甚切直。由是忤三思意,转秘书少监,再迁吏部侍郎。时吏部侍郎崔湜、太常少卿郑愔、大理少卿李元恭分掌选事,皆以赃货闻,羲最守正,时议美之。寻加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
译伏望陛下考察古今的事情,洞察安危的关键,对上把国家社稷看重,对下把亿万百姓放在心上。明确选举,谨慎赏罚,任用贤能,斥退不肖。听到过错立即改正,接受进谏像水流一样顺畅。行善在于不犹疑,发布命令要期望一定兑现。调养精神性情,减少打猎游玩的娱乐;去除奢侈而遵从俭朴,减少工役的费用。致力于使境内安静,而不谋求开辟疆土;随身携带弓箭,不忘武备。以上这些事情,虽然是治理国家的常道,也是陛下平常所实行的,但臣愚昧的心意,只希望陛下思考它们而不厌倦,实行它们而不懈怠。这样,最高的治道之美就可以和三王、五帝相比,万年长久的国运也能随着天地长存。即使桑树、谷树出现妖异,龙蛇兴起灾害,野鸡在鼎耳上鸣叫,石头在晋国土地上说话,也仍然应当能够转祸为福、变灾咎为祥瑞。何况水灾雨患是阴阳变化的常理,怎么可以说是上天的谴责,而使圣明的心为此牵挂呢?臣听说古人有句话:‘农夫辛劳,而君子得到养育;愚者进言,而智者加以选择。’臣冒昧陈述狂妄浅陋的意见,恭候斧钺加诛。这时魏王泰在诸王中最受宠爱,大肆修建宅第,岑文本认为奢侈的风气不可长久,上疏详细陈说节俭的道理,说魏王泰应当有所抑制减损。太宗也赞许他,赐帛三百段。贞观十七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岑文本自认为出身书生,常常心怀谦抑自损。平生的老朋友,即使地位微贱,他也一定以对等的礼节相待。他居住的地方低矮简陋,屋里没有褥垫、帷帐等装饰。他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抚养弟弟和侄子,恩义十分深厚。太宗常说他“宽弘厚重、忠诚谨慎,我亲近他,也信任他”。当时新立晋王为皇太子,名士大多兼任宫官,太宗想让岑文本兼任东宫官职。岑文本拜了两拜说:“臣凭借平庸的才干,任职已经超过本分;守住现在这一个职位,还害怕福禄太满,哪里适合再冒昧兼任东宫官职,以招致当时的讥谤呢?臣请求专心侍奉陛下,不愿再求取东宫的恩泽。”太宗于是作罢。但仍命他每五天到东宫参见一次,皇太子按宾友之礼对待他,并向他答拜。岑文本受到的待遇就是这样。不久他被任命为中书令,回到家中却面有忧色。他的母亲感到奇怪,问他原因,岑文本说:“我不是功臣,也不是旧臣,却过分承受宠爱荣誉;责任重大而地位很高,所以忧虑害怕。”亲友来庆贺,他总是说:“今天是来接受吊慰的,不是接受祝贺的。”又有人劝他经营产业,岑文本叹息说:“我这个南方的平民,徒步进入关中,从前的愿望不过是做秘书郎、当一个县令罢了。没有立过战功,只凭文章才学做到中书令,这已经是人生的极致了。承受这样重的俸禄,已经足够让我害怕了,怎么还能再谈置办产业呢?”那人叹息着退下。岑文本长期身居枢要、主持政务,得到的赏赐接连不断;凡是财物的收入和支出,都交给弟弟岑文昭办理,自己一概不过问。岑文昭当时任校书郎,经常和当时的人交游亲近,太宗听说后很不高兴,曾从容地对岑文本说:“你的弟弟交结过多,恐怕会连累你。朕准备把他调出京城任外官,怎么样?”岑文本哭着说:“臣的弟弟幼年丧父,老母尤其疼爱他,不愿让他一夜之间离开身边。如果现在把他调到外地,母亲一定忧愁憔悴;假如没有这个弟弟,也就没有老母亲了。”他抽泣呜咽,太宗怜悯他的心意,便作罢。太宗只召见岑文昭,严厉告诫约束他,岑文昭最终也没有犯过错。