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三十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 朱克融、李载义、杨志诚、张仲武，张仲武的儿子张直方；张允伸、张公素、李可举、李全忠，李全忠的儿子李匡威、李匡筹。朱克融是叛贼朱泚的堂孙。祖父朱滔，父亲朱洄。朱克融年轻时任幽州军校，侍奉节度使刘总。刘总准备归顺朝廷，担心朱克融会发生变故，便把军中一向有异志的人登记出来，推荐到朝廷，当时朱克融也在名单中。宰相崔植、杜元颖不懂军事，又没有长远谋略，认为黄河以北两道没有忧患，于是奏请命令朱克融回镇。长庆初年，幽州军队发生叛乱，囚禁了节度使张弘靖。当时朱洄因残废疾病在家，军中一向佩服他的谋略，到这时众人想拥立他。朱洄自认为年老且有病，便推举朱克融统领军务。朝廷不久加授朱克融检校左散骑常侍，并授予旌节。宝历二年，朝廷派使者给各方镇和三军送应时衣服，朱克融恼怒所赐衣物单薄破旧，拘捕中使把事情报告朝廷。皇帝特别宽容他，另派中使去宣谕，并重新改赐衣物，流放使者杨文端等人。在此以前，朱克融拘捕中使，上奏说：“我私下听说陛下准备巡幸东都，请允许我带领兵马以及丁匠五千人，修理宫殿宫阙，迎候车驾。”他又上言说没有衣服，打算向朝廷请求三十万端匹绢帛，以供一年所需，否则三军将不安。天子因他的悖逆傲慢而发怒，采纳宰相裴度的谋议，宽容了他，详情见别卷。朱克融官至检校司空、吴兴郡王。这一年五月，本州军队发生叛乱，杀死朱克融，他的儿子朱延龄也一同遇害。朱克融的次子朱延嗣擅自继立，不久被大将李载义杀死。李载义字方谷，是常山愍王的后代。家世世代以武力闻名，后来世代担任幽州属郡的郡守。李载义年幼丧父，和乡里那些品行不端的人交往。他有勇力，善于拉强弓和角抵。刘济任幽州节度使时，见到他后认为他很奇异，把他招入亲军，跟随自己征战。因功升任衙前都知兵马使，检校光禄大夫，兼监察御史。宝历年间，幽州军杀死朱克融。朱克融的儿子朱延嗣擅自继承父位，不遵守朝廷旨意，残暴地对待部下；李载义于是杀了他，把他的罪行列举上报。敬宗嘉奖李载义，授检校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封武威郡王，充任幽州卢龙等军节度副大使，主持节度事务。不久，李同捷占据沧州、景州，企图请求承袭父亲的爵位。李载义上表，请求讨伐李同捷以效忠朝廷。皇帝嘉许他的诚恳，特加检校右仆射。李载义多次击破叛军，因功加授司空，进阶金紫。太和三年，平定沧景，记载功勋并加授平章事，仍赐实封三百户。四年，契丹侵犯边境，李载义出兵将其击退，并俘获契丹名王，于是加授太保。五年春天，被部下杨志诚驱逐，便入朝觐见。皇帝认为李载义有平定沧景的功劳，又能恭敬顺从朝廷旨意，再拜授太保、同平章事。这一年，改任山南西道节度、观察等使，兼兴元尹。七年，升任北都留守，兼太原尹，充任河东节度观察处置等使。不久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因母亲去世服丧，起复为骠骑大将军，其余职务照旧。回鹘每次派使者入朝，所到之处都强横暴虐。边城长官大多只求苟且安稳，不敢依法制止他们，只是加强军队防守，回鹘人反而更加骄横凶悍，有时闯入市肆，横行霸道，毫无顾忌。到这时，有个回鹘将军叫李畅，熟悉中国的事情，知道不能用法律制服他们，于是更加骄纵放肆。他鞭打驿站官吏，贪得无厌地索取财物。李载义于是召见李畅，对他说：“可汗派将军入朝进贡，是为了巩固舅甥之间的友好关系，不应让将军暴虐践踏中原。如今朝廷供给的饮食和物资十分丰厚，这是用来礼待外国宾客的。假如供应有所不到，主管官吏应当获罪处死。若将军的部下不能约束，凌辱上国，抢掠民居，李载义一定杀死那些作盗贼的人。将军不要因为可以轻视法令，就不告诫约束他们！”于是撤去防守的军队，只派两名士卒掌管门禁。回鹘人知道李载义的心意是要让他们服从，再也不敢违犯命令。九年，加授侍中。开成二年去世，时年五十岁，追赠太尉。李载义晚年骄横放纵，在一方残酷暴虐。杨志诚又被部下驱逐，经过太原时，李载义亲自出手殴打他，甚至想杀死他，依靠属官劝阻调解才免于一死。然而他擅自杀死杨志诚的妻子儿女以及部将士卒。朝廷念及他的功劳，屈从法令而不追究。杨志诚在太和五年任幽州后院副兵马使，侍奉李载义。当时朝廷赐给李载义德政碑的碑文。李载义邀请中使来打马球，杨志诚也参加了，于是在球场上大声呼喊，谋划叛乱。李载义逃到易州，杨志诚于是任本道马步都知兵马使。文宗听说后大为震惊，急忙召见宰臣。当时牛僧孺先到，皇帝对他说：“幽州今天发生的事可怎么办？”牛僧孺说：“这不值得烦劳圣上忧虑，臣奉召急走，气息急促，请容臣稍微平息气息后再回答。”皇帝过了很久才说：“你认为不值得忧虑，为什么呢？”牛僧孺回答：“陛下认为范阳的得失关系到国家的祸福吗？况且自安禄山、史思明以后，范阳就不再属于国家所有。前些时候刘总归顺朝廷，把土地归还朝廷，朝廷约定给他八十万贯钱，却从来没有得到范阳一尺布、一斗粮食供给京城府库；那么今天杨志诚得到范阳，也就如同从前李载义得到范阳一样。陛下只要顺势安抚他，也是处理事情的合宜办法。况且范阳是国家所依赖的地方，是因为它能够在北面抵御突厥，不让他们向南侵犯。现在如果授予杨志诚旌节，爱惜这片土地，他一定会自己出力。那么爪牙之臣的作用，本来就不应计较他是逆是顺。臣所以说不值得烦劳圣虑。”皇帝大喜说：“听了你的话，我完全明白了。”不久，遥领节度使的嘉王李运被任命，杨志诚任节度观察留后，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幽州左司马。不久改任检校工部尚书、节度副大使，主持节度事务。大和七年，改任检校吏部尚书。诏书下达后，进奏官徐迪到中书省对宰相说：“军中不了解朝廷的官位制度，只知道从尚书改任仆射就是升迁，哪里知道从工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反而是美事呢？况且将士们已经盛装打扮，等待新的恩命；一旦又任命他为尚书，军中必然感到羞惭。如今中使前往那里，恐怕势必不能出来。”等使者到达，随从逃回来报告说：“杨志诚因为没有得到仆射之职而发怒，三军也有怨言。春衣使魏宝义、兼他使焦奉鸾和尹士恭，都被杨志诚捆绑扣留了。”杨志诚派将领王文颖来谢恩，并推辞官职；朝廷又赐给他官告和批答，王文颖不接受，返回军中。朝廷采纳裴度的意见，务求忍辱含垢，下诏晓谕杨志诚，于是再次派使者加授他尚书右仆射。

译大和八年，杨志诚被三军驱逐，于是拥立史元忠。史元忠进献杨志诚所制作的两套衮龙衣以及被褥、衣服、马鞍和鞍垫，都是绣有鸾凤、日月图形的，有的还绣成“王”字。朝廷于是交付御史台审查讯问，将他流放到岭南。他走到商州时，被杀死。当初，史元忠驱逐杨志诚后，朝廷下诏让通王李淳遥领节度使，授史元忠左散骑常侍、幽州大都督府左司马、知府事，充任节度留后。第二年，改任检校工部尚书、节度副大使，主持节度使事务。后来被偏将陈行泰杀死。张仲武，是范阳人。张仲武年轻时学习《左氏春秋》，后来投笔从戎，成为蓟北雄武军使。会昌初年，陈行泰杀死节度使史元忠，暂时主持留后事务。不久，陈行泰又被次将张绛杀死，张绛命三军上表，请求朝廷下发符节。当时张仲武派军吏吴仲舒上表，请求率本军讨伐叛乱。皇帝派宰臣询问这件事，吴仲舒说：“张绛和陈行泰都是外来的游荡之人，军中将士并不归附他们。张仲武是军中旧将张光朝的儿子，年过五十，又通晓儒家经书，久经军旅，性情怀有忠义，希望归心朝廷。”李德裕于是上奏说：“陈行泰、张绛都让大将上奏，借机索求节度使的旌节，所以一定不能授给他们。如今张仲武上表陈述诚意，先行密表表达忠款，趁此提拔任用他，就显得名正言顺。”皇帝准许了，于是授张仲武兵马留后之职，下诏让通王李纮遥领节度使。不久，改任张仲武为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检校工部尚书、幽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御史大夫，封兰陵郡王。不久，回鹘侵扰边境。当时回鹘有一名将领勒那颉啜，拥率赤心宰相一族七千帐，向东逼近渔阳。张仲武派他的弟弟张仲至和裨将游奉寰、王如清等，率领三万精兵将其大败。前后俘获回鹘侯王、贵族一千多人，降服三万人，缴获牛、马、橐驼、旗帜、毡帐等，数不胜数。他派从事李周瞳、牙门将国从▯，先后进献捷报。诏令加授检校兵部尚书，兼任东面招抚回鹘使。在此以前，奚、契丹都设有回鹘监护使，督促回鹘每年进贡，同时也充当汉人的间谍。到这时，张仲武派裨将石公绪等向奚、契丹两部说明旨意，共杀死八百多人。回鹘起初又派宣门将军等四十七人，用虚假言辞来结交示好，暗中窥伺边境的空隙。张仲武秘密贿赂他们的部下，完全得知了他们的阴谋。他们还想快速进入五原，驱赶掠夺杂虏，于是张仲武故意拖延扣留他们的使者，延缓他们出兵的日期，使其人马因病死亡，最终没有放他们离去。回鹘乌介可汗战败后，不敢再靠近边境，只得依靠康居求生，最后把残余部众全部迁走，寄托于黑车子部。张仲武因此威势加于北方少数民族之上，上表请求在蓟北建立《纪圣功铭》，敕令李德裕为它撰写碑文，铭文说：太和初年，夜间升起赤色云气；开成末年，傍晚凝聚红色云霞。异鸟从南方飞来，这是胡人将要灭亡的征兆。北方夷狄像狂风横扫而来，他们的国家随即土崩瓦解。受到逼迫而迁徙，震动了我国边境；长蛇逃离洞穴，巨鲸失去水域。上都与蓟门之间，战事绵延千里；他们竟不畏惧上天，仍然像骄纵的孩子一样。向我索取边地粮谷，邀求我出兵，又借用我一座城池，树立起他们的旗帜。归降的强汉郅支王口出傲慢之辞；他在北方旷野回头窥伺，在草莽中显出疲弱。雁门以北，羌人与戎人杂居，羊群密集，辽阔之地一片苍茫。他们放纵凶猛的骑兵，惊扰我国的牧场；暴烈如豺狼，迅疾如风雨。皇帝威严震怒，发出羽檄征召军队；谋划时沉默深思，决断时声势如雷霆。深藏的谋略随机应变，行动都契合神明；沙漠之外，敌人的一切情况都无从隐藏。渔阳的突骑，燕地的壮盛歌声；勇武的主帅，虎视眈眈。击鼓鸣金向将士宣誓，盾牌和旌旗遮蔽大地，于是命令他的弟弟，把讨伐大敌的重任交给他。轻捷善战的飞将，统率我三军；接受兄长的指挥，代替主帅辛劳。威势谋略如烈火一般，胡人的战马四散奔逃；兵戈挥动仿佛使白日回转，利剑逼近浮云。天街以北，旄头星已经坠落；断绝马缰的旷野中，蚩尤尚未被擒。使我方的元侯施展宏大的远谋；最终擒获单于，用徽索把他捆绑起来。阴山一带收起了兵器，边境的亭障也收起了弓箭；万里之外的昆夷，经过多重翻译而来通好。蛮夷既已归于同一，都是天子的功劳；儒臣用篆文歌颂美德，刻在石碑上流传伟大的功业。张仲武历任官职，做到司徒、中书门下平章事。大中年间去世，谥号为“庄”。他的儿子张直方，凭幽州节度副使的身份承袭父亲的职位。他多次做不合法的事，担心被将士谋害。大中三年冬天，托言出游打猎，逃奔朝廷，不久授任金吾将军。张直方性情直率暴躁，常行强横掠夺之事，因罪累被贬为柳州司马。大中十一年，升任右骁卫将军，分司东都。咸通年间，官位升至羽林统军。中和年间，叛贼巢犯京城，公卿大多倚仗张直方的豪势，藏匿在他的府第中。张直方招纳逃亡者和亡命之徒，图谋劫夺叛贼巢穴。有人告发了他，因此朝廷派兵包围并杀害了他。张允伸，字逢昌，是范阳人。曾祖父张秀，任檀州刺史；祖父张岩，任纳降军使；父亲张朝掖，死后追赠太尉。张允伸世代在幽州军府任职，逐步升至押衙，兼任马步都知兵马使。大中四年，戎帅周綝卧病不起，上表推荐张允伸为留后，朝廷批准了他的奏表，并加授右散骑常侍。同年冬天，诏令赐给旌节，升任检校工部尚书。咸通九年，逐步加官至光禄大夫、检校司徒、兼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燕国公。咸通十年，徐州人发动叛乱，张允伸请求让弟弟张允皋率兵讨伐叛军，懿宗没有答应。他进献援助军队的米五十万石、盐二万石。诏令嘉奖他，赐给锦缎彩帛、玉带、金银器物等。同年冬天，又加授特进，兼任侍中。咸通十二年，因患风病上章请求前往求医服药，诏令准许。朝廷任用他的儿子张简会为检校工部尚书，充任节度副大使。咸通十三年，张允伸再次上表，进纳朝廷所赐的旌节。朝廷的命令还没有到达，这年正月二十五日他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再次追赠太尉，谥号为“忠烈”。张允伸主持藩镇共二十三年，能够勤劳又节俭，连年丰收。边境没有忧患，军队和百姓因此得到治理安宁。直到今天，谈论他的人仍称美其政绩。他有十四个儿子。张简真任幽州府左司马，死在张允伸之前。张简寿任右领军卫大将军。其余儿子有的列入朝官名籍，有的任刺史、郡佐。张公素，是范阳人。咸通年间，任幽州军校。他侍奉张允伸，逐步升任平州刺史。张允伸去世后，其子张简会暂时主持留后事务，张公素率本郡军队前往。三军一向畏惧张公素的威望，张简会知道自己无力控制局面，立即出逃，于是三军拥立张公素为主帅。朝廷不久授给他旌节，逐步加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没过多久，李茂勋夺取了他的职位，张公素返回朝廷，被贬为复州司户参军。

译李可举，本是回鹘阿布思部族的人。张仲武击败回鹘时，李可举的父亲李茂勋和本部的侯王一起投降。李茂勋擅长骑马射箭，性情深沉坚毅，张仲武很器重他。常派他开拓边境；他因功被封为郡王，并赐予汉姓汉名。咸通末年，纳降军使陈贡言是幽州的老将，深受众人信服。李茂勋秘密谋划劫持并杀死他，对外声称陈贡言起兵叛乱。张公素率兵迎击而失利，张公素逃走，李茂勋进入城中，军民这才知道被杀的并不是陈贡言。李茂勋既已掌握了陈贡言的部众，于是众人推举并拥立他，朝廷立即下发符节。不久，李茂勋因病请求退休，授任右仆射致仕；张允伸上表请求让李可举从节度副使、幽州左司马加授右散骑常侍，充任节度留后。中和年间，李可举累次升官至检校太尉。中和末年，太原李克用的兵势正盛，李可举便与定州王处存秘密结盟。李可举担心李克用窥伺山东，最终成为自己的祸患，于是派使者挑动云中赫连铎乘李克用后方空虚而进攻；又与镇州合谋起兵，并声称易州、定州是燕、赵旧地的余脉，若能得到这些地方，就应当重新划定疆界，彼此分割。当时李可举派将领李全忠攻打易州。有一名次将刘仁恭，很有权谋；攻城一个多月仍不能攻下，于是挖掘地道进入城中。易州城攻下后，燕军士卒渐渐骄纵。王处存率领三千轻装军队，用羊皮蒙在身上，夜间埋伏在城外，又另派骑兵在小路上侦察。燕军望见后，以为是一群羊，争相奔过去。王处存乘其没有队伍编制，突然发起攻击，将其大败，不久又收复了易州城。李全忠逃回幽州，害怕李可举治罪，便收拢残余部众，反过来攻打幽州。李可举处境危急，召集他的族人，登楼自焚而死。李全忠，是范阳人。广明年间，任棣州司马。家中长出一株芦苇，高一尺，有三个节，他心里厌恶这件事。对别驾张建说：“我家中长出了芦苇，莫非是不祥的怪事吗？”张建说：“芦苇属于茅草一类，得到水泽就会滋长。您家将有封茅土、受封爵的吉庆，大概是上天的意思吧！它长了三个节，一定会有三个人传承节钺。您应当努力建立功名，不要忘记我这句话。”李全忠任期届满回到乡里，侍奉节度使李可举，任牙将。当时李可举兵锋正盛，想和镇州人分割易州、定州，派李全忠率军进攻，却在易水被定州军大败。李全忠害怕获罪，率领残余部众突然袭击幽州。李可举死后，三军推举李全忠为留后，朝廷于是将节钺授给他，这时是光启元年春天。李全忠去世后，他的儿子李匡威自行承袭父亲的职位，自称留后。李匡威一向以豪爽著称，适逢天下战乱，他整治铠甲、修缮燕蓟，怀有吞并天下的志向。赫连铎占据云中，多次引李匡威与河东争夺云州、代州，双方连年用兵。景福初年，镇州王镕诱骗河东将领李存孝。李克用大怒，增兵讨伐王镕。当时王镕年幼，向燕地求援，李匡威亲自率军前去救援。景福二年春天，河东再次出兵进攻井陉，王镕又请求援军，李匡威前来援助。李匡威的弟弟李匡筹，妻子张氏有倾国之色。军队将要出发时，家人聚集告别，李匡威酒意正浓，便把张氏留下来与她私通。李匡筹暗中怀恨愤怒。李匡威的军队到达博野时，李匡筹便占据城池，自立为节度使。李匡威的部下听说后，逃回来归附李匡筹的有一半。李匡威退兵后无路可归，准备入朝觐见皇帝。当时李匡威留在深州，派判官李抱贞奉表将此事报告朝廷。正值京师在大乱之后，听说李匡威要入朝，市民震惊恐惧，都说“金头王要来图谋社稷”，士人和百姓有人逃到山谷中躲藏。其实李匡威并没有立即进京，而是想图谋镇州，故意表示自己无意久留。王镕因为李匡威再次来援助自己，导致他损失了军队，便派使者迎接李匡威回到府第，以侍奉父亲的礼节对待他。李匡威替王镕修缮城郭、整治铠甲，指示陈述作战方略，把王镕当作儿子看待。他暗中不断施行计谋，以此取悦镇州人心。镇州三军一向忠于王氏，厌恶李匡威的所作所为。正好王镕经过李匡威府第，前去慰问忌辰，李匡威穿着丧服，里面包藏铠甲，埋伏士兵，劫持王镕进入牙城。王镕的军队迎战，焚烧东边偏门，士兵呼喊喧闹，登上屋顶，箭如雨下。王镕的仆人墨君和在混乱中扶着王镕登上屋顶，使他免于灾难，并斩杀李匡威示众。这一年，李匡筹出兵攻打镇州的乐寿、武强，以报复这次耻辱。李匡威的部将刘仁恭归附河东。乾宁元年冬天，河东听从刘仁恭的谋划，出兵进讨。次年二月，在居庸击败燕军，李匡筹带着族人逃走，准备前往京师。到达景城时，被沧州节度使卢彦威杀死，卢彦威掠夺了他的辎重车辆、歌妓和姬妾。李匡筹的妻子张氏在路上生产，无法继续前进，被刘仁恭俘获，献给李克用，后来被立为夫人，专受宠爱。李氏父子三代，十年后灭亡。史臣说：一个地区的势力过大，是祸乱的根源。所以古代先贤明王建立国家时，公侯的封地不过能出兵千乘之地，这是为了加强中央、削弱地方，防止地方悖逆傲慢。那幽州，是天下九州之一，土地方圆千里有余；那里的百姓刚强，土地肥沃。远古以来，他们仰慕田光、荆卿的义气；近世以来，又沾染安禄山、史思明的风气。二百多年间，他们彼此扶植尊奉，即使朝廷有时任命主帅，当地人却多半致力于驱逐主帅。习惯于困苦而忘记是非，地方势力尾大不掉，这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像李载义、张仲武、张允伸，凭借有利时机取得旌节，并以仁德守护地方，恭敬顺从朝廷诏旨，也就足以称道了。至于朱克融、杨志诚、史元忠、张公素、李可举、李全忠，凭不仁之道取得权位，后来没有一个改变先前的志向。有的很快就被篡夺，有的勉强传给子孙，最终都不得善终，这大概正是他们应得的结果。赞曰：蝎石一带的土地，气势强劲，人物豪迈。二百多年间，彼此尊崇自高。李载义、张仲武，也多有忠诚勤劳的功绩。其余的人靠篡夺取得权位，行不仁之事，又怎能逃脱祸患呢？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一。史宪诚，儿子史孝章；何进滔，儿子何弘敬；韩允忠，儿子韩简；乐彦祯，儿子乐从训；罗弘信，儿子罗威。史宪诚的祖先出自奚族，现为灵武建康人。祖父史道德，官至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进上柱国，封怀泽郡王。父亲史周洛，任魏博军校，侍奉田季安，官至兵马大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中丞，进柱国，封北海郡王。史宪诚起初凭借才干勇力，跟随父亲在军中历任重要职务，兼任监察御史。元和年间，田弘正讨伐李师道，命史宪诚率先锋四千人渡过黄河，接连攻下李师道的城堡栅寨。后来又率大军一同进攻，乘势追击败军，魏博的全部军队被逼到了郓州城下。李师道处境困窘，刘悟斩下他的首级，献给魏军。朝廷记录其功劳，破格授予史宪诚兼御史中丞。镇州王承宗去世后，田弘正从魏博调任镇州节度使。过了几个月，被王廷凑杀死，王廷凑于是起兵叛乱。朝廷任命田弘正的儿子田布为魏博节度使，率兵讨伐王廷凑，使他为父亲报仇。当时幽州的朱克融援助王廷凑，田布无法制服他们，于是自杀，军中人心喧扰不安。史宪诚任中军都知兵马使，趁着混乱以河朔地区过去的旧事煽动军心，各军立即拥护他返回魏博，共同拥立他为主帅，朝廷也因此任命了他。当时朱克融、王廷凑都据有军队作乱，史宪诚很高兴得到旌节，虽然表面上服从朝廷诏旨，内心却与朱克融、王廷凑形成相互依存的同盟，这是长庆二年正月的事。不久，朝廷派司门郎中韦文恪前去宣慰。当时李絺正在作乱，写信给史宪诚，与他联系沟通。史宪诚上表请求朝廷授给李絺节钺，又在黎阳把船停泊好，表示要渡过黄河。等到他会见韦文恪时，举止骄横傲慢，言辞十分悖逆。不久听说李絺被部下杀死，才改变态度，对韦文恪说：“史宪诚是蕃人，就像狗一样，只知道认主人。即使挨了棍棒，也终究不忍心离开主人。”他的狡猾诡诈就是这样。朝廷每每对他宽容优待，不久又加授他左仆射。唐敬宗即位后，晋升他的官秩为司空。太和二年，沧景节度使李全略去世，他的儿子李同捷擅自占据军城，上表请求朝廷授予旌节，朝廷于是发兵讨伐他。此前，史宪诚与李全略结为婚姻；李同捷叛乱后，史宪诚又暗中供给粮饷以资助他。皇帝多次派使者前去申明谕旨，不久又就地加授史宪诚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史宪诚曾派遣骁勇将领到朝廷，肆意夸大声势，宰相韦处厚用言辞驳斥并挫败了他，史宪诚不敢再与李同捷互相响应。当时史宪诚表示要出兵共同讨伐李同捷。沧景平定后，加授司徒。史宪诚内心很不安，于是派儿子史孝章入朝觐见，又紧急上表，愿意把自己管辖的地区奉命交出。皇帝嘉奖了他。于是加授他侍中，调任河中镇守。史宪诚平素心怀反复，不能用忠诚使部众感动奋发。还未出城，太和三年六月二十六日夜里，就被军众杀害，朝廷下册书追赠太尉。孝章幼年聪明颖悟，喜爱学习。元和年间，李醖任魏帅，把大将的子弟编入军籍。孝章倡议说愿意从事文职，李醖认为他奇异，让他代理府参军。等到史宪诚执掌节钺，改任士曹参军，兼监察御史，赐绯衣。孝章因父亲镇守魏地时多次违背朝廷旨意，曾流泪极力劝谏，把顺逆的道理全部陈说清楚。朝廷听说后嘉奖他，于是授任检校太子左谕德，兼侍御史，充任节度副使。屡次升迁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赐紫衣。统领本道军队参与平定沧州、景州，升任工部尚书。不久请求入朝，文宗慰劳得十分优厚，史宪诚也因此恳求入朝觐见。皇上知道史宪诚入朝觐见是出自孝章的谋划，于是加授孝章礼部尚书，并把相州、卫州、澶州分出另设一镇，让孝章统领。孝章还未到镇所，史宪诚便遇害。皇上认为孝章有忠贞气节，起用他复任右金吾卫将军。过了一年，授任鄜坊节度使。任职四年，调任滑州。一年后入朝任右领军大将军，改任右金吾大将军，不久授任邠宁节度使。孝章历任三镇节度使，虽然没有特别的功绩，却谨慎自守、畏惧法令，因此保全了自己始终如一的名节。开成三年十月去世，追赠右仆射。何进滔是灵武人。曾祖父何孝物，祖父何俊，都是本州军校。父亲何默，任夏州衙前兵马使，检校太子宾客，试任太常卿。由于何进滔显贵，追赠他父亲左散骑常侍。何进滔寄居魏地，向军府表示效忠，侍奉节度使田弘正。田弘正奉诏征讨郓州，击败李师道，当时何进滔任衙内都知兵马使，因功授兼侍御史。太和三年，军队杀害史宪诚，齐声呼喊说：“让衙内都知兵马使何端公主持留后事务，三军就安定了。”于是推举他为帅。朝廷因此授何进滔左散骑常侍、魏博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他任魏帅十多年，很能体察民情，官职屡升至司徒、平章事，后来去世。他的儿子何弘敬继承了他的职位。当时朝廷派河中帅李执方、沧州帅刘约各自派使者劝他入朝，另行等待朝廷旨意。何弘敬不听，最终还是加授节制之权。刘稹反叛时，他没有及时出兵。镇州王元逵攻下邢州、洺州，军队进驻上党，何弘敬才出兵逼近边境。大中以后，宣宗一味采取姑息政策，接连加授官爵，何弘敬也升至使相。咸通初年去世。儿子何全皞继承他。朝廷不久下赐符节，官职屡升也至同平章事。咸通十一年，被军人杀害。何氏子孙相继掌权四十多年。韩允忠是魏州人。原名韩君雄，懿宗改赐现在的名字。父亲韩国昌，历任本州武职。会昌年间，韩国昌跟随何弘敬击败刘稹，因功任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因韩允忠显贵，追赠韩国昌兵部尚书。韩允忠年轻时就在军府任职，后来升为副将。潞州战役中，他也参加了行动。咸通十一年，何全皞被军众杀死，军队推举韩允忠为帅。当时僖宗还是普王，便下诏遥领节度使，授韩允忠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充任节度观察留后。不到几个月，转任检校工部尚书、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充任魏博节度观察等使。官职屡加至检校司空、同平章事。乾符元年十一月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屡次追赠，最终赠太尉。他的儿子韩简，从韩允忠初任军帅时起，就担任节度副使。乾符初年，官职屡升至检校工部尚书。韩允忠去世后，韩简立即被起用复任节度观察留后。过了一个月，加授检校右仆射。后来官职屡加至侍中，封昌黎郡王。

译黄巢叛乱时，诸葛爽接受伪命，任河阳节度使。当时僖宗在蜀地，盗寇蜂拥而起，韩简占有六州，兵力强盛，暗中怀有僭越作乱的意图，又想扩张疆界，于是发兵攻打河阳，诸葛爽弃城逃走。韩简于是留下军队守卫河阳，趁机向北掠夺邢州、洺州后返回，随即移军攻打郓州。郓州主帅曹全晸出战，被韩简击败，战死。郓州将领崔君裕收集残兵，守卫郓州。韩简进攻郓州城，半年没有攻下；河阳又被诸葛爽袭击。韩简于是想先讨伐崔君裕，再进攻河阳，便发兵到郓州，崔君裕请求投降。不久韩简移军再次攻打河阳，行军到新乡时，被诸葛爽的军队迎击，韩简军战败。韩简只带少数骑兵逃回，忧愤交加，背上生毒疽而死，当时是中和元年十一月。乐彦祯是魏州人。父亲乐少寂，历任澶州、博州、贝州三州刺史，追赠工部尚书。乐彦祯年轻时任本州军校。韩简掌握节旄后，任命乐彦祯为马步军都虞候，转任博州刺史。韩简攻下河阳、赶走诸葛爽后，乐彦祯在韩简再次征讨河阳失败时，率一军先行返回魏州，魏州人于是共同拥立他。朝廷不久授他检校工部尚书，主持魏博留后事务。不久加授户部尚书，充任节度观察处置等使。中和四年，官职屡加至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僖宗从蜀地返回后，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册拜司徒。乐彦祯志得意满而骄横自大，举动多有违法之处。有一天，他征发六州的民众，修筑城墙，沿用河门旧堤，周长八十里，一个多月就完工了，百姓因此怨恨叹息。他的儿子乐从训天性悖逆。王铎从滑州调任沧州，经过魏州郊外时，乐从训见到王铎的女妓，起了贪图之心，先在漳水以南的高鸡泊埋伏军队，等王铎到来后包围并杀害他，抢掠他的财物。当时朝廷衰弱，不能追究此事。魏州人一向知道王铎的名望，议论者都为他惋惜，并归罪于乐从训。乐从训又召集五百多名亡命之徒，让他们出入内室，号称“子将”，把他们视为心腹。军人议论纷纷，各有异议。乐从训听说后心生猜忌，换上衣服逃出，住在附近县城。乐彦祯于是任命他为六州都指挥使。不久又兼任相州刺史。到任后，他搬运军器，索取钱帛，使者往来不绝，交错于道路，军府开始疑惧离心。乐彦祯忧愤而死，众人推举都将赵文▯弁主持留后事务。乐从训从相州率三万多人来到城下，赵文▯弁按兵不出。众人心怀疑惧，又杀害赵文▯弁，推举罗弘信为帅。罗弘信出兵迎战，击败了乐从训。乐从训召集余众，驻扎在洹水。罗弘信派将领程公佐率兵讨伐，大败乐从训，在军门前斩下他的首级。当时是文德元年春。罗弘信，字德孚，是魏州贵乡人。曾祖父罗秀，祖父罗珍，父亲罗让，都是本州军校。罗弘信年轻时从军，先后侍奉节度使韩简、乐彦祯。光启末年，乐彦祯的儿子乐从训忌恨牙军，把他们赶到外地居住；军众废黜乐彦祯，推举赵文▯弁暂时主持军州事务。众人又认为这样不合适，于是推举罗弘信为帅。在此以前，有个邻人秘密对罗弘信说：“我曾在夜里遇到一个白胡子老人，他告诉我，您将来应当成为这里的土地主。这样的话他一连说了好几次。”罗弘信暗自觉得奇异。等到废黜赵文▯弁时，军人聚集呼喊：“谁愿意做节度使？”罗弘信立即回答：“白胡子老人早已把这个命运告诉我了。”众人于是围着他观看，说：“可以。”因此拥立他。僖宗听说后，文德元年四月下诏，加授工部尚书，暂时主持节度留后事务。七月，又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充任魏博节度观察处置等使。龙纪年间，加授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封豫章郡公。乾宁年间，朱全忠急攻兖州、郓州，朱瑄向太原求援。太原发兵，借道魏州，并命大将李存信驻扎莘县。李存信统军没有法度，侵夺魏州的草料和牧地，罗弘信对此很不平。朱全忠又派人对他说：“太原有吞并河朔的意图，等他回军之日，贵镇就危险了。”罗弘信于是向汴州表示友好，出兵三万攻打李存信，将其击败。太原大怒，发兵攻魏州，驻扎在观音门外。汴州将领葛从周前来援助，驻军洹水。李克用的儿子落落当时任铁林军使，被葛从周擒获，于是太原军退回。从此太原军每年侵扰相州、魏州，魏州人深受其害。朱全忠正忙于对付兖州、郓州，害怕罗弘信离心反叛，于是每年按时赠送财物，并一定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回赠。朱全忠面对魏州使者向北面拜谢后接受礼物，说：“六兄年长我一倍还多，我们是兄弟之国，怎么能像对待普通邻国那样对待您呢？”罗弘信认为他厚待自己，也把真心交给了他。罗弘信官职屡升至检校太师、守侍中，封临清王。光化元年九月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追赠太师，追封北平王，谥号庄肃。儿子罗威。罗威，字端己。文德初年，授任左散骑常侍，充任天雄军节度副使。从龙纪到乾宁，十年间官爵屡次加升。罗弘信去世后，罗威继承父位任留后，朝廷也顺势正式任命他。天复末年，官职屡加至检校太傅、兼侍中，封长沙王。天祐初年，授检校太尉、守侍中，进封邺王，赐号“忠勤宣力致理功臣”。魏州牙军中的中军，自至德年间田承嗣盗据相州、魏州、澶州、博州、卫州、贝州等六州后，招募军中子弟安置在部下，于是形成这一称号。他们都得到丰厚供给和重赏，骄纵受宠到了极点。年代渐久，父子相继，亲党关系牢固。那些凶暴狠毒的人，强买豪夺，超越法律、触犯禁令，长吏无法禁止。他们更换主帅如同儿戏，史宪诚、何进滔、韩君雄、乐彦祯等人，都是被他们拥立的。若稍有奖赏不合心意，就会使全族遭到杀害。罗威惩治过去的弊病，虽然也用财物贿赂暂时安抚他们，内心却一直怀恨。罗威继承世袭职位的第二年正月，幽州刘仁恭拥兵十万，谋划在河朔作乱，攻陷贝州，长驱直入攻打魏州。罗威向汴州求援。朱全忠派将领李思安驻扎洹水，葛从周从邢州、洺州率军进入魏州。燕军将领刘守文、单可及在内黄攻打汴军。李思安迎战，大败燕军，乘胜追击。葛从周出兵会合并发动袭击，再次击败燕军，斩首三万人。三年，罗威带领汴军攻打沧州，以此报答援助之恩。从此罗威感念朱全忠的援助之恩，与他联合、亲附。

译天祐二年七月十三日夜，牙军副将李公佺发动叛乱，罗威仅仅得以逃生。李公佺逃奔沧州。从此罗威更加恐惧，派使者向朱全忠求援，秘密谋划消灭牙军。朱全忠派李思安会合魏博军队，再次攻打沧州。朱全忠的女儿嫁给罗威的儿子罗廷规，此前已经去世。朱全忠派长直军校马嗣勋挑选一千名士兵，秘密把兵器装入车舆带进魏州，说是来帮助安葬女儿。三年正月五日，马嗣勋到达，朱全忠亲自率大军渡过黄河，说是到沧州、景州视察行营。罗威想借机出城迎接，到约定日期，便准备借朱全忠帐下的精锐士兵入城夹攻牙军。牙军颇为怀疑，坚持请求不要出城。罗威害怕事情泄露，便安慰并接纳了他们。当月十四日夜，罗威率领厮役一百一十多人，与马嗣勋会合发动进攻。当时住在牙城中的牙军有一千人，天快亮时几乎全被杀尽；全城八千家，也都被灭了族。正在攻打沧州的魏军，在历亭听说发生变故，其将领史仁遇拥军自保于高唐。六州之内都成了敌人，经过几个月才平定。罗威在梁朝任职几年后去世，享年三十四岁，官至守太师、兼中书令，追赠尚书令，谥号贞壮。罗威天性聪明敏捷，通晓为官治事之道。他专心学习儒术，招揽接纳文人，藏书达到一万卷。每逢花朝月夕，便和宾客僚佐吟诗唱和，很有情趣。钱塘人罗隐在当时以诗歌闻名，自号“江东生”。罗威派使者赠送财物，叙说自己的宗族姓氏，推举罗隐为叔父。罗隐也辑集自己的诗作寄给他。罗威酷爱他的作品，把自己所作的诗题名为《偷江东集》，共五卷，如今邺中人士还在吟诵。史臣说：魏、镇、燕三镇，长期以来不能制服牙军。它们兵力强盛、土地广大，时而合纵，时而连横。爵位任命虽然假借朝廷名义，群臣却自行向元帅谋求。像史宪诚等五家，起初都是因此而得到权位，后来也因此失去权位。大概是不懂得用权术取得权位、用仁德守住权位，所以相去甚远。若说善于承继的人，史氏、罗氏的两个儿子还算有些，其余的都不值得一看。赞曰：以逆道夺取，以顺道守成，古代也有这种事。如果既以逆道夺取又以逆道守护，灭亡必定随之而来。史、何、韩、乐四家，世代经历盛衰变化。足以作为鉴戒，对此应当时时铭记。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二。王重荣，儿子王珂；王处存，弟弟王处直；诸葛爽；高骈；毕师铎；秦彦、时溥；朱瑄，弟弟朱瑾。王重荣是河中人。父亲王纵，任盐州刺史，咸通年间有边疆战功。王重荣因父亲的恩荫补任军校，和兄长王重盈都号称骁勇雄健，在军中很有名声。广明初年，王重荣任河中马步军都虞候。黄巢叛军占据长安，蒲州主帅李都不能抵抗，向叛军称臣，叛军伪授王重荣节度副使。河中靠近京师，叛军不断征发索取，军府疲于供应，叛军使者上百人挤满驿馆。王重荣对李都说：“我因为外援还没有到，才用假意投附叛军的计策来缓解危难。如今军府积蓄已被搜刮，苦于不断征求；他们又来征兵，这是叛军要危害我们。如果不改变计划，危险灭亡一定会到来！请断绝桥梁道路，凭城自守。”李都说：“我的兵少力弱，断绝道路立刻就会显出祸患。请您自行谋划，我愿把节钺暂借给您。”第二天，李都回到行在，王重荣主持留后事务，于是斩杀叛军使者，向邻近藩镇求援。不久叛军将领朱温率水军从同州到达，黄邺的军队从华阴到达，数万人进攻河中。王重荣告诫激励士卒，大败敌军，缴获他们的兵器，军威更加振作。朝廷于是授予他节钺，任检校司空。当时是中和元年夏。不久，忠武监军杨复光率领陈州、蔡州的军队一万人，与王重荣会合。贼将李祥守卫华州，王重荣合并兵力进攻，擒获李祥后将他示众。不久，朱温率同州投降。贼军既失去同州、华州，狂乱暴躁更加厉害。黄巢亲自率领数万精兵，抵达梁田坡。当时王重荣的军队驻扎在华阴以南，杨复光在渭水以北，两军形成掎角之势，击破贼军；又出其不意地进攻，大败贼军，俘获贼将赵璋。黄巢被流箭射中后退去。但是王重荣的军队伤亡损耗几乎达到一半。他害怕贼军再次来犯，对此深感忧虑，便对杨复光说：“军队虽然取得了一点小胜，但精锐部队已经损失。万一贼党再次到来，将用什么军队来抵挡他们？我们的成败，还无法预知。”杨复光说：“雁门的李仆射，世代与我家交好，他的父亲和长兄曾与我的父兄共同经历患难。李仆射奋不顾身，为知己而死，重义守节。如果能够得到雁门李氏的援助，我们的大事就成功了。”于是派遣使者传达诏令，征调援兵。第二年，李克用率兵到来，大败黄巢的贼军，收复京城。他倡导义举、开辟和引导形势的功劳，实在以王重荣为首。京师平定后，王重荣因功被授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封琅邪郡王。光启元年，僖宗返回京城。经历丧乱之后，六军刚刚恢复，国家府库已经空虚枯竭。观军容使田令孜上奏，请把安邑、解县两池的榷课专卖税收归属尚书省有关机构，直接隶属于省司，用来充作军队的供给。按照旧例，河中节度使兼任榷盐使，每年按定额向省司输送税课。王重荣多次上表陈述此事，认为既然应当遵循以往惯例，自己又依仗平定大乱的巨大功劳，理应如此。田令孜不准许，奏请调王重荣担任定州节度使。诏制下达后，王重荣不奉诏，田令孜率禁军攻打他，驻扎在沙苑，被王重荣击败。十二月，田令孜挟持天子出行，前往宝鸡；太原方面听说后，便与王重荣一同入京援救，派遣使者迎接皇帝回宫。田令孜更加恐惧，反而劫持皇帝前往山南。等到朱玫拥立襄王并代行皇帝权力时，王重荣不接受命令，与太原的军队在河西会合，谋划兴复唐室。第二年，王行瑜杀死朱玫，僖宗恢复帝位，王重荣的忠诚和力量起了很大作用。王重荣施行法令渐渐严厉，到了晚年尤其严重。他的部下常行儒曾经受到责罚，因此对王重荣深深怀恨。光启三年六月，常行儒率兵攻打王重荣的府第，王重荣连夜逃到城外的别墅。第二天早晨，王重荣被常行儒杀害，常行儒于是推举王重盈为主帅。王重盈即位后，诛杀常行儒及其党羽，安抚并安置军民。乾宁初年，王重盈去世，军府推举行军司马王珂为留后。王重盈的儿子王珙当时任陕州主帅，王瑶任绛州刺史。王珂是王重荣兄长王重简的儿子，出继给王重荣。因此王珙和王瑶争夺蒲州主帅之位。王瑶、王珙上奏章陈述此事，又写信给朱温说：“王珂不是我们的兄弟，只是家中的苍头奴仆。他的小名叫虫儿，怎么能继承家业？”王珂上奏章说：“亡父有兴复王室的功劳。”并派使者向太原求援，太原替他向朝廷保荐。王珙厚结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作为援助，三镇互相上表推荐。昭宗下诏晓谕他们说：“我因为太原和王重荣有再造国家的功劳，已经同意了他的奏请。”所以第二年五月，李茂贞等三人率兵入朝觐见，以叛军危害时政为由，请求把河中授给王珙。王珙、王瑶联合出兵攻打河中。李克用大怒，出兵讨伐三镇。王瑶、王珙退兵，李克用攻下绛州，杀死王瑶，于是驻军渭北。天子任命王珂为河中节度使，授给他旄钺，仍充任供军粮料使。诛杀王行瑜后，李克用把女儿嫁给王珂。王珂亲自到太原，太原命李嗣昭率兵帮助王珂攻打王珙，王珙每战都接连失败。王珙性情残酷苛刻，谁有越礼冒犯，必定砍下首级放在座前，仍然谈笑自若，部下都以此为苦。由于王珙势力削弱，众人都怀有离心反叛之意。光化二年六月，部将李璠杀死王珙，自称留后。光化末年，朱温刚刚制服镇州、定州，正图谋关中辅地，恰逢刘季述废立皇帝之时，京师发生骚乱。崔胤暗中向汴州求兵，图谋恢复皇帝的正统。朱温对他的将领张存敬、侯言说：“王珂依仗太原的势力，傲慢轻视邻近藩镇，又骨肉相残，自以为是，你们替我拿一根绳子把他捆来。”张存敬等率数万军队渡过黄河，从含山出兵，出其不意。天复元年正月，军队攻打晋州、绛州。王珂的部将绛州刺史陶建钊、晋州刺史张汉瑜都没有防备，立即开门投降。朱温命另一名将领何絪守晋州，截断王珂的援军道路。二月，张存敬的大军逼近河中，王珂向太原告急。晋州、绛州既处在敌军冲击的要道，援军无法前进。王珂的妻子写信告诉太原说：“敌军攻势逼近，我们早晚将成为俘虏，甚至要到大梁乞食，您怎么忍心不救？”李克用说：“敌军阻断前路，敌众我寡，出兵相救只会和你们一起灭亡。你可以和王郎一起归附朝廷。”王珂无计可施，便谋划归附京师。又派人告诉李茂贞说：“圣上刚刚恢复帝位，诏令各藩镇不得互相侵伐，共同匡扶王室。朱公不顾国家约束，终于派遣贼臣急攻我城，那么朱公的用心就可以看清了！” 如果我城灭亡，那么同州、华州、邠州、岐州也不是诸位能够保全的。天子的神器，就要拱手交给别人了！这是自然形成的形势。您可以和华州令公及早率精锐出兵固守潼关，以响应我城。我自量没有武略，请允许我在您的西面请求一块地方作为镇守之地，这一带请交给您占有。关西的安危、国家国运的长短，都取决于您这次行动。”李茂贞没有答复。