到了将要讨伐辽东时,凡是筹划谋议的事情,全都交给岑文本办理。岑文本受到的委任既深,精神情绪顿时耗竭,言语举止很不寻常。太宗见了忧虑,对身边的人说:“文本如今和我一同出行,恐怕不能和我一同回来。”到了幽州,岑文本突然患重病,太宗亲自前往探视,抚摸着他流泪。不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当天夜里,太宗听到击鼓警夜的声音,说:“文本去世了,我的感情深深悲痛。今夜的警鼓声,是我不忍听到的。”于是命令停止击鼓。追赠侍中、广州都督,谥号为“宪”,赐东园秘器,陪葬昭陵。他的文集共有六十卷,在当时流传。岑文本的哥哥岑文叔。岑文叔的儿子岑长倩,小时候由岑文本抚养,岑文本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永淳年间,屡次升迁为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垂拱初年,由夏官尚书调任内史,掌管夏官事务,不久任文昌右相,封邓国公。武则天初次改朝换代时,尤其喜好祥瑞符应,岑长倩害怕获罪,提出了不少陈奏;又上疏请求把皇嗣的姓氏改为武氏,作为周王朝的太子储君,武则天答应了他,实封五百户。天授二年,加授特进、辅国大将军。这一年,凤阁舍人张嘉福和洛州人王庆之等联名上表,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岑长倩认为皇嗣已经在东宫,不可改立武承嗣,便和地官尚书格辅元最终都没有署名,并上奏请求严厉责罚上书的人。因此大大违逆了武氏诸人的意愿,武则天便斥责他出征吐蕃,充任武威道行军大总管。行军到中途又召回,下制狱审讯,最终被杀,并且掘毁了他父祖的坟墓。来俊臣又胁迫岑长倩的儿子灵源,让他诬告纳言欧阳通、格辅元等数十人,使他们都被陷害为共同谋反之罪,一并诛杀。岑长倩的儿子岑羲,长安年间任广武令,以有才干闻名。武则天曾命宰相各自推荐适合任员外郎的人,凤阁侍郎韦嗣立推荐岑羲,并且上奏说:“遗憾的是他的从父岑长倩因犯谋逆罪而连累了他。”武则天说:“如果确实有才干,何必介意这点牵连?”于是任命岑羲为天官员外郎。由此,因亲属获罪而受牵连的近亲相继进入尚书省:登封令刘守悌任司门员外郎,渭南令裴惓任地官员外郎。在此以前,岑羲任金坛令,刘守悌和裴惓都以清正的品德受到称誉。岑羲以文职才干闻名,三人都被巡察使推荐,一起授任京畿县令,又一同任尚书郎,都享有美誉。刘守悌后来官至陕州刺史,裴惓官至杭州刺史。岑羲在神龙初年任中书舍人。当时武三思掌权,侍中敬晖想上表请求削去武氏诸王的爵位,招人起草奏疏。众人畏惧武三思,都推辞不敢写,岑羲却提笔起草,言辞非常恳切正直。因此违逆了武三思的心意,调任秘书少监,又升任吏部侍郎。当时吏部侍郎崔湜、太常少卿郑愔、大理少卿李元恭分掌选官事务,都因收受贿赂而闻名;岑羲最为守正,当时舆论称赞他。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
睿宗即位,出为陕州刺史。复历刑部、户部二尚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删定格令,仍修《氏族录》。初,中宗时,侍御史冉祖雍诬奏睿宗及太平公主与节愍太子连谋,请加推究,羲与中书侍郎萧至忠密申保护。及羲监修《中宗实录》,自书其事,睿宗览而大加赏叹,赐物三百段、良马一匹,仍下制书褒美之。时羲兄献为国子司业,弟翔为陕州刺史,休为商州刺史,从族兄弟子侄,因羲引用登清要者数十人。羲叹曰:“物极则返,可以惧矣!”