译王珂的形势越来越窘迫，将要渡河归附京师，人心有的离散、有的归附。当时河桥已经毁坏，冰凌堵塞河道，船只难以渡河。王珂一家已经停船等待多日。王珂夜里亲自安慰劝告守城墙的士兵，士兵默然没有回应。牙将刘训半夜来到王珂寝门前，王珂斥责他说：“你们想要反叛吗？”刘训解衣袒露手臂说：“您如果心存怀疑，我愿意砍断手臂。”王珂说：“形势怎么样？应当想出什么计策？”刘训说：“如果夜里出城整顿船只等待渡河，众人一定争抢船只。倘若有一个人张狂闹事，灾祸就无法预料。不如等到天亮，把实情告诉三军，愿意跟随的人一定有一半，然后登船入朝，就可以顺利渡过。否则，就召集各位将校，暂且写下投降文状，以拖延敌军，慢慢考虑归附或抗拒，这是上策。”王珂认为他说得对，便登城对张存敬说：“我和汴王有世代交往的情分，您应当退兵让出地方。等汴王到来，我自然听从他的命令。”张存敬当天就退兵。三月，朱温从洛阳到来，先在王重荣墓前哭泣，悲痛得不能自持，陈述悼辞并举行祭祀，蒲州人听说后感动喜悦。王珂想要反绑双手、牵羊来相见。朱温回复说：“太师、阿舅的恩情，什么时候能够忘记呢？郎君如果以亡国之礼来见我，我在黄泉之下将如何面对他？”王珂出来后，朱温在路上迎接他，二人握手抽泣，骑马并行入城。过了半个月，朱温让张存敬守卫河中，王珂举家迁往汴州。后来朱温命王珂入朝觐见，却派人在华州驿馆杀死了他。从王重荣最初任河中主帅起，到王珂这一代，共延续了二十年。王处存是京兆万年县胜业里人。他家世代隶属于神策军，是京城的富贵家族，财产有数百万。其父王宗从军校逐步升至检校司空、金吾大将军、左街使，并遥领兴元节度使。王宗善于经营获利，趁时机进行贸易，因此富有得可以与王者相比；家族中的仕宦也因资财而显贵，穿侯爵服饰，享用珍贵美食，僮仆奴婢多达万人。王处存从右军镇使起家，逐步升任骁卫将军、左军巡使。乾符六年十月，任检校刑部尚书、义武军节度使。第二年，黄巢进犯京师，僖宗出行避难。王处存号哭了好几天，不等诏命，便率领本军入京援救。他派两千人从偏僻道路前往山南，护卫随从皇帝车驾。当时李都守河中投降叛军，恰逢王重荣斩杀叛军使者，派使者与王处存联系，于是二人结盟发誓，共同驻军渭北。当时黄巢叛军僭越称号，天下藩镇大多接受伪命，只有郑畋守凤翔，郑从谠守太原。王处存、王重荣首先倡导义举，并招请太原军队。不久郑畋击败叛军前锋，王铎从行在赶来，所以各镇突然改变主意，出兵勤王。中和元年四月，泾原行军唐弘夫击败叛军将领林言、尚让的军队，乘胜进逼京师。王处存从渭北亲自选拔五千名精锐士卒，都以白色绸带作为标志，夜里进入京城。叛军已经逃走。京师的旧相识看见王处存，拦在道路上痛哭，欢呼声堵塞道路。士兵都放下武器，争相占据宅第，坊市中的年轻人大多带着白色标志混杂在军队中。第二天，叛军侦知此事，从灞上再次袭击京师。市民把他们当作王师，欢呼着迎接。王处存被叛军逼迫，只得收兵回营。叛军大怒，召集两市七八万丁壮，将他们全部杀死，鲜血流成了沟渠。王处存家在京师，世代蒙受国家恩泽，因为叛军尚未平定、皇帝出外避难，每当谈到时局，他没有不呜咽流泪的，各军都认为他有义气。他前后十次派使者迎接李克用；两家又有世代姻亲关系，所以特别亲近。等到收复京师，王铎评定各人的功劳：勤王起义，王处存功居第一；收复城池、击破叛军，李克用功居第一。王处存因功任检校司空。后来又派大将张公庆率三千精兵，联合各军在泰山消灭黄巢叛军，因功任检校司徒。田令孜讨伐王重荣时，诏令王处存任河中节度使。王处存上奏申辩，说：“王重荣没有罪，对国家有大功，不应轻率地改任他职，以动摇藩镇之心。”起初，幽州、镇州两个藩镇兵甲强盛，易定处在两镇之间，疲于抵御侵扰。等到王匡威得志后骄傲自满，总想吞并易定。幸亏易定与太原有姻亲关系，太原每次都援助它。王处存也以礼和睦邻镇，优待安抚军民，降低身份礼贤下士，许多人归附他，以至于能够与各镇抗衡。官职屡加至侍中、检校太尉。乾宁二年九月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追赠太子太师，谥号忠肃。三军按照河朔旧例，推举他的儿子、副大使王郜为留后。朝廷依从并正式任命他，授给旄钺，不久加授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官至太保。光化三年七月，汴州将领张存敬进犯幽州，不久进入祁沟。王郜派马步都将王处直率兵抵御，被张存敬击败，退兵驻扎沙河。汴军进攻，驻军怀德驿。王处直的部众奔逃骚动，城中大为恐慌。十月，王郜放弃城池，带着家族逃往太原，太原屡次上表，授他检校太尉。天复初年，王郜在晋阳去世。他的弟弟王鄴，李克用把女儿嫁给他。他历任岚州、石州、沔州三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天祐年间去世。王处直，字允明，是王处存的同母弟。起初任定州后院军都知兵马使。汴军入侵，王处直抵抗不利而退兵；三军大声喧哗，推举王处直为帅。等到王郜逃走后，王处直便暂时主持留后事务。汴州将领张存敬攻城，云集的云梯、冲车逼近城墙，王处直登城喊道：“我城对朝廷从来没有不忠，对邻近藩镇从来没有失礼，没料到您侵入我们的土地，这是为什么？”朱温派人答复说：“为什么依附太原而削弱邻近道路？”王处直回答：“我兄长与太原同时为王室建立功勋，土地又相邻，修好往来是正常的道理。请从此改变计划。”朱温答应了。他又把罪责归于孔目吏梁问，拿出绢十万匹、牛和酒犒劳汴军。张存敬修复盟约后退兵。朱温于是上表授王处直旄钺，任检校左仆射。天祐元年，加授太保，封太原王。后来在伪梁任职，授北平王、检校太尉。几年后，又归附庄宗。十多年后，被他的儿子王都废黜，回到私宅，不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诸葛爽是青州博昌人。曾在县中服役担任伍伯，被县令鞭打，于是放弃服役，靠唱乡里歌谣谋生。适逢庞勋叛乱，便投身担任徐州士卒，因军功屡次升至小校。官军征讨徐州时，庞勋势力窘迫，诸葛爽率一百多人和泗州守将阳群归顺朝廷。屡次授官，任汝州防御使。李琢任招讨使，征讨云州的沙陀人，上表任命诸葛爽为副使。广明元年，叛军攻陷京师，诏令诸葛爽率代北行营兵马赴关中救难。诸葛爽的军队驻扎栎阳。潼关失守，皇帝出外避难，诸葛爽于是投降叛军。黄巢任命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黄巢叛军失败后，诸葛爽又上表归顺朝廷，升任检校司徒。

译当时魏博韩简的军势正盛。中和元年四月，魏州人攻打河阳，在修武大败诸葛爽的军队，诸葛爽弃城逃走。韩简命大将守河阳，自己出兵到郓州讨伐曹全晸。十月，孟州人再次诱使诸葛爽出兵，诸葛爽从金州、商州率一千人重新进入河阳，于是犒劳魏州人，命赵文▯弁率领他们离去。十一月，诸葛爽攻打新乡。韩简从郓州来迎战，驻军获嘉西北。当时韩简将要带领魏州人进入关中辅地，诛除黄巢余党，另有称王的志向，三军多次劝谏，他都不听。偏将乐彦祯趁众心动摇，进行劝说煽动，牙军奔回魏州。诸葛爽的军队乘势追击。韩简的八万乡兵大败，奔逃践踏，混乱而死，清水河也因此一度不能流动。第二年正月，韩简被牙军杀死，诸葛爽的军队因此声势大振。等到黄巢叛军将要失败时，诸葛爽再次归顺朝廷。诸葛爽虽然起于群盗，但显贵以后很善于治理；所到之处法令清明，百姓没有怨恨叹息，士人因此大多称许他。光启二年，诸葛爽去世，帐下将领刘经、张言拥立诸葛爽的儿子诸葛仲方为孟州主帅。不久蔡州叛军孙儒率众进攻，城池被叛军攻陷，诸葛仲方归附汴州，孙儒于是占据孟州。高骈，字千里，是幽州人。祖父高崇文，是元和初年的功臣，封南平王，另有传记。父亲高承明，任神策军虞候。高骈家世代在禁军任职，他幼年聪明出众，喜爱写文章，经常与儒者交游，喜欢谈论治理国家的道理。两军中的权贵都一致称许他，于是让他凭勇武获得官爵，屡次任神策都虞候。适逢党项羌叛乱，命他率禁兵一万人戍守长武城。当时各将领抵御羌人都没有功效，只有高骈能窥察时机用兵，出兵无不获胜。懿宗十分嘉奖他。西蕃侵扰边境，调他镇守秦州，不久授任秦州刺史、本州经略使。此前，李琢任安南都护，贪图财货贿赂，残酷征收夷獠赋税，民众多有怨恨反叛；于是蛮军联合起来进攻安南并攻陷它。从此多年间朝廷屡次命将领统军，也未能收复。咸通五年，调高骈任安南都护。到任后，他调集五管的军队，约一年之内，招抚溪洞各部，诛杀首恶，一战便使蛮兵逃走，收复交州的郡县。他又因为广州的粮运艰难，考察那里的水路，发现从交州到广州有许多巨石堵塞道路，于是招募工人，设法清除巨石。从此船只航行不再受阻，安南的储备也不匮乏，至今仍依赖这项工程。天子嘉奖他的才能，升任检校工部尚书、郓州刺史、天平军节度观察等使。他治理郓州，百姓和官吏都歌颂他。南诏蛮人侵扰巂州，渡过泸水大肆掠夺。于是任命高骈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观察等使。蜀地城墙散漫破坏，成都近来没有城垣，高骈于是估算每年修缮的费用，用砖瓦砌筑城墙。城墙上的雉堞从此完整坚固。他向云南发檄文，以军队逼近边境，与其讲信用、修好关系，蛮人不敢入侵。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江陵尹、荆南节度观察等使。乾符四年，升任检校司空、润州刺史、镇海军节度、浙江西道观察等使，进封燕国公。当时草寇王仙芝攻陷荆州、襄州，宋威率各道军队追讨，他的部众溃散逃过江南。天子认为高骈此前镇守郓州，军民都畏服他，而王仙芝的党羽是郓州人，所以授高骈京口节钺，以便招抚他们。不久授任诸道兵马都统、江淮盐铁转运等使。高骈命部将张璘、梁缵分兵讨贼，前后多次获胜，投降的叛军首领有几十人。叛军向南逃往岭南，天子嘉奖他。咸通六年冬，升任检校司徒、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兵马都统、盐铁转运使等职仍旧。高骈到淮南后，修缮城垒，招募军队，土兵和客兵共有七万人。于是传发檄文征召天下军队，威望大振。朝廷十分倚重依赖他，升任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不久黄巢叛军联合王仙芝的残部，又攻陷湖南、浙西的州郡，号称有百万人。黄巢占据广州，请求天平节钺。朝廷商议想把南海节钺授给他。宰相卢携素来与高骈友善，认为高骈此前在浙西已经建立讨贼功劳，如今正要在淮河流域集结各道军队，不应放弃讨贼之事，否则会削弱将士的斗志。郑畋则认为暂且可以假借方镇给叛军，以缓解危难。两人在朝廷争论，言辞不够谦逊，因此一同被罢免。高骈当时掌握兵权，听说朝廷议论不一，心中很不满。广明元年夏，黄巢的部众从岭南向北进军江淮，从采石渡过长江。张璘在天长整顿军队，想要攻击他们。高骈怨恨朝廷的议论中有人不支持自己，想让叛军在黄河、洛水一带横行，使朝廷震动畏惧，然后再乘机诛讨他们。大将毕师铎说：“妖贼有百万人，所经过的镇守关隘如入无人之境。如今朝廷所依靠的就是都统，击破叛贼的关键之地，首先在江淮。敌众我寡，如果不占据渡口要害来攻击他们，让他们渡过长淮向北，我们凭什么遏制他们？中原必定会陷落覆亡！”高骈惊愕地说：“你说得对。”立即命令出兵。高骈有个宠爱的将领吕用之，用旁门左道来讨好高骈，高骈很听信他的话。吕用之害怕毕师铎等人立功，自己便会失去权力，于是不慌不忙地对高骈说：“相公的功勋事业已经很高了，妖贼还没有消灭，朝廷已经有了离间之言。叛贼如果被扫平，您的威望震动君主，功劳却得不到赏赐，您将到哪里安身呢？替您谋划，最好不如观察时机，自己求得更多福分。”高骈深以为然，于是制止各将领出兵，只是掌握军队保卫境土罢了。这一年冬天，叛军攻陷黄河、洛水一带。宦官使者催促高骈讨贼，使者车马接连不断。高骈最终仍然迟疑停留，没有出兵。不久东西两京相继陷落，卢携自杀。高骈大规模检阅军队，想要兼并两浙，采取孙策分取天下的策略。天子在蜀地，屡次命令他出兵。中和二年五月，扬州官署中有野鸡鸣叫，占卜者说：“野鸟进入室内，军府将要空虚。”高骈心中厌恶此事。当月，他把军队全部调到东塘，修筑营垒驻扎，每天操练，摆出要赴难的态势。他又写信给浙西的周宝，请求共同入京援救。周宝非常高兴，立即点阅军队准备前往，并派人侦察，得知高骈并非真心出兵。高骈在东塘共一百天，又返回广陵，大概是为了禳解野鸡鸣叫这一异兆。僖宗知道高骈没有赴难的意思，于是任命宰臣王铎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兵马都统，崔安潜为副都统，韦昭度掌管江淮盐铁转运使。朝廷增加高骈的官阶爵位，同时停止他的军政、财利职务。高骈既失去兵权，又失去财利权，便挽起衣袖大骂，多次上奏陈述此事，言辞很不恭敬。他最后一份奏章说：

译臣恭敬地接受诏命，诏令臣自我反省，不要再模棱两可。臣仰天诉地，眼泪不断流下；心中如同剑戟攒刺，自己又像置身汤火之中。就拿黄巢这个大贼来说，他围困逼迫天长这座小城，四十多天，最终还是败逃。臣分散征调各道的兵马，拿出全部家财赏赐他们，可是各道大多不发兵，财物却据为己有。即使派使者征调到兵马，诏旨又不许他们渡过淮河。当时黄巢残暴凶悍，兵力才两万左右，行军数千里，各地军镇都仿佛无人防守。就像潼关以东，只有一条通道，险要坚固程度超过井陉。哪有疯狂的贼军奔驰冲击，竟然毫无阻碍？所谓百二秦关，原来只是空话。神策六军当时在哪里？陛下仓皇向西出逃，内官们奔走传命向东而来，百姓全都遭到杀伤，士大夫和官员也全遭屠戮。如今园陵被挖掘毁坏，宗庙长满荆棘，远近之人都悲痛，四方百姓都叹息怨恨。即便如此，奸臣还没有醒悟，陛下仍然迷惑，不思考宗庙被焚烧，不为园陵被挖毁而悲痛。臣的痛苦，确实就在这里！这些事情已经显现多年，并不是今天才知道。况且自从萑蒲一带盗贼兴起以来，朝廷征用的将帅很多，上至主帅，下至副将，按臣的判断，全都可以坐着擒获；用这样的人来谋划，怎么能够办成事情？陛下如今任用王铎，把全部兵权都交给他，确实认为狂贼必定被歼灭，贼巢立即覆亡。臣读《礼记》读到孔子在矍相之圃举行射礼，观看的人多得像围墙一样，子路出来请人参加射箭时说：‘溃败军队的将领、亡国的大夫，以及做别人后嗣的人，都不能参加射礼。’戒备如此严格，是为了谋求功业，岂能轻易对待？陛下怎么忍心把败军之将交付重任，使一位儒臣陷于危难？崔安潜到处贪婪残暴，单是西川的事情就可以作为验证；把副职交给他，难道可以平定戎乱吗？况且天下的兵将骄横，到处僭越，难道凭两个儒士就能制服强兵？万一发生变故，将靠什么救助？愿陛下向下顾念百姓，向上为宗庙社稷考虑，不要使百代之后仍有抱恨的臣子，千古留下刮席之耻！臣只是担心贼寇在东方兴起，刘氏重新兴盛，那么轵道的灾祸难道只会发生在往日吗？乞请陛下稍加留意思虑，以安定国家社稷。如今贤能之士在野外，奸邪小人充满朝廷，以致陛下成为亡国之君，这种局面将有什么办法改变？臣恭请诛戮那些卖官鬻爵的人，征召鲠直公正的臣子，把重任和艰难任务交给他们，安排在左右；收复宫阙，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果这时反而诽谤忠臣、埋没烈士，那么匡正复兴宗庙社稷，便看不到期限了！臣蒙受国家深厚恩德，不觉言语急切，忧惧到了极点。皇帝下诏答复高骈说：阅览你的奏表，全部都知道了。你们家一门忠孝，三代都有功勋，铭刻在景钟上，辉映于青史。你承受祖父的教诲，继承祖先传下的弓冶事业，从禁军起家，由卑微逐渐显达。起初像囊中锥子露出锋芒，渐渐有了知音；不久又像天上的骏马显露才华，急于求得机会施展。自任秦州经略使以来，授予交趾节旄，接连获得宠爱荣耀，广泛享有富贵，从未中断，前后将近二十年。你报效国家的功劳，也可以一一列举。最显著的是在安南拒绝蛮夷进犯，直到今天海边仍然安定。其次是治理汶阳的时候，政绩声誉使当地安宁和谐。等到你到了成都，迫使骠信归顺，三年之内，也没有发生侵扰。你创建修筑罗城，大力更新锦里，雄伟壮观，实在少有可比。到了渚宫，来不及有所施为，便应当移镇；在建邺刚听说局势安定，随即又渡过长江。自从你到广陵，面对众多堡垒，也招降了草寇，救援了临淮。大致说来，显赫昭著的功勋，没有超过这几件。朝廷多次增加优厚恩泽，从不吝惜赐给徽章，使你位居三公之极，统领兵力环卫的大镇。掌管铜盐等重要事务，大约七年；担任都统，统辖强藩，辖境方圆几乎万里。朕看待你如同高大的太华山，倚重你如同长城，凡是你的奏议，无不依从答允；这样的托付倚赖，难道有愧于神明吗？自从黄巢在咸京肆意施毒以来，你一直没有离开隋苑。难道金陵苑中的水，就能阻挡鹅鹳般强大的军队；风伯雨师，终究能阻止船帆桅樯的便利吗？自从听说你归来安顿，朕岂能不忧郁悲伤。你既然已经安居芜城，郑畋在春初入朝觐见，朕于是任命他为上相，亲自统领军队，因而撤去你的都统名号，这本来也是合乎事例的。仍然加封实职，以表示优厚恩宠。你为什么疑虑愤怒得这样深，指责陈述又过了分寸？朕反复阅览，深感震惊叹息。姑且列举几条，粗略答复你。你的奏表说：‘这是陛下不任用微臣，实在不是微臣辜负陛下。’朕从汶上提拔你，越级让你统领剑南；荆、润、维、扬四镇，也接连由你居统。掌管盐利，盐铁财利尽在你手；掌管军队，都统的权力也在你手中。直到京北、京南以及神策诸镇，全都在你的指挥之下，这足以看出你统辖控制的强大。可是你贵为司徒，荣耀地任太尉，却说朕不任用你，这怎么能叫不任用呢？你的奏表又说：‘如果陛下愿意俯念旧日功勋，等待观察日后的成效，为什么不把王铎的权位交给臣来主持？这样一定能纠合统率诸侯，诛除群盗。’朕因为长久把兵权交给你，你却不能消灭元凶。自从黄巢在天长漏网渡过淮河，你没有派出一兵一卒追击，使京城残破，前后达三年；广陵的军队没有离开辖境，忠臣积累失望，勇士也因此讥笑。所以朕提拔任用元老重臣，诛灭巨寇，心中期待勇猛的貔貅之师，立即扫除欃枪。你起初委任张璘，请他放回各道士兵；这些士兵辛苦召集而来，却轻易放还，张璘果然败亡，黄巢更加猖獗。你前年初夏夸耀地发动神机，给京中权贵写信，题为：‘得到灵仙教导，芒种以后，贼寇必定荡平。’不久听说黄巢围逼天长，本以为他必死在你的手中，哪里知道他像鱼跳出鼎锅、狐狸逃脱网罗，突然渡过长淮，最终成为大患。都统既然不能抵御阻止，各位将领又凭什么支撑？果然导致贼军接连侵犯关河，继而攻陷都城。朕从来倚仗你的心意，一旦上告无门，凝望东南，只能更加凄凉悲痛。等到朕蒙受尘难进入蜀地，宗庙被污辱于贼庭，天下人心无不流泪悲愤。既然知道天命气数仍在，民间歌谣也没有改变，那么怀有忠心、执拗愤怒的臣子，蓄积着救难除奸的志向，就必须果断行动，怎么可以因循拖延？况且受恩越厚，报恩之心就越深；地位越重，心情就越急切。此时天下的义举，都希望淮海首先行动。哪里知道近畿的儒臣先行倡导，而偏远边地的勇将发誓平定戎乱，关东却寂静冷落，不见刀兵行动。到了初秋朕阅览你的奏表，才说仲夏已经发兵，于是下诏给军前，并把命令移送汶上。朕听说军势振作，渴望看见旌旗仪仗。不久却声称宣州、润州道路艰难，难以奉行天讨。谢玄在淝水击败苻坚，裴度在淮西平定吴元济，儒臣未必就不如武将！

译你的奏表又说：‘如果不斥退邪佞、亲近忠良，臣既不能保全家族，陛下又怎能安定国家？如今忽然到了今天，便把臣弃置如寒灰。’朕不知道谁是忠良，谁是邪佞？你终日享受宠荣富贵，什么时候没有保全你的家族？只是没有人替朕捍卫抵御外敌，所以国家不能安定。哪有身兼将相之位、掌握铜盐事务的人，却自称如同寒灰？这实在和胡言乱语相同。你的奏表又说：‘不通报园陵被挖毁，不思念宗庙被焚烧，臣实在为此悲痛，确实就在这里。’况且龟玉毁坏在匣子之中，这是谁的过错？鲸鱼和大鱼漏出网外，也总有它的原因！你手握强兵，身居大镇，却不能阻挡围困并擒杀贼寇，导致他们逃脱后猖狂；这虽然有赖于天时，也同样有人的因素。朕自从来到西蜀，没有离开一间屋子，摒弃笙歌，断绝游猎，以蔬食适口，以布衣蔽体，焚香遥望园陵，流泪思念宗庙，反省自身、归罪于己，不敢安闲休息。所谓‘奸臣未悟’的话，谁肯承认？所谓‘陛下犹迷’的话，朕不敢接受！你的奏表又说：‘朝廷历来任用的将帅，上至主帅，下至副将，按臣的判断，全都可以坐着擒获；用这样的人来谋划，怎么能办成事情？’况且十户人家的小邑，尚且会有忠信之人；天下如此广大，难道会没有英雄？何况守卫坚固的城池，兵甲都严整完备，即使不能尽善尽美，怎么能轻易欺凌？你尚且不能在天长擒住黄巢，怎么能坐着擒获各位将领？就像拓跋思恭、诸葛爽这些人，难道能坐着擒获吗？不要专说大话，这些话不值得作为后世训诫。你的奏表又说：‘王铎是败军之将，并且引用矍相射礼的义理。’从前曹沫三次战败，最终还是报复了鲁国的仇恨；孟明视两次败逃，最终洗雪了秦国的耻辱。近代的汾阳尚父、咸宁太师，也曾在战事中失利，不久却功成名就，列于钟鼎。怎么知道王铎不能建立大功？你的奏表又说：‘不要使百代之后有抱恨的臣子，千古留下刮席之耻；只是担心贼寇在东方兴起，刘氏重新兴盛，那么轵道的灾祸难道只会发生在往日吗？’我国家的国运还很长远，天命没有穷尽，天下人心仍然乐于接受唐朝的恩德。朕不沉溺酒色，不损害刑法名教，不对百姓结怨，不在天下贪求财物。朕知道自己的气数，必定能够保国家长久昌盛。况且自从巡行察看以来，吉祥屡次降临；在西蜀半年之内，声望又已经完全恢复。塞北、日南都前来朝贡；黠戛斯、善阐也都通过山路水路前来。但愿天宝、建中时期的局面，不如今天这样；清理宫廷、复兴国家，必定很快就能实现。你说‘刘氏复兴’，不知道谁会成为他的首领？突然说‘刮席之耻’，是把朕比作刘盆子吗？又担忧‘轵道之灾’，是把朕比作秦子婴吗？即使说是直言，为什么如此荒谬诬蔑！朕反复读这段话，尤其感到惊骇诧异。你的奏表又说：‘贤才在野，奸邪小人充满朝廷，导致陛下成为亡国之君，这些人的计策将从哪里产生？臣恭请诛戮卖官鬻爵之徒，征召鲠直公正之臣。’况且唐尧、虞舜的时代，也未必全是忠良；如今山林田野之间，怎么能保证不遗漏贤能俊杰？朕每次都命令铨选官员，也派人访求人才。至于选拔将领、筹划军队、安定百姓、救济万物，以及收复国家、讲求治理教化的根本，自然有才干卓异的人共同匡辅大计。卖官鬻爵的人，朝廷内外一定不会有，不要听信狂妄言辞，给游说之徒提供口实。况且朕远离宫阙，寄居巴邛，失去恩宠的人很多，尚且没有因此产生怨恨；你失去一个都统职位，又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况且天运还没有倾覆，皇纲仍然整肃，三灵没有昏昧，各项制度仍然存在。只应当遵守君臣的轨范礼仪，端正上下的名分，应该遵循教诫约束，不可毁坏凌犯。朕虽然年幼，怎么能轻慢侮辱你？只是因为认识你多年，与你情分深厚，珍惜有始有终的恩义，不愿忽然积存猜疑嫌隙。你应当深刻反省，不要再说过分的话！高骈起初凭借兵权，想要压服各藩镇，吞并江南；一旦失去兵权，威势声望顿时消灭，暗中谋划也自然受阻。因此他多次上表坚持申辩，想恢复原来的权力。第二年四月，王铎与各道军队在关中击败贼军，收复京城。高骈听说后悔恨万分。可是他的部下大多叛离，他无计可施，于是假托求仙，完全不理军政，军中的一切可否，都由吕用之决定。光启初年，僖宗再次前往山南。李襜擅自称号，伪授高骈中书令、诸道兵马都统、江淮盐铁转运等使。高骈正满怀怨望，却甘心接受伪职，号称藩镇，接受贿赂，往来不断；安逸自得，每天以求仙为事。吕用之又保存并任用懂得长生之术的诸葛殷、张守一等人，高骈都任命他们为牙将。在府第旁另建道院，院中有迎仙楼、延和阁，高八十尺，用珠宝金饰装饰。侍女数百人，都穿着羽衣霓裳，和着乐声演奏曲子，仿佛天上的钧天乐。高骈每天与用之、殷、守一三人在其中接受道家的法箓，谈论道术，宾客僚佐很少能见到他的面。府第中有几间隋炀帝建造的门屋，俗称中书门，最为宏伟壮丽。光启元年，无缘无故自行毁坏。第二年，淮南发生饥荒，蝗虫从西边飞来，行走而不飞翔，浮在水面上，沿城进入府第。道院中的竹木，一夜之间就像被剪过一样；经书、佛像、幢节等，也都被啃掉了顶部。扑打它们也不能停止。十天之内，蝗虫自己吃尽而死。那年九月，下鱼。这个月十日夜间，一颗大星坠落在延和阁前，声音如同雷鸣，火光照得地面闪烁。从第二年十一月开始下雪，天气阴暗，到第三年二月仍未停止。连续几年收成不好，食物价格暴涨，路旁饿死者相望，饥民尸骸遍地。这个月，浙西的周宝被三军驱逐。高骈很高兴，认为这些妖异现象应验在周宝身上。三月，蔡州的贼军经过淮口，高骈命毕师铎出兵抵御。师铎与高邮镇将张神剑、郑汉璋等人，率行营军反攻扬州。四月，扬州城陷，师铎把高骈囚禁在道院，并召宣州观察使秦彦担任广陵主帅。不久蔡州贼将杨行密从寿州率三万军队乘虚攻城。城中每斗米要五十千钱，饿死的人超过一半。高骈的家属也都在道院，秦彦供给很少，连柴薪也缺乏。奴仆拆下延和阁的栏槛，煮皮革衣带来吃，彼此争抢吞食。高骈召来从事卢涚，对他说：‘我侍奉三朝皇帝，勉强建立了一些功名。近来摆脱尘俗，自求清净，并不是要与世人争夺利益。没想到一旦到了这种地步，神道还能有什么可指望的呢？’说着掩面流泪，不能停止。

译起初，师铎进入扬州城时，爱将申及对高骈说：‘叛党人数不多，如今防禁已经松弛，无法阻止他们。愿令公暗中逃出广陵，投奔附近州郡，以图洗雪耻辱，贼军不难平定。如果犹豫不决，过了早晚就不能再在令公身边了。’高骈胆怯恐惧，不能实行他的计谋。九月，师铎出城交战失败，担心高骈成为贼军内应；又有尼姑奉仙，自称能与神灵相通，对师铎说：‘扬州府有灾，应当有大人物死亡来应验，从此才会转好。’秦彦说：‘大人物不就是高令公吗？’于是命师铎带兵攻打道院。侍从告诉高骈：‘有贼军攻门。’高骈说：‘这是秦彦来了。’便整理衣服等待他。不久，乱兵登上台阶，拖出高骈并斥责说：‘你对上辜负天子的恩德，对下使扬州百姓陷入灾难，淮南生灵涂炭，都是你的罪过。’高骈还来不及说话，头已经落地了。高骈死后，身边的奴仆宾客翻墙逃走，进入杨行密军中。杨行密听说后，全军穿白服，绕城大哭了一整天；又焚烧纸钱、祭奠酒水，过了两夜仍未停止。高骈和他的侄子、侄孙死在道院，全部埋在一个坑里，用毛毡包裹。杨行密入城后，任用高骈的孙子高俞为判官，让他主持丧事。葬礼尚未举行，高俞便死了，后来旧日属官邝师虔收殓安葬了他们。起初师铎进入城中，吕用之、张守一逃奔杨行密，谎称他们住处有黄金。杨行密入城后，挖掘他们家地下，得到一个铜人，高三尺多，身上戴着枷锁，心口钉着钉子，胸前刻着‘高骈’二字。这大概是用魅惑之术和厌胜法蛊惑高骈的心，最终导致全族覆灭。毕师铎是曹州冤朐人。乾符初年，他和同乡王仙芝聚众成为盗贼，共同攻陷曹州、郓州、荆州、襄州。师铎善于骑马射箭，他的部众自称‘鹞子’。王仙芝死后，师铎前来投降高骈。起初在浙西击败黄巢，都是师铎和梁缵的功劳，高骈很宠爱礼待他们。高骈晚年被吕用之迷惑，旧将俞公楚、姚归礼都因吕用之的进谗和构陷而被杀。师铎心中很不安，又有一个宠爱的妾被吕用之夺走。光启三年三月，蔡州贼将杨行密逼近淮口，高骈命师铎率三百骑兵戍守高邮。戍将张神剑也对吕用之愤怒，两人谋划自保之计。吕用之暗中探知，急忙请求召回师铎。师铎的母亲在广陵，派人送信让师铎逃走。有人对师铎说：‘请杀掉张神剑，带领高邮的军队直奔府城，令公一定会杀吕用之来解围。’又有人说：‘不如投奔徐州，这样自身可以保全，家属也能保住。’师铎说：‘这不是办法。吕用之欺骗迷惑主帅，使百姓陷入灾难，七八年来，鬼神怨恨，人人愤怒。今天的事情，怎么知道上天不会借我之手诛除妖人、平定淮南呢？’又说：‘郑汉璋是我归顺时的副使，平时就对吕用之恨得咬牙，如今他率精兵在淮口。听到我的举动，一定乐意跟从。’于是奔赴淮口，与郑汉璋会合，得到一千名士兵。又一同到高邮，向张神剑询问计策。张神剑说：‘您知道事情太晚了吗？吕用之不过是个妖物罢了。他从前接受襄王的伪命，担任广州镇将，却拖延不去，实际上企图取得淮海节镇。令公已经夺去了他的魂魄，难道他一旦成事，您还能向这个妖物北面称臣吗？’于是割破手臂取血结盟，推举毕师铎为盟主，称大丞相。向各郡县发布檄文，以诛杀吕用之、张守一、诸葛殷为名义，于是任命部将唐宏、王朗、骆玄真、倪详、逯本、赵简等人，分别统领三千名士卒。四月，师铎进军广陵，在大明寺扎营，扬州人大为惊恐。吕用之分兵守城，高骈登上延和阁，听到擂鼓喧喊声，感到奇怪。吕用之说：‘师铎的士兵反戈，无法阻止，我已经随时势妥善处置了，公幸勿忧。假如他们不听，也不过白费玄女的一道符罢了。’师铎陈兵数日，吕用之多次出战，师铎担心不能取胜，向宣州秦彦求救说：‘如果得到广陵，就迎接您来担任主帅。’秦彦命牙将秦稠率三千兵援助。师铎的门客毕慕颜从城中出来，说：‘人心已经离散，城必定攻破！’秦稠的军队到达后，兵威渐渐振作。高骈听后十分忧虑，对吕用之说：‘我把你当作心腹倚仗，你却不能驾驭这些人，给我造成的误事太多了！百姓遭受饥荒，不可再残虐使用他们。我亲自写手札劝告师铎，可以让一名大将自行出城。’吕用之立即派党羽许戡把信送给高骈。师铎发怒说：‘梁缵、韩问在哪里？竟派你来吗？’随即杀了许戡。吕用之挑选精兵保护自己。有一天到道院，高骈呵斥让他们离开，于是命侄子高杰掌握牙兵，又让师铎的母亲写信，派大将古锷和师铎的儿子出城劝说他。师铎让儿子回来，儿子禀告说：‘不敢辜负令公的恩德，正是为了替淮南除去弊害。只要杀掉吕用之、张守一，当天就退回高邮。’秦稠攻打西南角，城中有人响应，当天城就陷落。吕用之从参佐门逃走。高骈听说师铎到来，换上衣服等待他，和师铎按宾主礼节交拜。当日就任命师铎为节度副使，郑汉璋、张神剑也都被任命了职务。秦稠清点府库，加以监守，并秘密派人到宣州召秦彦。有人对师铎说：‘您昨天起兵诛杀两个妖人，所以人们乐意跟从。如今军府已经安定，按事情和道理来说，您应该把政权还给高公，自己掌管兵马，把军权握在手中，进退取舍都自由；藩镇邻国听说此事，也不失大义。议论的人都说，秦稠破城那天已经召秦彦了。秦彦如果担任主帅，兵权就不在您手中。您感激他的援助，只须用金玉报答他，阻止他渡江，这是上策。若秦彦成为主帅，杨行密早晨听到消息，晚上就会到达；如果高令公重新担任主帅，外面的贼寇必定自行收敛。’师铎犹豫不决，而秦彦的军队已经到来。五月，秦彦担任节度使，任命师铎为行军司马，让他迁居牙城之外，师铎心中很不高兴。这个月，杨行密率军攻打扬州，秦彦的军队抵抗后接连失败。八月，师铎与郑汉璋率一万人出兵攻打杨行密，全军大败而回，从此不再出战。九月，师铎杀死高骈。十月，秦彦、师铎突围逃走。十一月，秦彦、师铎带领蔡州贼将孙儒的三万军队包围扬州。杨行密向汴州求救，朱全忠派大将李璠率军到淮口声援。孙儒因为广陵尚未攻下，而汴州军队又来了，又担心秦彦、师铎怀有异心。四年正月，孙儒在高邮以南斩杀秦彦、师铎，郑汉璋也死在那里。

译秦彦是徐州人，本名叫立。他原是士卒，隶属于徐州军队。乾符年间，他因盗窃获罪被关进监狱，将要处死时，梦见有人对他说：‘你可以跟我走。’醒来后，刑具破裂，于是得以逃走，便改名为彦。后来聚集一百名同党，杀死下邳县令，夺取他的资财衣装，加入黄巢军。黄巢军在淮南战败后，秦彦便和许勍一起向高骈投降，多次上奏任命他为和州刺史。中和二年，宣歙观察使窦潏生病，秦彦带兵袭击并夺取其职位，于是代替窦潏担任观察使，朝廷也因而任命了他。光启三年，扬州牙将毕师铎囚禁主帅高骈，害怕外敌前来侵犯，于是迎接秦彦担任主帅。秦彦召池州刺史赵锽主管宣州事务，自己率军进入扬州。师铎推举秦彦为主帅。五月，寿州刺史杨行密率军攻打秦彦，派部将张神剑统领军队驻扎在湾头山光寺。杨行密驻扎大云寺，北面横跨长岗，前面临着大道，从杨子江北岸直到槐家桥，栅栏营垒相互连接。秦彦登城远望，恐惧之色显露在脸上。他命秦稠、毕师铎率八千精兵出战，被杨行密军包围袭击，全军覆没，秦稠战死。秦彦急忙向苏州刺史张雄求援。张雄率军赶来，驻扎在东塘。包围持续半年，城中的草料粮食全都吃光，草根、树果、市场上的药材、皮囊和皮带，也都吃光了。城外军队掳掠人口出售，每人五十千钱。城中死者十之六七，即使活着的人也形如鬼魅、面如鸟面，气息奄奄。张雄有许多军粮，约定互相交易。城中拿宝物交换粮食，一斤黄金和一条通犀带，只能换得五升米。张雄的军队得到财货，便不战而离去。九月，毕师铎出战，又一次失败。从此每天和秦彦相对叹息悲伤。问神尼奉仙怎样才能获救，奉仙说：‘逃走是上策。’十月，秦彦和师铎突围投奔孙儒，最终都被孙儒杀死。江淮之间的广陵，是天下最富庶的大镇。自从毕师铎、秦彦以后，孙儒、杨行密接连相互攻伐，四五年间战事不断，房屋被焚毁，百姓死伤流亡，广陵的雄伟富庶荡然无存了！时溥是彭城人，任徐州牙将。黄巢占据长安，诏令征调天下军队进讨。中和二年，武宁军节度使支详派时溥与副将陈璠率五千军队赴难。行军到河阴时，军队发生叛乱，抢掠河阴县后返回。时溥招集安抚并劝谕他们，部众又重新聚集；他们害怕获罪，便驻扎在边境上。支详派人迎接慰劳，全部赦免了他们，时溥于是移军前往徐州。入城后，士兵大声呼喊，推举时溥为留后，把支详送到大彭馆。时溥拿出大量财物，派陈璠护送支详回京。支详住在七里亭，当夜被陈璠杀死，全家也遭屠杀。时溥任命陈璠为宿州刺史，最终却又因他违抗命令杀死支详而诛杀陈璠，并另派部将率三千军队赴京救难。天子返回宫中，授予时溥节钺。等到黄巢攻打陈州，秦宗权占据蔡州，与贼军联合。徐州、蔡州相近，时溥出兵讨伐。军队锋芒日益强盛，每次交战都屡屡获胜。黄巢败亡时，他的部将尚让率数千人向时溥投降，后来林言又斩下黄巢的首级送回徐州。时溥的功劳居于第一，诏令授予他检校太尉、中书令、钜鹿郡王，并因秦宗权尚未平定，继续授予他徐州行营兵马都统。蔡州贼军平定后，朱全忠与时溥争功，于是彼此产生嫌隙怨恨。淮南发生动乱，朝廷让朱全忠遥领淮南节度使，以平定孙儒、杨行密之乱。汴州军队前来援助，行军路线要经过徐州，时溥阻拦了他们。朱全忠大怒，出兵攻打徐州。从光启到大顺六七年间，汴州军队四面集结，徐州、泗州三郡百姓无法耕种，连年遭受水灾，人口死亡十之六七。时溥处境困窘，向汴州求和。朱全忠说：‘只要移镇就可以。’时溥同意了。朝廷派尚书刘崇望代替时溥，任命时溥为太子太师。时溥害怕出城被害，不接受替代。汴将庞师古在野外列兵，时溥向兖州求援。朱瑾出兵救援，遇上大雪，粮食用尽，只好返回。城中守城墙的士兵非常饥饿，又加上疾病瘟疫。汴将王重师、牛存节夜间乘梯登城而入，时溥与妻子儿女登楼自焚而死，这发生在景福二年四月。徐州土地于是归入汴州。朱瑄是宋州人。他的父亲朱庆因私盐犯罪受到法律制裁。朱瑄逃到青州，做了王敬武的牙兵。中和初年，黄巢占据长安，诏令征调天下军队。王敬武派牙将曹全晸率三千军队赴关西救难，以朱瑄为军候。恰逢青州军情紧急，王敬武召曹全晸回来，路过郓州。当时郓州主帅薛崇被草贼王仙芝杀死，郓州将领崔君裕暂代主持州务。曹全晸知道郓州兵力少，便袭击杀死崔君裕，占据郓州，自称留后。因为朱瑄有功，任命他为濮州刺史，留下来统领牙军。光启初年，魏博的韩简想兼并曹州、郓州，率兵渡过黄河攻取郓州。曹全晸出兵迎战，被魏军击败，曹全晸战死。朱瑄收集残余士卒，守卫州城。韩简围攻半年，不能攻下。恰逢魏军发生叛乱，便退兵离去。朝廷嘉奖朱瑄，授予他节钺。当时朱瑄拥有三万部众。他的弟弟朱瑾勇猛果敢，武艺冠绝三军，怀有争夺天下的野心。秦宗权势力强盛时，多次侵犯郑州、汴州。朱全忠被贼军攻打，处境十分窘迫，向朱瑄求救。朱瑄命朱瑾出兵援助。朱瑾击败秦宗权，朱全忠于是与朱瑄的关系极为亲厚。朱全忠狡猾多变，虎视眈眈地看着邻近藩镇。恰逢秦宗权被诛杀，他便急忙攻打徐州。时溥向朱瑄求援，朱瑄写信给朱全忠，请他释放时溥、修复友好关系，朱全忠假意答应。朱瑄认为自己对朱全忠有恩，派使者责备他，又命朱瑾出兵援助时溥。等到徐州、泗州平定，朱全忠便调兵攻打郓州。三四年间，每到春秋两季就进入郓州境内抢掠，百姓无法耕种纺织，被俘的人有十之五六，朱瑄的防御力量耗尽。景福末年，他与弟弟朱瑾会合两镇军队，在鱼山下和汴州军大战，朱瑄、朱瑾都战败，士兵陷没。汴将朱友裕用深沟长壕包围郓州。乾宁四年正月，城中粮食吃尽，朱瑄与妻子荣氏出逃，到了中都，被当地百姓杀害，首级传送到汴州。荣氏到了汴州后做了尼姑。朱瑾是朱瑄同母弟，勇猛果敢，善于作战。起初，乾符末年，朝廷任命将军齐克让为兖州节度使。朱瑾准备袭击夺取兖州，于是向齐克让求婚。到迎亲时，朱瑾挑选勇士随从护卫，在举行婚礼的夜间突然发动袭击，驱逐齐克让，于是占据州城，自称留后。朝廷迫不得已，把节钺授给他。等到朱瑄被平定，汴州军队调兵攻打兖州，经过一年城中粮食吃尽，朱瑾出城求粮。等他回来时，被另一名将领拒绝，不得入城，于是渡过淮河投奔杨行密。杨行密宠爱礼待他，任用他为寿州刺史；朱瑾在清口大败汴军，从此朱全忠不敢带兵渡过淮河。朱瑾在杨溥时期谋反，被徐知训杀死。