然竟不能有所抑退。寻迁侍中。先天元年,坐预太平公主谋逆伏诛,籍没其家。格辅元者,汴州浚仪人也。伯父德仁,隋剡县丞,与同郡人齐王文学王孝逸、文林郎繁师玄、罗川郡户曹靖君亮、司隶从事郑祖咸、宣城县长郑师善、王世充中书舍人李行简、处士卢协等八人,以辞学擅名,当时号为“陈留八俊”。辅元弱冠举明经,历迁御史大夫、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初,张嘉福等请立武承嗣也,则天以问辅元,固称不可,遂为承嗣所谮而死,海内冤之。辅元兄希元,高宗时洛州司法参军,章怀太子召令与洗马刘讷言等注解范晔《后汉书》,行于代。先辅元卒。杜正伦,相州洹水人也。隋仁寿中,与兄正玄、正藏俱以秀才擢第。隋代举秀才止十余人,正伦一家有三秀才,甚为当时称美。正伦善属文,深明释典。仕隋为羽骑尉。武德中,历迁齐州总管府录事参军。太宗闻其名,令直秦府文学馆。贞观元年,尚书右丞魏徵表荐正伦,以为古今难匹,遂擢授兵部员外郎。太宗谓曰:“朕今令举行能之人,非朕独私于行能者,以其能益于百姓也。朕于宗亲及以勋旧无行能者,终不任之。以卿忠直,朕今举卿,卿宜勉称所举。”二年,拜给事中,兼知起居注。太宗尝谓侍臣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言于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能多言。”正伦进曰:“君举必书,言存左右史。臣职当修起居注,不敢不尽愚直。陛下若一言乖于道理,则千载累于圣德,非直当今损于百姓,愿陛下慎之。”太宗大悦,赐绢二百段。四年,累迁中书侍郎。六年,正伦与御史大夫韦挺、秘书少监虞世南、著作郎姚思廉等咸上封事称旨,太宗为之设宴,因谓曰:“朕历观自古人臣立忠之事,若值明王,便得尽诚规谏,至如龙逢、比干,竟不免孥戮。为君不易,为臣极难。我又闻龙可扰而驯,然喉下有逆鳞,触之则杀人。人主亦有逆鳞,卿等遂不避犯触,各进封事。常能如此,朕岂虑有危亡哉!我思卿等此意,岂能暂忘?故聊设宴乐也。”仍并赐帛有差。寻加散骑常侍,行太子右庶子,兼崇贤馆学士。太宗谓曰:“国之储副,自古所重,必择善人为之辅佐。今太子年在幼冲,志意未定,朕若朝夕见之,可得随事诫约。今既委以监国,不在目前,知卿志怀贞悫,能敦直道,故辄辍卿于朕,以匡太子,宜知委任轻重也。”十年,复授中书侍郎,赐爵南阳县侯,仍兼太子左庶子。正伦出入两宫,参典机密,甚以干理称。时太子承乾有足疾,不能朝谒,好昵近群小。太宗谓正伦曰:“我兒疾病,乃可事也。但全无令誉,不闻爱贤好善,私所引接,多是小人,卿可察之。若教示不得,须来告我。”正伦数谏不纳,乃以太宗语告之,承乾抗表闻奏。太宗谓正伦曰:“何故漏泄我语?”对曰:“开导不入,故以陛下语吓之,冀其有惧,或当反善。”帝怒,出为谷州刺史,又左授交州都督。后承乾构逆,事与侯君集相连,称遣君集将金带遗正伦,由是配流驩州。显庆元年,累授黄门侍郎,兼崇贤馆学士,寻同中书门下三品。二年,兼度支尚书,仍依旧知政事。俄拜中书令,兼太子宾客、弘文馆学士,进封襄阳县公。三年,坐与中书令李义府不协,出为横州刺史,仍削其封邑。寻卒。有集十卷行于代。史臣曰:王珪履正不回,忠谠无比,君臣时命,胥会于兹。《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叔玠有焉。戴胄两朝仕官,一乃心力,刑无僭滥,事有箴规。虽学术不能求备,而匡益自可济时,亦所谓巧于任大矣。文本文倾江海,忠贯雪霜,申慈父之冤,匡明主之业,及委繁剧,俄致暴终。《书》曰:“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所谓忧能伤人,不复永年矣。洎羲而下,登清要者数十人。积善之道,焉可忽诸?正伦以能文被举,以直道见委,参典机密,出入两宫,斯谓得时。然被承乾金带之讥,孰与夫薏苡之谤,士大夫慎之。赞曰:五灵嘉瑞,出系汙隆。人中麟凤,王、戴诸公。动必由礼,言皆匡躬。献规纳谏,贞观之风。
译睿宗即位后,岑羲出任陕州刺史。后来历任刑部、户部两部尚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删定格令,仍然修撰《氏族录》。当初中宗在位时,侍御史冉祖雍诬告睿宗和太平公主与节愍太子共同谋划,请求加以追究审查,岑羲和中书侍郎萧至忠秘密上奏加以保护。等到岑羲监修《中宗实录》时,亲自把这件事写入史书。睿宗阅览后大为赞赏感叹,赐物三百段、良马一匹,又下制书褒奖他。当时岑羲的哥哥岑献任国子司业,弟弟岑翔任陕州刺史,岑休任商州刺史;同族兄弟的子侄因岑羲引荐而升任清贵要职的有数十人。岑羲叹息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这可以令人害怕了!”然而最终也不能有所抑制或退让。不久升任侍中。先天元年,因参与太平公主谋反获罪,被杀,家产被籍没。格辅元,是汴州浚仪人。他的伯父格德仁,隋朝任剡县丞,和同郡人齐王文学王孝逸、文林郎繁师玄、罗川郡户曹靖君亮、司隶从事郑祖咸、宣城县长郑师善、王世充的中书舍人李行简、处士卢协等八人,以文章学问著名,当时号称“陈留八俊”。格辅元二十岁时考中明经,历次升迁至御史大夫、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初张嘉福等请求立武承嗣为太子,武则天拿这件事询问格辅元,他坚决说不可以,于是被武承嗣诬陷而死,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格辅元的哥哥格希元,高宗时任洛州司法参军,章怀太子召他和洗马刘讷言等人为范晔《后汉书》作注解,流传于世。格希元死在格辅元之前。杜正伦,是相州洹水人。隋朝仁寿年间,他和哥哥杜正玄、杜正藏一起因秀才科考中而被提拔。隋朝参加秀才科考试的总共只有十多人,杜正伦一家却有三人中秀才,当时大受称赞。杜正伦擅长写文章,深深通晓佛教经典。隋朝任羽骑尉。武德年间,历次升迁为齐州总管府录事参军。太宗听说他的名声,命他到秦王府文学馆任职。贞观元年,尚书右丞魏徵上表推荐杜正伦,称他的才干古今难有匹敌,于是提拔授任兵部员外郎。太宗对他说:“朕如今推举有才能、有品行的人,并不是朕偏爱有才能有品行的人,而是因为他们的才能能够使百姓获益。朕对于宗亲以及有功旧臣中没有才干品行的人,最终也不会任用。因为你忠诚正直,朕如今举荐你,你应当努力不负朕的举荐。”贞观二年,任给事中,兼掌记注皇帝日常起居的事务。太宗曾对侍臣说:“朕每天临朝坐朝,想说一句话,就要考虑这句话对百姓有没有好处,所以不能多说。”杜正伦进言说:“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定被记录,言语也保存于左右史。臣的职务是修撰起居注,不敢不竭尽愚诚直言。陛下如果有一句话违背道理,就会给圣德造成千年的累害,不只是当今损害百姓,希望陛下对此谨慎。” 太宗非常高兴,赐给他绢二百段。贞观四年,杜正伦屡次升迁为中书侍郎。