译史官说：疾风中才知道坚韧的草，乱世中才能看出忠臣，这话确实正确！国运中途衰微，贼巢僭越称号，各地藩镇勤王，前往救难的人大多有声势而无实效。只有重荣在近关斩杀贼使，处存在安喜兴起义军，挺身而出、哭泣奔赴，不顾祸患，于是义军像云一样聚集，叛党势力穷尽。重荣本应穿冕服、乘轩车，世代传承封土。可是重荣受严酷法律伤害，严厉而缺乏恩德，祸患从奴仆中发作，实在令人悲痛其遭遇横祸。高骈从禁军起家，也建立过一些功名，却玩弄贼寇、崇信妖邪，导致局面如此狼藉。他后来虽有功勋德行，也足以成为前代军人的警戒。朱瑄、时溥不能凭善道取得功名，本来就应当得到凶恶的结局。朱瑾怀着这样的狼子野心，怎能逃出虎口？王纲紊乱，群盗因此而起，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赞曰：君王承受国运，处于安定时也要考虑危难。如果不能以德治理，就会被盗贼窥伺。天地动荡倾覆，百姓流离失所。读高骈的奏章，可以为之流泪悲泣！列传第一百三十三　外戚 独孤怀恩、窦德明，窦德明的侄子窦怀贞；窦德明的族弟窦孝谌，窦孝谌的儿子窦希瑊、窦希球、窦希瓘，窦希瓘叔父的儿子窦维鍌；长孙敞，长孙敞的叔父之子长孙操；赵持满附载。武承嗣，其子武延秀；武承嗣叔父之子武三思，武三思之子武崇训；武承嗣堂祖弟武懿宗；武攸暨，武攸暨的妻子太平公主；武承嗣叔父之子武攸绪，薛怀义附载。韦温、王仁皎，其子王守一；吴溆，其弟吴凑；窦觎、柳晟、王子颜。自古以来，后族能够凭借德行礼法进退，保全宗族、保全名声的，少得很。大概是倚仗后宫的宠爱，沉溺于私下宴饮的欢乐；高爵厚禄使他们内心骄纵，声色、服饰和玩物又从外部迷惑他们；他们不知道师友的教诲，也不明白危亡的道理。所以即使以中等才具处在这种地位，也很少有不覆灭失败的；这也像根基重植的大树，自然会倾倒披折。明智的君主知道骄纵奢侈容易满足，荣耀宠爱难以保持；授予职任都适合各人的才能，俸禄职位不超过他们的才量；把天命不易的道理告诉他们，以大义灭亲告诫他们；使他们处在没有过失的位置，永远享受不可估量的福禄，与国家同始终，却不失去亲近他们的本意。《易经》说：‘震雷到来时恐惧不安，这是因恐惧而获得福气。’又说：‘妻子儿女嘻笑欢乐，是失去了家庭的节制。’与其因溺爱而失去节制，哪里比得上因畏惧而得到福气？北魏惩戒汉人外戚失败的教训，制定了矫正偏失的法令：幼主继位时，母后不得临朝；外戚没有功劳，临朝的君主不得封爵。虽然说这是刻薄，但卞氏、甄氏一族最终没有犯下大过。大唐接受天命后，长孙氏、窦氏凭借功勋贤能任职，而武氏、韦氏因盛满而导致覆灭。国家的兴废，难道只是天命吗？大概主要还是人为。窦威、长孙无忌各自另有传记，其余外戚记载他们的得失，编成《外戚传》，用来保存鉴戒。独孤怀恩，是元贞皇后姐姐的儿子。父亲独孤整，任隋朝涿郡太守。怀恩幼年时，因为是献皇后的侄子，被养在宫中。后来出仕，任鄠县令。高祖平定京城后，授任他为长安县令。他在任时严肃明察，很得当时声誉。等到高祖接受禅让即位，提拔任命他为工部尚书。当时虞州刺史韦义节在蒲州攻打尧君素，但韦义节是文官，怯懦无能，接连作战不利。高祖派怀恩代替他统领军队。怀恩督率军队攻城，被贼军抵挡，接连交战不利。高祖严厉责备他，因此怀恩心生怨望。高祖曾经戏言对他说：‘你姑母一家都做了天子，接下来该轮到舅舅家的儿子了吗？’怀恩于是自以为这是符命预兆，常常握腕叹息说：‘难道我家只有女子能够富贵吗？’从此暗中谋划叛乱。当时虞乡南山有很多盗贼。刘武周的部将宋金刚攻陷浍州，高祖把关中军队全部发出，交给太宗统领，驻扎在柏壁。怀恩于是与解县令荣静、前五原县主簿元君宝谋划引入王行本的军队，与刘武周联合，和山贼一起劫取永丰仓，切断柏壁的粮道，把河东地区割让给刘武周作为诱饵。事情将要发动时，恰逢夏县人吕崇茂杀死县令，占据县城起兵响应刘武周。高祖派怀恩与永安王李孝基、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攻打吕崇茂。宋金刚暗中派兵袭击，诸将全部陷没。元君宝与开府刘让也一同落入贼军手中，于是泄露了怀恩的谋划。不久怀恩逃回，高祖又命他率军攻打蒲州。唐俭身在贼军中，劝说贼将尉迟敬德，请求释放刘让，联合讲和、停止战争，于是使他揭发了怀恩的事情。恰逢尧君素被部下杀死，小将王行本以蒲州投降，怀恩带兵进入并占据州城。高祖将要渡河，已经登上船了，恰好刘让到来，于是派人召怀恩。怀恩不知道事情已经泄露，乘小船前来赴约。到河中时被擒获，收捕他的党羽审讯查验，于是诛杀了他。当时他三十六岁，抄没了他的家产。窦德明，是太穆顺圣皇后哥哥的孙子。祖父窦照，娶北魏文帝的女儿义阳公主为妻，封钜鹿公。父亲窦彦承袭祖父的封爵，在隋朝任西平郡守。德明年轻时拜陈留王孝逸为师，广泛涉猎文史。恰逢汉王杨谅发动叛乱，派部将綦良攻打黎州。德明当时十八岁，招募五千人，兼程前进，军令严明整齐，一战就击败了綦良。因功多次升任齐王府属，后来因事获罪被免职。义军包围长安时，永安王李孝基、襄邑王李神符、江夏王李道宗以及高祖的女婿窦诞、赵慈景都被关进监狱，隋将卫文升、阴世师想杀掉他们。德明对卫文升说：‘罪过不在这些人，杀了他们对事情没有损害，只会招来怨恨。’卫文升于是停止了这件事。等到德明拜见高祖，最终也没有主动提起此事，当时人称赞他是长者。武德初年，任考功郎中。跟随太宗攻打王世充，多次建立战功，封显武男。贞观初年，历任常州、爱州二州刺史。不久去世。他的弟弟窦德玄，在高宗时任左相。窦德玄的儿子是窦怀贞。窦怀贞年轻时就有声誉。当时兄弟宗族都把乘车骑马、追逐享乐当作日常事务，只有怀贞降低身份、约束自己修养，衣服俭朴素淡。圣历年间任清河县令，治理有能干的声誉。不久历任越州都督、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所到之处都以清廉能干著称。神龙二年，窦怀贞多次升迁，任御史大夫，兼任检校雍州长史。当时韦庶人和安乐公主等干预朝政。窦怀贞总是谄媚顺从、曲意逢迎以求取悦，改名为“从一”，以避韦后父亲的名讳，从此声名日益败坏。韦庶人地位低微时的乳母王氏，本来是蛮族婢女，却被特封为莒国夫人，并嫁给窦怀贞为妻。民间称乳母的丈夫为“阿沄”，窦怀贞每次因拜见王氏以及进呈表疏时，列在官位中，必定称她为“皇后阿沄”；当时人有时称他为“国沄”，他起初竟毫无羞惭之色。宦官专权，窦怀贞尤其畏惧敬奉他们。他每次处理政务、审理诉讼时，看见没有胡须的人，常误以为是来接见自己的宦官。监察御史魏传弓曾因内常侍辅信义尤其放纵凶暴，准备上奏弹劾他。窦怀贞说：“辅常侍深受安乐公主信任，权势极高，一句话就能造成祸福，怎么能随便弹劾他呢？”魏传弓说：“如今王纲渐渐败坏，君子之道消亡，正是由于这类人擅自掌权啊！如果今天能够杀掉他，即使明天因此被诛杀，也没有什么遗憾。”窦怀贞无言以对，只是坚决劝止他。韦庶人败亡后，窦怀贞被贬为濠州司马。不久升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因为附和太平公主，多次升任侍中、兼御史大夫，代替韦安石任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获赐魏国公爵位。

译睿宗为金仙、玉真两位公主修建两座道观，估计工程费用很多，当时舆论都认为不可行。只有窦怀贞赞成此事，亲自监督劳役。窦怀贞的族弟、詹事司直维鍌对他说：“兄长身居宰辅之首，应当想着进献正确意见、替君主纠正错误，以辅佐英明的君主。为什么要核算砖瓦木料，混迹在工匠之间呢？这样还想让天下人仰望您吗？”窦怀贞无法回答，却仍像原来一样监督工程。当时人因此编话说：‘窦仆射先前是韦氏的国沄，后来又做了公主的邑丞。’这是说窦怀贞侍奉公主，就像公主封邑中的属官一样。先天二年，太平公主谋反的事情泄露，窦怀贞害怕获罪，投水而死。朝廷追命戮尸，并改他的姓为毒氏。德明的族弟是孝谌。孝谌是刑部尚书诞的儿子，也是昭成顺圣皇后的父亲。武则天时期，他历任太常少卿、润州刺史。长寿二年，孝谌的继母庞氏被酷吏陷害，诬称她与皇后一起诅咒并图谋不轨，孝谌因此被贬为罗州司马，后来死在那里。他的儿子希瑊、希球、希瓘，都被流放到岭南。神龙初年，按照惯例获得昭雪免罪。景云年间，追赠李谌为太尉、邠国公，希瑊承袭爵位。玄宗即位后，加赠孝谌为太保，希瑊等人因为是皇帝的舅家亲属，受到特别优厚的宠遇。希瑊多次升迁，任太子少傅、豳国公，不久去世。希球官至太子宾客，封冀国公，开元二十七年去世。死后谥号为靖。希瓘起初被赐予毕国公爵位，后来改名为▯曳。起初任左散骑常侍，希球死后，因而授任开府仪同三司。玄宗因为早年失去太后，尤其重视外戚，▯曳兄弟三人都封为国公，并享有实封。▯曳的儿子锷，又娶玄宗的女儿永昌长公主为妻，所受恩宠和赏赐确实十分优厚。但他们兄弟都贪婪卑鄙，过分地扩张势力，▯曳尤其严重。天宝七年，有个叫窦勉的人暗中结交巫师，窦勉犯法，▯曳因相信他的诡异说法而获罪，被停职，放归田园。不久朝廷因为尊重老年人，又授他开府仪同三司，仍准许他参加朝会。天宝十三载十二月去世，玄宗在行宫哭悼，追赠司徒。他留下的财货多达数万万。瑨▯曳的叔父之子维鍌，喜好学习，以撰写著作为业。当时宗族都凭借外戚身份，极力装饰车马，只有维鍌独自清廉俭朴、自守其节。中书令张说、黄门侍郎卢藏用、给事中裴子余都与他亲近友善。他官至水部郎中，后来去世。撰写《吉凶礼要》二十卷，流行于当世。长孙敞是文德顺圣皇后的叔父。隋朝时任左卫郎将。隋炀帝巡幸江都，留下长孙敞守卫京城禁苑。义军旗帜进入关中后，他率领子弟到新丰迎接拜见，跟随军队平定京城，因功授任将作少监。出任杞州刺史。贞观初年，因贪赃获罪被免官。太宗因为他是皇后的亲属，常命宫内供给绢帛以满足他的私人费用。不久授任宗正少卿，退休，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屡次进封为平原郡公。死后追赠幽州都督，谥号良，陪葬昭陵。长孙敞的叔父之子长孙操，是北周大司徒、薛国公长孙览的儿子。武德年间，任陕东道行台金部郎中，出任陕州刺史。他从州城东面引水入城，用来代替挖井取水，百姓至今仍从中受益。贞观年间，历任洺州刺史、益州和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都有良好的政绩。贞观二十三年，因为儿子长孙诠娶太宗女儿新城公主为妻，授任岐州刺史。永徽初年，加授金紫光禄大夫，赐爵乐寿男。不久去世，追赠吏部尚书、并州都督，谥号安。长孙诠官至尚书奉御。长孙诠就是侍中韩瑗妻子的弟弟。韩瑗获罪后，事情牵连到长孙诠，减免死罪，发配流放到巂州。长孙诠到达流放地后，县令迎合皇帝旨意，将他杖打致死。长孙诠的外甥中有个赵持满，擅长书法，善于射箭，力气足以搏击猛兽，行动敏捷可追上奔马。他亲近仁厚、爱护众人，广泛结交朋友，京城中无论贵贱都爱戴仰慕他。起初任凉州长史，曾经追逐野马，从身后射击，没有一箭不能射穿它的胸腋，边地人十分佩服他。许敬宗害怕他发动变乱，诬告他与长孙诠、长孙无忌一同谋反。审讯拷问时，他始终没有改变供词，并且说：‘我的身体可以被杀，供词却不能被强行改变。’官吏最终替他编造口供，将他杀死。武承嗣是荆州都督武士矱的孙子，也是则天顺圣皇后的兄长之子。起初，武士矱娶相里氏，生下元庆、元爽；又娶杨氏，生下三个女儿：长女嫁给越王府功曹贺兰越石，次女就是武则天，三女嫁给郭氏。武士矱死后，他的兄长之子惟良、怀运以及元爽等人对杨氏礼数不周。等到武则天立为皇后，追赠武士矱为司徒、周忠孝王，封杨氏为代国夫人。贺兰越石早死，封他的妻子为韩国夫人。不久又加赠武士矱为太尉，杨氏改封为荣国夫人。当时元庆任宗正少卿，元爽任少府少监，惟良任卫尉少卿。荣国夫人怨恨他们往日轻视自己，便暗示皇后上疏，请求把元庆等人调任外职，表面上是主动退让，实际上是厌恶他们。于是元庆任龙州刺史，元爽任濠州刺史，惟良任始州刺史。元庆到州后病死，元爽又从濠州被发配流放到振州，死在那里。乾封年间，惟良与弟弟、淄州刺史怀运按照岳牧之臣的惯例，聚集在泰山脚下。当时韩国夫人的女儿贺兰氏在宫中，颇受恩宠。武则天想除掉她，便暗示高宗到她母亲家中，趁惟良等人进献食物之际，武则天暗中命人把毒药放入贺兰氏的食物中。贺兰氏吃下后突然死亡，武则天便把罪责归于惟良、怀运，于是诛杀了他们。又暗示百官上表，请求把他们的姓改为蝮氏，断绝他们的宗族名籍。元爽等人因牵连获罪，被发配流放岭外而死。于是让韩国夫人的儿子敏之作为武士矱的继承人，改姓武氏，多次升任左侍极、兰台太史，承袭周国公爵位。又命他召集学士李嗣真、吴兢等人，在兰台刊定校正经史，并撰写传记。敏之当时年少貌美，与荣国夫人私通，仗恃宠爱，多次犯过，武则天对此很不高兴。咸亨二年，荣国夫人去世，武则天拿出宫内的大瑞锦，命敏之塑造佛像为她祈福，敏之却私自藏匿并使用了这些锦缎。又有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容貌特别美丽，高宗和武则天亲自选她为太子妃，婚期都已确定，敏之却又强迫她并奸污了她。他在荣国夫人的服丧期间，私自脱去丧服，穿上吉服，奏乐作宴。那时太平公主年幼，常往来于荣国夫人家中，宫人陪同侍行，也曾被敏之强行凌辱。不久奸污之事败露，敏之被发配流放雷州，走到韶州时，用马缰自缢而死。

译武承嗣是元爽的儿子。敏之死后，他从岭南被召回，授任尚衣奉御，承袭祖父的周国公爵位。不久升任秘书监。武则天临朝后，追尊武士矱为忠孝太皇，设置崇先府及其属官，五代祖以下都封为王。嗣圣元年，任命武承嗣为礼部尚书。不久授任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垂拱年间，改任春官尚书，仍旧掌管政事。载初元年，代替苏良嗣任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兼掌内史事务。天授元年，在东都创建武氏七庙，追尊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王子武为睿祖康皇帝，说他是武氏的先祖。又追尊后来的五代祖、赠太原靖王武居常为严祖成皇帝，高祖、赠赵肃恭王武克己为肃祖章敬皇帝，曾祖、赠魏康王武俭为烈祖昭安皇帝，祖父、赠周安成王武华为显祖文穆皇帝，父亲忠孝太皇为太祖孝明高皇帝，母亲都随帝号称皇后。元庆为梁宪王，元爽为魏德王。又追封伯父和兄弟都为王，姑母和姊妹都为长公主。于是封武承嗣为魏王；元庆的儿子、夏官尚书武三思为梁王；武则天的从父兄之子、纳言武攸宁为建昌王；太子通事舍人武攸归为九江王；司礼卿武重规为高平王；左卫亲府中郎将武载德为颍川王；右卫将军武攸暨为千乘王；司农卿武懿宗为河内王；左千牛中郎将武嗣宗为临川王；右卫勋二府中郎将武攸宜为建安王；尚乘直长武攸望为会稽王；太子通事舍人武攸绪为安平王；武攸止为恒安王。又封武承嗣的儿子延基为南阳王，延秀为淮阳王；武三思的儿子崇训为高阳王，崇烈为新安王；武则天兄长之子、追赠陈王武承业的儿子延晖为嗣陈王，延祚为咸安王。武承嗣曾暗示武则天改朝换代，把皇室诸王以及公卿中不依附自己的人全部诛杀；武承嗣的叔父之子武三思又大力赞成这个计策，天下人至今都为此感到冤屈。不久又赐给武承嗣实封一千户，并让他监修国史。武承嗣自认为按次序应当成为皇储，便让凤阁舍人张嘉福暗示百姓上表请求，武则天最终没有答应。如意元年，授任特进。不久拜为太子太保，停止掌管政事。武承嗣因为不能立为皇太子，郁郁不乐而死，追赠太尉、并州牧，谥号宣。他的儿子延基承袭爵位，武则天为了避讳其父的名字，封他为继魏王。不久，延基与妻子永泰郡主以及懿德太子等谈及张易之兄弟出入宫中，担心他们会有所不利；后来他们因愤怒争吵而关系不和，把此事泄露出去，武则天听说后大怒，下令他们都自杀。又以武承嗣的次子延义为继魏王。中宗即位后，侍中敬晖等人认为唐室已经中兴，武氏诸王应当削去王爵，于是率领百官上表说：臣听说，皇位是天下最公正的权柄，必定归于有德之人；皇帝之位是天下最贵重的宝物，必定顺应天命。考察前代历史，仔细观察帝王事业，都没有两个朝代同时兴盛，也没有两个君主并存。因此三皇氏消亡后五帝氏兴起，夏、商氏衰落后周、汉氏建立。为什么会这样呢？帝王兴替的气数与五行相应，水势强盛则火势衰弱，木势衰弱则金势强盛。这是天地运行的规律，与四时相合：春天过去，夏天到来；暑气退去，寒气聚集。由此可知，五行的气数帝王不能违背，违背它，国家宗庙就不得安宁，百姓也无法得到治理。四时的次序，天地尚且不能改变，若改变它，霜露就会失调，水灾旱灾便交替发生。自从隋朝失去统治，天下崩溃离散，天命的大统重新归于唐室。四方百姓安居乐业，承受着平定乱世的功劳；三位圣主相继使光明重现，施布养育万物的恩德。可以说，他们对四海有功，对百姓有德。自从弘道年间皇帝驾崩，天下生灵遭受灾祸，百官悲哀号哭，如同失去了父母。则天皇后登临帝位，明察事理、广听意见，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可是有谗邪凶恶之徒，诬陷蛊惑圣明的德行，构陷残害皇族宗枝，几乎将其诛杀殆尽。英武的藩王和贤能的外戚，百人中难存一人，其余同类也被流放到荒远边地。冤屈和酷刑使人神共愤、天地感伤，忠臣义士实在痛心。自天授年间起，当时称作改革，武氏家的子侄都建立封国，十多年间，荣耀确实达到了极点。当时唐室的藩屏宗王，哪里能够与他们一同受封？所以可知事情有升有降，是时势使然。如今则天皇帝厌倦了万机政务，皇位和大宝重新归于陛下。百姓歌唱，欣喜地恢复唐朝事业；上至卿士，下至百姓，无论老人还是儿童，没有不欢欣鼓舞、手舞足蹈的，仿佛见到了父母。这难道不是因为唐家的恩德感动了天地神灵之心，陛下仁慈英明顺应了天下人的期望吗？如今帝业重新建立，圣明的国运中兴，神灵之道也有助于先代的德业，百姓的诚心也没有辜负陛下。臣又听说，事业不能由两个方面同时兴盛，政事不能有两个中心同时强大，所以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大地上没有两个君王，这是前代圣人的格言、先哲的明诫。自从皇帝陛下拨乱反正，天命焕然一新，武氏诸王却仍旧保留封国；活着的仍加封土地，死去的还追赠封邑，百姓失望，卿士寒心，为什么呢？自开天辟地以来，很少有这样的道理；帝王之道，确实没有这种制度。陛下即使想施恩，行个人的恩惠，难道可以违背五行的气数吗？难道可以扰乱四时寒暑的变化吗？此外，天下人的共同情绪和朝廷私下的议论认为，替武氏诸王考虑，也正好将会对他们造成损害。为什么呢？安置他们没有得到合适的位置，实际恐怕不能安宁；陛下虽然想宠爱他们，反而会陷害他们，这是因为不遵循古代典制的缘故。况且唐朝的国运已经回归，周朝的天命已经离去；爵位过重就难以保全，俸禄微薄反而容易保全。则天皇帝亲自执政时，武氏诸王也分别担任外职。如今他们居住在京城，却不降低原来的封爵，天下人的心意私下恐怕难以平服。陛下即使想厚待、尊崇外戚，曲意施恩宽免，又把宗庙社稷的长远打算置于何地？又把卿士百姓的议论置于何地？臣恭请陛下为社稷作长远打算，割舍私情的小爱；对内重视治理国家的根本，对外顺应远近人心。这样难道不能巩固宗庙社稷的根基，满足百姓和神灵的愿望吗？那么陛下巍峨盛大的功业，将与日月星辰同辉，下达九泉。亲近亲属的道义，在上有伦理，在下有次序。臣特别蒙受陛下荣宠，想着竭尽赤诚；既然是唐朝的臣子，实在也是替唐朝谋划。恭请圣上慈爱地俯察并采纳臣的意见。这是中书舍人岑义之所写的奏表。皇帝答道：

译朕曾趁闲暇时光博览前代典籍，粗略考察帝王的谱籍和皇业图录，查考他们的事迹。至于天地二灵开始分判、三才由此兴起，以及骊连、粟陆氏的时代，尊卢、大庭氏的时期，那时社会还很质朴简略，没有著成图书。到了伏羲应天时而出世，画八卦形成象征；炎帝统治天下，播种百谷以兴农业。车服创制于轩辕氏时期，历法和天象制度建立于唐尧时代，至于封建之事，却没有听说。自周、汉以来，才开始重视设置藩屏。到了三微交替为王、五运相继兴起，以古代衡量今天，事迹之间已有不同。近来有不同宗族承继帝位，也有异姓建立国家。朕以为，则天大圣皇帝内辅朝廷、外临天下，将近五十年；对朕来说，她是慈母，对士人百姓来说，她就是明君。从前垂拱年间，嗣皇帝临朝处理政事，当时鲁、卫两国并存。后来全节兴妖作乱，琅邪王构成叛逆，灾祸牵连七国，祸乱涉及三监；既然实行了诛讨叛逆的大义，于是便有含泪诛杀亲属的事情。周、唐改朝换代，大概是权宜之举；子侄封王，是国家的常典。你们的奏表说：‘天授年间武氏封建诸王，唐家的藩屏宗王，怎么能与他们一同受封？’至于千里一房没有参与叛谋，仍旧姓李，不改变过去的恩惠，难道不是把善恶区分开来，明确逆顺关系吗？如今因为圣上身体不适，安枕调养，把政事托付给朕，朕承继伟大的事业。前些日子二月初，武攸暨等人多次请求削减封爵，朕独自作出决定，没有依从他们的请求。从前汉高祖凭平民身份取得天下，尚且封异姓为王，何况朕承接历代圣主开创的基业，怎么可以削去外族的封爵？诸位公卿以‘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为理由，在宫廷上表，表达赤诚的请求。然而赏罚的典制，是治理国家的大纲；武攸暨、武三思都曾预先告发凶恶之徒，虽然没有亲自冒着刀刃作战，却也早已献上赤诚。如今如果反而取消他们原有的封爵，便担心有功之人无法得到劝勉。于是将梁王武三思降封为德静郡王，酌情减去实封二百户；定王、驸马都尉武攸暨降为乐寿郡王；河内郡王武懿宗降为耿国公；建昌郡王武攸宁降为江国公；会稽郡王武攸望降为邺国公；临川郡王武嗣宗降为管国公；建安郡王武攸宜降为息国公；高平郡王武重规降为郐国公；继魏王武延义降为魏国公；安平郡王武攸绪降为巢国公；高阳郡王、驸马都尉武崇训降为酆国公；淮阳郡王武延秀降为桓国公；咸安郡王武延祚降为咸安郡公。中宗时期，武嗣宗官至曹州刺史，武攸宜任工部尚书，武重规任岐州刺史，先后因病去世。武攸望官至太常卿，被贬为春州司马，死在那里。武延秀被依法诛杀后，武氏宗族中因牵连获罪而被诛死或流放的人，几乎已经没有剩下的了。先天二年，下诏削去武士矱的帝号，仍追赠为太原王；他的妻子杨氏也削去皇后称号，仍称太原王妃。武延秀是武承嗣的第二个儿子。武则天时期，突厥默啜上书说有女儿愿意和亲，朝廷下诏命武延秀和阎知微一同前往突厥，准备亲自迎娶默啜的女儿为妻。后来默啜拘押了阎知微，进入赵州、定州等地劫掠，所以武延秀很久不能回来。神龙初年，默啜再次请求通好，先让武延秀送来表示诚意的文书，武延秀才得以归来，封为桓国公，又授任左卫中郎将。当时武崇训是安乐公主的丈夫，是武延秀的堂兄，经常把他带到公主府。武延秀久居蕃地，懂得突厥语，常在公主府中唱突厥歌，跳胡旋舞，姿态妩媚，公主非常喜欢他。武崇训死后，武延秀得到公主宠幸，于是娶了公主。安乐公主是韦后所生子女中最小的一个。当初中宗迁居房州，想要到达州境时，她在路途中出生。她性情聪慧敏捷，容貌姿质秀美绝伦。中宗、韦后对她的宠爱日益加深，任凭她想做什么，奏请的事情没有不答应的。她仗恃宠爱而横行放纵，权势压倒天下，从王侯、宰相以下，许多官职任命都出自她的门下。她营造的住宅以及修建的安乐佛寺，都仿照宫殿，精巧华丽甚至超过宫中。她命杨务廉在城西为自己的庄园修建定昆池，绵延数里。她出嫁时，皇后的仪仗从宫中出发，中宗和韦后登临安福门观看，灯烛陈设齐备，通宵明亮如同白昼。武延秀拜谢公主后成婚，授任太常卿，兼任右卫将军、驸马都尉，改封恒国公，实封五百户。她废弃休祥宅，在金城坊修造住宅，极尽壮丽，使国库为之耗空。武崇训的儿子才几岁，便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太常卿同正员、左卫将军，封镐国公，赐实封五百户，以承继父亲的爵位。公主生下儿子满月时，中宗、韦后驾临她的住宅，就在宅中发布赦令，并派宰相李峤以及文士宋之问、沈佺期、张说、阎朝隐等数百人作诗赞美此事。武延秀既然仗恃恩宠，便放纵无所顾忌。公主府仓曹符凤知道武延秀有不臣之心，于是劝说道：‘如今天下百姓仍然思念武氏，大周一定可以再次兴起。按照谶书所说“黑衣神孙披天裳”，驸马就是神皇的孙子。’他常劝武延秀穿黑色短袄来应验谶言。韦庶人败亡时，武延秀和公主正在内宅，抵抗交战了很久，最终都被斩杀。后来追贬武延秀为悖逆庶人。武三思是元庆的儿子。年轻时因为属于皇后外戚，多次升任右卫将军。武则天临朝后，提拔他任夏官尚书。改朝换代时，封为梁王，赐实封一千户。不久任天官尚书。证圣元年，改任春官尚书，监修国史。圣历元年，任检校内史。圣历二年，升任特进、太子宾客，仍旧监修国史。武三思略微涉猎文史，性情倾险巧诈、偏邪乖僻，善于侍奉他人，因此特别得到信任。武则天多次驾临他的住宅，赏赐十分优厚。当时薛怀义、张易之、张昌宗都承受恩宠，武三思和武承嗣每每降低身份侍奉他们。薛怀义想骑马时，武承嗣、武三思一定替他牵马缰。武三思又赠诗给张昌宗，大力称赞张昌宗的才貌，说他是王子晋转世，还命朝廷官员互相唱和。武三思又因为武则天厌倦住在深宫，想和张易之、张昌宗等人随从驰骋来玩弄权势，于是请求在嵩高山修建三阳宫、在万寿山修建兴泰宫，请武则天每年驾临游幸，前后动用很多工役，百姓都怨恨这件事。神龙初年，升任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加实封五百户，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不久，按照惯例降封为德静郡王，酌情减去实封二百户。不久任左散骑常侍，武则天的遗诏命令恢复他被减去的实封。

译起初，敬晖等人建立功勋后，掌管国家政务，武三思担心他们将来成为自己的祸患，便让儿子武崇训借安乐公主之力构陷诬告敬晖等人，并把他们流放到岭外，最终死在那里。从此武三思的威势和权力日益强盛，军国政事大多由他参与裁决。敬晖等人所斥退贬黜的人，他都能设法引荐恢复原职，还命百官重新实行武则天时期的法令。当时人都说他暗中怀有篡逆之心，把他比作曹孟德、司马仲达。雍州人韦月将、高轸等人一同上疏说武三思父子必定发动叛乱。武三思知道后，便搜求他们的罪状。主管官吏迎合他的旨意，上奏说：‘韦月将依法应当弃市，处死于市；高轸应配流岭外。’黄门侍郎宋璟坚持上奏说：‘韦月将所犯的罪，不应判处死刑。’武三思大怒，最终把宋璟贬为外职。武三思既猜忌嫉恨正直之士，曾说：‘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叫好人，只有对我好的人，才是好人。’他又和亲近的兵部尚书宗楚客、将作大匠宗晋卿、太府卿纪处讷、鸿胪卿甘元柬互相援引，干预扰乱当时的政务。侍御史周利用、冉祖雍，太仆丞李悛，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五人，常替他充当耳目，当时人称他们为‘三思五狗’。不久，中宗又下诏：武氏崇恩庙一律按照天授年间的旧礼举行祭祀；吴陵、顺陵也都设置官员，这些都是武三思的主意。武三思既与韦庶人、上官昭容私通，又曾忌恨节愍太子，并借安乐公主之力暗中谋划废黜太子。景龙三年七月，太子率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人，发动左右羽林军，在武三思住宅中杀死武三思及其儿子武崇训，又杀死他的亲党十多人。不久政变发生，太子被杀，中宗为武三思举行哀悼，停止朝会五天，追赠太尉，追封梁王，谥号宣。安乐公主又把节愍太子的首级拿到武三思和武崇训的灵柩前祭奠。睿宗即位后，认为武三思父子都有叛逆罪节，下诏砍开棺材暴尸，铲平他们的坟墓。武崇训是武三思的第二个儿子。武则天时期，封为高阳郡王。长安年间，娶安乐郡主为妻。当时武三思掌握朝政，想提高婚礼礼仪的规格。中宗还是太子、居住在东宫时，武三思的住宅在天津桥南，于是从重光门内举行亲迎礼，迎回武三思住宅。武三思又让宰臣李峤、苏味道，词人沈佺期、宋之问、徐彦伯、张说、阎朝隐、崔融、崔湜、郑愔等人创作《花烛行》来赞美婚事。当时张易之、张昌宗以及宗楚客兄弟权贵显赫，也时常借用他人的文辞，各自写出新句。武崇训授任左卫中郎将。神龙元年，拜驸马都尉，升任太常卿，兼任左卫将军。降封为酆国公，仍赐实封五百户，不久改封镐国公。神龙二年，兼任太子宾客，代理左卫将军。被节愍太子杀死后，朝廷以优厚规格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追赠鲁王，谥号忠。武懿宗是则天伯父武士逸的孙子。他的父亲武元忠，高宗时期官至仓部郎中。天授年间，封武士逸为蜀王，封武懿宗为河内郡王；他历任洛州长史、左金吾卫大将军。万岁通天年间，契丹叛军首领孙万荣进犯河北，朝廷命武懿宗任大总管讨伐。军队行进到赵州时，他听说叛军将要到达冀州，便害怕起来，想抛弃军队逃走。有人对他说：‘叛军虽然很多，但军中没有辎重，以抢掠为物资来源。如果按兵不动进行防守，他们的势力必然离散，然后乘机攻击，可以建立大功。’武懿宗不听，于是退兵据守相州，当时人讥笑他的胆怯懦弱。叛军因此继续前进，屠杀赵州后离去。不久又命武懿宗安抚河北各州。在此以前，百姓中有些人曾被叛军胁迫跟随，后来得以归来。武懿宗认为他们与叛军同谋反叛，把他们全部杀死。他还活活剖取他们的胆，后来执行刑罚时，鲜血流满面前，他却谈笑自如。当初，孙万荣的另一名部将何阿小攻陷冀州，也杀害了许多男女。到这时，当时人把武懿宗和何阿小称为‘两何’，并编话说：‘只有这两个何，杀人最多。’武懿宗又从天授年间起，曾奉中旨审理诏狱，王公大臣多被他陷害、罗织成罪，当时人认为他仅次于周兴、来俊臣。神龙初年，按照惯例降爵，封为耿国公，历次改任怀州刺史，不久去世。武攸暨是则天伯父武士让的孙子。天授年间，封武士让为楚王，封武攸暨为千乘郡王，赐爵并给实封三百户。他的兄长武攸宁为建昌郡王，实封四百户。武攸宁历任凤阁侍郎、纳言、冬官尚书，因病去世。武攸暨起初任右卫中郎将，娶太平公主为妻，授驸马都尉。多次升任右卫将军，进封定王，又加实封三百户。不久改封安定郡王，历任司礼卿、左散骑常侍，加授特进。神龙年间，拜司徒，恢复定王封号，实封满一千户，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不久按照惯例降封为乐寿郡王，任右散骑常侍，加授开府仪同三司。武延秀等人被诛杀后，又降封为楚国公。延和元年去世，追赠太尉、并州大都督，追封定王。不久因公主谋反，下令铲平毁坏她的坟墓。太平公主是高宗最小的女儿。因为是武则天所生，特别受到恩宠。起初，永隆年间嫁给驸马薛绍。薛绍在垂拱年间被诬告与诸王共同谋反，伏法被杀，武则天又私下杀死武攸暨的妻子，把武攸暨配给太平公主。公主身材丰硕，额头方正、面颊宽阔，富有权谋，武则天认为她很像自己，常让她参与谋划议论；宫禁防守严密，事情不让泄露。公主也因此畏惧而自我约束，只是大肆修饰自己的宅第。二十多年间，天下只有一位太平公主最为尊贵：父亲是皇帝，母亲是皇后，丈夫是亲王，儿子是郡王，富贵显盛无人可比。永淳以前的朝廷制度规定，亲王享有实封八百户，有的达到一千户；公主出嫁时有实封三百户，公主再加五十户。太平公主食邑一千二百户，圣历初年增加到三千户。

译神龙元年，太平公主因参与诛杀张易之的谋划而有功，进号镇国太平公主；相王加号安国相王；两人合计实封五千户，所受赏赐数不胜数。公主与前夫所生的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及与武攸暨所生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享有实封。又在相王、卫王重俊、成王千里的住宅派卫士守卫，环绕他们的居所，每隔十步设置一座仗舍，持兵巡逻警戒，规格与宫禁相同。太平、长宁、安乐三位公主也设置驿铺，制度同于亲王。神龙二年正月，设置公主府。景龙二年，公主的儿子崇简、崇敏、崇行一同授三品官，与渔阳王兄弟四人同时授官。当时中宗仁慈善良，韦后、上官昭容掌握宫中权力，都认为自己的智谋比不上公主，对她十分忌惮。公主日益豪横，举荐朝廷士人，他们多升至高官；文人和后辈来投奔她，有的生活贫困，她便赠给金帛，士人也一致称赞她。到了唐隆元年六月，韦后发动叛乱，擅自称制，假意尊立温王。玄宗当时住在临淄王府，对此非常愤怒，准备清除宫廷内部的祸乱。太平公主也参与了谋划，命儿子崇简跟随玄宗。温王即位后几天，天下人心已经归向相王府，难以再提出异议。公主入宫启奏幼主，说王室多难，应当依靠年长的君主，于是把幼主抱下来，与玄宗和大臣共同拥立睿宗。公主屡次建立大功，更加受到尊崇，于是加实封五千户，合计实封达到一万户。公主的三个儿子崇行、崇敏、崇简都封为异姓王；崇行任国子祭酒，四人都任九卿级三品官。公主每次入宫奏事，坐着谈论很长时间，她所说的话都被听从。她推荐的人有的突然升任清要官职，有的成为南北衙的将相，权势甚至转移到皇帝之上。军国大事，都必定让她参与决定；她如果不上朝，宰相就到她府中商议事情是否可行。太平公主因此更加骄横，田园遍布京城附近肥沃的土地；买卖、营造和制作器物所需的物资，由吴、蜀、岭南供应，接连不断地运到道路上。华丽的窗格、珍宝装饰的帷帐、音乐和车马，都与宫中相同。侍女穿着绫罗绸缎，常有数百人；奴仆和管理婢妾的老妇，必定多达千人。外州进贡的狗马、珍玩和美味，无法计数。有个胡僧惠范，家中财宝丰富，善于侍奉权贵；公主与他私通，上奏任命他为圣善寺主，加授三品，封为公爵，他经营的货物遍及江南、剑南。公主害怕玄宗英武，于是勾结将相，专门谋划异心。当时七位宰相中有五人出自公主门下，常元楷、李慈掌管禁军，也常私下拜访公主。先天二年七月，玄宗在武德殿，形势逐渐危急，于是部署军队诛杀他的党羽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人。太平公主仓促逃入山寺，几天后才出来，被赐令在家中自尽。公主的几个儿子以及党羽中死去的有几十人。抄没她的家产后，财货堆积如山，珍奇宝物可与皇宫府库相比；马场、羊场、田园和典当铺的财产，数年征收也不能全部清尽。惠范的家产也有数十万贯。武攸绪是武惟良的儿子。年轻时就有志向和品行。天授年间封为安平郡王，历任殿中监，出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圣历年间，弃官隐居嵩山，以抚琴、读书、服食药物为业。中宗即位后，准备车马，依照礼节征召他，并下诏说：朕听说，大隐士能够忘却世俗感情，并不一定离开朝廷和市井；至人不留下踪迹，又有什么地方会使他停滞不前呢？王的品格高峻、志趣高尚，操守高洁而孤贞；兼有统一天下的功用，弘扬兼容二道的德行；学问深广，义理精微。您把草芥般的富贵看轻，把貂蝉般的显贵、锱铢般的利禄和缨绂般的官位看淡；荫居松山而辞别竹苑，离开朱门王府而卧于清溪之间；逍遥于山林沟壑，傲视箕山、颍水，已经多年了。朕恭敬地承受圣明的国运，重新阐扬皇室基业；为了保卫安定国家、安抚天下，寻求贤能、访求俊彦，朕俯身入谷、登山探访。王所居住的地方接近嵩山，朕长久仰望其崇高的功业，思念之情充满山间风烟。朕停驻车驾于高山岩石之间，追寻大隗的遗迹；在山洞峰岭间鸣响銮铃，访求广成子。政务繁忙，心中虽有想法却无法实现。如今派国子司业杜慎盈依礼征召您，扫榻以待夔、龙那样的贤臣，空出稷、契那样贤人的席位，以神妙的教化绘成图画，是朕的志愿。难道会因为乘黄屋车、居帝王之尊，就使您的白云之心改变吗？希望您通达权变之宜，屈意前来；让朕在宫门等待您，就像周公在汾阳等待贤者一样。武攸绪接受诏召来到京城，授任太子宾客。不久请求回到嵩山，皇帝下诏同意，并命五品以上京官到定鼎门外为他饯行。武三思、武延秀等人谋反时，武氏宗族大多因罪被诛杀，只有武攸绪因为隐居没有参与，免于这场灾祸，当时舆论称赞他。睿宗即位后，又下敕说：‘近来因为叛臣结党，外戚专权，在宫中煽动生事，肆意施放毒害。神灵有所感应，奸恶之人已经伏法；如今宗庙社稷安定，天地和谐。卿长久厌弃官场，早早向往山林泉石，坚守道义而不改变，察觉时机便退隐，谈到高尚品行，确实值得称赞。只是对于发怒用事之人没有迁怒，也不牵连无罪者；行善能够得到验证，说的就是卿吧！恐怕你心中惊疑，所以特意命令慰问并向你致谢。’他受到的重视就是如此。不久征召他任太子宾客，他没有赴任。开元二年，武攸绪又请求到庐山居住，皇帝下诏不许。仍命州县多次前往问候，不让外人侵扰。开元十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薛怀义是京兆鄠县人，本来姓冯，名叫小宝。他以贩卖台货为业，身材魁伟，神采不凡，很有力气。他在洛阳经商时，得到千金公主侍女的宠爱。公主知道后，入宫对武则天说：‘小宝有非同寻常的才能和用处，可以让他近身侍奉。’于是他得以被召见，受到的恩遇日益深厚。武则天想掩盖他的出身，又便于他出入宫禁，于是让他剃度做和尚。又因为薛怀义不是士族，便改他姓薛，命他与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合入宗族，命薛绍以叔父的礼节侍奉他。从此他与洛阳高僧法明、处一、惠俨、稜行、感德、感知、静轨、宣政等人在宫内道场诵经念佛。薛怀义出入时乘用御厩的马，由宦官陪从，武氏诸位朝廷显贵都匍匐行礼拜见，民间称他为薛师。垂拱初年，武则天听从薛怀义的建议，在旧洛阳城西修建旧白马寺，工程由怀义亲自主持。寺庙建成后，怀义自任寺主。他很倚仗恩宠，骄横狂妄；他的属下犯法，人们也不敢说。右台御史冯思勖多次依法弹劾他；怀义在路上遇到思勖，命随从殴打他，思勖几乎死去。怀义又在建春门内的敬爱寺另建殿宇，改名为佛授记寺。垂拱四年，拆除乾元殿，在原址修建明堂，薛怀义充任监督工程的使职。役使的民夫共有数万人，拖一根大木头要用一千人；设置号头，号头一发声，千人便齐声应和。明堂大屋共三层，计算高度为二百尺。又在明堂北面修建天堂，规模仅次于明堂。怀义因功授左威卫大将军，封梁国公。

译永昌年间，突厥默啜侵犯边境，任命薛怀义为清平道大总管，率军进攻，到达单于台，刻石记载功绩后返回。加授辅国大将军，升任右卫大将军，改封鄂国公，兼柱国，赐帛二千段。薛怀义与法明等人编造《大云经》，陈述所谓的符命，说武则天是弥勒佛转生，将成为阎浮提的君主，李唐将要衰微。因此武则天改朝称周时，怀义与法明等九人一同封为县公，按等级赐给财物，都赐紫袈裟和银龟袋。那部伪造的《大云经》颁发到天下各寺，每寺收藏一本，命人登上高座讲说。武则天将要改朝时，诛杀李唐宗室诸王，只有千金公主因为善于献媚、长于进奉而得以保全；她上疏请求奉武则天为母，因此得到特别的恩宠，改封邑号为延安大长公主，增加实封，并赐姓武。她又把儿子武克乂娶魏王武承嗣的女儿，允许在内门参见问候，不限早晚，见面后便十分欢悦。长寿二年，默啜再次侵犯边塞，又任命薛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以李多祚、苏宏晖为将领。军队尚未出发，又改任怀义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以内史李昭德为行军长史，凤阁侍郎、平章事苏味道为行军司马，命契苾明、曹仁师、沙吒忠义等十八名将军率军讨伐。军队还未出发，敌军已经退去，于是停止出兵。后来薛怀义厌烦入宫，常住在白马寺，刺血绘制大型佛像；挑选有力气的平民剃度为僧，人数达到一千多人。侍御史周矩怀疑其中有奸诈，上奏请求弹劾他，没有获准。周矩坚持请求，武则天说：“你暂且退下，我立即命令他离开。”周矩回到御史台，薛师也到了，骑马踏着台阶下去，随后便袒露肚腹躺在床上。周矩召来台吏，准备依法审问他，薛师突然骑马离去。周矩把事情全部上报，武则天说：“这个道人患有风病，不可逼问。至于他度的僧人，任凭你审查处理。”周矩审问此事，查清了情况上报，所有僧人都被发配到远州。周矩升任天官员外郎，最终却被薛师诬陷，投入狱中，免去官职。后来有御医沈南璆得到宠幸，薛师的恩宠逐渐衰退，对此十分怨恨愤怒。证圣年间，他于是焚烧明堂、天堂，两座建筑都化为灰烬。武则天感到惭愧，便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又命薛怀义充任监督工程的使职。于是又在明堂下面设置九州鼎，铸铜制成十二生肖的形象，放在各自所属的时辰方位上，每个都高一丈，怀义率人制作号头并安置它们。此后薛怀义更加骄横傲慢，武则天厌恶他，命太平公主挑选几十名有力气的妇人，秘密防备并谋划对付他。有人揭发了这项阴谋，太平公主的乳母张夫人便命壮士把那人捆起来勒死，用辇车运尸体送到白马寺。他的侍者和僧徒都被流放到遥远而荒僻的地方。韦温，是中宗韦庶人的叔伯兄弟。父亲韦玄俨，高宗末年官至许州刺史。玄俨的弟弟韦玄贞，起初任普州参军，因为把女儿嫁给皇太子妃而被提拔为豫州刺史。中宗继承帝位后，这位妃子成为皇后。等到中宗被降为庐陵王，玄贞被发配到钦州，死在那里。他的继母崔氏，被钦州首领宁承兄弟杀害。玄贞有四个儿子：洵、浩、洞、泚，也都死在容州。后来他的两个女儿逃亡而得以免死，秘密取道回到长安。等到中宗复位，韦氏重新成为皇后。当天，追赠玄贞为上洛郡王。左拾遗贾虚己上疏劝谏说：“孔子说：‘只有名分和器物，不能假借给别人。’况且不是李氏而封为王，是自古盟书所摒弃的。如今陛下开创新制、谋划开始，为后世树立典范，成为帝王的美好谋略和子孙的明镜。匡正复兴没有多久，皇后的家族便有私恩，我虽庸碌愚昧，也知道这样不可行；史官手执竹简，必定会如实记载。如今万民翘首企盼，听到一件善政，没有不在道路上歌唱、乡里间传颂，伸长脖子迎向圣化，欣喜地仰慕教化，每天只怕来不及受到恩泽。陛下为什么要施行私人的恩惠，使樵夫都来议论呢？先朝追赠太原王的事，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同样，云气从极小处生起，大树从幼苗长成，实在令人惋惜。诏令既已发布，难以改变成命，我希望皇后上表坚决辞让，使天下知道弘扬谦让的风气，让史官之笔记下她谦冲自抑的德行；这样一来，陛下崇高的圣明鉴察，真是无法用言语称颂。”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理会。不久又追赠玄贞为太师、雍州牧、益州大都督；玄俨为特进、并州大都督、鲁国公。派使者迎接玄贞和崔氏的灵柩回京。又派广州都督周仁轨率兵讨伐并斩杀宁承兄弟，把他们的首级在崔氏灵前祭奠。提拔周仁轨为左羽林大将军，赐爵汝南郡公，食实封五百户。等到玄贞等人的灵柩将要到达时，皇上与皇后登上长乐宫，望着灵柩哭泣。又加赠玄贞为酆王，谥号文献，仍称他的宗庙为褒德，陵墓为荣先。分别设置官员，并拨给一百户人家负责守卫和洒扫。又追赠玄贞的儿子洵为吏部尚书、汝南郡王，浩为太常卿、武陵郡王，洞为卫尉卿、淮南郡王，泚为太仆卿、上蔡郡王，也派使者把他们的灵柩迎回京师。韦温在神龙年间多次升迁，任礼部尚书，封鲁国公。他的弟弟韦湑任左羽林将军，封曹国公。皇后的妹妹的丈夫陆颂任国子祭酒，冯太和任太常少卿；太和不久去世，皇后的妹妹又嫁给嗣虢王李邕。韦湑的儿子韦捷娶成安公主为妻，韦温的从祖弟韦濯娶定安公主为妻，都授官驸马都尉。景龙三年，韦温升任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仍遥授扬州大都督。韦温等人既身居显贵要职，权势煊赫朝野，当时人把他们比作武氏。韦湑和陆颂相继病死，朝廷给的赙赠十分丰厚。中宗去世后，韦皇后命韦温总管内外兵马，守卫和援护宫禁。又任用侄子韦播、族弟韦璇、弟弟韦捷、韦濯等人，分别掌管屯营以及左右羽林军。临淄王李隆基讨伐韦氏时，韦温等人都获罪被斩，宗族无论长幼全部死去，详情记在《韦庶人传》中。睿宗即位后，仍命人铲平韦玄贞、韦洵等人的坟墓。王仁皎，是玄宗王庶人的父亲。景龙年间，官至长上果毅。玄宗即位后，因为他是皇后的父亲，历任将作大匠、太仆卿，升任开府仪同三司，封祁国公。王仁皎不参与朝政，只是优厚地供养自己，积聚子女和财货罢了。开元七年去世，追赠太尉，丧葬事务由官府供给。灵柩车出发后，皇上在望春亭远远望着它，命张说撰写碑文，玄宗亲自书写在石碑上。儿子是王守一。

译王守一与王皇后是双生兄妹。守一与玄宗有旧交，玄宗登基后，把清阳公主嫁给他。因参与讨伐萧至忠、岑羲等人有功，他从尚乘奉御升为殿中少监，特封晋国公，多次转任后做到太子少保。父亲去世后，他承袭祁国公爵位。开元十一年，因与韦庶人暗中使用左道相通而获罪，降任柳州司马，走到蓝田驿时，被赐死。守一性情贪婪卑鄙，积聚财产数以万计；查抄他家时，财帛多得数不清。吴溆，是章敬皇后的弟弟，濮州濮阳人。祖父吴神泉，最终官至县令。父亲吴令珪，任益州郫县县丞。宝历二年，代宗开始封赏皇后的外戚，追赠神泉为司徒，令珪为太尉；令珪的同母弟、前宣城令令瑶为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家令，封濮阳郡公；中郎将令瑜为开府仪同三司、太子谕德、济阳郡公。吴溆当时任盛王府录事参军，授开府仪同三司、太子詹事、濮阳郡公。因为是皇后的舅父，升任鸿胪少卿、金吾将军。建中初年，升任大将军。吴溆虽身为外戚，恭敬谦逊、谦和有礼，人们都敬重他。泾原军叛乱时，吴溆跟随德宗前往奉天。卢杞、白志贞对德宗说：“臣仔细观察朱泚的心意，他一定不至于成为叛军首领，想来应当会归顺效忠。应当选一名大臣，进入京师慰问晓谕朱泚，以观察他的心意。”皇上召集随行群臣商议此事，众人都害怕前往。吴溆起身上奏说：“不论臣的才干声望是否足以胜任，臣愿意向北前往。”德宗非常高兴。吴溆退下后对人说：“臣子享用君主的俸禄，就应当为君主承担危难；身临危急却只为自己打算，不是忠臣。我身为外戚，今天把自己交付给叛贼，确实知道必死，但不愿让圣上感到竟无人肯冒险犯难。”当天便带着诏书去见朱泚，详细陈述皇上对他的期待和待遇。当时朱泚的叛乱阴谋已经确定，表面上虽然接受命令，内心却已经改变，于是把吴溆留在客省，最终将他杀害。皇上听说后悲痛哀悼不止，追赠太子太傅，赐给他家实封二百户，授其一个儿子五品正员官，并下令收复京城时由官府供应丧葬费用。弟弟是吴凑。吴凑在宝历年间与哥哥吴溆同日授开府仪同三司，任太子詹事，一同封为濮阳郡公。吴凑认为兄弟二人都居三品，爵位过高，坚决辞让，请求授予较低的官职。于是任命吴凑为检校太子宾客，兼太子家令，充任十宅王使。后来多次转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吴凑谨慎小心，才智见识周全敏捷，特别受到皇帝的顾问和信任，偏爱地任用他。大历年间，滑州节度使令狐彰、汴州节度使田神功相继死于任所。当时藩镇军队正骄横，趁节度使丧亡之际，众人的情绪多有抵触。代宗命吴凑奉诏前往抚慰；他到达后必定委婉详尽地劝说晓谕，并按军民的要求代为上奏，请求给予办理，最终都使军民和睦协调，皇帝深深器重他。宰相元载专权，招纳贿赂，丑恶行迹日益明显。皇帝厌恶他，准备依法处置，又担心身边的人泄露消息，没有同别人商议，只与吴凑秘密谋划。等到在内侍省逮捕元载时，与他同列的王缙，以及他的党羽杨炎、王昂、韩洄、包佶、韩会等，都应当连坐抄没家产。吴凑多方进谏营救，说：“法律应当从宽，王缙等人按连坐论罪，按理不至于处死。如果不按罪行轻重分别处理，而一律施以极刑，恐怕会损害圣上的德行。”因此王缙等得以免死，改为流放贬谪。大历末年，吴凑为继母服丧而离职。建中初年，起用为右卫将军，兼任通州刺史。贞元初年，入朝任太子宾客，出任福州刺史、御史中丞、福建观察使。他处理政务勤劳俭朴、清廉自守，美好的声誉日益传开。宰相窦参因私怨厌恶他，多次加以诬陷毁谤，又说吴凑患有风病，不能快步行走。德宗召吴凑到京师，在别殿召见他，皇上命他在殿上行走，以检验他是否患病，由此明白窦参是在诬陷，因而厌恶窦参。不久任命吴凑为陕州大都督府长史、陕虢观察使，以取代窦参的党羽李翼。适逢刘玄佐去世，又任吴凑为检校兵部尚书、汴州刺史、御史大夫、宣武军节度使。当时汴州军队发生叛乱，杀死牙将曹金岸、县令李迈，谋划拥立刘玄佐的儿子刘士宁。皇上准备派兵护送吴凑赴任，召集宰相商议。窦参极力阻挠他前往，担心军中拒绝命令，于是召回吴凑，授任右金吾卫大将军，却把梁宋节度使的符节交给刘士宁。贞元十四年春夏大旱，粮价昂贵，许多人流亡。京兆尹韩皋因政务治理不好被贬官。皇上召见吴凑，当面任命他为京兆尹，当天就命他处理政务，过了一夜才正式下诏。吴凑勤勤恳恳治理政务，以勤劳节俭为要务，百姓都喜欢他的治理。当时宫中选派宦官到市场买东西，仗势强买，给价不足，百姓害怕躲避他们，称之为“宫市”。掌管赋税的人大多与受宠宦官结交，借势取利，不说其中的弊端。吴凑任京兆尹后，在便殿从容谈论此事，说：“舆论认为宦官到市场买东西，稍微对百姓不利，这件事很小，只是徒然引起流言。凡是宫中所需，交给臣都可以办理，不必再派中使。如果认为臣属下的府县官吏不适合过问宫中所需，那么请选年长谨慎稳重的宦官，充任宫市令，或许可以平息民间的议论。”他又上奏说：“掌闲、彍骑、飞龙内园、芙蓉园以及禁军各司等使职，杂役供给和手力资课太多，应当酌量削减。”皇上大多采纳了他的建议。起初，府中的属官认为吴凑出身外戚藩属，不熟悉文书簿册，凡有疑难案件难以裁决的事情，大多等到吴凑即将出门时才呈报，希望避免被指出毛病。吴凑即使仓促阅看，也一定能指出其中奸诈侥幸之处，下笔裁决，丝毫没有差错。属官不是犯了大过错，他不施行笞责；只是召来当面审问，斥责后便释放。属吏因此更加警惕，所有事务都能办好。文敬太子、义章公主相继去世，皇上深深追念，葬送仪式相当厚重。朝廷召集工匠和劳役，运土修筑坟墓，妨碍百姓农事。吴凑等候皇上垂问，极力陈说此事。宗室亲属和门下官吏认为吴凑劝谏过于频繁，担心皇上厌烦劳累，常常以简约来规劝他。吴凑说：“圣上明智贤哲，忧劳天下，必定不会因为思念公主、太子而忽视疲困的百姓。只是人们大多顺从圣意而不说话；如果再三启奏劝谏，一定能触动圣心，那么百姓就会得到恩惠。长官不进谏，就是阿谀迎合圣旨。假如贫困百姓上诉，罪责应当归于谁呢？”议论此事的人都很敬重他。吴凑因为善于治理政务，兼任兵部尚书。官街上的树有缺失，主管部门种榆树补上，吴凑说：“榆树不是九衢大道上适宜观赏的树。”立即命令改种槐树。等到槐树成荫而吴凑去世后，人们指着树怀念他。吴凑对于德宗来说是年长的舅父。按照汉、魏以来的旧例，外戚大多退居闲散之地，只求免除罪过而已。吴凑自贞元以来，特别受到皇帝恩宠和顾念，历任内外显贵官职；这虽然是因为皇帝的褒奖深厚，也确实由于吴凑谨慎办事、任职得法。

译吴凑患病后，不召巫医，药也不肯入口，家人哭泣着劝他服药。他回答说：“我凭平庸的才干，滥因外戚身份得到任用，一入仕便授三品官，历任显贵官职四十年，活到七十岁，对做人来说已经足够了，还想求什么呢？古代因亲戚关系得到任用的人，很少有善终的；我能够保全名节回去侍奉先人，是幸运。”德宗知道这件事，命御医送药来，他不得已服下。贞元十六年四月去世，时年七十一岁，追赠尚书左仆射，停止朝会一天。窦觎，是昭成皇后的族侄。父亲窦光，任华原县尉。窦觎凭借亲属荫庇，脱去布衣，任右卫率府兵曹参军。鄜坊节度使臧希让上奏任他为判官，后来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检校工部员外郎、坊州刺史。兴元元年，朝廷在河中讨伐李怀光，诏令窦觎率坊州兵七百人驻扎邰阳。叛军平定后，他因功兼任御史中丞。升任同州刺史，入朝任户部侍郎。窦觎没有其他才艺，做官却有谋略，又因为是韩滉的女婿，所以得到藩镇府署征召，后来历任州牧和郡守。宰相窦参是窦觎的再从侄。窦参年轻时依附窦觎，等到窦参执掌政权，便极力向朝廷推荐他，因此得到授任副职长官。几个月后，窦觎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充任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由于这并不是凭德行才能选拔的，众人都轻视他。赴任十天后，突然去世，诏令追赠礼部尚书。柳晟，是肃宗皇后的外甥。母亲是和政公主。父亲柳潭，官至太仆卿、驸马都尉。柳晟年轻时没有操守，代宗在众多外甥中却特别加以抚养，让他与太子、诸王一同学习，教授他《诗经》《尚书》等，恩宠少有可比。后来多次试任太常卿。德宗即位后，因为幼年时曾与柳晟同席读书，尤其亲近他。泾原军叛乱时，柳晟跟随皇帝到奉天，秘密启奏说：“希望接受诏令进入京城，游说各路叛贼，希望使他们彼此离心。”德宗认为他勇壮而答应了。柳晟与叛军将领多有旧交，出入他们的府门进行劝诱。事情泄露后，被朱泚擒获，戴着刑具关在狱中。柳晟力气很大，于是在狱中挖穿墙壁、挣断刑具逃走，剃发为僧，秘密取道回到皇帝驻跸之处。升任将作少监。元和初年，任检校工部尚书、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罢免节度使职务入朝后，因为违反诏令进奉财物，被御史元稹弹劾，诏令宽赦了他。不久充任出使回鹘的册立使，回国复命后，升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元和十三年去世，追赠太子少保。王子颜，琅邪临沂人，是庄宪皇后的父亲。祖父王思敬，年轻时从军，后来多次试任太子宾客。父亲王难得，勇敢果断，善于骑马射箭，天宝初年任河源军使。吐蕃赞普的王子郎支都勇猛，骑着谙真马，鞍具以宝石装饰，出阵求战，没有人敢与他较量。王难得夹着长枪策马奋勇冲上前去，刺杀郎支都，砍下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师。军队回来后，玄宗召见王难得，命他在殿前骑马持枪，表演刺杀郎支都的情形。赐给他锦袍和金带，后来多次升任金吾将军同正员。天宝七载，王难得跟随哥舒翰在积石进攻吐蕃，俘获吐谷浑王子悉弄参及其女婿悉颊藏而回，后来多次升任左武卫将军、关西游奕使。天宝九载，进攻吐蕃，收复五桥，攻下树敦城，补任白水军使。天宝十三载，跟随军队收复九曲，加授特进。安禄山叛乱时，王难得跟随哥舒翰在潼关作战；潼关失守后，跟随肃宗前往灵武。当时皇帝驻地缺少军队赏赐，王难得进献绢三千匹以及金银器物等。至德初年，试任卫尉卿、兴平军使，兼任凤翔都知兵马使。后来进军收复京城，与叛军交战。他的部下靳元曜作战正酣，从马上跌落，王难得驰马前去救他；叛军射中他的眉部，箭穿破皮肉，垂下的皮遮住了眼睛。王难得亲手拔出箭，并把垂下的皮扯掉，策马再次作战，鲜血流满面部，却仍不停地抵抗敌军。肃宗十分赞赏他。后来跟随郭子仪在相州攻打安庆绪，多次进封，成为琅邪郡公、英武军使。宝应二年去世，追赠潞州大都督。王子颜年轻时跟随父亲出征服役，后来历任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卫尉卿，在皇后出生后去世。顺宗禅位后，因为皇后生下宪宗皇帝，便褒奖追赠先代：追赠王思敬为司徒，王难得为太傅，王子颜为太师。王子颜的儿子重荣，官至福王傅；王用，官至太子宾客、金吾将军。赞语说：外戚中的贤者，躲避恩宠，畏惧权势。不顾祸患的人，很少能够保全自身。福分太满就会失败，势力压人就会倾覆。武氏之中只有贤良者，才明白这是自然之理。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四　宦官 杨思勖、高力士、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刘希暹、贾明观、窦文场、霍仙鸣、俱文珍、吐突承璀、王守澄、田令孜、杨复光、杨复恭。唐代制度设有内侍省，其官员包括：内侍四人，内常侍六人，内谒者监六人，内给事八人，谒者十二人，典引十八人，寺伯二人，寺人六人。另设五局：掖廷局掌管宫人名册；宫闱局掌管宫内门禁，属下有掌扇、给使等官员；奚官局掌管宫人的疾病和丧葬；内仆局掌管宫中的供帐、灯烛；内府局主管宫中府库的供给和收纳。五局都设令、丞，均由宦官担任。贞观年间，太宗制定制度，内侍省不设置三品官，内侍为长官，品阶为四品。到永淳末年，前后将近七十年，权力还没有交给宦官，他们不过在宫门值守防卫，穿黄衣、领取俸禄罢了。武则天临朝称制后，二十年间，宦官的员额和品位略有增加。中宗性情仁慈，致力于增加恩赦，神龙年间，宦官有三千多人，破格授予七品以上员外官的有一千多人，但穿朱紫官服的仍然很少。玄宗在位日久，重视并尊崇宫禁，宦官中稍微合乎圣意的，便授予三品官和左右监门将军，还可以在宫门设置棨戟。开元、天宝年间，长安有大内、大明宫、兴庆宫三宫，皇子有十宅院，皇孙有百孙院；东都有大内、上阳两宫。大体上宫女有四万人，品官中穿黄衣以上的有三千人，穿朱紫官服的有一千多人。后来李辅国跟随皇帝到灵武，程元振辅佐护卫代宗，依仗宠爱向君主邀功，甚至做到三公、封王爵，干预国政，但也还没有完全掌握兵权。代宗时，郭子仪北伐，亲王向东征讨，于是特意设置观军容宣慰使，任命鱼朝恩担任；但军队自有统帅，他也只是监督统领罢了。德宗为躲避泾原军叛乱的灾难，前往山南，内官窦文场、霍仙鸣拥护随从。叛乱平定后，德宗不愿让武臣掌握重兵，便想把左右神策军、天威军等军队交给宦官主管。于是设置护军中尉二人、中护军二人，分别掌管禁兵，以窦文场、霍仙鸣任两名中尉；从此神策亲军的权力全部归于宦官。贞元以后，他们的威势权力日益炽盛，宫禁内的将臣大多被他们收养为义子；藩镇的将帅一定要靠贿赂才能任职；朝廷万机的取舍任意决定，皇帝的废立也由他们掌控。元和末年，祸害甚至波及皇帝。长庆年间虽然恢复隆盛，也只是枕戈待旦而心怀愤恨；皇帝临朝时稍有闲暇安逸，便很快忘记了尸横遍地的冤仇。丧服按月更换尚未除去，滔天的愤怒却已经全部爆发。高大宅第、著名园林的赏赐，没有不是给伶官的；穿朱袍、系紫绶的荣耀，没有不是给宦官的。当时高品位而没有正式官身的人数共有四千六百一十八人，在宫中参与掌握军权，在外则临时监领藩镇和山岳要地。文宗承受着祖宗的耻辱，痛恨近侍造成的祸患，想要铲除祸根，去掉宦官过分的权势。宋申锡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计划，不久便因此家破人亡；李仲言谋划不善，几乎使国家败亡。何弘敬、窦文场一类的人使局势更加紧迫，王守澄、仇士良的势力尤其猖狂；五十多年间，祸根越来越滋长，到昭宗末年，事情已经惨烈得令人不忍听闻。臣遍览前代史书，考察这些覆亡的旧事，试着概括说明，大概可以竭尽其祸患的根源。为什么呢？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并非没有宦官，何况天象中也有所垂示，职官制度中更有明确记载。就像秦始皇、汉武帝时，宫闱之内也有宦官侍奉宴饮游乐。但英明睿智的君主，安排处置得当；到了昏庸偏僻的君主，便只求奢侈放荡。把番吾、棸、蹶、楀一类宦官交付权力，让他们装饰姬妾、狗马等玩物，外面的言论无法进入，只听从他们的欲望。即使把他们一并列为五侯，他们仍认为赏赐太薄；即使把他们普遍封到万户，也还嫌恩宠不够。如果他们想到捧日侍君的辛劳，就会进而占据扭转乾坤的权势。等到三纲错乱、四海崩离，袁绍进入北宫时，宦官几乎被杀尽；石闵攻打邺城时，宫中宦官也全被诛杀。不久便导致国家残破衰败，这不只是感伤和气受到损害，滥施刑罚也由此逞行，实在令人痛心。假使不把威权借给他们，只让他们趋近帷帐、侍奉皇帝，哪里只是四颗星最终吉祥，也可能使万乘之国延续长久的洪福！古代贤人用社坛之鼠作比喻，不正是这样吗？现在记载杨思勖以下宦官的事迹，把它们作为鉴戒。杨思勖本来姓苏，是罗州石城人。被宦官杨氏收养，阉割后在内侍省任职。他参与讨伐李多祚有功，破格授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内常侍。杨思勖有力气，残忍而喜欢杀人。他跟随临淄王诛杀韦氏，便跟随临淄王充任爪牙，后来多次升任右监门卫将军。开元初年，安南首领梅玄成叛乱，自称“黑帝”。他与林邑、真腊国合谋，攻陷安南府。朝廷诏令杨思勖率兵讨伐。思勖到达岭南，召集招募各首领的子弟，兵马十多万人，取道伏波将军的旧路进军，出其不意。梅玄成突然听说大军到来，惊惶失措，想不出办法，最终被官军擒获，当阵斩首；他的党羽也全部诛杀，堆积尸体筑成京观后返回。开元十二年，五溪首领覃行璋作乱，杨思勖再次奉诏率兵讨伐，生擒覃行璋，斩杀他的党羽三万多首级。因军功多次加授，升为辅国大将军。后来跟随皇帝东封，又加授骠骑大将军，封虢国公。开元十四年，邕州叛军首领梁大海拥立宾州、横州等数州反叛。杨思勖又统率军队讨伐，生擒梁大海等三千多人，斩杀其余党羽二万多首级，再次堆积尸体筑成京观。开元十六年，泷州首领陈行范、何游鲁、冯璘等聚集党徒作乱，攻陷四十多座城池。陈行范自称皇帝，何游鲁称定国大将军，冯璘称南越王，割据岭南。朝廷诏令杨思勖率领永州、连州、道州等地军队以及淮南弩手十万人进军讨伐。军队到达泷州时，在阵前擒获何游鲁、冯璘，将他们斩杀。陈行范偷偷逃到深州，投奔云际、盘辽两个洞。杨思勖率全部军队进攻，生擒陈行范，将他斩杀。斩杀其党羽六万首级，缴获人口、马匹、金玉，数以万计。杨思勖性情刚强果断，对俘虏大多活生生剥去脸皮，有的划开发际，扯掉头皮；将士以下的人望见他的威势都恐惧战栗，没有人敢抬头仰视，所以他所到之处都能立下战功。内给事牛仙童出使幽州，接受张守珪的厚重贿赂。玄宗大怒，命杨思勖杀他。思勖把牛仙童绑在架上数日，才取出他的心脏，砍断手脚，割下肉来吞食，残酷到了这种地步。开元二十八年去世，时年八十多岁。

译高力士，潘州人，本来姓冯。年少时被阉割，和同类金刚二人于圣历元年被岭南讨击使李千里带入宫中。武则天赞赏他的机敏聪慧，见他年幼而仪表整洁，便命他在身边供职。后来因小过错，鞭打后将他赶出宫去。内官高延福收他为养子。高延福出自武三思家，高力士于是往来于武三思府第。一年多以后，武则天又召他入禁宫，隶属司宫台，供给俸禄。他身高六尺五寸，性情谨慎缜密，能够传达诏令，授任宫闱丞。景龙年间，玄宗在藩邸，高力士全心侍奉他，玄宗也以恩宠礼遇相待。唐隆年间平定宫廷内乱、升为太子后，高力士上奏请求把自己隶属于内坊，每天侍奉左右，提拔授任朝散大夫、内给事。先天年间，因参与诛杀萧至忠、岑羲等人有功，破格授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内侍并任同正员。开元初年，加授右监门卫将军，掌管内侍省事务。玄宗尊重宫闱，宦官中稍微合乎圣意的，便授予三品将军，宫门设置棨戟。因此杨思勖、黎敬仁、林招隐、尹凤祥等人，尊贵受宠都与高力士相当。杨思勖持节统兵讨伐，黎敬仁、林招隐奉使出行宣布诏令，尹凤祥主管书院。其余孙六、韩庄、杨八、牛仙童、刘奉廷、王承恩、张道斌、李大宜、朱光辉、郭全、边令诚等人，担任殿头供奉、监军、出使藩国、教坊、功德主等职，都是受委任办理的事务。监军的权力超过节度使，宦官出使时，所到各郡都退避让路。那些郡县物产丰足，宦官一到军中，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动辄数以千万计；修建功德、购买鸟兽，到了一个地方，花费就不下千贯，都取决于高力士是否认可。因此京城中的高大宅第、京畿地区的上等田地、果园池沼，宦官几乎有一半置身其中。四方进呈奏章表文时，必定先呈给高力士，然后才进给皇帝；小事他便自行裁决。玄宗常说：“高力士在上面，我睡觉就安稳。”因此他常住宫中，很少回外宅。那些想依附讨好他、仰望他的声势，希望他吹嘘推荐自己的人，竭尽心力的很多。宇文融、李林甫、李适之、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等人，都因此取得将相高位，其余得到官职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肃宗在东宫时称他为“二兄”，诸王、公主都称他“阿翁”，驸马一类的人称他“爷”。高力士在寝殿旁的帘帷中休息，殿旁另有一个院子，里面设有修建功德的场所，雕饰明丽璀璨，精巧华美到了极点。高力士谨慎行事，没有大的过错；然而从宇文融以下的人互相凭借权势倾轧，扰乱朝纲，都是由于高力士造成的。他又随着时势变化，观察形势，虽然对人十分亲近，一到覆败之际却不肯救助。高力士的义父高延福夫妇，被正式授予供奉官。岭南节度使到潘州寻找高力士的亲生母亲麦氏，送她到长安，让两个老妇人在堂上侍奉，准备了各种甘美脆嫩的食物。金吾大将军程伯献与高力士结为兄弟；麦氏去世时，程伯献在灵堂披散头发，穿着丧服，接受宾客吊唁并答礼。开元十七年，追赠高力士的父亲为广州大都督，追赠麦氏为越国夫人。开元初年，瀛州人吕玄晤在京师任职，他的女儿姿色美丽，高力士娶她为妻，并提拔吕玄晤为少卿、刺史，吕氏子弟都任王府属官。吕夫人去世后，葬在城东，葬礼十分盛大。朝廷内外争相送来祭品和赠礼，充满道路；从吕宅到墓地，车马络绎不绝。天宝初年，加授高力士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进封渤海郡公。天宝七载，加授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家产丰厚，即使王侯也不能与他相比。他在来庭坊修建宝寿佛寺，在兴宁坊修建华封道士观，宝殿珍台的规模和华丽程度，等同于国家的财力。他又在京城西北截断澧水修建水碾，并转动五个轮子，每天磨麦三百斛。起初，宝寿寺铸成大钟，高力士设斋庆贺，满朝官员都到场。凡是敲钟的人，每敲一下就捐钱一百千；有意迎合他的，敲到二十杵，少的也敲十杵。后来又有华州人袁思艺，特别受到皇帝恩宠顾念。然而高力士机巧周密，人们喜欢他；袁思艺骄横傲慢，士人都疏远而畏惧他。天宝十四载，设置内侍省内侍监二人，品秩为正三品，由高力士、袁思艺分别担任。玄宗前往蜀地时，袁思艺逃去投奔安禄山，高力士跟随皇帝到成都，进封齐国公。跟随上皇回到京城后，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赐实封五百户。上元元年八月，上皇迁居西内甘露殿，高力士与内官王承恩、魏悦等因侍奉上皇登长庆楼，被李辅国诬陷，发配流放到黔中道。高力士到达巫州，那里荠菜很多却无人食用，于是感伤吟咏道：“两京都把荠菜当作芹菜卖，五溪却没有人采食。夷人和汉人虽然不同，气味终究不会改变。” 宝应元年三月，适逢大赦，高力士得以回归。到达朗州时，遇到被流放的人谈论京城和朝廷的事情，才知道上皇已经去世。高力士向北遥望，号哭悲恸，吐血而死。代宗认为他是年高有德的旧臣，曾保护先朝，追赠扬州大都督，陪葬泰陵。李辅国，本名李静忠，是闲厩马坊的小孩。年轻时被阉割，容貌丑陋，粗略懂得文字和计算。后来作为仆役侍奉高力士，年近四十多岁时，高力士命他掌管马厩中的簿籍。天宝年间，闲厩使王鉷赞赏他管理畜牧的才能，推荐他进入东宫。安禄山叛乱时，玄宗前往蜀地；李辅国侍奉太子随从护驾，到了马嵬，诛杀杨国忠。李辅国向太子献计，请求分出玄宗部下的军队，向北赶赴朔方，以图谋兴复。李辅国跟随太子到灵武，劝太子登上帝位，以此维系人心。肃宗即位后，提拔他为太子家令，判元帅府行军司马事，把心腹事务交给他。又赐名李护国，四方奏事、御前符印和军队号令，全都交给他掌管。李辅国不吃荤腥，常以僧人身份行事，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手持念珠，人们都相信他是善人。跟随皇帝到凤翔后，授任太子詹事，改名为李辅国。肃宗回到京城后，授任李辅国为殿中监，并兼任闲厩、五坊、宫苑、营田、栽接、总监等使职。又兼任陇右群牧、京畿铸钱、长春宫等使，勾当少府、殿中二监都使。至德二年十二月，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进封郕国公，食实封五百户。

译宰相和各部门官员不能按时上奏政事时，都通过李辅国上报裁决。他常在银台门接受事务，设置数十名察事厅的人员；官吏有小过错，没有不知道的，随即加以追查审问。府县审讯案件、三司审理的案件，也一定要到李辅国那里取得裁决，按他的意愿区分处理，都说是皇帝的制敕，没有人敢提出异议。每次出行，都有数百名甲士护卫跟随。受宠宦官不敢直呼他的官职，只称他为“五郎”。宰相李揆出身山东显贵家族，身居宰辅高位，见到李辅国却行子弟礼，称他为“五父”。肃宗又替李辅国娶故吏部侍郎元希声的侄女元擢为妻。元擢的弟弟元挹当时也被引入台省，任梁州长史。李辅国判元帅府行军司马事，专门掌管禁兵，皇帝还赐给他内宅居住。上皇从蜀地回到京城后，住在兴庆宫，肃宗从夹城中前往问候起居。上皇有时召伶官进宫奏乐，持盈公主往来宫中，李辅国常暗中窥伺机会，从中挑拨离间。上元元年，上皇曾登长庆楼，与公主交谈。剑南的奏事官经过朝见时，上皇命公主和如仙媛充任主人接待。李辅国从微贱地位起步，地位日益显贵，却不受上皇身边人的礼遇，担心恩宠或许会衰退，于是暗中筹划奇谋来巩固自己。借持盈公主接待宾客之机，他上奏说：“南内有异谋。”于是伪造诏书，把上皇迁到西内居住，将持盈公主送到玉真观，高力士等人也因而获罪，被流放到各地。二年八月，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其他官职依旧。下诏让群臣在尚书省为他送行，赐给御府的酒食和太常的音乐，又让武士穿戎服夹道相迎，朝廷官员全部到会。李辅国一天比一天骄横放纵，请求担任宰相。肃宗说：“凭你的功劳，担任什么官职不可以？只是还没有得到朝廷舆论的认可，这怎么办？”李辅国暗中唆使仆射裴冕联名上奏推荐自己。肃宗秘密对宰相萧华说：“李辅国想兼任平章事，你们准备上表推荐他，是真的吗？”萧华没有回答。肃宗又问裴冕，裴冕说：“根本没有这回事；我的手臂可以砍断，宰相之位却不能让他得到。”萧华再次入朝奏报，皇上很高兴地说：“裴冕确实值得重用。”李辅国因此记恨他。宝应元年四月，肃宗卧病，宰相等人不能进宫谒见，李辅国诬告萧华专权，请求贬黜他。皇上不答应，李辅国坚持请求不止。于是罢免萧华的知政事职务，让他以守礼部尚书的身份任职。到皇帝去世后，萧华最终还是被排斥驱逐。代宗即位，李辅国和程元振有参与决定拥立皇帝的功劳，因而更加专横。李辅国私下奏称：“大家只管坐在内宫，外面的事情听老奴来处置。”代宗恼怒他言语不恭，但当时李辅国正掌握禁军，代宗不想马上责罚他。于是尊他为尚父，政务无论大小，全都交给他参与裁决。五月，加授司空、中书令，享有实封八百户。程元振想夺取他的权力，请求皇上逐步增加对他的限制，等有了机会，便罢免李辅国判元帅行军事的职务，把闲厩以下各使的名义也一并撤除，分别授予诸位贵臣，并让他迁居外地。李辅国开始害怕，茫然失去依靠。下诏进封他为博陆王，罢免中书令，只允许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李辅国想进入中书省起草谢恩表，守门官吏阻止他说：“尚父已经罢相，不应再进这道门。”李辅国于是愤怒地说：“老奴罪该万死，生前不能侍奉英明的君主，请求到地下侍奉先帝。”皇上仍用宽慰性的诏书答复他。十月十八日夜，盗贼闯入李辅国的宅第，杀死李辅国，带着他的头和手臂离去。下诏刻木制成他的头颅安葬，仍追赠太傅。程元振以宦官身份在内侍省任职，屡次升迁至内射生使。宝应末年，肃宗驾崩，张皇后与太子有怨，害怕太子不依附自己，便把越王李系召入宫中，想让他监国。程元振得知她的阴谋，秘密告诉李辅国，于是挟持太子，诛杀越王及其党羽。代宗即位后，因功授任飞龙副使、右监门将军、上柱国，掌管内侍省事务。不久代替李辅国担任元帅行军司马，专门掌握禁军，加授镇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封保定县侯，充任宝应军使。九月，加授骠骑大将军，封邠国公，追赠他的父亲程元贞为司空。他的母亲郄氏被封为赵国夫人。当时程元振的权势超过李辅国，军中称他为“十郎”。程元振过去曾向襄阳节度使来瑱请托，来瑱没有答应。等到程元振掌权后，便征召来瑱入朝。来瑱拖延不来。广德元年，来瑱击败裴▯，于是入朝，被授为兵部尚书。程元振想报私怨，便捏造来瑱的罪行，来瑱最终因此被处死。宰相裴冕担任肃宗山陵使，有事情与程元振意见不合，程元振便揭发小吏的贪赃私弊，借机贬裴冕为施州刺史。来瑱是名将，裴冕是开国功臣，这两人既然都被诬陷，天下各地的节度使便都离心离德。程元振仍以骄横自负，不顾舆论。九月，吐蕃、党项侵犯京畿，朝廷下诏征调军队，各道的士卒都没有到达。十月，吐蕃军队抵达便桥，代宗仓促出行，前往陕州；叛军攻陷京城，府库财物全部被掠夺一空。代宗到达行在后，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严厉劝谏，要求诛杀程元振以向天下谢罪。代宗考虑到人心都把罪责归于程元振，于是罢免他的官职，放他回乡，家在三原。十二月，皇帝的车驾返回京城。程元振穿着丧服坐在车中进入京城，是想谋求重新任用。他和御史大夫王昇饮酒，被御史弹劾。诏书说：亲族之间错乱而相互争斗，法律尚且不能容忍；共同作恶并暗中谋划，论罪应当从重。有这其中任何一项，实际情状都很难宽恕。程元振本性凶狠刚愎，资质又平庸愚昧，凭他这样微贱的身躯，理应死上万次。前些时候已经宽免了应受的严刑峻法，念及他微小的功劳，屈法而施恩，放他回乡。他却仍然不能约束自己，尚且不知道悔改；既忘记了皇帝含养温润的仁德，反而另存着觊觎的希望。竟敢聚众喧闹，还想动摇局势；使那些不服从命令的臣子共同对朝廷侧目；妄议吉凶祸福，仍然心怀怨恨。他束带兵器、包裹铠甲，改换服装秘密潜行，完全不顾君主和亲人，企图图谋不轨。查验之下件件属实，没有什么可以逃避刑罚；即使头足分置不同门户，也还不能说已经足以塞责。朕仍不忘记他微薄的功劳，两次宽赦这个罪人；特意宽免以斧钺诛杀之刑，只让他按照投荒远地的法典处理。应当把他长期流放到榛州，作为当地百姓，由京兆府派人押送；沿途各州县派人防护接应，到达榛州后拘押看管，不许他到处走动。即使有特别的大赦，也不在赦免范围之内。所有官员和百姓，都应体察朕的心意。