六年,杜正伦和御史大夫韦挺、秘书少监虞世南、著作郎姚思廉等人都上密封奏事,符合皇帝的心意,太宗为他们设宴,并对他们说:“朕遍观古代臣子建立忠诚功业的事情,如果遇到明君,就能尽情表达忠心,规劝进谏;至于龙逢、比干,最终却不能免于被杀害。做君主不容易,做臣子更是极难。我又听说龙可以驯服,但喉咙下面有逆鳞,触犯它就会杀人。君主也有逆鳞,你们却不避触犯,各自进呈密封奏事。如果经常都能这样,朕哪里还会忧虑国家危亡呢?我想到你们的这番心意,哪里能片刻忘记?所以姑且设宴娱乐。”又分别赐给他们帛。不久加授散骑常侍,代理太子右庶子,兼任崇贤馆学士。太宗对他说:“国家的储君,自古以来都极为重要,必须选择善人为他辅佐。如今太子年幼,志向心意尚未确定,朕如果早晚都能见到他,还可以随时加以告诫约束。现在既然把监国之任交给他,朕不能时时在他面前;知道你志向贞正诚实,能够敦实行正直之道,所以特意把你从朕身边调开,去匡正太子,你应当明白这项任命的轻重。”贞观十年,又授任中书侍郎,赐爵南阳县侯,仍兼任太子左庶子。杜正伦出入太宗和太子两宫,参与掌管机密事务,以有才干、善治理著称。当时太子李承乾患有足疾,不能入朝拜见,又喜欢亲近群小。太宗对杜正伦说:“我的儿子有疾病,这还可以处理;只是他完全没有好的声誉,听不到他爱护贤人、喜好善行,私下所引荐接近的,多是小人,你可以察看这件事。如果教导他仍无效果,必须来告诉我。”杜正伦多次劝谏而不被采纳,于是把太宗的话告诉李承乾,李承乾抗表把这件事上奏。太宗对杜正伦说:“你为什么泄露我的话?”杜正伦回答:“开导他而他不接受,所以把陛下的话告诉他来吓阻,希望他有所畏惧,或许能够改邪归善。”皇帝发怒,把他调出任谷州刺史,又降授交州都督。后来李承乾谋反,事情牵连到侯君集;有人说侯君集派人把金带送给杜正伦,因此杜正伦被发配流放到驩州。显庆元年,屡次授任黄门侍郎,兼任崇贤馆学士,不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二年,兼任度支尚书,仍按旧例掌管政事。不久任中书令,兼太子宾客、弘文馆学士,进封襄阳县公。三年,因和中书令李义府不和,出任横州刺史,并削去他的封邑。不久去世。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史臣说:王珪履行正道而不退缩,忠诚正直无人可比;君臣双方的时运和使命,在这里恰好会合。《易经》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叔玠具备了这种情况。戴胄历经两朝任官,始终专一地尽心尽力,判刑没有过分滥刑,处理政事能够提出规劝。虽然学术修养不能说完备,但匡正补益足以救济时局,也就是所谓善于承担重大任用。岑文本文章才华横溢,忠心贯穿如霜雪般纯洁;为慈父申雪冤屈,匡助明主成就事业,等到承担繁重事务,不久便突然去世。《尚书》说:“小心谨慎,恭敬地侍奉上帝。”这就是说忧虑能够伤害人的身体,使人不能长寿。至于岑羲以下,登上清贵要职的有数十人。积累善行的道理,怎么可以忽视呢?杜正伦凭借能写文章而被举荐,因坚持正道而受到委任,参与掌管机密,出入两宫,这可以说是得到时运。然而他被讥讽为收受承乾金带,和因薏苡而受诽谤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呢?士大夫应当对此谨慎。赞曰:五种灵物和嘉祥瑞兆的出现,关系到政治的兴盛或衰败。王珪、戴胄诸位公卿,都是人中的麒麟凤凰。举动一定遵循礼法,言语都能匡正自身。献上规诫,接受劝谏,这就是贞观年间的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