译鱼朝恩在天宝末年以宦官身份进入内侍省，起初任品官，供职于给事黄门。他性情机敏聪慧，善于传达答复，通晓书写和计算。至德年间，常被派去监督军务。九名节度使在相州讨伐安庆绪，朝廷没有设置统帅，任命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使”这一官名，就是从鱼朝恩开始的。他因功屡次加官，升任左监门卫大将军。当时郭子仪屡立大功，在当代没有人能超过他；鱼朝恩嫉妒他的功劳高，屡次施行离间手段。郭子仪尽心侍奉皇上，完全不在意。肃宗英明敏悟，特别察觉到鱼朝恩的用心，所以他的离间没有成功。自从相州战败以后，史思明再次攻陷河洛，鱼朝恩常统领禁军镇守陕州，以屏障东夏。广德元年，西蕃侵犯京畿，代宗前往陕州。当时禁军没有集结，征召的军队又离散了，等皇帝到达华阴，鱼朝恩的大军突然赶来迎接护卫，六军的士气才振作起来。因此皇帝对他格外宠信优待，改任他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当时四方尚未安定，政务繁多，皇上正留意功臣，鱼朝恩专门掌管神策军，出入禁宫，得到的赏赐数不胜数。鱼朝恩本性平庸低劣，依仗功劳自我夸耀，毫无顾忌。当时他常把腐儒和轻薄文士召到门下，讲授经书，写作文章，不过勉强能够执笔解释文义，却在朝廷官员中大肆夸口，自称具有文武才干，以求获得恩宠。皇上优厚地待他，加授他判国子监事，并兼任光禄、鸿胪、礼宾、内飞龙、闲厩等使。他到国子监处理事务时，皇帝特意下诏让宰相、百官、六军将军为他送行，京兆府供应饮食，教坊赐给音乐。大臣和群官二百多人，都穿着本官规定的章服，充作附属学生，排列在国子监的廊下；皇帝下诏赏钱一万贯作为伙食费，供学生厨房购买食材。鱼朝恩横行放纵，索取无度，凡有奏请，都以皇帝预先答应为准，受宠幸的臣子没有谁能和他相比。大历二年，鱼朝恩把通化门外皇帝赐给他的庄园献出来改建为寺院，以资助章敬太后的冥福；又请求以“章敬”为寺名，再加以扩建，极尽壮丽。因为城中的木材不够费用使用，便上奏请求拆毁曲江亭馆、华清宫的楼观以及各官署的办公处、将相没收的官宅，把材料供寺院使用。这次土木工程，费用超过万亿。三年，他辞去判国子监事，加封韩国公。章敬太后的忌日，百官在兴唐寺举行焚香礼，鱼朝恩在寺外的车坊设置斋食，邀请宰相和百官来用餐。鱼朝恩放肆谈论时政，公卿们都屏息畏惧。户部郎中相里造、殿中侍御史李衎用正直的言辞驳斥他。鱼朝恩很不高兴，于是结束了宴会。后来皇帝曾在国子监举行释奠礼。宰相和百官都到场，鱼朝恩讲授《易经》，引用《鼎卦》中“覆餗”的含义来讥刺元载。元载心中记恨，暗中谋划除掉他。皇上也认为鱼朝恩过于专横，因而厌恶他。元载想伺机巧妙地中伤鱼朝恩，于是任用亲信崔昭为京兆尹，监视鱼朝恩的出入。崔昭不惜花费财物行贿，暗中和鱼朝恩的党羽、陕州观察使皇甫温结交，皇甫温也与崔昭合作。从此鱼朝恩的一举一动，元载都知道，大小事情全都报告给皇上。皇上更加恼怒鱼朝恩，但鱼朝恩没有察觉，反而一天比一天骄横。元载奏请增加鱼朝恩的实封，又提升皇甫温的权位，使他们更加放纵欲望。五年，鱼朝恩亲近的武将刘希暹稍微有些过失，触犯了皇上，皇上暗中示意责备他。朝廷下诏罢免鱼朝恩的观军容使职务，加赐实封，连同原有共一千户。鱼朝恩开始产生怀疑，但每次入朝谒见，皇上对他的恩宠仍和往常一样，所以也没有把元载放在心上。适逢寒食节宴请近臣，鱼朝恩入宫谒见。此前每次宴会结束，他一定出宫返回军营，这一天皇帝却下诏把他留下。鱼朝恩这才害怕，说话颇为悖逆傲慢，但皇上念及旧日恩情，也没有责罚他。这天鱼朝恩回到宅第后，上吊自杀。刘希暹也被下狱赐死。刘希暹出身军伍，体力强健，容貌光彩高大，以骑马射箭闻名。鱼朝恩任用他为神策都虞候，封为交河郡王。他善于揣摩鱼朝恩的意旨，深受信任。屡次升迁至太仆卿，和兵马使王驾鹤共同掌管禁军，所作所为都不合法。他暗示鱼朝恩在北军设置监狱，召集坊市中的凶恶少年，罗织城中富人的罪名，诬陷他们违法，将其逮捕投入狱中，残酷审讯，登记没收他们的家产，并归入军中。有些参加选拔任官的士人，财物稍微丰厚，寄居在旅舍，也有多人遭到横死。坊市百姓深受其害，称那所监狱为“入地牢”。捕盗官吏中有个叫贾明观的人，尤其凶残贪暴，因为屡次制造大案，家产有数万。刘希暹包庇他；由于此地接近禁宫机密，没人敢说话。鱼朝恩死后，皇上宽赦了贾明观。刘希暹平日心志不顺，担心不得容纳，常常自己疑惧。他与王驾鹤共同任职时，刘希暹的言辞多有不恭。王驾鹤纯朴谨慎，受到皇上信任，这时把刘希暹的话报告给皇上，于是刘希暹被诛杀。贾明观，原是万年县的捕贼吏。他侍奉希暹时，肆意作恶，狠毒超过豺狼。朝恩、希暹死后，元载又接受贾明观的奸诈谋划，暗中包庇他，特意上奏请求让他到江西效力。贾明观将要出城时，百姓数万人拿着砖石等候他，元载命令市吏加以阻止约束。贾明观在洪州待了两年，观察使魏少游包容他。等到路嗣恭代替魏少游后，他到达洪州的当天，便召来贾明观，将他笞打致死。有见识的人因此贬低魏少游的声名，而称许路嗣恭的正直。鱼朝恩平素礼遇礼部尚书裴士淹，户部侍郎、判度支第五琦；这两人也因此获罪，被贬官。窦文场、霍仙鸣起初在东宫侍奉德宗。以前鱼朝恩被诛杀后，宦官不再掌管军队，德宗把亲军交给白志贞。白志贞大量收受豪强的贿赂，把他们补为军士，领取他们的佣钱；这些人实际上并不在军中，只是凭名册领取供给罢了。泾原军变乱时，皇帝召集禁军抵御叛军，白志贞平日没有训练和积存兵力，临时召集时竟没有一人到达，只有窦文场、霍仙鸣率领宦官以及亲王身边的人随行。白志贞被贬官后，左右两支禁军全部交给窦文场掌管。德宗随驾前往山南，两军才逐渐集结起来。德宗返回京城后，很忌惮旧日将领，凡是掌握兵权较多的，都把他们罢免。禁军由窦文场、霍仙鸣分头统领。贞元十二年六月，特意设置护军中尉两员、中护军两员，统帅禁军。于是任命窦文场为左神策护军中尉，霍仙鸣为右神策护军中尉，右神威军使张尚进为右神策中护军，内谒者监焦希望为左神策中护军。这种任命制度就是从窦文场等人开始的。

译当时窦文场、霍仙鸣的权势震动天下，藩镇的节度使和将领，多出自禁军；台省中的清要官职，也常常有人从他们门下出任。窦文场屡次加官至骠骑大将军。这一年霍仙鸣生病，皇帝赐给他十匹马，命令他到各寺院设斋饭为他祈福。他病了很久仍未痊愈，十四年，突然去世。皇上怀疑身边的小使和正将曾在他的饮食中下毒，数十人被发配流放。霍仙鸣死后，任命开府内常侍第五守亮为右军中尉。窦文场接连上表请求退休，皇帝答应了。十五年以后，杨志廉、孙荣义担任左右军中尉，也沿袭窦文场、霍仙鸣的做法，依仗宠信骄横放纵。贪图利益、冒充受宠之人的人，因能从他们那里收受贿赂，纷纷依附他们。到了贞元末年，宦官势力又兴盛起来。顺宗即位，王叔文掌权，和韦执谊谋划夺取神策军的权力，于是任用宿将范希朝担任京西北禁军都将。事情尚未实行，就被内官俱文珍等排挤，王叔文被贬，计划因此停止。俱文珍是贞元末年的宦官，后来跟从义父改姓刘，名叫刘贞亮。他性情忠诚正直，刚强而履行道义。顺宗即位后，因风疾不能亲自处理朝政，宦官李忠言和牛美人侍奉他的疾病。牛美人接受皇帝的旨意，又向李忠言传达；李忠言把旨意交给王叔文。王叔文和朝臣柳宗元、刘禹锡、韩日华谋划商议，然后下达中书省，让韦执谊执行，所以王叔文的权势震动天下。王叔文想夺取宦官的兵权，每当李忠言传达诏令，内臣都不敢说话，只有刘贞亮提出意见与他争辩。刘贞亮知道王叔文的党羽日益强盛，担心他们败坏朝政，于是和宦官刘光琦、薛文珍、尚衍、解玉等谋划，奏请立广陵王为皇太子，主管军国大事。顺宗答应了。刘贞亮于是召学士卫次公、郑絪、李程、王涯进入金銮殿，起草立储君的诏书。太子接受内禅即位后，把王叔文的党羽全部驱逐，政事全交给旧臣处理，当时舆论称赞刘贞亮忠诚尽职。他屡次升迁至右卫大将军，掌管内侍省事务。元和八年去世，宪宗想到他拥立辅佐自己的功劳，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吐突承璀年幼时以小黄门身份在东宫任职，性情敏捷聪慧，有才干。宪宗即位后，授任内常侍、知内省事、左监门将军。不久授任左军中尉、功德使。四年，王承宗叛乱，诏令吐突承璀担任河中、河南、浙西、宣歙等道赴镇州行营兵马招讨等使；内侍省常侍宋惟澄担任河南、陕州、河阳以东各地的馆驿使；内官曹淮玉、刘国珍、马江朝等分任河北行营粮料馆驿等使。谏官、御史接连上疏，都说自古没有让宦官担任兵马统帅的，补阙独孤郁、段平仲的言辞尤其激烈恳切。宪宗不得已，改任吐突承璀为镇州以东招抚处置等使。吐突承璀率禁军上路时，皇帝登上通化门城楼，慰劳并告谕后送他出发。军队出征一年仍无功，于是派密使告诉王承宗，让他上表请罪，并答应以停止用兵作为解释。吐突承璀又奏称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平素与叛军相通，答应替王承宗请求节度使旌节。于是诱使潞州牙将乌重胤谋划逮捕卢从史，把他送到京城。等王承宗的表章送到，朝廷商议停止用兵，吐突承璀率军返回，仍任禁军中尉。段平仲抗疏极力议论吐突承璀轻率谋划、劳民伤财，请求杀掉他向天下谢罪。宪宗不得已，降他为军器使。不久又任命他为左卫上将军，掌管内侍省事务。当时弓箭库使刘希先收取羽林大将军孙璹二十万钱，想求任方镇，事情败露后被赐死。他临死前的供词牵连并互相告发，事情涉及吐突承璀，于是吐突承璀被调出京城，任淮南节度监军使。太子通事舍人李涉性情狂妄险恶，投匭上书，论说刘希先、吐突承璀没有罪，不应贬黜和诛杀。谏议大夫、知匭事孔戣看到李涉奏疏的副本，不接受他的正式奏章。李涉拿着奏疏在光顺门想递进去，孔戣上疏斥责他奸邪琐屑，于是李涉被贬为硖州司仓。皇上对吐突承璀的心意还没有改变，但宰相李绛当时在翰林院，屡次议论吐突承璀的过错，所以将吐突承璀调出京城。八年，皇帝想召吐突承璀回来，于是罢免李绛的宰相职位。吐突承璀回来后，重新担任神策中尉。惠昭太子去世，吐突承璀建议请求立澧王李宽为太子，宪宗没有采纳，立遂王李宥为太子。穆宗即位，记恨吐突承璀没有拥护自己，便杀了他。敬宗时，中尉马存亮上书论说吐突承璀死得冤枉，皇帝下诏为他昭雪，并命他的养子士晔按照礼制收殓安葬。王守澄是元和末年的宦官。宪宗病势危重时，内官陈弘庆等人发动弑逆。宪宗英明威武，威望恩德深入人心，内官们把这件事秘密隐瞒，不敢公开追究讨伐，只说皇帝因药物发作突然驾崩。当时王守澄和中尉马进潭、梁守谦、刘承偕、韦元素等共同决定册立穆宗为皇帝。长庆年间，王守澄掌管枢密事务。起初，元和年间，王守澄担任徐州监军，遇到了翼城的医生郑注；郑注出入节度使李醖的家中。郑注聪敏颖悟超过常人，广泛通晓典籍技艺，棋艺、医术、卜筮尤其精妙，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感到喜悦的。郑注曾替李醖炼制黄金，服用一刀圭的量，可以治愈痿弱、身体沉重浮肿等疾病，还能使老人返老还童。李醖和王守澄服用后，颇有疗效。王守澄掌管枢密后，推荐郑注将他引入禁宫，穆宗对他也很优厚。郑注多有奇异诡秘的计谋，每次和王守澄交谈都必定通宵。文宗即位，王守澄任骠骑大将军，充任右军中尉。郑注又受到文宗宠幸，后来依靠王守澄，做了许多奸邪违法的事情。文宗认为元和年间的叛逆党羽仍然存在，而且势力很大，心中常常愤懑不平，独自居处时也不愉快。翰林学士宋申锡曾单独进见，探知皇帝的心意，皇帝略微说了自己的想法，宋申锡请求逐步清除这些逼近皇权的人。皇帝也认为宋申锡深沉厚重而有谋略，认为此事可以成功，于是任用他为宰相。宋申锡的谋划尚未成功，就被郑注察觉；王守澄于是命军吏豆卢著诬告宋申锡与漳王谋反，宋申锡因此获罪被贬。宰相李逢吉的侄子李训和郑注相互交往，李训也机智诡诈、手段多端，两人情投意合，都受到王守澄的器重。王守澄又把李训引入禁宫，让他给皇上讲《周易》。李训获得宠幸后，又探知皇帝的意旨，便以铲除宦官的谋划迎合皇帝的心意。皇帝认为李训才辩纵横，认为此事一定能迅速成功，对他给予特别宠爱，并从流放人员中起用他为学官，充任侍进学士。当时仇士良有拥立皇帝的功劳，却受到王守澄压制，地位没有显达。李训奏请起用仇士良来分割王守澄的权力，于是任仇士良为左军中尉；王守澄很不高兴，两人因此发生矛盾。李训便借机利用了他们之间的嫌隙。太和九年，皇帝命内养李好古将鸩酒赐给王守澄，事情秘密进行而没有公开宣布。王守澄死后，仍追赠扬州大都督。他的弟弟王守涓当时任徐州监军，被召回京，走到中牟时被杀。王守澄豢养李训、郑注，反而遭受了他们带来的祸患，人人都以他受到佞臣报应为快，同时憎恶李训、郑注的阴险狡诈。

译李训杀死王守澄后，又憎恶郑注，于是奏请任郑注为凤翔节度使。李训想把宦官全部诛杀，便和金吾将军韩约、新任太原节度使王璠、新任邠宁节度使郭行余、权御史中丞李孝本、权京兆尹罗立言共同谋划。这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皇帝驾临宣政殿，百官列班完毕，韩约没有奏报平安，反而说：“臣掌仗官署里面的石榴树，昨夜降下甘露，请陛下驾临掌舍观看。”皇帝乘辇赶往金吾掌舍。中尉仇士良和各位官员先到石榴树旁观看，察觉其中有诈；又听到帷幕下面传来兵器声，仓皇返回，奏道：“南衙发生变故。”于是扶着皇帝的车辇进入阁门。李训跟随车辇，大声喊道：“邠宁、太原的军队为什么不来救难？护卫皇帝车驾的人，每人赏钱十万！”于是何从之等人的士卒以及御史台的随从，拿着兵器进入宣政殿院，宦官死了很多。车辇进入阁门后，内官高呼万岁。不久仇士良等率禁军五百多人，露出刀刃从东上阁出来，遇人就杀。王涯、贾餗、舒元舆、李训四名宰相，以及王璠、郭行余等十一人，尸体横陈在宫阙之下。从此朝廷大权归于仇士良和鱼弘志。到宣宗即位时，又诛杀其中罪行特别严重的人，但宦官和宦寺的势力仍然掌握着军权这一重要权力。田令孜本来姓陈。咸通年间，他跟随义父进入内侍省做宦官。他颇通晓书籍，富有谋略，从各司小使、监军诸镇用兵等职务起，屡次升迁至神策中尉、左监门卫大将军。乾符年间，关东盗贼兴起。各军讨伐盗贼，任命田令孜为观军容、制置左右神策、护驾十军等使。京城失守后，他随僖宗前往蜀地。皇帝的车驾返回京城、恢复正统时，田令孜有不少匡扶辅佐的功劳，当时他的威势和权力震动天下。当时关中盗乱刚刚平定，国家财政空虚枯竭，各军军饷供应不足。田令孜请求把安邑、解县两处盐池的专卖税利全部划归神策军。诏令下达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抗表争辩，说这些使职名目按照旧例长期隶属于本道，省赋税自有固定规制。田令孜很愤怒，任命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但王重荣不奉诏。田令孜率禁军讨伐他。王重荣引太原军队作为援军，在沙苑交战，禁军大败。京城再次发生动乱，僖宗出行到宝鸡，又移驾山南，各地藩镇都怨恨田令孜无事生非。田令孜害怕了，便请前枢密使杨复恭代替自己，随皇帝前往梁州，并请求担任西川监军。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就是田令孜的弟弟。昭宗即位后，三川地区大乱。朝廷下诏让宰相韦昭度镇守西川，陈敬瑄不接受替代。田令孜把阆州刺史王建召来作为援助，王建平时把田令孜当作父亲侍奉。当时王建正在扰乱东川，听说田令孜召唤自己，认为可以图谋西蜀，便欣然赶来。王建带领一千多名士兵到达汉州，陈敬瑄认为王建雄强豪迈，难以控制，便推辞并遣返他。王建说：“十军阿父召我来，我到了门前却被拒绝，邻近藩镇听说这件事，谁还肯容纳我？替我向令公回报，王建到了这里，已经无处可归。”于是派使者上表，请求讨伐陈敬瑄，以此为朝廷效力。朝廷嘉奖他，立即任命韦昭度为招讨使，率军进入蜀地并增兵，经过一年仍无功，韦昭度返回京城。王建于是截断栈道，不再让诏使通行。年中，他急攻成都，陈敬瑄计穷势迫，派田令孜出城与王建讲和。王建最终自立为蜀地统帅，田令孜因为义父的关系，仍像过去一样依靠他并监理军务。不久陈敬瑄被人毒死，田令孜也被王建杀死。杨复光是内常侍杨玄价的养子。他年幼时以宦官身份进入内侍省，慷慨而有节操义气，富有谋略，任小黄门时，监督各镇军队进行征讨。乾符年间，黄巢这名叛军首领侵犯江西，杨复光任排阵使，派判官吴彦弘入城宣谕朝廷旨意，黄巢立即让部将尚君长奉表归顺朝廷。招讨使宋威嫉妒这项功劳，反而带兵攻击叛军，黄巢大怒，再次发动抢掠。朝廷杀死尚君长，黄巢的怨恨愤怒更加深重。宋威战败后，杨复光总掌他的兵权，进攻洪州，擒获叛将徐唐莒。朝廷下诏任命荆南节度使王铎为招讨使，代替宋威。杨复光监督忠武军，驻扎在邓州，以阻挡叛军进攻的要冲。京城被叛军攻陷，节度使周岌接受伪政权的任命，叛军使者往来纷纷。周岌曾在夜间设宴，紧急召见杨复光。他身边的人说：“周岌已经归附叛军，一定会谋害宦官，不如不要去。”杨复光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按道义不能只图保全自己。”于是立即前往。酒喝到兴浓时，周岌谈起本朝的事情，杨复光因而流下眼泪。过了很久，他说：“大丈夫所受感动的是恩义，却只计算利害，就不是大丈夫。您从一个平民做到享有公侯的尊贵，难道要舍弃十八代天子而向北面朝拜、臣服叛贼吗？还谈什么恩义利害！”他声泪俱下，周岌也为之流泪。周岌说：“我不能凭一己之力抵抗叛军，只是表面奉承他们、内心谋划除掉他们，所以召您来。”于是斟酒盟誓。当夜，杨复光派养子杨守亮在驿舍杀死叛军使者。当时秦宗权背叛周岌，占据蔡州。杨复光得到忠武军三千人，进入蔡州劝说秦宗权，让他共同举兵讨伐叛军。秦宗权派部将王淑率领一万人跟随杨复光收复荆襄。军队驻扎邓州时，王淑逗留不前，杨复光杀了他，并兼并他的军队，分为八都。鹿晏弘、晋晖、李师泰、王建、韩建等人，都是八都的将领。军队进攻南阳，叛将硃温、何勤前来迎战。杨复光击败他们，进而收复邓州，把捷报送到行在，这是中和元年五月的事。杨复光乘胜追击叛军，到达蓝桥时，因母亲去世而返回服丧。不久起复任职，接受诏命充任天下兵马都监，统领各军进入关中平定关辅。王重荣任东面招讨使，杨复光带兵与他会合。二年七月，杨复光到达河中。叛将硃温守卫同州，杨复光派使者劝谕他。九月，硃温率领所属部队投降。当时叛将李翔守卫华州，黄巢的军势更加兴盛，王重荣对此忧虑。他对杨复光说：“臣服叛贼就会辜负国家，拒战则兵力微弱，今天的成败还无法知道，您应当替我谋划。”杨复光说：“雁门李仆射以雄武震慑北方边疆，他的父亲和我的先人曾共同经历患难。李雁门奋不顾身，自从皇帝流离迁徙以来，征调的援军没有到达，大概是因为太原道路受阻。如果把朝廷旨意告诉郑公，诏书一到，他的军队一定会到。”王重荣说：“好！”王铎派使者带着皇帝的亲笔诏书去太原，太原军队于是跟随诏命出兵。等到收复京城、三次击败黄巢叛军时，杨复光和他的儿子杨守亮、杨守宗等人亲自冲在前面、冒险作战，功劳最大。这年六月，杨复光在河中去世，时年四十二岁。杨复光虽然是宦官，受到皇帝亲近宠幸，但慷慨而有大志，善于安抚士卒；到他去世那天，军中痛哭了好几天。他死后，平定叛贼、建立功劳的人，大多是杨复光部下的门人和旧日将领。

译各位养子中：杨守亮任兴元节度使；杨守宗任忠武节度使；杨守信任商州防御使；杨守忠任洋州节度使；其余名字以“守”字开头的有几十人，全都担任州牧、郡守或将帅。杨复恭是贞元末年中尉杨志廉的后代。杨志廉的儿子杨钦义，在大中年间任神策中尉。杨钦义有三个儿子：杨玄翼、杨玄价、杨玄寔。杨玄翼在咸通年间掌管枢密事务；杨玄寔在乾符年间任右军中尉；杨玄价任河阳监军。杨复恭就是杨玄翼的儿子。他因为父亲的关系，年幼时便做了宦官，进入内侍省。他通晓书籍，有学问，常常监督各镇军队。庞勋叛乱时，他监督军阵有功，从河阳监军入朝任宣徽使。咸通十年，杨玄翼去世，杨复恭起复任枢密使。当时黄巢侵犯京城，左军中尉田令孜任天下观军容制置使，专擅掌管朝廷内外事务。杨复恭每逢事情都竭力争辩得失，田令孜很恼怒，便降授杨复恭为飞龙使；杨复恭于是称病退居蓝田。僖宗从蜀地返回京城后，田令孜出兵失去军纪，皇帝车驾再次前往山南，于是重新任用杨复恭为枢密使，不久又代替田令孜担任右军中尉。当时行在的军事调度以及朝廷内外的经略，都出自杨复恭。皇帝车驾返回京城后，授杨复恭观军容使，封魏国公。僖宗驾崩，杨复恭迎接寿王登上皇位。文德元年，加授开府、金吾上将军，专门掌管禁军；既然军权在手，便很是专擅朝政。昭宗厌恶他，政事多向宰相询问。因此韦昭度、张浚、杜让能每有奏陈，就援引大中年间的旧例，逐渐压制宦官的权力。皇上性情明察，因此产生了偏听所造成的嫌隙。国舅王瑰在朝中掌管事务，杨复恭厌恶他，奏请授任王瑰为黔南节度使。王瑰行至吉柏江，船翻沉没，舆论都把责任归于杨复恭，皇上每次提到杨复恭都咬牙切齿。杨复恭的养子、天威军使杨守立，权势勇力冠绝六军，人人都躲避他。皇上想治杨复恭的罪，又害怕杨守立作乱，于是对杨复恭说：“我要让你家杨守立留在我身边，可以把他召来。”于是赐他姓李，取名李顺节，恩宠格外优厚，势力与枢密要臣相当。李顺节于是和杨复恭争夺权力，常常暗中中伤杨复恭，皇帝授李顺节为镇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大顺二年九月，诏令杨复恭退休，赐给他手杖和鞋子。杨复恭失势后，想退居商山另住，他的宅第在昭化里，靠近玉山营。养子杨守信任玉山军使，常常到宅第探望杨复恭。有人诬告说玉山军使和杨复恭谋反，皇帝下诏让李顺节率禁军进攻他们。昭宗登上延喜楼。杨守信带兵抵抗，李顺节屡次失败。傍晚时，杨守信、杨复恭带着全族从通化门出城，奔往兴元。杨守信命部将张绾断后，张绾战败被擒。杨复恭到了兴元，节度使杨守亮便召集各位守姓义兄弟起兵，以讨伐李顺节为名。皇帝下诏让李茂贞、王行瑜讨伐他们。第二年，杨守亮兵败，杨复恭和杨守亮带着全族准备投奔太原，进入商山。到达乾元县时，被华州军队俘获，押送京城，全部在市中斩首示众。李茂贞收复兴元后，呈上杨复恭前后写给杨守亮的私信六十封，其中诉说自己被迫退休的原因说：“承天是隋家的旧有基业，大侄你只管积聚粮食、训练军队，不要向朝廷进奉。我在荆棘丛中扶立寿王，竟然遭到这样的负心；门生天子已经取得尊位，却废弃了定策国老。”他言辞如此不恭。后来杨复恭的养子彦博逃奔太原，收取杨复恭的遗骨，葬在介休县的抱腹山。杨复恭之后，宦官西门重遂任右军中尉。李茂贞起初兼并山南，兵力强盛，干预朝政，宰相杜让能和西门重遂等谋划诛杀他。军队出动后，被李茂贞击败，西门重遂被诛杀，于是任命内官骆全瓘、刘景宣为左右军中尉。乾宁二年春，李茂贞、王行瑜带兵入朝，杀死宰相韦昭度、李溪。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率军渡过黄河，讨伐邠、岐两位统帅，驻军渭北。骆全瓘和李茂贞的宿卫将领阎圭，胁迫皇帝前往岐州，昭宗仓皇前往莎城。李茂贞以太原军队来问罪，于是杀死骆全瓘、阎圭为自己解脱。昭宗前往华州，宦官的势力稍微衰弱。等到昭宗在光化年间返回宫中，内官景务修、宋道弼又专擅国政，宰相崔胤非常憎恶他们，朝廷内外关系不和。宰相徐彦若、王搏有器量，看到他们暗中相互倾轧，担心危害时局，曾上奏说：“君主应当致力于把握大体，平心静气地驾驭事物，不可偏私。偏信、偏听，是古人所忧虑的。如今宦官依仗宠信，沿途人人都在议论，大家都知道这种弊端，只是还不能立即改变。等许多灾难逐渐平息后，再用正道慢慢调理消除。陛下不要泄露圣明的谋划，以免启发他们的奸诈。”崔胤知道王搏上奏的内容，颇为记恨他。后来觐见皇上时说：“王搏奸邪，已经成为宦官的外部同党，不可再处于宰相之位。”二年六月，王搏被贬官，在蓝田被赐死。宋道弼、景务修也被赐死。任命枢密使刘季述、王奉先为左右军中尉，调徐彦若出镇南海。崔胤掌权后排斥宦官，刘季述等便在外面结交藩镇诸侯，把他们作为党羽援助。十一月六日，刘季述伪造诏书让皇太子监国，随即废黜昭宗。昭宗住在东内，刘季述夺取传国宝，交给太子。昭宗被安置在何皇后的宫中，只有几个人跟随，幽禁在东宫。刘季述手持银箸，在皇帝面前用箸画地，数说皇帝的罪状，说：“某时某事，你没有听从我的话，这是第一条罪。”他的悖逆到了这种程度。于是命李师虔带兵包围宫殿，用熔化的锡封闭门上的锁和钥匙。当时天气正寒冷，嫔妃宫女没有被褥，哭声传到宫外。有人在墙上挖洞送食，持续了两个月。十二月末，崔胤等人谋划恢复正统，诛杀刘季述、王奉先，重新迎接昭宗即位，改年号为天复元年。这一年十一月，硃全忠侵犯河中、华州，攻陷了它们，京城震动恐慌。中尉韩全诲请求皇帝暂且前往凤翔。硃全忠追赶逼迫皇帝车驾，军队包围凤翔达数年。天复三年正月，李茂贞杀死左右军中尉韩全诲、张弘彦、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等二十二人，全部斩首，装在布袋中，命学士薛贻矩送给硃全忠以求和。这月，硃全忠迎接皇帝车驾返回长安，诏令任崔胤为宰相，兼判六军诸卫。

译崔胤上奏说：“高祖、太宗天下太平时，没有内官掌管军队。天宝以后，宦官逐渐强盛。贞元、元和年间，把羽林卫分为左、右神策军，作为皇帝的侍卫随从，命宦官掌管，规定编制只有二千人。从此宦官又参与掌管枢密事务。于是宫内事务和各官署，全都归宦官掌管；上下相互包庇，共同作违法乱纪之事：大则倾覆朝政，小则挑动藩镇。皇帝车驾频繁流离迁徙，朝廷逐渐衰弱。追究祸乱的根源，开始于宦官。自先帝临朝以来，到陛下继承皇位之后，宦官党羽一天比一天强盛，交相扰乱朝纲；如果不铲除根本，最终会成为国家的蛀虫和贼害。宫内各司中由宦官掌管的使职，希望一概罢免；各道监军使全部召回朝廷，这将是国家万世的便利。”诏书说：宦官势力的兴起，始于秦、汉。赵高、阎乐最终灭亡了嬴氏宗族；张让、段珪于是倾覆了刘氏王朝。放纵他们的欲望，国家必定遭受祸患；明白这个道理，国运就可以延长。这就是朕之所以决断而毫不疑惑、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原因。先皇帝继承皇位之初，年纪幼小，宦官们互相推举，突然专擅大政。于是毒害流布天下，山东起兵，皇帝迁徙巡幸三川，几乎失去帝位。车驾开始返回京城时，全国都希望安定，但田令孜嫉妒贤能、忌恨功劳，扰乱附近藩镇，皇帝在陈仓流离奔逃，患难接连不断。等到朕继承皇位，宦官们更加相互轻侮怠慢；杨复恭、西门重遂肆意制造祸乱，宋道弼、刘季述又接踵而来；他们幽禁侮辱朕身，凌辱胁迫幼主。天复年间恢复正统后，朕责备自己以求安定，把左右两军和内枢大权一概假借给他们。韩全诲等人常怀愤懑，曾经一心图谋报仇；把将相看作仇敌，把君主轻视得如同木偶。不到一年，竟然导致皇帝再次流离；到了岐阳，所受拘禁超过囚徒。对上，朕忧虑祖宗社稷倾覆；对下，朕痛心百姓流离失所。朕茫然孤独地居处，没有地方申诉。全忠身兼二柄，深深体察朕的心意，驻兵在外将近三年，独自决断，才诛灭了元凶。如今在郊外宗庙谢罪，进入宫禁居住，正刑应当从事情开始时执行，铲除恶人也应当斩草除根。先朝和朕，五次遭到播迁，王畿地区的百姓损耗过半；父亲不能庇护儿子，丈夫不能养活妻子。每想到这些，朕都痛彻骨髓，这是谁的罪过？都是你们造成的！帝王治理天下，内有宰辅卿士，外有藩镇和辅弼大臣，怎么能让受过刑的宦官参与国家大政？何况这些人都是朕的家臣；与人臣之家相比，不过是奴隶一类。像这样肆意横行，罪恶已经满盈，天命要诛杀他们，罪责岂能宽免？横尸伏法，固然不值得怜悯；但长期容忍他们，也是朕深感惭愧的事。第五可范以下，都应赐死。京畿地区的同州、华州以及河中，已经全部彻底处置完毕。各道监军使以下人员，以及管辖区域内经过或留居的内使，诏书到达后，都要就地诛杀，并立即上报。已经下令按照国朝旧例，酌情留下三十人，各赐黄绢衫一领，以备宫中差遣；仍不得擅自收养男童。左右神策军，也一并下令停止并废除。这一天，各司宦官一百多人，以及随驾到凤翔的群小二百多人，同时在内侍省被斩首，鲜血流满地面。宫人宋柔等十一人，以及两街中同内官交好的人二十多人，都在京兆府被笞打至死。宫内各司一律罢除，全都归入省寺。从此京城中再没有宦官，天子每次宣布诏令，就派宫人出入传达。崔胤虽然报仇雪恨、心愿得遂，但国运很快也随之覆亡，真可悲啊！赞曰：高大的城墙和宏伟的屋宇，使栋梁和础石都显得壮观。保卫国家、抵御外侮，也要等待有明德的人。小人心胸狭窄，行动从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投鼠却打坏器物，实在令人长叹惋惜。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五　良吏上 韦仁寿、陈君宾、张允济、李桐客、李素立、孙至远、至远之子畬、薛大鼎、贾敦颐、他的弟弟敦实、李君球、崔知温、高智周、田仁会、他的儿子归道、韦机、孙岳、岳的儿子景骏、权怀恩、他的叔祖万纪、冯元常及其弟元淑、蒋俨、王方翼、薛季昶。汉宣帝说：“如果政事公平、诉讼平息，百姓没有忧愁叹息，能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吧！”所以汉代任命官员，重视地方而轻视中央，郎官可以出任治理百里之地的县令，郡守入朝后可以担任三公。世祖中兴时，尤其精通吏治，慎重选择有名望的儒者担任辅相，不用行政事务来责求功臣。政绩优良就增加官秩、赏赐金钱，政绩不佳就论罪，送到左校服役。论选拔任用官员的办法，大汉最为优良。隋朝政治纲纪败坏，伦理秩序因此紊乱。天子忙于巡游和征伐，群臣则争相逢迎谄媚，窃取恩宠和权力。当时朝廷没有正直的人，地方长官中也没有廉洁的官吏。跨州连郡的官员，没有不是豺狼虎豹一类；佩紫绶、怀金印的人，全都施展爪牙般的毒害。最终国家像土崩一样无法挽救，很快便灭亡了。武德初年，隋朝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完全消除。太宗皇帝平定乱局，洗涤污浊的风气，只思考耕种收获的艰难，不把珠玉当作宝物。因此人们懂得知耻自律，风俗崇尚贞正修养，太平的根基，大体就是由此而来。到了天后、玄宗时期，以及贞元、长庆年间，有时任用卿士大夫治理州郡，有时任用御史、郎官治理京畿，这都是在实行古道，只是所任之人未必都能做到。自武德以来，历经三百年，其间的地方长官中，不缺少奉行善政、政绩优良的人。现在记录那些政术有声誉的人，为他们立传，希望以此树立官吏的师范，并警戒不谨慎尽职的人。韦仁寿，是雍州万年人。大业末年，任蜀郡司法书佐，审判案件公平宽恕，那些被他判罪的人都说：“韦君所判，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高祖入关后，派使者平定巴蜀，使者奉诏专断任命仁寿为巂州都督府长史。当时南宁州归附朝廷，朝廷每次派使者前往安抚，大多都收受贿赂，边地百姓对此忧患不已，有的人因此反叛。高祖因为仁寿一向有能干的声誉，命他代理南宁州都督，把政事寄托给越巂方面办理，并让他每年到南宁州一次，以慰问安抚当地。仁寿率领五百名士兵到达西洱河，奉诏设置八州十七县，任命当地豪帅为州牧、县宰，法令清明严肃，百姓心中欢悦。将要返回时，各部酋长哭泣说：“天子派公来镇守安抚南宁，怎么能这么快就离开？”仁寿以城池尚未建成为理由推辞，于是各部酋长共同筑城，修建官署，十天便完成了。仁寿又说：“我奉诏只是巡行安抚，不敢擅自留居。”将要回去时，蛮夷的父老各自流着眼泪为他送行。于是他们派子弟随仁寿入朝，进献地方物产，高祖非常高兴。仁寿又请求迁居南宁，以军队镇守。高祖下诏特别允许他便宜行事，并命益州发兵护送他前往。刺史窦轨嫉恨他的功劳，借口蜀中山獠反叛、无暇谋划远方事务，没有及时发兵遣送。过了一年多，仁寿因病去世。陈君宾，是陈鄱阳王陈伯山的儿子。隋朝时任襄国太守。武德初年，他以襄国郡归附朝廷，被封为东阳公，任命为邢州刺史。贞观元年，数次调任后任邓州刺史。邓州州县经历丧乱之后，百姓流离失所。君宾到任才一个月，百姓全都回来恢复旧业。贞观二年，天下各州都遭受霜冻和水涝，只有君宾所辖境内免受灾害。当年粮食储备很多，蒲州、虞州等州的百姓，全都进入他的辖境来寻粮求食。太宗下诏慰劳他说：朕想到隋末天下动乱，灾祸遍及四海；天下百姓几乎全都零落，州县萧条，十户中存不下一户；朕日夜思考这些，内心如同忧伤患病。因此常常忙到日已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天还未亮就起床穿衣，昼夜勤勉，只把安定养育百姓作为忧虑。每当看见水旱降下灾害、霜雹失时失度，朕便抚躬自责，惭愧自己德行浅薄。朕担心贫困的百姓不能免于饥饿，便倾尽仓库粮食，普遍加以赈济抚恤。如果有一个人断粮，就好像是朕使他陷入这种境地，于是分别命令众官尽心救助。去年关内六州以及蒲州、虞州、陕州、鼎州等地又遭遇严重旱灾，庄稼没有收成，粮食储备又少，于是命令他们分批到各处就食。近来听说刺史以下官员和百姓都明白朕的心意，追逐粮食而来的百姓到达后，彼此互相安养，返回时各自还有余粮。朕又另外带着布帛，来表达赠送慰问之意，对你们这样的用心，赞叹欣慰非常深。一是由此知道水旱灾害没有常规，彼此互相救济供养，就不必忧虑凶年；二是由此知道礼让已经兴起，轻视财物而重视道义，四海的士人百姓全都如同兄弟。改变浇薄的风气，敦厚仁慈的习俗，政教能达到这样，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对于安置客民、官员安排得当的地方，都命令考功司记录为最高功劳。养活流民的百姓，不吝惜财帛，朕已经敕令有关部门免除他们今年的调物。你们应当明白朕的这番心意，好好互相劝勉。这一年，陈君宾入朝任太府少卿，后调任少府少监。贞观九年，因事获罪被除名。后来起用为虔州刺史，最终去世。张允济，是青州北海人。隋朝大业年间任武阳县令，致力于用德行教化部下，百姓都怀念他。元武县与武阳县相邻，有人把一头母牛寄养在妻子娘家八九年，牛繁殖到十多头；后来夫妻将要分居，妻子的娘家却不肯归还，元武县县府多次审理也不能裁决。这个人到武阳县向允济申诉。允济说：“你自己有县令，为什么跑到这里来？”那人不停流泪，详细说明了事情经过。允济于是命身边人把牛主人捆起来，用衣服蒙住他的头，带到妻家所在的村子里，说是来捉拿盗牛贼，并召集村中的牛全部集中起来，逐头询问牛是从哪里来的。妻家不知道其中缘故，害怕被牵连，便指着那人所诉的牛说：“这是女婿家的牛，不是我所知道的。”允济于是揭开蒙头的衣服，对妻家人说：“这就是你的女婿，可以把牛归还给他了。”妻家人叩头认罪。元武县的官吏听说此事，都非常惭愧。又有一次，允济在路上遇到一位种葱的老妇人，她搭草庵守护葱地。允济对老妇人说：“只管回去，不必劳烦守着。如果遇到盗贼，就来告诉县令。”老妇人照他的话做了，住了一夜，葱果然被偷掉大半。老妇人把这事告诉允济。允济把葱地十里之内的男女全部召集起来，叫他们上前查问，果然抓到了偷葱的人。曾有一个行人等到天亮前先行出发，把衣服遗落在路上，走了十多里才察觉。有人对他说：“我在武阳县境内，路上遗失的东西没有人捡走不还，只要回去取，东西一定还在那里。”他照这话回去，果然找到了衣服。远近之地都称颂允济，政绩尤其卓异。他升任高阳郡丞。当时郡中没有郡将，允济独自统领这个大郡，官吏和百姓既畏惧又悦服。等到贼帅王须拔进攻围困高阳时，城中粮食已经吃尽，官吏百姓采槐树叶、吃草茎充饥，最终没有一个人叛变。贞观初年，数次升任刑部侍郎，封武城县男。出任幽州刺史，不久去世。

译李桐客，是冀州衡水人。隋朝时任门下省录事。大业末年，炀帝巡幸江都，当时四方起兵，炀帝谋划迁都丹阳，召集百官商议。公卿迎合皇帝旨意，都说：“江东百姓全都盼望圣驾巡幸，巡行吴会，刻石记录功绩，恢复禹的遗迹，现在正是时候。”只有桐客发表意见说：“江南地势低湿，土地狭小、州郡有限，对内供奉皇帝，对外供给三军，吴地百姓力量衰竭，承受不了负担。而且越过险阻，对国家社稷并无益处。”御史上奏说桐客诽谤毁坏朝政，他仅仅因此获免。后来隋朝灭亡，他跟随宇文化及到黎阳，后来又陷入窦建德之手。窦建德平定后，太宗召见他，授任秦王府法曹参军。贞观初年，多次升任通州、巴州刺史。他所到之处清明太平，声誉流传，百姓称他为慈父。后来死在家中。李素立，是赵州高邑人，北齐梁州刺史李义深的曾孙。祖父李駼，任散骑常侍。父亲李政藻，隋朝任水部郎中，大业末年充任使者出使淮南，被盗贼杀死。素立在武德初年任监察御史。当时有犯了法但罪不至死的人，高祖特意命令杀掉他们，素立进谏说：“三尺之法，应当与天下共同遵守；法律一旦动摇，人们就会手足无措。陛下刚刚创立宏大的基业，远方荒僻地区尚且阻隔未通，为什么在京城之下就要抛弃刑法？臣忝居执掌法律的官署，不敢奉行这道旨意。”高祖听从了他。从此他屡次受到皇帝恩宠召见。素立不久遭逢父母丧事，高祖命有关部门夺情起复，授给他七品清要官职，有关部门拟定为雍州司户参军。高祖说：“这个官职重要，却不清要。”又拟定为秘书郎。高祖说：“这个官职清要，却不重要。”于是提拔授任侍御史，高祖说：“这个官职既清要又重要。” 贞观年间，数次调任扬州大都督府司马。当时突厥铁勒部相继归附，太宗在当地设置瀚海都护府统辖他们，任命素立为瀚海都护。又有阙泥孰的别部，仍然成为边境祸患。素立派使者招抚晓谕，使其投降。夷人感念他的恩惠，赶着马牛来馈赠素立，素立只接受一杯酒，其余全部退还。又为他们修建官署，开设屯田。过了很久，调任绵州刺史。永徽初年，升任蒲州刺史；将要赴任时，把剩余的粮食储备和各种器物都交给州府收管，只带着自己的书籍离开。在路上病死，高宗听说后特意停止朝会一天，谥号为“平”。他的孙子孙至远，有很大的声望。长寿年间任天官郎中。内史李昭德看重他的才能，向则天推荐，提拔他掌管流内选官事务。有人劝至远去感谢李昭德的私恩，至远说：“李公是因为公事任用我，怎么能把这当作私恩去拜访呢？”最终没有去道谢，于是被昭德记恨，后来借一件事将他外放为壁州刺史，死在那里。至远的儿子畬，起初任汜水主簿。他处理事务敏捷迅速，颇有声誉，即使是村童、厕养之类的人，只要看过一次，所有人的替代姓名也没有不知道的。他多次调任国子司业。侍奉母亲非常谨慎，家庭和睦融洽，几代人共同居住。每逢年节拜贺，长幼男女全都有礼节。等到妻子去世时，母亲已经先患病，畬担心悲伤母亲的心意，便约束家人，不让哭声传到母亲那里；早晚前去问安，从未让母亲看见自己忧伤思念的神色，士人朋友都因此非常称赞他。等到母亲去世，他悲痛过度，死在服丧期间。至远的弟弟从远，景云年间历任黄门侍郎、太府卿。素立堂兄的儿子游道，在则天时期官至冬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薛大鼎，是蒲州汾阳人，周太子少傅、博平公薛善的孙子。父亲薛粹，隋朝任介州长史。汉王杨谅谋反时，薛粹被授为绛州刺史；杨谅失败后，薛粹因罪被杀。薛大鼎因为年幼免于死罪，发配流放辰州，后来得以回到乡里。义旗刚刚建立时，他在龙门拜见高祖，于是劝说：“请不要进攻河东，从龙门直接渡河，占据永丰仓，再向远近发布檄文，这样就足以粮食充足、军队强盛。既然总掌天下府库，占据险要之地，这也是从背后扼住敌人咽喉的谋略。”高祖非常赞同。当时将士都请求先攻河东，于是高祖听从了多数人的意见。授大鼎为大将军府察非掾。贞观年间，多次调任鸿胪少卿、沧州刺史。沧州境内有无棣河，隋末已经淤塞废弃。大鼎上奏请求疏通河道，引海中的鱼盐进入内地。百姓歌颂他说：“新河开通舟楫便利，直达大海鱼盐运来。从前只能徒步行走，如今可以乘车驰骋。薛公的恩德广大流布，多么美好啊！”大鼎又因为州境地势低洼，于是决开长芦河以及漳河、衡河等三条河流，分流排泄夏季洪水，境内不再有水灾。当时他和瀛州刺史贾敦颐、曹州刺史郑德本，都有美好的政绩，河北地区称他们为“铛脚刺史”。永徽四年，授银青光禄大夫，代理荆州大都督府长史。第二年去世。有两个儿子：克构、克勤。克构，天授年间官至麟台监。克勤，历任司农少卿，被来俊臣陷害而获罪处死。克构因受牵连，被发配流放岭南，死在那里。贾敦颐，是曹州冤句人。贞观年间，历次升任沧州刺史。他在任清廉，每次入朝，全家一起出行，只有一辆破车、几匹瘦马；马具缺少，就用绳子代替，见到他的人甚至不知道他是刺史。贞观二十三年，调任瀛州刺史。瀛州境内的滹沱河和滱水每年泛滥，冲走居民房屋，敦颐上奏请求修筑堤坝，从此不再有水患。永徽五年，多次升任洛州刺史。当时豪富之家都在户籍之外侵占田地；敦颐全部清查，共查得三千多顷，用来救济贫困者。他又揭发奸邪、查出隐伏的罪犯，仿佛神明一般。不久去世。他的弟弟是敦实。敦实，贞观年间任饶阳县令，政教清明安静，老少都感念他。当时敦颐又被授为瀛州刺史。按照旧制，服大功以上丧服的亲属不得同时任官。朝廷因为兄弟二人在任都有能干的声誉，最终没有调换他们。咸亨元年，多次升任洛州长史，施行了很有惠民成效的政事。当时洛阳县令杨德干杖杀官吏，以此树立威名，敦实说：“政治在于养育人民，按道义必须保存、安抚生命；伤害人命过多，即使能干，也不值得尊贵。”他常常制止杨德干，杨德干也因此稍稍减少了滥杀。咸亨四年，升任太子右庶子。起初敦颐任洛州刺史时，百姓共同在大市通衢立碑；到敦实离职时，又刻石颂扬他的美德，立在哥哥碑的旁边，当时人称为“棠棣碑”。敦实后来任怀州刺史。永淳初年，因为年老退休。病重时，子孙请医生来诊治，敦实说：“没听说有好医生能够医治衰老。”最终不肯服药。垂拱四年去世，当时九十多岁。儿子膺福，先天年间历任左散骑常侍、昭文馆学士，因参与窦怀贞等人的谋反而被处死。

译李君球，是齐州平陵人。父亲李义满，正值隋朝动乱，集合宗族乡党，守卫巩固乡里，外来的盗贼不敢侵扰，因此凭功劳多次升任齐郡通守。武德初年，他从远方表达诚心归附，朝廷下诏把他的宅第设置为譂州，仍任命他为总管，封平陵郡公。君球年轻时崇尚任侠，也读过不少书。贞观年间，齐州都督齐王占据州城起兵作乱，君球和侄子李行均守卫县城。事情平定后，太宗听说此事，嘉奖他们，提拔君球为游击将军，并把他原来的县改名为全节县。君球多次补任左骁卫、义全府折冲都尉。龙朔三年，高宗将要征伐高丽，君球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心中有病的人，说话不能放缓声音；事情危急时，说话不能安闲平静；性情慈悲的人，不能隐瞒内心的实情。况且吃君王俸禄的人，就应当为君王的事情而死。如今臣吃着陛下的俸禄，怎么敢爱惜自己的性命呢？臣听《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很大，喜好战争也一定灭亡；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一定危险。”兵器是不祥之器，战争是危险之事，所以圣明的君主都慎重地发动战争。因为爱惜民力不使其耗尽，担心府库财物用尽，害怕社稷陷入危难，才会防止中原出现祸患。因此古人说：“致力于扩大德行的国家昌盛，致力于扩大土地的国家灭亡。”从前秦始皇喜好战争不止，以至于丧失国家，这是因为不爱惜国内百姓而一心谋求对外扩张。汉武帝远征朔方，几乎远达万里，又大规模开拓南海，分置为八郡；最终户口减少一半，国家财用空虚。直到晚年，才下达表示哀痛的诏书，悔恨自己所犯的过失。高丽不过是偏僻狭小的丑类，隐藏在山海之间；得到它的人，不能用来彰显圣人的教化；放弃它的土地，也不足以损害天子的威严。何至于使中原百姓疲惫不堪，耗尽府库财物，让男子不能耕种，女子不能养蚕织布！陛下是百姓的父母，却没有表现出恻隐之心，耗费有限的资财，贪求没有用处的土地。假使高丽已经灭亡，也不能不派兵镇守；派兵少了，军威不足，派兵多了，人心不安，这样就会疲于转运和戍守，使万民无法安生。万民不能安生，天下就会败亡！天下既然败亡，陛下凭什么安处自身？所以臣认为，征伐不如不征伐，灭掉它不如不灭掉它。奏疏上呈后没有被采纳。不久，升任蔚州刺史。尚未出发，又改任兴州刺史。多次升迁后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他施政崇尚严明肃整，人们和属吏都畏惧他，盗贼销声匿迹，高宗多次下诏书慰劳勉励他。当时吐谷浑侵犯边塞，因为君球一向有威望，调任他为灵州都督。不久在任上去世。崔知温，是许州鄢陵人。祖父崔枢，任司农卿。父亲崔义真，任陕州刺史。知温起初任左千牛。麟德年间，多次调任灵州都督府司马。灵州境内有浑部、斛薛部落一万多帐，多次侵扰掠夺当地居民，百姓都荒废农业，学习骑射来防备他们。知温上表请求把他们迁到河北，斛薛部不愿迁徙。当时将军契苾何力替他们向高宗说情，于是高宗搁置了他的奏议。知温前后上奏十五次，皇帝最终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百姓才开始从事耕种并获得收成。后来斛薛部入朝，经过灵州时前来道谢说：“以前承蒙您上奏请求把我们迁到河北，我们确实心怀怨恨。但现在看来，牧地肥沃，水草不缺，部落日渐富裕，这才知道承受了您的恩惠。”他们拜伏行礼后离去。知温四次升迁后任兰州刺史。正逢党项三万多人来进攻州城，城内能作战的士兵很少，众人非常恐惧，不知如何是好。知温命令打开城门迎接敌人，敌人担心有埋伏，不敢进城。不久将军权善才率兵前来救援，大败党项军。权善才趁党项投降，想把他们全部活埋，以断绝后患，知温说：“不违背来投降的败兵，这是古人称道的善战之道。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灾祸还会殃及后代。况且这里溪谷险峻、草木幽深茂密，万一发生变故，后悔也来不及了！”权善才认为他的计策正确。权善才又想把五百名降众分给知温，知温说：“刚才谈论安危的策略，是公事，难道是为了谋求私利吗？”坚决推辞不接受。党项其余部众因此全都前来投降归附。知温多次升任尚书左丞，调任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兼修国史。永隆二年七月，升任中书令。永淳三年三月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追赠荆州大都督。儿子泰之，开元年间官至工部尚书。小儿子谔之。谔之在神龙初年任将作少匠，因参与诛杀张易之而有功，封博陵县侯，赐实封二百户。开元初年，多次升任少府监。知温的哥哥知悌。知悌在高宗时期官至户部尚书。高智周，是常州晋陵人。年轻时喜爱学习，考中进士。多次补任费县令，和县丞、县尉平均分配俸禄，政教大为推行，官吏百姓刻石颂扬他。不久授任秘书郎、弘文馆直学士，参与撰写《瑶山玉彩》《文馆辞林》等书。三次升迁后任兰台大夫。当时孝敬皇帝在东宫，智周与司文郎中贺凯、司经大夫王真儒等人，都因精通儒学奉诏担任侍读。总章元年，请假回乡安葬父母，于是对亲近的人说：“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让，是招致祸患的道路。”便称病离职。不久起用授任寿州刺史，施政宽厚仁惠，百姓因此安定。每次巡视所属各县，一定先召见学官；见到学生，考查他们讲解诵读的情况，询问经义以及时政得失，然后才问到开垦田地、审理诉讼等事务。咸亨二年，召入朝廷授任正谏大夫，兼检校礼部侍郎。不久升任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兼修国史。很快又转任御史大夫，他多次上表坚决推辞繁重的职务，高宗赞许他的心意，授任右散骑常侍。他又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了。永淳二年十月，死于家中，享年八十二岁，追赠越州都督府。智周年轻时和乡人蒋子慎友善，一同拜访善于相面的人。相面者说：“明公的官位会达到人臣的顶点，但子嗣微弱；蒋侯的官禄很薄，子孙却会越来越兴盛。”子慎后来多年任建安县尉，死去；他的儿子蒋绘来拜见智周。那时智周已经显贵，说：“我和你父亲有旧交，你又有才能。”于是把女儿嫁给他。永淳年间，蒋绘任缑氏尉、郑州司兵，死去。蒋绘的儿子蒋捷考中进士。开元年间，历任台省官职，官至湖州、延州刺史。其子显贵，追赠扬州大都督。蒋捷的儿子蒋冽、蒋涣，都考中进士。蒋冽历任礼部、吏部、户部三部侍郎和尚书左丞；蒋涣在天宝末年任给事中，永泰初年任右散骑常侍。高氏家族早已衰败灭亡，果然应验了相面者的话。当初，蒋冽兄弟在父亲丧期，结庐住在墓旁，种植松柏一千多株；后来又同时显贵，人们都推重他们的友爱之情。蒋冽的儿子蒋链、蒋涣的儿子蒋铢，也都参加进士科考试。

译田仁会，是雍州长安人。祖父田轨，隋朝任幽州刺史、信都郡公。父亲田弘，任陵州刺史，承袭信都郡公爵位。仁会在武德初年应制举，授任左卫兵曹，多次升任左武候中郎将。贞观十八年，太宗征讨辽东出发后，薛延陀数万骑兵侵扰河南，太宗命令仁会和执失思力率兵将其击败，追击败兵数百里，薛延陀才逃脱。太宗嘉奖他的功劳，下玺书慰劳他。永徽二年，授任平州刺史，劝勉学习、致力农业，被称为善政。调任郢州刺史时，正逢旱灾，仁会亲自曝晒祈祷，最终降下甘霖。当年大获丰收，百姓歌唱道：“父母般养育我的田使君，一片精诚上天听闻。田野降下雨水，山中升起云气；仓库粮食充实，礼义也得以施行。只愿您常在这里，我们便不忧虑贫困。”五次升迁后任胜州都督。胜州境内有山贼凭险阻拦，抢劫行旅，仁会派骑兵把他们全部捕杀。从此家家不必关闭门户，盗贼绝迹。入朝任太府少卿。麟德二年，调任右金吾将军。他所得的俸禄，估算后有余，便把多余部分交纳给官府，当时人们很讥讽他借此求取名声。仁会精力强健、嫉恶如仇，昼夜巡查警戒，从宫城直到街道，凡有丝毫违法的，无不立即揭发。每天在庭前带来一百多人，亲自审阅惩罚，几乎没有宽赦的。京城无论贵贱，全都畏惧他。当时有个女巫蔡氏，用鬼神之道迷惑众人，自称能使死者复生，市井百姓把她当作神明。仁会查验出她的虚假荒诞，上奏请求把她迁徙到边地。高宗说：“如果死者不能复活，她就是妖妄之人；如果死者真的能复生，那就更加是罪过。”最终按照仁会的奏请办理。仁会在总章二年升任太常正卿，咸亨初年又调任右卫将军，因年老退休。仪凤四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谥号为“威”。神龙年间，因为他的儿子归道的缘故，追赠户部尚书。归道二十岁时以明经科中举。长寿年间多次补任司宾丞，仍兼任通事舍人内供奉。过了很久，调任左卫郎将。圣历初年，突厥默啜派使者请求和亲，朝廷下诏派左豹韬卫将军阎知微进入突厥，册封默啜为“立功报国可汗”。默啜又派使者入朝谢恩，阎知微在路上遇见他们，便把绯袍、银带送给使者，并上表请求突厥使者到京时大规模准备陈设。归道上言说：“突厥背弃恩德已经多年，如今悔过入朝，应当等待圣恩，宽赦他们的罪过；他们解开辫发、改穿汉服，都必须承受天子的慈恩。阎知微擅自给他们袍服和衣带，国家还将拿什么来赏赐？希望收回他们原来的服饰，等待朝廷的恩赐。况且小国使者到来，不必大规模准备礼仪。”则天认为他说得对。等默啜将要到达单于都护府时，则天便命归道代理司宾卿，前去迎接慰劳。默啜又上奏请求割取六胡州和单于都护府的土地，则天不答应。默啜非常怨恨，于是拘禁归道，想要杀害他。归道的言辞神色毫不屈服，反而责备默啜贪得无厌地提出请求，并向他说明祸福，默啜的怒意稍稍缓解。恰逢朝廷下诏赐给默啜粟三万石、杂彩五万段、农具三千件，并答应与他结亲。于是归道得以返回，回来后当面陈述默啜对朝廷不利的情形，请求加强防御，则天采纳了。没过多久，默啜果然反叛，挟持阎知微入侵赵州、定州等州。归道被提拔授任夏官侍郎，受到极其亲近的委任。多次升任左金吾将军、司膳卿，兼管押千骑。不久，任尚方监，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调任殿中监，仍命他照旧统领千骑，在玄武门值宿警卫。敬晖等人讨伐张易之、张昌宗时，派使者前来索取千骑。归道先前没有参与谋划，于是拒绝交出千骑。事情平定后，敬晖等人将要杀他，归道据理申辩得以免死，被命令回到自己的府第。中宗嘉奖他的忠诚勇壮，召入授任太仆少卿，很快又任命为殿中少监、右金吾将军。一年多后因病去世，追赠辅国大将军，追封原国公，中宗亲自撰文祭奠他。儿子宾庭，开元年间任光禄卿。韦机，是雍州万年人。祖父韦元礼，隋朝任浙州刺史。父亲韦恪，任洛州别驾。韦机在贞观年间任左千牛胄曹，充任使者前往西突厥，册立同俄设为可汗。恰逢石国反叛，道路断绝，三年不能返回。韦机撕开衣裳，记录沿途各国的风俗、物产，取名为《西征记》。回来后，太宗询问蕃国的事情，韦机便上奏呈上所撰的书。太宗非常高兴，提拔授任朝散大夫，多次升迁至殿中监。显庆年间任檀州刺史。边州一向没有学校，韦机大力劝勉学生，创建孔子庙，绘制七十二弟子以及自古以来贤能通达之人的画像，并都为他们撰写赞辞。恰逢契苾何力向东征讨高丽，军队到达檀州时，滦河水暴涨，军队不能前进；韦机供应军队所需的物资粮食，数日都没有缺乏。契苾何力率全军返回，把这件事上报。高宗认为韦机能干，越级授任司农少卿，兼掌东都营田事务，非常信任礼遇他。有宦官在苑中犯法，韦机先杖责后上奏。高宗叹赏不已，赐绢几十匹，对他说：“以后再有人犯法，你就直接鞭打，不必再上奏。” 上元年间，升任司农卿，负责检校宫苑。建造上阳宫时，又把中桥从立德坊曲迁移到长夏门街，当时人称赞他节省工程、办事便利。有个道士朱钦遂被天后派遣，骑驿马来到京城，所作所为横行放肆。韦机把他囚禁起来，并秘密上奏说：“这个道士假称受中宫差遣，依仗权势横行，臣担心会损害皇上的英明，成为祸患的开端。”高宗特意派中使慰问晓谕韦机，而朱钦遂被流放到边州，天后因此不高兴。仪凤年间，韦机因家人犯盗窃罪，被司法官署弹劾，免去官职。永淳年间，高宗巡幸东都，到了芳桂宫驿，召见韦机，命他以平民身份检校宫苑。本来将要恢复他的原官，却被天后排挤而作罢，不久又命他检校司农少卿事务，恰逢此时去世。儿子韦余庆。余庆官至右骁卫兵曹，早年去世。余庆的儿子是韦岳。韦岳也以精于吏事而著名。则天时期，多次调任汝州司马。正逢则天巡幸长安，召见并授任他为尚舍奉御，随驾回京，于是召见他。则天对他说：“你是韦机的孙子，勤勉能干本来就是你家的家风。你家的事情，朕全都知道。”于是询问他的家人姓名，慰劳赏赐了很久。不久任命他为太原尹。韦岳一向不熟悉武事，坚决推辞边地任职。因此违逆圣旨，被降为宋州长史，历任海州、虢州刺史，所到之处都建立了威名。睿宗时期，入朝任殿中少监，很受皇帝恩宠。等到窦怀贞、李晋等人被处死，因为韦岳曾与他们交往，被姜皎陷害，降为渠州别驾，后来稍稍升任陕州刺史。开元年间，死于颍州别驾任上。韦岳的儿子是景骏。

译景骏以明经科中举，神龙年间，多次调任肥乡县令。县北边界有漳水，连续多年泛滥。旧堤靠近水道，即使不断修筑，仍接连被冲毁。景骏审察地势，向南拓展数里，依凭高地修筑堤坝。洪水暴发时，堤坝以南因此没有灾害；洪水退去后，堤坝以北都成为肥沃田地。漳水原来有一座架柱式长桥，每年都要修葺，景骏又把它改建为浮桥。从此不再有水灾，直到今天仍受其便利。当时河北发生饥荒，景骏亲自巡抚全境村庄，必定普遍进行救济，使贫弱百姓免于流离。等到他离任时，官吏百姓立碑颂扬他的恩德。开元年间，任贵乡县令。县中有母子互相诉讼，景骏对他们说：“我年幼时就成了孤儿，每当看见别人奉养父母，便遗憾自己终身没有这种机会。你们有幸处在能够冬温夏清、奉养父母的环境中，怎么能这样呢？孝道不能施行，也是县令的罪过。”说着便流泪呜咽，又取出《孝经》交给县令，让他学习诵读。于是母子受到感动醒悟，各自请求改过悔罪，后来被称为慈爱孝顺。多次升任赵州长史，经过肥乡时，官吏百姓惊喜不已，争相前来慰劳饯行，挽留他多日。有几个儿童，年纪才十多岁，也在其中。景骏对他们说：“算起来我任肥乡县令时，你们还没有出生，既然没有受到我的旧日恩惠，为什么这样殷勤呢？”众人都回答说：“这里的老人和长者经常传说，县里的官署、学堂、馆舍、堤坝和桥梁，都是明公留下的遗迹。我们本以为只能把您当作古人，没想到亲眼见到您，不知不觉比平常更加欣喜眷恋。”他受到百姓思念就是这样。开元十七年，升任房州刺史。房州地处山谷，风俗兼有蛮夷习气，喜欢举行淫祀而不兴办学校。景骏开始开办贡举，全部废除不合礼制的祭祀。又疏通狭窄道路，修建驿馆，行旅之人都认为十分便利。开元二十年，调任奉先县令，尚未赴任便去世。权怀恩，是雍州万年人，周荆州刺史、千金郡公权景宣的玄孙。他的先祖从天水迁居到这里。祖父权弘寿，大业末年任临汾郡司仓书佐。高祖镇守晋阳时，征召他协助判理留守事务。因跟随义军的功劳，多次升任秦王府长史，太宗待他非常厚重。又跟随太宗平定王世充，授任太仆卿。多次进封，最终为卢国公，死后谥号“恭”。父亲权知让，承袭爵位，官至博州刺史。怀恩起初因门荫被授任太子洗马。咸亨初年，多次调任尚乘奉御，承袭卢国公爵位。当时有个奉乘安毕罗，擅长调教马匹，很受高宗宠爱。怀恩入宫奏事时，遇见安毕罗在皇帝身边嬉戏无礼，怀恩退出来后将他杖打四十下。高宗知道后感叹并称赏他，对侍臣说：“怀恩竟能不畏惧强暴者，真是贤良的官吏。”当天就任命他为万年县令。他施政清明严肃，令行禁止，前后京县县令没有能赶上他的。后来历任庆州、莱州、卫州、邢州四州刺史和洛州长史。怀恩的仪表雄健刚毅，系好腰带之后，妻子儿女都不敢抬头看他。他所任职的地方，都凭威名统御部下，官吏百姓吓得两脚并立。 不久出任宋州刺史。当时汴州刺史杨德干也以严明肃整和怀恩齐名。到了这时，怀恩经过汴州，杨德干送他到郊外。怀恩看见新桥中途竖着木桩，禁止车辆通过，便对杨德干说：“一句话下令处分，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要这样做？”杨德干非常惭愧，当时舆论认为他不如怀恩。后来调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不久去世。侄子权楚璧，官至左领军卫兵曹参军。开元十年，皇帝在东都，楚璧便与已故兵部尚书李迥秀的儿子齐损、同宗堂弟金吾淑、陈仓尉卢玢，以及京城左屯营押官长上折冲周履济、杨楚剑、元令琪等人起兵反叛。他们拥立楚璧哥哥的儿子梁山，年十五岁，假称是襄王之子，号称光帝。他们率领左屯营士兵一百多人，搭梯登上景风门，越城而入，占据长乐恭礼门。进入宫城后，寻找留守、刑部尚书王志愔，没有找到。天将亮时，屯营士兵内部发生反叛，自相攻杀，把梁山等人全部杀死。将楚璧等人的首级传送到东都，楚璧也因连坐而被籍没家产。怀恩的叔祖是万纪。万纪性情刚强正直，喜欢直言。贞观年间，任治书侍御史，因公事上奏弹劾魏征、温彦博等人，太宗认为他不回避豪门权贵，十分礼遇他。后来升任尚书左丞，封冀氏男，又改任齐王李祐府长史。李祐已经失德，万纪多次劝谏匡正，最终被李祐杀害，详情记载在《祐传》中。李祐死后，追赠万纪齐州都督、武都公，谥号“敬”。他的儿子玄福，高宗时任兵部侍郎。冯元常是相州安阳人，后来从长乐迁家到这里，是北齐右仆射子琮的曾孙。他通过明经科考试入仕。高宗时，屡次升任监察御史，任剑南道巡察使，兴办有利的事业，革除有害的事情，蜀地百姓都依赖他。永淳年间，任尚书左丞。元常有清明的鉴识和治理政务的才干，深受高宗赏识。他曾秘密上奏说：“中宫权力太重，应当稍加抑制削弱。”高宗虽然不能采纳，却深以为然。则天听说后非常憎恶他。等到则天临朝，四方官员迎合旨意，大多进献祥瑞。嵩阳县令樊文进献瑞石，则天命令在朝堂上给百官观看。元常上奏说：“这种做法涉及谄媚和虚伪，不可以欺骗士人和百姓。”则天不高兴，将他外放为陇州刺史。不久，天下的岳牧官员聚集到乾陵参加葬礼，则天不想让元常前往陵墓所在地，途中改授他为眉州刺史。剑南一带此前有盗贼夜间劫掠居民，白天潜伏在山谷中。元常到任后，用恩德和信用晓谕他们，答应自首者可以免罪，同时严令加紧追捕。盗贼纷纷丢弃武器，反绑双手前来陈述罪行。后来又改任广州都督，他取道赴任，不许到京城去。不久，安南首领李嗣仙杀死都护刘延祐，劫掠并攻陷州县，朝廷下诏命元常讨伐他。元常率领士卒渡过南海，先迅速发布檄文，向他们显示威严和恩德，晓谕祸福。李嗣仙的党徒大多相继归降，于是元常发兵诛杀他们的首领，安抚当地居民后返回。虽然他屡有政绩，则天最终仍不赏赐他。不久，他被酷吏周兴陷害，追召到京城，投入狱中而死。元常家内和睦严肃，很有礼法风度；即使是小功服的丧事，他也从未在自己的寝室中睡觉，深受士人称赞。他的堂弟元淑，则天时任清漳县令，政绩特别突出，百姓称他为神明。后来又历任浚仪、始平二县县令，都是单骑赴任，从不带妻子儿女前去。他所骑的马，午后不给草料，说是要让马斋戒。他本人和奴仆每天只吃一顿饭。俸禄除日常所需外，都用于公事，并且分给贫困士人。有人讥讽他是借此博取名声，元淑说：“这是我的本性，并不觉得辛苦。”中宗时，降下玺书慰劳勉励他，又命史官编录他的事迹。他最终死于祠部郎中任上。

译蒋俨是常州义兴人。贞观年间，任右屯卫兵曹参军。太宗将要征讨辽东，招募出使高丽的人，众人都害怕畏惧。蒋俨对人说：“皇上的谋略雄伟，华夏和夷狄都畏惧他的威势；高丽是个小国，难道敢谋害使者吗？即使他们凌辱我，也正是我为国而死的地方。”于是出面请求前往。到了高丽，莫离支把他安置在窟室中，用刀兵威胁他，他始终不屈服。恰逢高丽战败，他得以归来。太宗认为他奇异非凡，授任朝散大夫。又升任幽州司马。因善于治理政务，被巡察使刘祥道推荐，提拔为会州刺史。又升任殿中少监，多次陈述意见，高宗总是优厚地采纳。再改任蒲州刺史。蒲州户口众多、事务繁重，前后任刺史大多不称职。蒋俨上任不久，政令畅行，令行禁止，被称为贤能的州牧。永淳元年，授任太仆卿；因为父亲名叫“卿”，坚决辞谢，于是改任太子右卫副率。当时朝廷征召隐士田游岩为太子洗马，他在宫中却始终没有对太子进行匡正辅导。蒋俨便写信责备他说：“您具有巢父、许由那样高峻的节操，傲视唐尧、虞舜那样的圣主；涵养远离尘俗的气节，守持隐居山林的情怀，已经多年了。因此声名传出四方，名望流布海内。皇上降低万乘之尊，施以三次召见的荣宠，把您当作商山隐士来礼遇，用不以臣礼相待的礼节对待您。原本想让您辅导太子，使他逐渐受到高尚之人的熏陶。皇太子年富力强，但圣人的道理还没有完全通晓，拾遗补阙，是臣子的常务。我凭借无能，尚且参与朝廷谋议，实在是因为平素没有德望，官位又列在卒伍之中，即使有言论也会因人的地位而被废弃，不能得到采纳。您承担辅导太子的重任，正是应该进言的时候；却一味唯唯诺诺，连一句话也没有，悠闲地消磨年岁。假如不是因为不食周粟，我哪里敢来劝您呢！既然俸禄已经惠及亲属，将来拿什么报答和补偿呢？想来您只是没有通达这些道理，谨写此信来启发您。”游岩最终无法回答。不久，蒋俨以检校身份任太常卿。文明年间，封义兴县子，历任右卫大将军、太子詹事，后来因年老退休。垂拱三年，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著有文集五卷。王方翼是并州祁县人，是高宗王庶人的堂祖兄。祖父王裕，武德初年任隋州刺史。王裕的妻子就是高祖的妹妹同安大长公主。太宗时，因为公主身份尊贵而且年老，特别加以敬重，数次亲临她的宅第，赏赐累计达数万。王方翼的父亲王仁表，贞观年间任岐州刺史。仁表去世后，妻子李氏被公主斥责，居住在凤泉别业。当时王方翼还年幼，于是和佣人、保姆一起出力劳作，苦心经营。劳动没有白费，几年间开垦田地数十顷，修缮装饰馆舍，成排栽种竹木，终于成为富裕人家。公主去世后，他回到长安。朋友赵持满因犯罪被诛杀，尸体暴露在城西，亲戚没有人敢收殓和探视。王方翼叹息说：“栾布哭祭彭越，是大义；周文王掩埋暴露的枯骨，是至仁。断绝朋友的义气，遮蔽君主的仁德，凭什么侍奉君主呢？”于是收殓赵持满的尸体，按照礼仪安葬。高宗听说后嘉奖叹赏，从此王方翼知名。永徽年间，王方翼屡次授任安定县令。他诛除豪族皇甫氏，盗贼因此止息，被称为善于治理。五次升迁后任肃州刺史。当时肃州城荒废毁坏，又没有壕沟，多次被盗贼乘隙攻扰。王方翼征发士卒疏浚修筑，引多乐水环绕城池作为壕沟。他又拿出私财建造水碾、水硙，将收益征收起来供养饥民，并在住宅旁修建十多排房屋让饥民居住。适逢蝗灾和歉收，各州贫民死在道路上的很多，而肃州得以保全并活下来的人非常多，州人因此立碑称颂他的美德。适逢吏部侍郎裴行俭西征遮匐，上奏任命王方翼为副使，兼任检校安西都护。王方翼又修筑碎叶镇城，设置四面十二座城门，都曲折修建成便于隐蔽、出没的形状，五十天完成。西域各族胡人争相前来观看，于是献上当地特产。永隆年间，车簿反叛，包围弓月城。王方翼率兵救援，抵达伊丽河。叛军前来抵抗，他便发动进攻，大败叛军，斩首一千余级。不久，二姓咽曲悉发兵十万人，与车簿合兵抗拒王方翼。王方翼屯兵热海，与敌人连续交战，飞箭射穿手臂，他慢慢用佩刀截断箭杆，身边的人没有察觉。后来，他所率领的蕃兵心怀二意，谋划捉拿王方翼去投降叛军。王方翼暗中得知，便把他们全部召来议事，假装拿出军需物资赏赐他们。他们陆续离开后，王方翼立即命人将其斩杀。恰逢大风，他又击鼓鸣金扰乱声音，于是诛杀七千余人。接着派遣副将分路讨伐袭击咽曲等部。叛军没有防备，因此大败溃散，擒获首领突骑施等三百人，西域于是平定。王方翼因功升任夏州都督。适逢牛疫，无法从事农业生产，王方翼制造人力耕作的器具，设置关键部件，让人推动使用，百姓依赖这一办法。永淳二年，诏令征召王方翼，准备商议西域事务。他在奉天宫拜见皇帝，皇帝赐他饮食并与他交谈。王方翼的衣服上有过去留下的血迹，高宗问是什么缘故，王方翼详细回答了热海苦战的情形。高宗让他袒露身体查看伤口，叹息说：“他是我的亲人啊。”赏赐非常丰厚。不久，绥州白铁余起兵反叛，于是诏令王方翼辅佐程务挺讨伐。叛乱平定后，封为太原郡公。则天临朝后，因为王方翼是庶人的近亲，暗中想除掉他。等到程务挺被诛杀，又因为王方翼与程务挺任职相连且平素友善，追召他到京城下狱，最终流放崖州并死在那里。他的儿子王宝、王珣、王瑨，都很有名。王宝、王瑨，开元年间都任中书舍人；王珣官至秘书监。薛季昶是绛州龙门人。则天初年，他上密封奏事，脱去平民服装入仕，授任监察御史。他多次审理制狱，符合皇帝旨意，屡次升任御史中丞。万岁通天元年，夏官郎中侯味虚率兵讨伐契丹失利，上奏说：“贼势强盛，常有蛇虎为他们引导军队。”则天命薛季昶查验此事，随即任命他为河北道按察使。季昶先驰赴军中，将侯味虚斩首上报。又有藁城县尉吴泽，贪婪残暴，横行不法，曾射杀驿站使者，还剪下百姓子女的头发制成假发，州将不能制止，成为官民的严重祸患。季昶又将吴泽杖杀。因此威名震动远近，州县听到他的名声便畏惧震慑。随后他又施行恩惠信用，表彰善良官吏。汴州有一位孝女李氏，八岁时父亲去世，棺木停放在堂中十多年，她每天哭临守丧，从不间断。等她长大后，母亲想把她嫁人，她便剪断头发发誓，请求留在家中终身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她悲号哀毁，几乎损伤生命；家中没有成年男子，她亲自置办棺椁。州里乡人敬佩她极端孝顺，送葬者有一千多人。安葬完毕，她在墓旁搭庐守墓，披头散发，赤脚背土筑坟，亲手栽种松柏数百株。薛季昶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特地下诏表彰她的家门，赐给她粮食和绢帛。

译久视元年，薛季昶从定州刺史入朝任雍州长史，威名非常显著，前后任京兆尹的人都没有能比得上他。不久升任文昌左丞，历任魏州、陕州刺史。长安末年，任洛州长史，所到之处都以严肃整治政务。神龙初年，因参与诛杀张易之兄弟有功，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任户部侍郎。当时薛季昶劝敬晖等人借助兵力杀掉武三思，敬晖等没有听从，最终因此失败，详情记载在《晖传》中。薛季昶也因此多次被贬，从桂州都督改授儋州司马。起初，薛季昶与昭州首领周庆立以及广州司马光楚客不和。等到将要前往儋州，他害怕周庆立会杀害自己；想前往广州，又厌恶光楚客，于是叹息说：“薛季昶做事竟到了这个地步吗！”于是亲自制作棺材，服毒而死。睿宗即位后，下诏说：“已故儋州司马薛季昶，刚强能干，重义刚烈。早年承受先帝的知遇，在朝廷内外奔走效力，功绩声誉显著；有庄王、商汤那样的推举，也有汲黯那样的刚直。恰逢奸邪之人掌握权柄，排斥异己，横加流放责罚，终于使他死亡。想到他的忠诚和冤屈，心中深为嘉许和哀悼。可以追赠左御史大夫，仍按敬晖等人的旧例，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 列传第一百三十五　良吏下 裴怀古、张知謇；张知謇的兄长知玄、知晦，弟弟知泰、知默；杨元琰、倪若水、李浚、阳峤、宋庆礼、姜师度、强循、和逢尧、潘好礼、杨茂谦、杨軿、崔隐甫、李尚隐、吕厓、萧定、蒋沇、薛珏、李惠登、任迪简、范传正、袁滋、薛苹、阎济美。裴怀古是寿州寿春人。仪凤年间，到朝廷上书，被授任下邽县主簿。长寿年间，屡次改任监察御史。当时姚、巂地区的蛮族首领相继反叛，朝廷诏令裴怀古前往招抚整合他们。裴怀古明确赏罚，贼众归附的每天以千数计，于是俘获他们的首领，安置当地居民后返回。蛮夷感戴他的恩德，立碑颂扬他的功德。当时恒州鹿泉寺僧人净满被弟子图谋陷害，弟子秘密画了一幅女人住在高楼上的图，又画成净满拉弓射她的样子，藏在经书箱中。不久，他到朝廷上告发说净满诅咒皇帝，大逆不道。则天命裴怀古审问查办并杀死净满。裴怀古查清了供词和情状，将净满释放并上报。则天大怒。裴怀古奏道：“陛下的法律不分亲疏，应当对天下一律平等。难道要让我杀害无罪之人来迎合圣旨吗？假如净满真有不臣的罪状，我又有什么脸面能够宽赦他呢？我现在谨慎遵守公平的法典，即使因此死去也没有遗憾。”则天的怒意才平息。圣历年间，阎知微担任使者出使突厥，裴怀古监领他的军队。到了突厥庭帐，默啜立阎知微为南面可汗，还准备授予裴怀古伪造的官职。裴怀古不肯接受，默啜将要杀他。裴怀古抗声说：“我宁可守住忠诚而死，也不毁掉节操求生，请处死我，我绝不逃避！”于是被禁闭，随军押送；后来挺身逃亡，回到唐朝，授任祠部员外郎。当时姚、巂地区的蛮族首领相继到朝廷称颂裴怀古安抚治理的情形，请求任命他为当地牧守来安抚他们。于是授任姚州都督。裴怀古因病没有赴任，改任司封郎中。当时始安的贼首欧阳倩聚集数万人，劫掠攻陷州县，朝廷授裴怀古桂州都督，仍充任招慰讨击使。刚到岭南，他就飞驰送信招抚诱导，向贼众说明祸福，贼众迎接并投降，自称只是因为官吏侵逼，才起兵反抗。裴怀古知道他们态度诚恳，便轻装骑马前往。身边人说：“夷獠难以亲近，不能相信他们。”裴怀古说：“我凭忠诚和信用行事，连神明都可以感通，何况是人呢！”于是到他们的营地安慰晓谕。群贼十分喜悦，把掠夺的财物归还，交入官府。各洞酋长一向持两面态度的，也全都前来归附，岭南以外的地区全部平定。他又历任相州刺史、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所

译到之处都受到百姓和官吏爱戴。神龙年间，升任左羽林大将军，尚未到京城，又授任并州长史。官吏百姓听说裴怀古回来，老人和孩子相互搀扶，在郊野迎接。此时崔宣道接替裴怀古任并州长史，刚上任便停职，出城到郊外等候裴怀古。裴怀古担心伤害崔宣道的心意，命官吏驱赶前来迎接的人，但百姓反而越来越多地赶来，他受到百姓思念就是如此。不久改任幽州都督，召回朝廷任左威卫大将军。不久去世。张知謇是蒲州河东人，后来迁家到岐地。他年轻时与兄长知玄、知晦以及弟弟知泰、知默五人，励志读书，都通过明经科考试登第。他们仪表壮伟，眉目疏朗，通晓玄理，清廉自守，因此当时的名公都争相引荐他们，先后历任京畿和赤县官职。张知謇、张知泰、张知默在调露以后又历任御史台和省部官职。张知謇在天授以后历任房、和、舒、延、德、定、稷、晋、洺、宣、贝十一州刺史，所治理的地方都有威严，人们不敢冒犯。通天年间，知泰任洛州司马，知默任秋官郎中。知謇从德州入朝考核政绩，则天看重他的才干，又见他相貌超过常人，命画工为他画像，并把画像赐给他的本家，说：“人有才干，未必有相貌；你们家兄弟，可以说是两方面都绝异。”当时人都称赞他们。不久，任命知泰为夏官、地官侍郎、益州长史、中台右丞。当初，知謇任房州刺史时，中宗以庐陵王的身份被安置在房州，朝廷对他的约束非常严急。知謇与董玄质、崔敬嗣先后任刺史，都加以保护，供给安排十分丰厚，中宗因此感激他们。到了神龙元年，中宗登上帝位，从贝州召回知謇任左卫将军，加授云麾将军，封范阳郡公。知泰从兵部侍郎任右御史大夫，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进封渔阳郡公。兄弟二人须发斑白，却一同在朝廷显贵，当时舆论十分称美。知泰因为触犯武三思，被外放为并州刺史、天平军使，仍兼带原来的官职。不久又任魏州刺史。景龙二年去世，朝廷下优厚诏书褒奖追赠，谥号“定”。当时知謇任洛州长史、东都副留守。后来又历任左、右羽林大将军、同州和华州刺史，任大理卿后退休。开元年间去世，享年八十岁。知謇处理政务敏捷，性情明朗正直，不喜欢那些靠请托求取进身机会、没有才干却冒居官位的人。因此子侄们如果经义不精通，他就不允许他们参加荐举。知默曾与来俊臣、周兴等共同掌管诏狱，后来陷入酷吏之祸，子孙被禁锢。知泰在开元年间屡次追赠刑部尚书、特进。知玄的儿子景升、知泰的儿子景佚，开元年间都官至高位，家门前排列着棨戟。杨元琰是虢州阌乡人，是隋礼部尚书杨希的曾孙。他刚出生时，几岁还不会说话，相面的人说：“说话迟是精神安定的表现，此人将来一定成为大器。”长大后，他仪表魁伟，以器量和才干受到称誉。起初任平棘县令，被称为善于治理。载初年间，屡次升任安南副都护，又历任蕲、蒲、晋、魏、宣、许六州刺史，凉、梁二州都督，荆府长史。前后九次因清廉升迁，多次得到皇帝颁发玺书褒奖。长安年间，张柬之接替杨元琰任荆州长史，与元琰泛舟江中，在江心谈到则天改朝换代以及诸武专权的情形，元琰发言慷慨激昂，流露出匡正恢复唐室的意愿。等到张柬之参与处理政事，上奏推荐元琰任右羽林将军。元琰到京城后，柬之对他说：“还记得当年在江中的话吗？今天给你的任命，意义可不小。”于是让元琰与李多祚等结盟，谋划诛杀张易之兄弟。事情成功后，加授云麾将军，封弘农郡公，享有实封五百户，又赐铁券，免死十次。不久，张柬之、敬晖等被武三思陷害，杨元琰察觉形势有变，上奏请求削发出家，并辞去官爵和实封。中宗不允许。敬晖听说后笑道：

译“早知道他上奏请求出家，就应当赞成这件事，剃掉那胡人的头，岂不是妙极了。”元琰胡须很多，像胡人，敬晖用这句话戏弄他。元琰说：“功业完成、名声成就之后，如果不退隐就会有危险。这是发自内心的请求，并不是无缘无故。”敬晖明白了他的意思，惊惧而不高兴。

译等到敬晖等人获罪，元琰最终因为事先察觉而得以保全。不久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改任卫尉卿。第二年，李多祚等被诛杀，元琰因为曾与多祚共同立功，也被拘捕入狱审问。依靠中书侍郎萧至忠为他申辩证明，最终免罪，又改任光禄卿。景云年间，他上抗疏请求削去自己现有的官爵，把官职追赠给父亲。中宗答应了，于是追赠其父为越州长史。睿宗即位后，三次升迁至刑部尚书，改封魏国公。开元初年，授太子宾客后退休。开元六年，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儿子仲嗣，任密州刺史；仲昌，任吏部郎中。倪若水是恒州稾城人。开元初年，历任中书舍人、尚书右丞，外放为汴州刺史。他治理政务崇尚清静，百姓和官吏都安于他的治理。又增修孔子庙堂以及州县学校，劝勉激励学生，儒学教育十分兴盛，黄河、汴水之间的人们不断称颂他。开元四年，玄宗命宦官到江南捕取▯▯等各种鸟，路过汴州。倪若水知道后，上表劝谏说：“如今正是九夏农忙时节，三农辛苦劳作，农夫手扶耒耜，养蚕妇女手持桑枝。却在这时捕捉奇禽异鸟，供园林池苑玩赏，从遥远的江南、岭南运到京师，水路要准备船只，陆路使人疲于挑担；鸟还要用鱼肉喂养，间或用稻米高粱饲养。道路上观看的人，难道不会认为陛下轻视百姓而看重鸟吗！陛下正应当把凤凰看作普通鸟，把麒麟看作普通兽，那么▯▯、鸂鶒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陛下过去潜居藩邸，经历了许多艰难忧患。如今天下尘氛已经廓清，身居九五之尊，玉帛、子女充满后宫，各地进贡的珍奇充满内府，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臣承受国家深厚恩典，越级居于重要职位。臣的生命如草芥般卑贱，却常想牺牲自己来效忠；臣的心意如葵藿般微薄，却常愿剖心碎肝来报答君主。仰望宫阙，谨敢陈述内心，直言若触犯圣旨，甘愿受到鼎镬烹杀。”玄宗亲笔诏书答复说：“朕先前只派人取少量杂鸟，是使者不了解朕的意思，捕取的鸟稍微多了些。你详细奏报这件事，言辞确实忠诚恳切，深合朕意。你见识通达，才干全面，品行合乎义理而且恭敬正直，所以朕停止任用你掌管纲纪的重任，委托你治理一方。” 你果真能够排除邪念、保持诚心，坚守节操更加坚定，具有刚直忠烈的品格，遇到事情从不隐瞒。想到你的忠诚正直，朕深感嘉许欣慰。使者的事情，朕已经根据情理斟酌处理并作出处罚，所捕禽鸟也都命令放归。现在赐给你物品四十段，用来酬答你至诚的直言。” 不久入朝任户部侍郎。开元七年，又授任尚书右丞，去世。李浚是陇西人，祖父世武。睿宗即位后，加授银青光禄大夫。皇帝在东宫时，选任他为太子中允。后来外放为麟州刺史，因政绩获得能干的名声。开元初年，朝廷设置各道按察使，大量选拔能干官吏，授李浚为润州刺史、江东按察使，屡次进封真源县子。州人孙处玄以学问和品行著名，李浚特别加以礼遇，屡次上表推荐他，又让儿子李麟与他结交。孙处玄最终称病不肯出仕。李浚不久任虢州、潞州二州刺史，又任益州长史、剑南节度使，兼摄御史大夫。他历任各地都以诚信待人，被称为良吏。离任后，各地都有百姓怀念他的恩德。开元八年，在任上去世，追赠户部尚书，谥号“成”。儿子李麟，另有传记。阳峤是河南洛阳人，他的先祖从北平迁来，是北齐右仆射休之的玄孙。仪凤年间参加八科举试，授任将陵县尉，屡次升任詹事司直。长安年间，桓彦范任左御史中丞，袁恕己任右御史中丞，争相推荐阳峤，请求征召他任御史。内史杨再思一向与阳峤友善，知道他不喜欢弹劾攻击的职务，便对桓彦范等说：“听说他不愿意，怎么办呢？”彦范说：“任用官员要选择合适的人，难道还要等他愿意吗？正因为他不愿意，更要授给他这个职务，这样才能助长难以进取的风气，压制急于求进的道路。”杨再思认为他说得对，便提拔阳峤为右台侍御史。景龙末年，屡次升任国子司业。阳峤恭敬谨慎，喜爱学习，有儒者风范；又勤于治理政务，善于循循诱导。任国子司业时，当时人认为他称职。他上奏请求修建先圣孔子庙和讲堂，于是在前庭立碑，记载尊崇儒学之事。睿宗即位后，授任尚书右丞。当时分置都督府来统领外台，精心选择贤能官吏，任命阳峤为泾州都督府长史，不久又停止派遣。后来历任魏州刺史，充任衮州都督、荆州长史，任本道按察使，所到之处都以清廉闻名。魏州人到朝廷割下耳朵，请求让阳峤再次治理本郡，于是又任命他为魏州刺史。入朝任国子祭酒，屡次进封北平伯，推荐尹知章、范行恭、赵玄默等任学官，他们都被称为名儒。当时学生逐渐懈怠，阳峤督促他们研习经业，稍微施行鞭打，学生怨恨他，颇有喧闹诽谤之声，于是结伴趁夜在街上殴打他。皇帝听说后，命主管官员将无理闹事者杖杀，从此事情才平息。阳峤一向友爱兄弟，抚养孤侄如同自己的儿子。他常对人说：“我虽然官位升到方伯，但内心与从前任一个县尉时没有不同。”有见识的人对此大为称赞感叹。不久因年老退休，在家中去世，谥号“敬”。宋庆礼是洺州永年人。通过明经科考试，授任卫县县尉。则天时，侍御史桓彦范奉诏在河北阻断居庸、岳岭、五回等道路，以防备突厥，特意召宋庆礼谋划此事。庆礼向来有谋略，彦范非常礼遇他。不久升任大理评事，仍充任岭南采访使。当时崖州、振州等五州的首领互相侵掠，地方风俗荒乱不安；前任使者因为害怕炎热瘴气，没有人到过那里。庆礼亲自到达当地，询问风俗，向他们说明祸福。于是当地安定，便撤除镇兵五千人。开元年间，屡次升任贝州刺史，仍任河北支度营田使。起初，营州都督府设置在柳城，控制连接奚、契丹地区。则天时，都督赵文翙治理不当，两蕃反叛，攻陷州城，后来迁到幽州以东二百里的渔阳城安置。开元五年，奚、契丹各部归附边塞，玄宗想在旧城恢复营州。侍中宋璟坚决争辩认为不可，只有宋庆礼极力陈述这样做的好处。于是诏令宋庆礼以及太子詹事姜师度、左骁卫将军邵宏等任使者，再在柳城修筑营州城，兴工三十天完成。不久授庆礼御史中丞，兼任检校营州都督。开设屯田八十多处，迁来幽州、渔阳、淄青等地的百姓，又招徕安抚商人和胡人，为他们建立店铺。几年之间，营州仓库相当充实，居民逐渐富足。

译宋庆礼处理政务清廉严明，又勤于听理诉讼，所到之处百姓和官吏都不敢冒犯。然而他喜欢兴办工程，多有改动更张。他曾在边境险要处设置陷阱、竖立枪矛，以阻截贼人的道路，议论者很嘲笑他，说这些做法不切合实际。开元七年去世，追赠工部尚书。太常博士张星议论说：“宋庆礼过于刚强便会折断，过于明察则没有同党；在东北处理事务，损失以万计，这就是所谓祸害自己的家族，凶害自己的国家。”按照谥法，喜欢奇巧而自以为是叫作“专”，请求谥号为“专”。礼部员外郎张九龄反驳说：庆礼在人世间坚守苦节，是为国辛劳的大臣；一到边疆，就是三十年之久。别人以家庭为乐，他却安于驿站传递；农耕艰苦，他却能使军粮仓库充实。他无不承担劳苦屈辱之事，却不使内心懈怠；守持坚贞不移的准则，竭尽自己的力量。仅有其中一项，已经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何况营州是用来镇守戎夷、扼住咽喉和截断臂膀的地方，叛逆时可以控制其生死，顺服时则成为他们的主人，因此称为乐都，这种作用由来已久。从前因为赵文翙任长官，驾驭治理没有才能，营州自此毁坏废弃，反而使寇贼长期滋生。所以二十年间，东部边境不断发生战事，尸体横陈、白骨暴露，败将覆军，实在数不胜数。圣明的皇帝君临天下，独自决断圣谋，恢复祖宗的旧业，重建大禹的遗迹。只用数千名役夫，没有强大的甲兵护卫，按照期限前往，奉行诏命施工。于是估量畚箕和筑城工程，亲自总领役事，没有违背原先的谋划。使柳城成为固若金汤的险要，使林胡在腹心之地产生忧患，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不久又停止海运，收取每年的储粮，边境亭障安宁，河朔没有骚扰。和兴兵的费用、转运的劳苦相比，权衡利弊，究竟哪一个更有利、哪一个更有害？却说‘损失以万计’，这是多么荒谬啊！到了契丹背叛欺诈的时候，他们害怕我军形成夹击之势，即使像老鼠一样据守洞穴，也不敢侵扰牧马之地，这大概正是因为张庆礼经营营州、巩固其都城的力量使他们有所依赖啊！怎么能践行他的功业来取得实际效果，却在谥号上贬低他以迎合空洞的说法，采纳事初的毁谤之声，忘记长远谋划的利益呢？这在义理上是错误的，谁说这样可以呢？请把这项议论重新交付太常寺审议，希望他的平素行为和功业能够得到考察，使改定谥号的典制不致废坠。” 张星仍坚持原来的议论，庆礼的侄子宋辞玉又到朝廷申诉冤屈，于是谥号定为“敬”。姜师度是魏地人。通过明经科考试。神龙初年，屡次升任易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任河北道监察兼支度营田使。师度勤于治理政务，又有巧妙的构思，很懂得沟渠水利的好处。他开始在蓟门以北拦蓄水流开沟，以防备奚、契丹的侵犯。又依照魏武帝旧日的渠道，沿海开凿漕渠，称为平虏渠，以避开海运的艰险，运粮的人至今仍从中受益。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屡次升任大理卿。景云二年，改任司农卿。开元初年，升任陕州刺史。陕州西面的太原仓控制着两京之间的水陆运输，过去常从仓中用车把粮食运到黄河边，然后再装船。师度于是开凿地道，从仓上方把粮食注入地道，方便地直达水边，节省的费用以万计。开元六年，把蒲州改为河中府，授师度为河中尹，命他修缮府署和寺观。在此以前，安邑盐池逐渐干涸，师度征发士卒开拓盐池，疏通水道，设置盐屯，公家和私人都从中获得很大利益。又升任同州刺史，在朝邑、河西二县交界处，利用古代的通灵陂，选择地点引来雒水，并筑堰拦引黄河水灌溉，用来种植稻田，共有二千多顷，其中设置屯田十多处，收获的粮食以万计。特加金紫光禄大夫，不久升任将作大匠。第二年，左拾遗刘彤上奏说：“请设置盐铁官，收取盐铁利润以供国家使用，这样就可以免除对贫民的沉重赋税，使穷困者得到救济。”奏疏呈上后，朝廷命宰相商议可不可行，宰相们都认为盐铁的利益对国家用度很有补益。于是命师度与户部侍郎强循一同兼摄御史中丞，并与各道按察使会商，打算征收天下的盐铁税利。后来反对和阻挠的意见很多，此事最终没有实行。师度在开元十一年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多岁。师度喜爱水利工程，所到之处一定征发民众开凿，即使有时没有成效，但成功的也很多。在这以前，太史令傅孝忠善于占测星象纬书，当时人编成话说：“傅孝忠两眼看天，姜师度一心穿地。”这句话流传下来，成为人们的谈资。强循是凤州人。他也因办事干练而知名，官至大理卿。又有和逢尧，是岐州岐山人。他性情诡诈多变，善于辞辩。睿宗时，突厥默啜请求娶唐朝公主，朝廷答应了。和逢尧以御史中丞身份代理鸿胪卿，充任使者前去答复。到了突厥庭帐，默啜派大臣对和逢尧说：“诏书送来的是金镂鞍，检查后却是银胎金饰，难道这是天子的意思吗？一定是使者调换了。这样虚假，公主也一定不是真的。请退还信物，停止和亲之事。”说完便策马离去。和逢尧大声呼喊，命身边人把马牵回来，对他说：“汉人的法律重视女婿，命令送鞍，只是取平安长久的意义，何必因为金银而决定礼遇高低呢？如果这样说，倒是可汗贪恋黄金而轻视白银，难道是重视人而看重信用吗？”默啜听说后说：“以往的汉使都不敢这样说，不可轻视他。”于是设宴并准备礼物。和逢尧又劝说默啜，让他包头、穿紫色衣服，面向南方拜了两拜，并派儿子跟随和逢尧入朝。和逢尧因出使有功，迅速升任户部侍郎。不久因为附和太平公主，被贬为朗州司马。开元年间，屡次改任柘州刺史，死于任上。潘好礼是贝州宗城人。年轻时与同乡孟温礼、杨茂谦结为莫逆之交。好礼通过明经科考试，屡次授任上蔡县令，治理有特别的政绩，提拔为监察御史。开元三年，屡次升任邠王府长史。不久邠王外任滑州刺史，便让好礼兼任邠王府司马，掌管滑州事务。邠王想外出游览，好礼总是劝谏阻止。后来邠王将带着鹰犬和家人外出打猎，好礼听说后拦在路上请求他返回。邠王起初不听，好礼于是躺在马前，大声说：“现在正是农忙月份，大王怎么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带着这些坏小子和狗马践踏禾苗，放纵自己的快乐而损害百姓！请先把司马我踩死，然后再听凭大王做任何事吧！”邠王惭愧害怕，向他道歉后返回。好礼不久升任豫州刺史，处理政务勤勤恳恳，但过于琐细繁杂；官吏和百姓虽然害怕他的清廉严厉，也厌烦他的苛刻明察。他的儿子请求回乡参加明经科考试，好礼对他说：“国家法律必须公平，你如果经学功课还不精通，就不能妄求参加考试。”于是亲自考问儿子。儿子经义没有通晓，好礼大怒，召集州中官员将他鞭打并加上枷锁，立在州门外示众。不久因事获罪，被贬为温州别驾，死在那里。好礼一向自认为遵行正直之道，不依附他人；又从未按资历累加官阶勋位，衣服器用粗陋，形貌举止如土木一般，议论者也嫌他有意博取名声。

译杨茂谦是清河人。窦怀贞起初任清河县令时，非常看重他。茂谦通过制举入仕，授任左拾遗，外放为临洺县令。当时洺州人称赞杨茂谦与清漳县令冯元淑、肥乡县令韦景骏，都有善于治理政务的声誉。茂谦以清廉闻名，提拔为秘书郎。当时窦怀贞任宰相，多次称赞推荐他，因此历任大理正、御史中丞。开元初年，外放为魏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与司马张怀玉原本是同乡，起初友善，后来产生嫌隙，于是互相检举揭发，杨茂谦因此获罪，贬为桂州都督。不久改任广州都督，因病去世。杨諲是华阴人。高祖杨缙，任陈朝中书舍人，以文章学问知名。陈朝灭亡后，才从江左迁居关中。祖父杨琮，任绛州刺史。杨諲起初任麟游县令，当时御史大夫窦怀贞负责督造金仙、玉真二观，发文书给附近县，征取百姓隐匿的罪犯财产，用来充作道观费用。杨諲拒绝接受，怀贞怒说：“哪里有县令这样卑微的官员，竟敢拒绝大夫的命令？”杨諲说：“所讨论的是百姓受到冤屈压抑的事情，我不知道什么叫官位高低。”怀贞认为他的回答壮正有理。又在中宗时，韦庶人上表请求把二十二岁定为成丁年龄。韦氏失败后，主管部门举查征收租调。杨諲坚持说：“韦庶人临朝掌国时，下达的制书不止一件，有的给卿士进阶，有的赦免罪人，为什么偏偏对已经服役的中男重新征收丁税？恐怕这不是保全百姓的办法。”主管部门于是依照杨軿所坚持的意见，将这些赋税全部免除。杨諲因此知名，提拔为殿中侍御史。开元初年，升任侍御史。当时崔日知任京兆尹，贪婪暴虐，触犯法律。杨諲与御史大夫李杰准备检举弹劾他。李杰反而被崔日知陷害，杨諲在朝廷上奏说：“负责纠察弹劾的机构，如果遭到恐吓胁迫，使奸人的阴谋得逞，御史台本来就可以废除了。”皇帝认为他的话切直严正，立即命李杰恢复原职办事，将崔日知贬为歙县县丞。杨諲历任御史中丞、户部侍郎。皇帝曾在延英殿召集中书、门下两省以及各司尚书和杨諲，商议户口事务，杨諲趁机奏陈民间得失，深受皇帝赞叹赏识。当时御史中丞宇文融上奏清查户口，议论者有人认为不便，皇帝下令百官在尚书省集体讨论。当时宇文融正处于权要地位，公卿以下大多附和他的意见，只有杨諲独自据理力争。不久，外放为华州刺史。开元十六年，升任国子祭酒，上表推荐说：“沧州人王迥质、瀛州人尹子路、汴州人白履忠，都精通经学，德行纯厚高尚，足以成为后辈的师表。请追赠他们学官，令其教授学生，以此奖励儒学的发展道路。”等到追授的诏令到达，王迥质起家授任谏议大夫，仍兼任皇太子侍读；白履忠因为年老，不能任职，授朝散大夫，放归家中；尹子路则在弘文馆任教授。吕諲又上奏说：“我私下看到，现在参加明经科考试的人，主司不详察他们著述的本意，只是曲意搜求文句的艰深之处。每到帖经试，必定考取经书开头的年月日以及孤立的经文绝句。而现在明经科中，学习《左传》的人十人中还不到二三人。如果这种情况长久实行，我担心《左氏》的学问不久就会废绝。我希望从今以后，考试时全部帖试平常文句，以保存经典大典。又《仪礼》以及《公羊传》《穀梁传》几乎将要废绝，如果不加以甄别奖励，恐怕后代就会完全抛弃它们。希望能通晓《周礼》《仪礼》《公羊传》《穀梁传》的人，也酌情给予优厚奖励。”于是颁下制书：“明经科中学习《左传》以及通晓《周礼》等四经的人，出身时免授散官职任。” 这项规定于是载入法式。由此，学生们在学宫门外为吕諲立碑颂德。吕諲再次升任大理卿，因年老多病辞职。开元二十三年，授左散骑常侍。不久去世。追赠户部尚书，谥号为“贞”。瑒常常感叹《仪礼》已经废绝，即使士大夫也不能实行。他家中子女举行婚礼、冠礼，以及遇到吉凶之事的聚会，都依据旧文，重新制定仪注，使长幼遵守实行。崔隐甫是贝州武城人，散骑侍郎亻鹿的曾孙。祖父崔济，任太子洗马。父亲崔元彦，任太平令。开元初年，崔隐甫两次升迁为洛阳令，治理有威严，因而声名显著。开元九年，由华州刺史转任太原尹，当地官吏和百姓刻石颂扬他的善政。开元十二年，入朝任河南尹。开元十四年，代替程行谌任御史大夫。当时中书令张说掌握朝政，崔隐甫与御史中丞宇文融、李林甫弹劾他的罪状，张说于是被罢去知政事之职。崔隐甫任职时刚强正直，没有什么事情回避。自贞观年间李乾祐任御史大夫以来，另设台狱，凡有审讯，便动辄把人拘禁起来。因此从御史中丞、侍御史以下，各自拘禁犯人，牢门经常满员。崔隐甫援引旧例，上奏认为这样不便，于是将它挖除。按照宪司旧例，御史大夫以下直到监察御史，争相处理政务，几乎完全不接受禀报。崔隐甫一概加以督责，无论事情大小，都令他们请示裁决；稍微违背他的意旨，就把罪状上报，前后被贬黜的几乎有一半，群僚都侧目而视。这年冬天，诏令崔隐甫考核外官。旧例都是逐项详细查问，经过春天还不能定案。崔隐甫召集天下朝集使，一时之间聚集在尚书省，一天之内考核完毕，当时人都佩服他的敏捷决断。皇帝曾对他说：“你任御史大夫，天下都说你称职，很符合朕对你的委任。” 崔隐甫既已与张说有嫌隙，不久又被牵连说成张说的朋党。皇帝听说后厌恶此事，特意免去他的官职，令他回家侍奉母亲。一年多以后，又授他御史大夫。升任刑部尚书，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开元二十一年，起用恢复原职，任太原尹，仍充任河东采访处置使。又任刑部尚书，兼任河南尹。开元二十四年，皇帝车驾回京，任命崔隐甫为东都留守，他治理严肃，深受百姓和官吏叹服。不久去世。

译李尚隐的祖先是赵郡人，世代居住在潞州铜鞮，近来又把家迁到京兆万年。二十岁时以明经科屡次应举，补任下邽主簿。当时姚珽任同州刺史，对他十分礼遇。景龙年间，任左台监察御史。当时中书侍郎、知吏部选事崔湜和吏部侍郎郑愔同时主持选官，他们倾心依附权势，预先把三年的员缺都用掉了，士人和百姓都嗟叹怨恨。不久二人相继知政事，李尚隐与同列御史李怀让在殿廷上弹劾他们，崔湜等于是下狱接受审问，最终被贬黜。当时又有睦州刺史冯昭泰，诬奏桐庐令李师等二百多家，说他们妖异谋逆，诏令御史复核此案。各位御史畏惧冯昭泰刚愎，都称病不敢前往。李尚隐感叹说：“难道可以让善良的人陷入冤屈刑罚，却不替他们申明吗！”于是越级请求前往，最终查明并洗雪李师等人的冤屈，上奏请求免罪。不久崔湜、郑愔等又被起用，李尚隐从殿中侍御史外任伊阙令，李怀让任魏县令。崔湜等死后，李尚隐又从定州司马升任吏部员外郎，李怀让从河阳令升任兵部员外郎。李尚隐多次升迁为御史中丞。当时御史王旭很是运用威权，成为士人和百姓的祸患。适逢有人因仇恨而控告王旭，李尚隐审理此案，毫不宽容赦免，查获王旭贪污的巨额赃物，王旭于是获罪。李尚隐不久转任兵部侍郎，再升任河南尹。李尚隐性情直率刚正，说话毫不隐讳，处理事情明察决断。他管理下属，宽豁明白。又熟悉历代旧事，近年的制书诏敕也都暗中记诵，所到之处都被称为良吏。开元十三年夏天，妖贼刘定高夜间侵犯通洛门，李尚隐因不能察觉所辖部队的情况获罪，降任桂州都督。临行时，皇帝派人对他说：“我知道你公正忠诚，但国法必须如此。”于是赐给他杂色彩帛一百匹来安慰他。不久又升任广州都督，仍充任五府经略使。离任时，有人怀揣黄金想赠给李尚隐，李尚隐坚决推辞，说：“这是我的本性和操守，不能改变，并不是为了谨慎于所谓‘四知’。”最终没有接受。后来多次转任京兆尹，历任蒲州、华州二州刺史，加银青光禄大夫，赐爵高邑伯，入朝任大理卿，代替王鉷任御史大夫。当时司农卿陈思问大量招引小人充任属吏，暗中盗取钱粮，累计达到数万。李尚隐又举发审查他，陈思问于是流放岭南，死在那里。李尚隐三次任宪官，每次都除掉朝廷所厌恶的人，当时舆论十分因此称许他。开元二十四年，授户部尚书、东都留守。开元二十八年，转任太子宾客。不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谥号为“贞”。吕諲是蒲州河东人。志向品行端正，勤奋攻读。年少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不能凭自己的力量振作起来。同乡程楚宾家中财产富足，吕諲娶了他的女儿，程楚宾和他的儿子程震都看重吕諲的才干，给他丰厚的资助，于是吕諲得以游学京师。天宝初年，进士及第，调任宁陵尉。本道采访使韦陟欣赏他的才干，征召他任支使。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上奏，任命他充度支判官，屡次兼任卫佐、太子通事舍人。吕諲性情谨慎自守，勤勉于吏职，即使同僚都在追逐奖赏，他仍专心办事，不离开案牍，哥舒翰更加亲近他，屡次兼任虞部员外郎、侍御史。安禄山叛乱时，哥舒翰战败。肃宗在灵武即位，吕諲疾驰赶赴行在。内官硃光辉、李遵接连推荐他有才，皇帝十分器重他，破格授任御史中丞，他上奏的事情没有不被批准的。皇帝驾临凤翔时，吕諲升任武部侍郎，赐给金紫服。十月，收复两京，诏令吕諲与三司官员详细审定陷入贼中的官员陈希烈以下数百人的罪责轻重。吕諲执法过于严酷，有德行的君子鄙薄他。乾元二年三月，以原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主持门下省事务。七月，因母亲去世服丧免职。十月，起复授原官，兼任度支使，升任黄门侍郎。上元元年正月，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赐门戟。门戟已经立在府第门前，有人对吕諲说：“吉庆的事情，不应穿着丧服接受。”吕諲于是权宜脱下丧服，在正中位置拜谢，众人都笑他失礼。后来屡次加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封东平男。吕諲任宰相后，任用妻子的父亲程楚宾为卫尉少卿，任用程震为员外郎。中官马上善于传达诏命，吕諲亲近他。有纳贿给马上、托他请求官职的人，吕諲便补授其人为蓝田尉。五月，马上事情泄露，被鞭打至死，皇帝还命令侍从官食用他的肉，吕諲因此获罪，贬为太子宾客。七月，授吕諲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御史大夫，充任澧、朗、忠、硖五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吕諲到达治所后，上奏请求在江陵设置南都。九月，诏令改荆州为江陵府，设置永平军团练三千人，以扼守吴、蜀的交通要冲。又从江陵分置长宁县。又请求把潭、衡、连、道、邵、柳、涪七州划归江陵府管辖。此前，张惟一任荆州长史，自己兼任防御使，陈希昂任司马。陈希昂是衡州的首领，家中有一千名私兵在其部下，自行作为藩卫。有个叫牟遂金的人官至将军，是张惟一的亲信部将，与陈希昂积有怨恨。陈希昂率兵进入张惟一的衙署，索要牟遂金的首级，张惟一害怕，立即命人斩下首级给他。从此军政大权归于陈希昂。吕諲到任后，上奏追召陈希昂赴上都，授任侍御史，外放为常州刺史、本州防御使。陈希昂途经江陵时，吕諲埋伏甲兵袭击并杀死他，把他的部下全部斩杀，将尸体堆积在府门前。府中官吏都震慑服从，吕諲这才上奏陈述他的罪行。又有妖人申奉芝以旁门左道侍奉李辅国，被提拔为谏议大夫。李辅国上奏请求在道州境内设置军队，令申奉芝任军校，诱引各部蛮人，收纳他们的金帛，并用绯衣紫衣奖赏他们，还把袋中的敕书拿出来赐衣给他们看，因此人们都听信他。军人按例穿朱紫服，肆意劫掠溪洞，官吏不敢制止，这样已经多年了。潭州刺史庞承鼎对此十分愤怒，趁申奉芝入朝上奏，到了长沙就把他捆绑起来。搜出巨额赃物以及旁门左道的文书，一并查获，派使者上奏皇帝。李辅国党护申奉芝，上奏召申奉芝赴京。申奉芝得到召见后，详细说庞承鼎曲意加以诬陷。皇帝下诏审讯庞承鼎诬告欺骗之罪，令荆南府审查。吕諲令判官、监察御史严郢审理此案。吕諲上疏论述此事，肃宗发怒，把严郢流放到建州。庞承鼎最终得以洗雪，后来申奉芝终于因赃罪败露而流放并死去。人们重视吕諲守正，他刚强果断、不屈不挠，都是这一类事情的表现。当初吕諲任宰相时，与同列李揆不和。吕諲被斥退两年后，因善政闻名，李揆厌恶他，于是说在湖南设置军队不便，又派人到荆州、湖州暗中窥伺吕諲的过失。吕諲知道后，便上疏弹劾李揆，李揆因此获罪，贬为袁州长史。

译吕諲一向体弱多病，在元年建卯月去世，追赠吏部尚书，有关部门谥号为“肃”。故吏、度支员外郎严郢请求用“忠肃”二字为谥号，博士独孤及坚持认为用“肃”恰当，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吕諲在御史台任职时没有特别的称誉，治理江陵三年后，号称良守。起初郡人给他立祠，他去世一年多以后，江陵将吏集资十万，在府署西面高爽干燥的地方大规模修建祠宇，四时祭祀祈祷。萧定，字梅臣，江南兰陵人，是左仆射、宋国公萧瑀的曾孙。父亲萧恕，任虢州刺史，朝廷因萧定的功绩追赠他为工部尚书。萧定凭借祖荫授任陕州参军、金城丞，以办事清廉干练闻名。给事中裴遵庆上奏，任命他为选补黜陟使判官。回朝后改任万年主簿，多次升迁为侍御史、考功员外郎、左右司二郎中。被元载排挤，外放为秘书少监，兼任袁州刺史，历任信、湖、宋、睦、润五州刺史，所到之处都有善政声誉。大历年间，有关部门分条评定天下州牧郡守的政绩，只有萧定与常州刺史萧复、豪州刺史张镒被列为治理政绩第一。至于勤勉发展农桑、均平赋税、使逃亡者归来复业、增加户口等方面，萧定又居首位。不久升任户部侍郎、太常卿。硃泚叛乱时，他改名换姓藏匿在民间。京师平定后，他首先受到表彰提拔，授太子少师。兴元元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加赠太子太师。蒋沇是莱州胶水人，吏部侍郎蒋钦绪的儿子。性情耿介独立，喜爱学习，很早就有声誉。因孝廉身份多次授任洛阳尉、监察御史。他与兄长蒋演、蒋溶，弟弟蒋清，都因才干和办事能力在天宝年间以善于处理政务著名。长史韩朝宗、裴迥都把推覆、检勾等职任交给他们，蒋沇处理事情公平允当，分析裁断精细准确，常常成为同僚的榜样。乾元以后，授任陆浑、盩厔、咸阳、高陵四县令。当时经历战乱之后，民生创伤尚未平复，蒋沇竭尽心力安抚救济百姓，所到之处都使社会安定。副元帅郭子仪每次率兵经过他所辖的县，必定告诫军吏说：“蒋沇为县令，清廉而严明干练，军需供应按理应当早有准备，士兵们能得到蔬菜和饭食供给就足够了，不要扰乱他的清廉政务。”他受到名人的知遇就是如此。后来逐渐升任长安令、刑部郎中、兼侍御史，主管渭桥河运出纳使。当时元载掌握政权，廉洁守道的人大多不能升迁，蒋沇因此滞留在郎官职位上，很久没有调动官职。大历十二年，常衮因舆论认为蒋沇受到屈抑，提拔授任御史中丞、东都副留守。不久升任刑部侍郎、删定副使。改任大理卿，执法明察审慎，被称为称职。建中元年冬天，皇帝车驾到奉天，蒋沇奔赴行在，被叛军的侦察骑兵拘捕。叛军想用伪职诱骗他接受任命，他于是绝食称病，暗中逃窜在乡里之间。京师平定后，他首先受到表彰提拔，授右散骑常侍。不久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追赠工部尚书。薛珏，字温如，河中宝鼎人。祖父薛宝胤，任邠州刺史。父亲薛纮，任蒲州刺史。薛珏年轻时凭门荫授任懿德太子庙令，多次授官后任乾陵台令。不久，试任太子中允，兼任渭南尉，考核成绩第一。隔了一年，又因清廉的声名尤其突出而闻名，升任昭德令。县中百姓请求立碑记载他的政绩，薛珏坚决谦让，不肯接受。升任楚州刺史、本州营田使。在此以前，州营田由宰相遥领使职，刺史可以专门上达，俸钱及其他供给有一百多万，田官有数百人，供其役使的民户有三千户，每年因此得到优先授官的又有十多人。薛珏把这些项目全部逐条裁撤，只保留十分之一二，而租税收入反而有余。后来被观察使诬告，上奏后降任硖州刺史，又升任陈州刺史。建中初年，皇帝分别派使臣考察官吏的升降。淮南使李承以薛珏在楚州能够除去烦扰、使政务简明为由，山南使赵赞以薛珏在硖州廉洁清正为由，河南使卢翰以薛珏严肃整治事务为由，都把他的升迁状况上报。朝廷加授他中散大夫，赐紫服。宣武军节度使刘玄佐上奏，兼任御史大夫、汴宋都统行军司马。不久，李希烈从汴州逃走，授薛珏汴州刺史，升任河南尹，入朝任司农卿。当时，皇帝诏令天下推举能够担任刺史、县令的人，几乎有一百人。又下诏令他们与群官一起询问考察，并延请他们询问民间疾苦以及胥吏的得失，挑选其中有恻隐之心、通达事理的人逐条举荐，十人中只有一二人。宰相准备用文章策问来考核他们。薛珏说：“寻求良吏，不能同时用文学才能来要求他们，应该把圣明君主爱护百姓的根本作为用心所在。”执政大臣最终没有以此为难他们，于是都按次第升进官职，其中颇有很多人称职。贞元五年，授任京兆尹。薛珏刚强严厉，明察秋毫，熟悉通达法律事理，以勤勉亲身示范来率领下属，但失于过分琐细机巧，不具备文章和大体。贞元八年，因窦参之事改任太子宾客。不久，任岭南节度观察使。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工部尚书。有个儿子薛存庆，另有传记。李惠登是平卢人。年轻时任平卢裨将。安禄山叛乱，他于是跟随兵马使董秦海转战收复沧州、棣州等州，轻装远征，叛军无法抵挡。史思明叛乱时，他又陷入叛军之中。后来脱身投奔山南节度使来瑱，来瑱上奏授任他为试金吾卫将军。李希烈叛乱时，授给李惠登士兵二千人，镇守隋州。贞元初年，他率全州归顺，授任隋州刺史、兼御史中丞。隋州遭受李忠臣、李希烈摧残之后，田野空旷，几乎没有人烟。李惠登质朴平实，不懂学问，任官时没有特别突出的才名，只是按本心处理政务，一切都顺应事理。对百姓有利的事情就因势推行，对百姓有害的事情就因势革除。二十年间，田地得到开垦，户口增加。各州上奏推荐官吏进入他的辖境后，没有不歌咏他的才能的。等到于頔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把他的政绩上报朝廷，朝廷加授御史大夫，并把隋州升为上州。不久加授检校国子祭酒。去世后，加赠洪州都督。任迪简是京兆万年人。考中进士。起初任天德军使李景略的判官。他性情厚重。一次军中宴饮，行酒的人误把醋送了上来。任迪简知道送错了，因为李景略性情严厉，担心主管酒宴的人获罪，便勉强把醋喝完，假装没有过错，又说酒味太淡，告诉李景略，请求更换酒，于是军中众人都感到欣慰喜悦。李景略去世后，众人认为任迪简是长者，商议请求让他担任主帅。监军使听说后，把任迪简拘禁在别室，军众连续呼喊赶来，打开门闩把他带出来。上表报告朝廷，德宗派人察看，任迪简把军中情况全部上奏，朝廷授任他为丰州刺史、天德军使，从殿中侍御史授兼御史大夫，后来又加授常侍。召回朝廷后，授任太常少卿、汝州刺史、左庶子。

译张茂昭离开易定后，任迪简任行军司马。到任后，恰逢虞候杨伯玉凭府城叛乱，不久被众人杀死。任迪简的兵马使张佐元又叛乱，任迪简果断将他杀死，这才得以进入府城。不久加授检校工部尚书，充任节度使。起初，张茂昭奢侈放纵，没有节制，公私财物都耗尽了。任迪简到任后想宴请士卒，却没有东西可以供应，于是拿粗粝的食物与士卒一同食用。他本人住在戟门之下整整一个月，军吏感动，请他回到正堂居住，任迪简才安置在原来的职位上。三年后，因病被替代，授工部侍郎，到了京城，最终不能入朝谢恩。改任太子宾客后去世，追赠刑部尚书。范传正，字西老，是南阳顺阳人。父亲范伦，任户部员外郎，与同郡人李华是交情深厚的朋友。范传正考中进士，又凭博学宏辞科以及书判科都登甲科，授集贤殿校书郎、渭南尉，后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从比部员外郎出任歙州刺史，转任湖州刺史，历任三郡，因政务治理有成而闻名。升任宣歙观察使，任期届满到京师，宪宗听说他的宅第过于奢侈，鄙薄他，于是授任光禄卿。因风疾去世，追赠左散骑常侍。范传正精明强干，很有操守，喜爱古道，能够自我约束。等到任廉察使时，却很讲究奢侈，用丰厚财物馈赠权贵，把公家的积蓄看作自己的私藏，幸好没有败坏得太厉害。尚未做官时曾游历西部边地，撰写《西陲要略》三卷。袁滋，字德深，是陈郡汝南人。年轻时努力学习，因为表兄道州刺史元结有很高声望，便往来依附他。每次读书，袁滋都能领会深奥的旨意，元结十分看重他。不久，黜陟使赵赞以处士身份推荐他，授试校书郎。何士干镇守武昌，征召他任从事，屡次升迁为詹事府司直。属部有个县令，被下属官吏诬告盗窃钱财，袁滋察明他的冤屈，最终将他释放。御史中丞韦縚听说此事，推荐他任侍御史，转任工部员外郎。贞元十九年，韦皋开始与西南蛮夷交往，酋长异牟寻进献珍宝，请求派遣使者，朝廷正准备派人抚慰晓谕，选择能够前往的郎官和属吏，但众人都因西南路途遥远而畏惧。只有袁滋没有推辞，德宗十分赞许他，以原官兼任御史中丞，持节充任入南诏使。尚未出发，升任祠部郎中，出使之职仍然不变。第二年夏天，使者回来，提拔为谏议大夫。不久授尚书右丞，主持吏部选官事务。外放为华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潼关防御使、镇国军使。他以宽和、平易、清廉、简约治理政务。百姓中有从其他地方来的人，都给他们土地居住，并把他们的居所命名为义合里。他专门以慈惠为根本，百姓非常爱戴他。然而百姓有过失犯罪，他都放任不问；抓获盗贼，常常也释放他们，有时还让他们用财物赔偿。后来征召授任金吾卫大将军，老年人、孤寡者在道路上拦住他，使他不能前进。杨于陵接替他的职任，公开对百姓说：“我不敢改变袁公的政令。”百姓于是列队拜谢，与他诀别。皇帝开始监国时，与杜黄裳一同任宰相，授中书侍郎、平章事。适逢韦皋去世，刘辟拥兵擅自发号施令，袁滋持节前往安抚。走到半路，授检校吏部尚书、平章事、剑南西川节度使，百姓为他立生祠祈祷。后来征召授任户部尚书，接连任荆襄二地的主帅，改任彰义军节度使、随唐邓申光等州观察使。叛贼吴元济与官军对峙了数年，袁滋最终因滞留而没有功劳，贬为抚州刺史。不久升任湖南观察使，去世，享年七十岁，追赠太子少保。袁滋擅长篆书、籀书，颇有古法。因出使经过云南，撰写《云南记》五卷。他曾读刘晖的《悲甘陵赋》，感叹其褒扬善行、惩罚恶行虽然失去了《春秋》的旨意，但文章本身不可废弃，于是撰写《甘陵赋后序》。他的儿子袁子都，官至翰林学士。薛苹是河东宝鼎人。年轻时凭办理政务的能力进身，屡次升官至长安令，授虢州刺史。朝廷因他的考绩特别优异，提拔为湖南观察使，又升任浙江东道观察使，因治理政绩升任浙江西道观察使。他整顿廉洁风俗，遵守法度，百姓非常安定。他自身生活俭朴，曾经穿一件绿色袍服，十多年没有更换，后来加赐朱绂，才把旧袍脱下。薛苹历任三个藩镇，共十多年，家中没有歌舞音乐，俸禄全部分给亲族、故交和他们的子弟。授左散骑常侍后退休。当时有人年过悬车之年仍不知止步，只有薛苹到了年龄且没有疾病，便上表请求退休，戴着角巾居住在东都洛阳，当时人们非常推重他。去世时享年七十四岁，追赠工部尚书。阎济美考中进士。多次历任御史台和省署官职，有长者的声誉。从婺州刺史任福建观察使，又任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所到之处都以简约清淡治理，两地百姓除了正常赋税之外，不知道还有其他负担。入朝授任右散骑常侍。又任华州刺史、潼关防御使、镇国军使，入朝任秘书监。因为年纪到了悬车之年，上表请求退休，以工部尚书身份致仕。后来按照恩例，多次升迁改任。最终在家中去世，享年九十多岁。史臣赞曰：圣人创立世道，杰出的人才辅济时局。依循治理之道而达到太平，看似无为却能有所作为。坑鹔不应受到非议，简易应当遵从法则。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六　酷吏上 来俊臣、周兴、傅游艺、丘神勣、索元礼、侯思止、万国俊、来子珣、王弘义、郭霸、吉顼。古今统治天下的人，其政治方式有四种：五帝崇尚仁德，是因为实行文德；三王凭借义理，是因为建立武功；五霸尊崇信义，是因为取得威势和号令；战国七雄凭借武力，是因为重视刑法名分。大概仁义废弃以后，才用威势刑罚来整齐天下；威势刑罚衰弱以后，酷吏才被任用，于是商鞅、李斯的诡诈之术便被设置起来。执掌法律而任用权术，尊崇君主而贬低臣下，施展他们的策略鞭挞天下；在危难中维持局面、挽救弊病，是先王不得已才采用的办法，天下人称之为苛法。到了两汉，承袭了它残余的威势。前有郅都、张汤一类人施行刻薄严酷，后有董宣、阳球一类人肆意施展凶猛手段。虽然处于不同朝代，他们也能够做到公正方正，天下人却称他们为酷吏；这又是比商鞅、李斯更有罪的人！然而法网已经严密，却仍然不能胜过奸邪。孔子说：“刑罚不适当，百姓就会手足无措。”这话确实正确啊！唐朝初年革除前代的弊病，致力于战胜残暴，垂衣而治，近七十年间，百姓不敢欺骗。由此看来，关键在于用人，而不在于制度本身。到了武则天以女主临朝，大臣还没有归附；她把政事交给掌管刑狱的官吏，剪除李唐宗室。于是来俊臣、索元礼、万国俊、周兴、丘神勣、侯思止、郭霸、王弘义这一类人纷纷出现。随后兴起告密之刑，制造罗织罪名的狱案，活着的人都屏息自保，没人能够安然自立。至于心怀忠诚、践行义理，伸颈接受杀戮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武后借此逐渐夺取唐朝政权，天罗一旦张开，最终笼罩四方；酷吏一旦被利用，危害就达到极点。于是酷吏党徒横行于朝廷，掌握公卿的生死，擅自使用君王的威势。权贵顺从他们的欲望，助长他们的毒心和贪欲；天诛从他们的口中发出，国家大权被他们掌握。凶恶邪僻之人以得到这种地位为荣并羡慕他们，即使自身赴汤蹈火，死了也不后悔。这是为什么呢？不过是迎合时势、希求上意，见到利益就忘掉义理罢了！试着论述这件事：如今国家施行斧钺诛杀，设置监狱禁令来防备盗贼，虽然说防守坚固了，可是仍有人翻墙掘墓，打开箱子搜取财物，前面有人死去，后面仍有盗贼，为什么呢？因为其中存在欲望！然而他们所追求的不过是几枚金钱的资财罢了！那些酷吏随着时势升降，取得君主的重用，不必担心恐惧，就能坐享尊贵宠幸；他们从士卒中起身，财富足以比拟封君，难道只是为了几枚金钱的利益吗？这样看来，盗取官位的人反而算幸运了！所以拥有国家的人一定要堵塞觊觎之路，杜绝侥幸之门，难道能不致力于此吗？何况那些乐于观察时局变化、任意怀抱阴险残害之心的人，这又是比郅都、董宣更有罪的人。奇怪啊，后来又有人效法他们！中兴四十年却有吉温、罗希奭败坏政务，又过了几年出现敬羽、毛若虚危害法律。朝廷历经四代，诉讼案件再次兴起，朋比勾结的恶党消灭善人。他们屡次扰乱将要施行的刑罚，伤害太和之气，幸灾乐祸，只求借此出卖自己求取地位；这又是比来俊臣、索元礼更有罪的人！唉！天道惩罚淫恶，人道厌恶杀戮；既然以祸乱为开端，必然以凶败告终。所以从商鞅、李斯直到毛若虚、敬羽，那些走他们老路的人，最终都被诛杀灭族，并不是不幸。唉！执迷愚蠢而招致祸害，承受天下人的怨恨；违背正道、玷辱名声，归结为天下人的憎恶。有的人被陈尸荒野，让人可以杀他；有的人被投入蛮荒之地，让鬼神也可以杀他。天人报应，难道是虚妄的吗！要使千年以后，听到他们名字的人，都认为他们还不如蛇猪。可悲啊！从前《春秋》的义理，是善恶都不隐瞒；如今撰写《酷吏传》，也是用来显示惩罚和劝善。俗话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将来可以作为借鉴。”用意就在这里吗？用意就在这里吗！来俊臣是雍州万年人。父亲来操，是个赌徒。他与同乡蔡本结交为友，后来竟与蔡本的妻子私通。因为樗蒲赌博赢了蔡本几十万钱，蔡本没有办法偿还，来操于是纳取了蔡本的妻子。她进入来操家门时，已经怀孕，后来生下了来俊臣。来俊臣凶险狠毒，不从事生产，反复无常，残害他人，无人能与他相比。曾经在和州犯奸淫盗窃罪被审讯，于是胡乱告密。被召见上奏时，刺史东平王续杖打他一百下。后来王续在天授年间被诛杀，来俊臣再次告密，被召见后上奏说，先前告密的是豫州、博州的事情，却无辜受到王续杖打，因此一直没有得到申辩。武则天认为他忠诚，多次升任侍御史，加授朝散大夫。他审理制狱，稍有不合自己的心意，就一定牵连进来，前后因他获罪而灭族的有一千多家。天授二年，提拔授任左台御史中丞。朝廷上下都惊恐不已，没有人敢交谈，路上相遇只能用眼色示意。他与侍御史侯思止、王弘义、郭霸、李仁敬，司刑评事康暐、卫遂忠等人同恶相助。招集数百名无赖，命令他们告发事情，共同罗织罪名，千里之外都响应。想诬陷一个人，就从几处分别告发，而且所说的事实经过彼此不异，用来迷惑上下。又都说：“请交给来俊臣推问审查，一定能查出实情。”武则天于是于丽景门另设推事院，来俊臣审问案件必定要取得结果，专门令来俊臣等审讯，也称为新开门。但是进入新开门的人，一百个中也难有一个保全。王弘义戏称丽景门为“例竟门”，意思是进入此门的人按例都要死尽。来俊臣与党羽朱南山等人编造《告密罗织经》一卷，其中条理分明，细节完备，专门布置构成罪状的事实和来由。来俊臣每次审讯囚犯，不论罪行轻重，大多用醋灌鼻，把人关在地牢里，有时装入瓮中，用火围着烧烤，并断绝粮食供给，甚至有人抽出衣服里的棉絮来吃。又命令他们睡在粪秽之中，备受各种苦毒。除非已经死亡，最终都不能出去。每逢有赦令，来俊臣一定先派狱卒把重囚全部杀死，然后才宣布赦令。又让索元礼等人制作大枷，共有十种名称：一叫“定百脉”，二叫“喘不得”，三叫“突地吼”，四叫“著即承”，五叫“失魂胆”，六叫“实同反”，七叫“反是实”，八叫“死猪愁”，九叫“求即死”，十叫“求破家”。又有把铁笼头与枷相连的刑具，在地上旋转，不一会儿人就闷绝了。囚犯无论贵贱，必定先把枷棒刑具摆在地上，叫囚犯到面前说：“这是刑具。”囚犯一看，魂飞胆裂，没有不自行诬服的。武则天重重赏赐他们来酬劳，因此官吏争相以酷刑邀功。于是告密的人纷纷出现在道路上，名流只能低头勉强度日。朝廷官员很多人在入朝时突然遭到袭击，甚至被灭族，与家人从此断绝音信。所以每次入朝的人，必定与家人诀别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相见？”

译如意元年，地官尚书狄仁杰、益州长史任令晖、冬官尚书李游道、秋官尚书袁智宏、司宾卿崔神基、文昌左丞卢献等六人，都被来俊臣罗织告发。来俊臣既然把灭掉别人全家的事当作功劳，便苟且牵连他们承认谋反，于是上奏请求降敕，规定只要一审问就承认，和最初的主犯一样可以减免死刑。等到胁迫狄仁杰等人承认谋反时，狄仁杰感叹说：“大周改朝换代，万物都焕然一新；我们这些唐朝旧臣，甘愿接受诛杀。谋反是事实。”来俊臣才稍稍宽待他。判官王德寿对狄仁杰说：“尚书的事情已经这样了，能够减免死刑。我如今既然已经接受驱使，想求得一点官阶，凭尚书牵连杨执柔，可以吗？”狄仁杰说：“怎么做呢？”王德寿说：“尚书过去任春官时，杨执柔任某司员外郎，把他牵连进来就可以。”狄仁杰说：“皇天后土，难道要让狄仁杰做这种事！”于是用头撞柱，鲜血流满面部，王德寿害怕而停止。狄仁杰承认谋反后，有关部门只等候回报行刑，不再严加防备。狄仁杰请求看守人员给他笔墨纸砚，拆下被头的帛布写信，叙述自己的冤屈苦楚，放进绵衣中，托话给王德寿说：“现在天气正热，请把这件衣服交给家人，让他们去掉里面的棉絮。”王德寿不再怀疑。狄仁杰的家人从衣服中找到信，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拿着它上告政变，得以被召见。武则天看后惊愕，召来俊臣询问：“你说狄仁杰等人已经承认谋反，如今他们的子弟却申诉冤屈，这是为什么？”来俊臣说：“这些人怎么会自行承认罪行！我睡得安稳，也没有解下他们的头巾和衣带。”武则天命通事舍人周綝去察看。来俊臣急忙命狱卒给狄仁杰等人暂时戴上头巾、系好衣带，让他们站到西面，命周綝察看。周綝畏惧来俊臣，不敢向西面看，只看东面，唯唯诺诺而已。来俊臣让周綝稍作停留，把供状附带进呈，便命判官伪造狄仁杰等人的谢死表，代替他们署名呈上。凤阁侍郎乐思晦的儿子年仅八九岁，他家已经灭族，应当隶属于司农寺，便上告政变，得以被召见，说：“来俊臣残酷狠毒，希望陛下把伪造的谋反罪状暂时交给他审理，那么无论大小事情都会和罪状相符。”武则天的心意稍稍解除，于是召见狄仁杰说：“你为什么承认谋反？”狄仁杰等人说：“我们没有承认谋反，臣已经死在枷棒之下了。” 武则天说：“什么叫作谢死表？”狄仁杰说：“没有。”于是把那份表拿给她看，武则天才知道是代替署名的，便释放了这六家。来俊臣又在洛阳牧院审理大将军张虔勖、大将军兼内侍范云仙。张虔勖等人无法忍受酷刑，向徐有功自行申诉，言辞颇为激烈。来俊臣命卫士用乱刀将他们砍死。范云仙也说自己历事先朝，申述主管部门施加的冤屈苦楚，来俊臣命人割掉他的舌头。士人百姓都吓破了胆，再也没有人敢说话。来俊臣多次因贪赃获罪，被卫府属吏纪履忠告发，交付狱中。长寿二年，授任殿中丞。又因贪赃获罪，外放为同州参军。他强行夺取同列参军的妻子，又侮辱她的母亲。万岁通天元年，召任合宫尉，提拔授任洛阳令、司农少卿。武则天赐给他奴婢十人，按规定应由司农寺交付给他。当时西蕃酋长阿史那斛瑟罗家中有一个善于歌舞的婢女，来俊臣于是命党羽罗织罪名，告发阿史那斛瑟罗谋反，想夺取这个婢女。各蕃酋长到宫阙前割耳剺面申诉冤屈的有几十人，这才使阿史那斛瑟罗一家没有被灭族。当时綦连耀、刘思礼等人怀有异谋，明堂尉吉顼知道后心中不安，便把此事告诉来俊臣并发动告发，因而被牵连灭族的有几十批人。来俊臣想独占这项功劳，又罗织罪名告发吉顼，吉顼得以被召见，侥幸免罪。来俊臣先前强行占有太原王庆诜的女儿为妻。来俊臣与河东人卫遂忠过去有交情。卫遂忠品行虽然不显著，但喜欢学习，能言善辩。一次他带着酒去拜访来俊臣，当时来俊臣正在与妻族宴饮，守门人骗他说：“他已经出去了。”卫遂忠知道这是谎话，便进入他的住宅，轻慢辱骂并毁谤来俊臣。来俊臣在妻族面前感到羞耻，命人殴打卫遂忠并反绑起来，后来又释放了他，从此两人结下嫌隙。来俊臣准备罗织罪名告发武氏诸王、太平公主和张易之等人，于是彼此相互搜求瑕疵。武则天多次保护来俊臣，但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感到恐惧，共同揭发他的罪行。来俊臣于是被弃于市曹处死。国人无论老少都怨恨他，争相剖割他的肉，不一会儿就把他的尸体剐尽了。唐中宗神龙元年三月八日，下诏说：国家的大纲，只有刑法和政令。刑罚施用不当，政事就会受到损害。刘光业、王德寿、王处贞、屈贞筠、鲍思恭、刘景阳等人，都是庸碌之流、卑微官职中的奸吏和险恶之徒，把粗暴当作能干，把凶残当作奉行法令。从前奉命巡按察访时，他们心怀残害虐待，转眼便施加刑罚，顷刻之间就杀人，暴尸露骨、血流遍地，被害者极多，冤屈滥杀的呼声传遍天下。朕正要布施新的恩泽，使恩惠遍及人神，抚念这些事情，尤其深感悲悯。刘光业等五人罪恶累积，终于酿成祸衅，都已经结束了生命；虽然本人已经死去，但他们的罪迹仍可贬斥，所有官职爵位，都应追夺。那些被冤杀的人，各令州县按照礼仪埋葬，并恢复他们原有的官职荫庇。刘景阳如今还活着，罪情不可怜悯，只因适逢大赦，免除对他的严厉惩罚，改为贬降官职，以昭雪冤情，可任棣州乐单县员外尉。从今以后，内外司法官员都应当恭敬谨慎。若有人把法律条文解释得深刻残酷，罗织罪状，曲意迎合，任意决定刑罚高下、轻重，像酷吏丘神勣、来子珣、万国俊、周兴、来俊臣、鱼承晔、王景昭、索元礼、傅游艺、王弘义、张知默、裴籍、焦仁亶、侯思止、郭霸、李仁敬、皇甫文备、陈嘉言等人，他们本人已经死了；自垂拱年以来，凡枉法滥杀过人的，有官职者一律削夺官爵。唐奉一仍按旧例发配流放，李秦授、曹仁哲，一并发往岭南险恶之地。开元十三年三月十二日，御史大夫程行谌上奏说：周朝的酷吏来子珣、万国俊、王弘义、侯思止、郭霸、焦仁亶、张知默、李敬仁、唐奉一、来俊臣、周兴、丘神勣、索元礼、曹仁哲、王景昭、裴籍、李秦授、刘光业、王德寿、屈贞筠、鲍思恭、刘景阳、王处贞二十三人，残害皇族宗室，毒害陷害善良之人，罪状尤其严重，子孙不许出仕做官。陈嘉言、鱼承晔、皇甫文备、傅游艺四人，罪状稍轻，子孙不许担任近侍之职。周兴，是雍州长安人。年轻时因精通熟悉法律，任尚书省都事。多次升迁为司刑少卿、秋官侍郎。自垂拱年以来，屡次奉命审理诏狱，被他陷害的人有几千名。天授元年九月改朝换代时，授任尚书左丞，上疏请求把李氏宗室列入宗正寺的属籍中除名。天授二年十一月，他与丘神勣一同被捕入狱。按罪应当处死，武则天特意赦免了他，把他迁往岭南。在途中被仇人杀死。

译傅游艺，是卫州汲县人。载初元年，任合宫主簿、左肃政台御史，授任左补阙。他上书称颂武氏出现符瑞，应该改易国姓、承受天命。武则天非常高兴，提拔他为给事中。几个月后，加授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同月，又加授朝散大夫，代理鸾台侍郎，仍旧担任同平章事。这年九月改朝换代，改元天授，并赐姓武氏。天授二年五月，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他的哥哥神童任冬官尚书，兄弟二人都受到荣耀和宠信。过了一个多月，傅游艺被授任司礼少卿，停止参与政事。他梦见登上湛露殿，早晨便把梦告诉了亲近的人，因而被人告发，伏法诛死。当时人们称他为“四时仕宦”，意思是说他一年之内由青袍升到绿袍，最后升到朱紫官服。他迎合武则天的旨意，诬陷皇族宗室。神龙初年，朝廷禁锢他的子孙，不许出仕。起初，傅游艺请求武则天派遣六道使，虽在他死后，这个谋划最终仍被采用，于是万国俊等人便肆意杀戮了。丘神勣，是左卫大将军丘行恭的儿子。永淳元年，任左金吾卫将军。弘道元年，高宗去世，武则天派他到巴州杀害章怀太子，随后又把罪责归给丘神勣，将他贬为叠州刺史。不久又召回任左金吾卫将军，深受亲信和委托。奉诏与周兴、来俊臣审理诏狱，三人都被称为酷吏。垂拱四年，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起兵，朝廷任丘神勣为清平道大总管。不久李冲被百姓孟青棒、吴希智杀死。丘神勣到博州时，官吏穿着丧服前来迎接，他挥刀把他们全部杀死，又毁破一千多家，因此加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天授二年十月，被投入诏狱处死。索元礼，是胡人。光宅初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以匡正复兴唐室为名义。则天皇帝大为震怒，又担心人心动摇，想用威势控制天下。索元礼探知她的意图，便告发事情。则天召见他，提拔为游击将军，命他在洛州牧院审理案件、制造冤狱。索元礼性情残忍，审讯一个人，便大肆命令牵连出数十百人，使士大夫和百姓都震恐，害怕他甚于狼虎。则天多次召见他并加以赏赐，扩张他的权势，凡被他杀戮的人有数千人。于是周兴、来俊臣之类的人，也仿效他而兴起了。当时各州有告密的人，都供给公乘车马，由州县护送到宫阙之下，并在宾馆中供给他们粮食。只要稍微符合皇帝的心意，就一定授予他们爵位和赏赐来诱导他们，并以此提高身价、在远近炫耀威势。索元礼不久因残酷狠毒日益加重，则天为收买天下人心，便把他逮捕杀掉。天下人把这种人称为“来、索”，说他们的残酷狠毒到了极点，而且索元礼又是首先主持审理这类制狱的人。载初元年十月，左台御史周矩上疏劝谏说：近来小人告发揭露他人，已经习以为常，内外各司官员人人只求苟且免祸。台署官吏姑息迁就强横之人，并不是本来愿意这样做，只是想躲避诬陷构陷罢了。况且审讯弹劾的官吏，都把深刻严酷当作功劳，凭空捏造，争相显示能耐，以虐待他人为相互夸耀。他们用泥堵住耳朵、用笼子套住头，用刑枷、研压、楔毂等刑具，折断肋骨、用签刺指甲，悬吊头发、熏灼耳朵，让囚犯躺在邻近污秽尿粪的地方，使人片刻也不能活得像样，这叫“狱持”。有时连续几天限制饮食，接连整夜缓慢审问，昼夜摇撼囚犯，使他们不能睡觉，这叫“宿囚”。这些人既不是木石，而且只是想救眼前性命，所以苟且求得暂缓死亡。臣私下听取民间议论，大家都说天下太平，怎么会苦于一定要谋反呢？难道被告的人全都是想求得帝王之位的英雄吗？只不过承受不住酷刑毒害，自己诬陷自己罢了。怎样验证这一点呢？陛下不妨取来被告的状词，斟酌其中虚实，把它交给负责审讯的人；稍作讯问，稍微用刑来探察实情，那么审讯者一定会从中上下其手，只求迎合圣旨。希望陛下明察。如今满朝官员都侧身屏息、不得安宁，人人认为陛下早晨还同他们亲密，晚上就可能把他们当作仇敌，不能自保。听说有人来拘捕，便同妻子儿女诀别，仿佛已经死去。所以治理国家应以仁慈为根本，以刑罚为辅助。周朝实行仁政而昌盛，秦朝专用刑罚而灭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希望陛下减缓刑罚、施行仁政，天下人将万分幸运！武则天采纳了他的意见，因此诏狱稍稍停止。侯思止，是雍州醴泉人。他家贫，不能经营谋生，便乐意到渤海人高元礼家做事。性情无赖而诡诈。当时恒州刺史裴贞杖打了一名判司。武则天正要对王室不利，罗织谋反的人已经兴起。那名判司教侯思止去劝说游击将军高元礼，于是侯思止借请示案情之机，告发舒王李元名和裴贞谋反。周兴审理此案，把他们满族诛灭。朝廷授侯思止游击将军。高元礼害怕，便曲意讨好他，把他引来同坐，称他为“侯大”，说：“国家用人是不拘常格的。假如有人说侯大不识字，我就上奏说：‘獬豸这种神兽也不识字，却能触碰邪恶。’”武则天果然照他的话做了；侯思止便以獬豸来回答，武则天大为高兴。天授三年，授任朝散大夫、左台侍御史。高元礼又教他说：“陛下知道侯大没有住宅，倘若要把官府住宅借给你，可以推辞谢绝，不要接受。陛下一定会问原因，你就上奏说：‘那些谋反叛逆的人，臣厌恶他们的名声，不愿住进他们的住宅。’”武则天又大为高兴，给他的恩泽十分优厚。侯思止审理诏狱以后，日益苛刻残酷。他曾经审讯中丞魏元忠，说：“赶快承认是白司马，不然就要吃孟青。”白司马，是洛阳有一座山坂叫白司马坂；孟青，是将军孟青棒，就是杀死琅邪王李冲的人。侯思止是市井庸奴，常用这两个名称来恐吓囚犯。魏元忠言辞神色都不屈服，侯思止大怒，把魏元忠倒拖在地。魏元忠慢慢起身说：“我命薄，就像骑恶驴跌倒，脚被马镫挂住，所以才被拖曳。”侯思止更加愤怒，又拖着他说：“你拒抗制使，我要上奏杀了你。”魏元忠说：“侯思止，你如今担任国家的御史，必须懂得礼数和轻重。如果一定要魏元忠的头，为什么不拿锯子截下来，却不要逼我承认谋反？你为什么身穿朱紫官服，亲自承受天命，却不做正直的事，反而说什么白司马、孟青，这是什么话！若不是魏元忠，没有人会压制教训你。”侯思止惊慌地站起来，惭愧恐惧地说：“思止罪该万死，幸亏蒙受中丞教诲。”便把魏元忠请到床上坐下，向他询问。魏元忠慢慢坐下，神色自若；侯思止最终也没有把这件事纠正过来。当时人们仿效这件事，把它当作谈笑的材料。侍御史霍献可讥笑侯思止，侯思止把这事报告给武则天。武则天发怒，对霍献可说：“我已经任用他了，你为什么还要讥笑他？”霍献可把侯思止的话全部奏明，武则天也大笑起来。当时来俊臣抛弃原来的妻子，强迫娶太原王庆诜的女儿；侯思止也上奏请求娶赵郡李自挹的女儿，请求敕令政事堂商议。凤阁侍郎李昭德拍着手对各位宰相说：“真是太可笑了。”宰相们问为什么，李昭德说：“从前来俊臣这个贼人强行劫取王庆诜的女儿，已经大大辱没了国家。今天这个奴才又请求索取李自挹的女儿，岂不是又要辱没国家吗！”最终侯思止被李昭德命人用板子打死。

译万国俊，是洛阳人。年轻时诡诈多变，阴险奸猾。垂拱以后，他和来俊臣一同编写《罗织经》，屠杀覆灭宗室和朝廷显贵，以此树立威势。从司刑评事任上，来俊臣把他同样引荐为判官。天授二年，代理右台监察御史，常与来俊臣一同审理诏狱。长寿二年，有人上密封奏事，说岭南流放的人中有暗中谋反者，于是武则天派万国俊前去审察，如果查出谋反情状，便立即斩决。万国俊到广州后，把流人全部召来，安置在别处，假传诏令赐他们自尽；流人都哭号喊冤，不肯服罪。万国俊便把他们带出来，赶到水湾处，按次序加以杀戮，三百多人同时丧命。然后又锻炼逼供，曲意制造谋反罪状，仍上奏诬陷说：“各地流人都有怨恨不满，如果不加以审究，变乱很快就会发生。”武则天深以为然，于是命右卫翊二府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卫兵曹参军屈贞筠等人，一并代理监察御史，分别前往剑南、黔中、安南等六道审讯流人。不久提拔万国俊为朝散大夫、肃政台侍御史。刘光业等人见万国俊大肆残杀而得到荣华显贵，便共同放纵凶残忍毒，唯恐落在他后面。刘光业杀了九百人，王德寿杀了七百人，其余杀得少的也都在五百人。还有多年以前被流放的人，并不是在改朝换代时犯罪的，也一并被杀。武则天后来知道其中有冤屈滥杀，便下诏说：“被六道使杀死的人家中，尸体和家属尚未归还的，一律依次送还本管辖地。”万国俊等人不久也相继死亡，都看见鬼物作祟；有的人逃窜流亡，最终也不得善终。来子珣，是雍州长安人。永昌元年四月，因为上书陈述政事，授任左台监察御史。当时有朝臣上朝不穿靴子，来子珣弹劾他们说：“我听说应当束好衣带站立在朝廷上。”满朝都大笑。武则天把审理诏狱的事交给他，他多次迎合旨意，赐姓武氏，字家臣。天授年间，父亲去世服丧；丧期未满便起复为朝散大夫、侍御史。当时雅州刺史刘行实、他的弟弟渠州刺史刘行瑜、尚衣奉御刘行威，以及兄长的儿子鹰扬郎将军刘虔通等人，被来子珣诬告谋反而诛杀；来子珣又在盱眙毁坏他们父亲、左监门大将军刘伯英的棺柩。不久又转任游击将军、右羽林中郎将。他常穿锦缎半臂，谈笑自若，朝臣都讥笑他。长寿元年，被发配流放到爱州，死在那里。王弘义，是冀州衡水人。因告发谋反变乱，授任游击将军。天授年间，授任右台殿中侍御史。长寿年间，授任左台侍御史，与来俊臣一起罗织罪名陷害士大夫。延载元年，来俊臣被贬，王弘义也被流放琼州；他却谎称奉敕追捕。那时胡元礼任侍御史，出使岭南道，行至襄州、邓州，正好遇到并审理此事。王弘义理屈词穷，便对他说：“我们和您是同一类人。”胡元礼说：“您任御史，我任洛阳尉。如今我成了御史，您却是流放的囚徒，还说什么同一类人？”于是命人把王弘义打死。王弘义每逢暑月拘禁囚犯，必定在小房中堆积蒿草，再铺上毡褥；遭受这种待遇的人片刻便会气绝。如果肯自行诬陷牵连，就把他换到别的房间。他常与来俊臣互相传递文书，州县都感到震恐；他还自夸说：“我的文书，就像狼毒、野葛一样。”王弘义曾在乡里邻舍索要瓜，主人吝惜不给，他便诬告说瓜园里有白兔；县官命人捕捉驱赶，不一会儿瓜园的苗木全被毁掉。内史李昭德说：“过去只听说有苍鹰般的狱吏，如今又见到白兔御史。” 郭霸，是庐江人。天授二年，他从宋州宁陵县丞任上响应改朝换代的选举，授任左台监察御史。如意元年，授任左台殿中侍御史。长寿二年，任右台侍御史。最初参加选拔集会时，武则天召见他，他在武则天面前自称忠贞耿直，说：“往年征讨徐敬业时，臣愿意抽他的筋，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吸他的骨髓。”武则天很高兴，所以授任他为官，当时人称他为“四其御史”。当时大夫魏元忠卧病，所有御史都去探望，唯独郭霸最后才去。等见到魏元忠时，他忧惧不安，请魏元忠把尿便拿给他看，以检验病情轻重。魏元忠惊骇，郭霸却高兴地说：“大夫的粪便味道甘甜，恐怕病还不会痊愈；如今味道苦，应该马上就会好了。”魏元忠刚直不阿，非常厌恶他，把这件事传给朝廷官员。郭霸曾审讯芳州刺史李思征，使用杖打、拷问、禁锢等酷刑，李思征承受不住而死。圣历年间，郭霸屡次见到李思征的鬼魂，非常害怕厌恶。有一次退朝后匆忙回家，命家人说：“快请僧人诵经设斋。”不一会儿，他看见李思征带着几十名骑兵来到庭院，说：“你冤枉陷害我，我今天来取你的命。”郭霸惊慌失措，拔刀剖开自己的腹部，不一会儿便因蛆虫腐烂而死。这一天，乡里人也看见几十名兵马骑兵停在他门前，片刻后便不再看见了。当时洛阳桥坏了，行旅都受到妨碍，到这时工程才完工。武则天曾问群臣：“近来外面有什么好事？”舍人张元一向来诙谐，回答说：“百姓高兴洛阳桥建成，又庆幸郭霸死了，这就是好事。” 吉顼，是洛州河南人。他身高七尺，阴险狠毒，敢于议论政事。参加进士科考试后，多次调任明堂尉。万岁通天二年，箕州刺史刘思礼自称曾向张憬藏学习，擅长相术，说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符合图谶中的预兆，有“两角骐麟兒”的符命。吉顼告发了这件事，武则天把刘思礼交给武懿宗和吉顼对质审讯。武懿宗和吉顼诱骗刘思礼，许诺只要广泛牵连朝廷官员，就一定保全他的性命。刘思礼于是牵连凤阁侍郎李元素、夏官侍郎孙元通、天官侍郎刘奇、石抱忠、凤阁舍人王处、来庭、主簿柳璆、给事中周潘、泾州刺史王勔、监察御史王助、司议郎路敬淳、司门员外郎刘慎之、右司员外郎宇文全志等三十六家。凡是稍微违逆他们心意的人，必定构陷，并施加各种酷刑，以此造成案件。这些人都是天下有名的贤士和名门，天下人都为他们鸣冤；受亲属故旧牵连而逃亡贬逐的有一千多人。吉顼因此被提拔为右肃政台中丞，日益受到恩宠优遇。第二年，突厥入侵并攻陷赵州、定州等州。武则天召吉顼检校相州刺史，命他阻断贼军向南进犯的道路。吉顼以自己一向不熟悉武事为理由推辞，武则天说：“贼军的势力将要退去，只是借助你的威名来镇守遏制罢了。”

译起初，太原有个术士温彬茂，高宗在位时已经年老。临死前，他封好一份奏状，对妻子说：“我死以后，等年号叫垂拱时，你就到宫阙献上它，千万不要打开。”垂拱初年，他的妻子献上奏状。奏状中预先说到武则天改朝换代，以及突厥到达赵州、定州的事情，所以武则天知道贼军到赵州后就会退走。吉顼刚到相州时，招募士兵，完全没有人响应。不久诏令以皇太子为元帅，响应招募的人便多得数不清。等到贼军退走，吉顼入朝奏报此事，武则天非常高兴。圣历二年腊月，升任天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时张易之、张昌宗暗中劝武则天设置控鹤监的官员，武则天便任张易之为控鹤监。吉顼一向与张易之兄弟亲近友善，于是张易之引荐吉顼，又让殿中少监田归道、凤阁舍人薛稷、正谏大夫员半千、夏官侍郎李迥秀一同担任控鹤内供奉，当时舆论对此非常不满。起初，武则天认为吉顼办事干练、善于辩论，仪表堂堂，足以委任为心腹，所以提拔任用他。后来他在殿中与武懿宗争论赵州之功，武懿宗身材矮小而且弯腰驼背，吉顼声势凌厉，俯视武懿宗，曾经一点也不相让。武则天认为：“竟敢在我面前轻视诸武，这种人难道可以倚重吗！”这年十月，因为他的弟弟伪造官职，他被贬为琰川尉，后来改任安固尉。不久去世。起初，中宗还没有被立为皇太子时，张易之、张昌宗曾私下询问吉顼保全自身的办法。吉顼说：“二位兄长承受的恩宠已经很深，如果不能对天下建立大功，就不能保全性命。如今天下士人百姓都思念李氏，庐陵王在房州，相王又被幽禁，皇上年事已高，必须有所托付。武氏诸王显然不是皇上属意的人。您二位如果能从容请求立庐陵王和相王，以满足百姓的愿望，岂止能转祸为福，必定还能长久享有封土的尊荣！”张易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趁机上奏请求。武则天知道吉顼是首先谋划的人，召来询问。吉顼说：“庐陵王和相王都是陛下的儿子，先帝把他们托付给陛下，陛下自有主意，只请陛下裁决。”武则天的心意于是确定下来。吉顼后来获罪，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唐睿宗即位后，左右近臣揭发说明此事，便下诏说：“故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吉顼，体察见识宏大深远，风范法度长久宏大。他曾凭借经国济世的才干，确实承担了辅佐君王的重任。当时王命是否能够实现，人们的谋划尚未协调，他首先陈述归还政权的建议，成功地符合了上天所期待的根基。朕永远怀念他的功烈，哪里能忘记他的功效。可以追赠左御史台大夫。” 列传第一百三十六　酷吏下 姚绍之、周利贞、王旭、吉温、王钧、严安之（卢铉附传）、罗希奭、毛若虚、敬羽、裴升（毕曜附传）。姚绍之，是湖州武康人。初任官为典仪，后来多次升任监察御史。唐中宗在位时，武三思倚仗庶人的势力，驸马都尉王同皎谋划诛杀他。事情泄露后，命姚绍之审讯并杀死王同皎。姚绍之刚开始审讯王同皎时，张仲之、祖延庆谋划把弩藏在衣袖中，伺机射杀武三思，但没有成功。宋之逊把自己的表妹嫁给祖延庆，说：“今天将要行动，为什么还要把妻子带去？”宋之逊坚持压制祖延庆，并且已经使他心意改变。宋之逊的儿子宋昙秘密告发了这件事，于是朝廷命右台大夫李承嘉和姚绍之在新开门内审讯。起初，姚绍之将要把事情全部如实审理。朝廷诏令宰相李峤等人对质审问。各位宰相害怕武三思的威势权力，只是低头作态，假装不问。张仲之、祖延庆说：“宰相中有人依附迎合武三思。”李峤在耳边对李承嘉说了话，李承嘉又劝诱姚绍之，案情于是发生变化。姚绍之秘密安排十多个差役，命他们把张仲之带来对质。张仲之一到，便被姚绍之擒住，堵住嘴、反绑双手，送进狱中。姚绍之回来，对张仲之说：“张三，事情不能成功了！”张仲之仍坚持说明武三思谋反的情状，姚绍之命人用棍棒打他，打断了他的手臂；张仲之接连六七次大呼“天啊”。他对姚绍之说：“反贼，我的手臂都被打断了，性命已经交给你，我一定要到天帝那里控诉你！”于是撕下衣服把断臂捆住，便自行诬认谋反而被杀。姚绍之从此神色自若，朝廷内外都侧目而视。他多次升任左台侍御史。奉命出使江左，经过汴州时，侮辱录事参军魏传弓。不久授任监察御史。后来姚绍之因贪赃污秽获罪，朝廷诏令魏传弓审理他；魏传弓查获赃物五千多贯，上报朝廷，按罪应当处死。韦庶人的妹妹为他求情保护，于是姚绍之被罢官流放，任岭南琼山尉。

译魏传弓最初审理姚绍之时，姚绍之在扬州，脸色变了，对长吏卢万石说：“前些时候我侮辱过魏传弓，如今却被他审理，我姚绍之死定了！” 姚绍之逃入西京，被万年尉擒获，打断了他的腿，于是授予南陵令的员外置官职。开元十三年，多次调任括州长史同正员，不参与州中政事，后来去世。周利贞，神龙初年任侍御史。他依附权贵显要，被桓彦范、敬晖等五王嫉恨，出任嘉州司马。当时中书舍人崔湜与桓彦范、敬晖交好。武三思在宫中掌权，桓彦范为此忧虑，便把心腹计划托付给崔湜。崔湜反而把这个计划泄露给武三思，桓彦范等被武三思陷害，全部流放岭南。崔湜劝武三思把他们全部杀掉，以断绝他们返回的希望。武三思问：“谁可以派去执行？”周利贞正是崔湜的表兄，于是崔湜举荐他执行这件事。周利贞到达后，把他们全部用鸩毒杀死，因此被提拔为左台御史中丞。先天元年，任广州都督。当时崔湜任中书令，与仆射刘幽求不和，陷害刘幽求，把他迁往岭南，暗示周利贞杀掉他；幸亏桂州都督王晙保护刘幽求，周利贞拖延不动手，刘幽求才得以免死。不久唐玄宗即位，周利贞与薛季昶、宋之问一同在桂州驿被赐死。王旭，是太原祁县人。曾祖父王珪，贞观初年任侍中，娶永宁公主为妻。王旭初任官为鸿州参军，调任兖州兵曹。神龙元年正月，张柬之、桓彦范等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拥立孝和皇帝。张易之的哥哥张昌仪先前被贬为乾封尉，王旭斩下他的首级，带着首级赶赴东都。后来升任并州录事参军。唐隆元年，唐玄宗诛杀韦庶人等人。并州长史周仁轨是韦氏党羽，朝廷下诏诛杀他。王旭没有再次核对诏令，便又斩下他的首级，飞驰赶往西京。开元二年，多次升任左台侍御史。当时光禄少卿卢崇道因为是崔湜的岳父，被贬到岭外。他逃回京城，藏在东都，被仇家告发，朝廷诏令王旭审理此案。王旭想擅自扩大自己的威权，于是逮捕卢崇道的亲属党羽几十人，全都施以极其残酷的刑罚，然后罗织定成他的罪状。卢崇道和三个儿子一同在都亭驿被杖打处死，他的门生亲友也都受杖刑后流放贬谪。当时获罪的多是知名人士，天下人都为他们鸣冤。王旭又与御史大夫李杰不和，互相递相攻讦，李杰最终被贬为衢州刺史。王旭得志以后，擅自施行威势和恩惠，因此朝廷害怕他而又鄙视他。开元五年，升任左司郎中，仍兼任侍御史。王旭做官严酷苛刻，身边的人没有敢违抗的；每次奉命审理弹劾案件，被他一见到的人没有不认罪招供的。当时宋王宪府的属官纪希虬的哥哥任剑南县令，被告发有贪赃私罪，王旭派人到蜀地审讯。纪希虬的妻子很美，王旭威逼她，于是上奏决定杀死县令，并收受赃物数千万。到开元六年，纪希虬派奴仆冒充供使的人，接受雇佣在御史台侍奉王旭，侍奉了几个月。王旭赏赐他，把他召进住宅，委任为心腹。这个奴仆暗中记下王旭接受馈赠、托请办事的事情，累计达数千贯，回来拜见纪希虬。纪希虬含泪拜见宋王，述说家中的冤屈。宋王怜悯他，拿着他的状词上奏，朝廷诏令交给台司审劾。王旭贪赃受私的数额累计达到巨万，被贬为龙平尉，愤懑而死，当时人们对此非常称快。吉温，是天官侍郎吉顼弟弟吉琚的庶子。他诡诈多变，善于谄媚奉承，出入权贵宦官之家，受到他们像亲戚一样的宠爱。他性情阴险狠毒，果断地审理弹劾案件。天宝初年，任新丰县丞。当时太子文学薛嶷蒙受恩宠，引荐吉温入朝应对。唐玄宗看着他，对薛嶷说：“这是一个不良之徒，朕不要他。”当时萧炅任河南尹，河南府有案件，京台派吉温审问，案件牵连到萧炅，吉温坚持追究不放，幸亏萧炅与右相李林甫友善，李林甫压下此事，萧炅才得以免罪。后来吉温参加铨选，萧炅已经任京兆尹；萧炅一声吩咐，吉温便立即就任万年尉，人们都替萧炅感到危险。当时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常常住在宫禁中，有时出宫住在外宅，萧炅必定去拜见他。吉温先赶去与高力士谈笑，关系十分亲密，还握着高力士的手称呼他的排行，萧炅看见后惊叹佩服。后来有一天，吉温在府庭拜见萧炅，立即推心置腹地说：“今后我不敢毁坏国家法令，今日以后，我一定洗心革面侍奉您。”萧炅又与他尽情欢乐。适逢李林甫与左相李适之、驸马张垍不和。李适之兼任兵部尚书，张垍的哥哥张均任兵部侍郎。李林甫派人揭发兵部铨曹主簿、令史六十多人伪造滥授的事情，企图覆灭他们的长官。朝廷诏令把案件交给京兆府和宪司共同审问。过了几天，最终没有查究出事情的缘由。萧炅便派吉温审劾他们。吉温在院中把囚犯分到两处，自己在后厅假装提取两名重罪囚犯审讯，有时杖打，有时压挤，痛苦的声音令人不忍听闻。他随即说：“如果想保住性命，就请求给纸，把一切都写清楚回答。” 那些令史一向熟悉吉温，各自诬陷自己、伏罪认错；等吉温提审询问时，没有人敢违抗。片刻之间案件便整理完毕，检查囚犯时却没有看到拷问刑罚的痕迹。他常说：“如果遇到知己，即使南山的白额猛兽也不值得捆绑。”适逢李林甫将要兴起刑狱，铲除不依附自己的人，便把吉温引入门下，让他与罗希奭一同审理诏狱。开元五年，宦官把自己的外甥女武敬一送入宫中为盛王李琦的妃子，吉温因此升任京兆府士曹。当时李林甫专门谋划对东宫不利的事情，因为左骁卫兵曹柳湜是杜良娣的妹婿，便命吉温审理他。吉温追捕著作郎王曾、前右司御率府仓曹王修己、左武卫司戈卢宁、左威卫骑曹徐征，一同到御史台审讯，几天之内案件便罗织完成。柳湜等人被杖打处死，尸体堆积在大理寺。开元六年，李林甫又因为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违背触犯自己的旨意，御史中丞王鉷与杨慎矜关系亲近却嫉恨他，便共同构陷此事，说杨慎矜“收藏图谶，声称自己是隋炀帝的子孙，图谋兴复隋朝”。李林甫又奏请把案件交给吉温审讯，杨慎矜被投入狱中拘押。李林甫派吉温到东京逮捕他的哥哥少府少监杨慎余、弟弟洛阳县令杨慎名，又到汝州逮捕他的门客史敬忠。史敬忠颇有学问，曾与朝廷显贵交游，却一直不得升进。他与吉温的父亲吉琚交情十分亲密，吉温幼年时，史敬忠曾抱过、抚养过他。吉温命河南丞姚开将他擒获，锁住他的脖子，用布袖蒙住脸带来见吉温。吉温把他驱赶到面前，一句话也不交谈。将要押到京城时，吉温命属官诱骗他说：“杨慎矜如今已经招供结案，只差你来分辩。你如果顺从人意，一定活命；如果违逆他，必定死。”史敬忠回头说：“七郎，请给我一张纸。”吉温假装不给，见他言辞恳切，才命人在桑树下让他答辩。史敬忠写了三张辩词，都符合吉温的意旨。吉温高兴地说：“老人家不要怪我！”于是慢慢向他下拜。到了温泉，吉温才审讯杨慎矜，并以史敬忠的供词作为证据。后来再次搜查杨慎矜的家，没有找到图谶。李林甫害怕事情泄露，认为这会危及自己，于是派御史卢铉进去搜查。

译卢铉便把图谶书籍藏在袖中带进去，在隐蔽处辱骂着出来说：“逆贼把秘记牢牢藏起来，如今被我找到了！”他指着杨慎矜小妻韩珠团的婢女；看到全家人都惊惶恐惧，又将要动手杖打，谁敢违抗呢！案件于是被制造成功，杨慎矜兄弟被赐死。吉温从此威势震动天下，士大夫不敢偶然谈论他。吉温很早就以严酷狠毒闻名，频繁审理诏狱。他残忍地施行枉法滥刑，案件还没有审讯，就已经写好奏状，计算好赃物数目。等被召来审问，涉案者便恐惧震慑，只能随意照着奏状书写，没有人敢顾惜自己的性命。因此不用加以拷打，案件就结成了。李林甫深深认为吉温能干，提拔他为户部郎中，仍兼任御史。李林甫虽然把他当作爪牙，吉温又看见安禄山受到皇帝宠信、高力士在宫中掌权，便都去依附迎合他们，结为兄弟。他常对安禄山说：“李右相虽然能够观察人事，却亲近三兄，必定不会让您做宰相。吉温虽然被他驱使，也必定不会得到越级提拔。如果三兄上奏推荐吉温做宰相，我就上奏说三兄足以担当大任，排挤李林甫出去，这样我们两人必定都能做宰相。”安禄山听了很高兴。当时安禄山承受的恩宠无人能比，屡次称说吉温有才能，唐玄宗也忘记了往年的话。开元十年，安禄山加任河东节度使，便上奏任命吉温为河东节度副使，并掌管节度营田以及管内采访监察留后等事务。这一年，又加任兼雁门太守，仍掌管安边郡铸钱之事，赐给紫金鱼袋。吉温为生母服丧时，安禄山又上奏请起复他担任原官。不久又上奏任命他为魏郡太守兼侍御史。杨国忠入朝为相后，向来与吉温交往，便把他召回任御史中丞，仍充任京畿、关内采访处置使。吉温在范阳辞行时，安禄山命沿途各路馆驿制作白绸帐幕等候他，又命儿子安庆绪出境迎送，牵着马送出驿站几十步。吉温到西京后，朝廷的一举一动总是立即报告给安禄山，住一夜两夜便可送达。天宝十三载正月，安禄山入朝，授任左仆射，充任闲厩使。于是上奏加授吉温武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充任闲厩、苑内、营田、五坊等副使。当时杨国忠与安禄山已经结下嫌隙，吉温转而更加亲厚安禄山，杨国忠又嫉恨他。这年冬天，河东太守韦陟到华清宫上奏，自认为失职，便借助吉温与安禄山结交，装载大量河东土产馈赠给吉温以及其他权贵。杨国忠暗中指使评事吴豸之，让同乡告发此事；朝廷召韦陟交给中书门下，由司法官审讯。韦陟承认了罪状，被贬为桂岭尉；吉温被贬为澧阳长史；吉温的判官员锡被贬为新兴尉。第二年，吉温又因收受七千匹绢以及夺取人口、马匹和奸淫污秽等事情败露，被贬为端州高要尉。吉温到了岭外，拖延不肯赴任，依附张博济，停留在始安郡。八月，朝廷派大理司直蒋沇审讯他。吉温死在狱中，张博济和始安太守罗希奭死在州府门前。起初吉温被贬时，唐玄宗在华清宫对朝臣说：“吉温是酷吏的子侄，朕被人欺骗迷惑，竟任用他到这种地步。他屡次劝朕兴起刑狱，以此制造威势、施行恩惠，朕没有接受他的话。如今他离开了，你们都可以安稳睡觉了！”起初，开元九年，王钧任洛阳尉；开元十八年，严安之任河南丞。他们都性情狠毒暴虐，鞭打惩罚别人，生怕打不死；每次杖打完不让人起来，等到伤处肿胀发炎，才慢慢再次重打，脓血流满地，痛苦得像要死去，王钧和严安之才开始眉目舒展、心情畅快，因此官吏百姓都害怕他们。吉温则出卖自身投靠权贵，像毒虫一样噬咬士大夫，来得更加奇异。吉温在九月死于始兴。十一月，安禄山起兵作乱，人们说他是为吉温报仇。安禄山进入洛阳城后，登上伪位。唐玄宗幸蜀以后，安禄山找到吉温的一个儿子，孩子才六七岁，便授任他河南府参军，赏给他财帛。起初，吉温审理杨慎矜时，侍御史卢铉参与此案。卢铉起初任御史时，任韦坚的判官。等韦坚被李林甫嫉恨，卢铉把韦坚隐秘的事情揭发给李林甫，希望借此出卖韦坚来换取自身进身。审理杨慎矜时，卢铉先前与张瑄同在御史台，关系一向亲厚；为了向权臣献媚，他诬告张瑄与杨慎矜共同解释图谶。他用驴驹的木板和木橛等刑具逼迫张瑄，制造成他的罪案。后来又任王鉷的闲厩判官，王鉷因邢縡的事情在朝堂被审讯，卢铉作证说：“王大夫拿白帖索取五百匹厩马来帮助叛逆，我没有给他。”王鉷片刻之间就被处死，卢铉忍心诬陷他，众人都愤怒痛恨卢铉。后来卢铉被贬为庐江长史，在郡中忽然看见张瑄的鬼魂作祟，便说：“端公怎么能来向我索命？这不是我能自主的。”卢铉不久便死了。罗希奭，本是杭州人，家乡接近洛阳，是鸿胪少卿张博济妻子的外甥。他做官执法深刻严酷。天宝初年，右相李林甫引荐他与吉温共同审理案件；他又与吉温结为姻亲，从御史台主簿连续升任殿中侍御史。从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柳勣、裴敦复、李邕、邬元昌、杨慎矜、赵奉璋等人入狱的案件，都与吉温一同锻炼构陷，所以当时称为“罗钳吉网”，是厌恶他们审案深刻严酷。天宝八载，授任刑部员外郎，调任郎中。十一载，李林甫去世，罗希奭出任中部、始安两郡太守，仍充任当地经略使。天宝十四载，张博济、吉温、韦陟、韦诫奢、李从一、员锡等人被流放贬谪，都到了始安；罗希奭有时让他们代理官职。右相杨国忠上奏，派司直蒋沇前去审查，又命张光奇替代罗希奭任始安太守。又下敕说：前始安郡太守、充任当地经略使罗希奭，倚仗资历和官阶，贪居牧守之职。这里地处重要而偏远的区域，流窜和被杀戮的人很多，朝廷特别加以委任，是希望杜绝奸邪欺诈。谁知他反而招集逃亡者，聚集不法之徒，把应当流放贬谪的人公然安置在这里。有时派他们代理郡县官职，剥削百姓；有时停用、借用馆舍，侵扰官吏。不仅轻视侮慢法令，也确实败坏了纲纪。细数他的许多罪过，哪里还只是罪大恶极而已！可以贬为海东郡海康尉，员外置。张博济过去依托邪曲势力，行为只凭仗权势，曾经亲自触犯禁令，又因亲姻关系获罪，前后被贬官已经很久，却拖延不去赴任，情状难以容忍。等到命令审查揭发时，他仍然暗中藏匿，逃亡躲避刑罚，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两人都应当严厉惩处，应该施以严峻的常刑，各自在所在地重杖六十。这样才能使主持政务的官员能够遵守法令，使有罪之人希望改过自新。凡是在位官员，都应当各自尽心尽职。当时员锡、李从一、韦诫奢、吉承恩一同受杖刑，朝廷派司直宇文审前去监督执行。

译毛若虚是绛州太平人。他的眉毛盖住了眼睛，性情残忍。起初任蜀川县尉，因司使以推勾之职任用他。天宝末年，任武功县丞，当时已经六十多岁。肃宗收复两京后，授任监察御史。他审查国库用度，认为不足，便策划征敛剥削财货。凡对公家有好处的人，每天都有进奉，渐渐得到任用，并且符合皇帝的旨意。每逢推究一人，还没有审讯，便先没收其家产，以此确定赃物数额；若不满足他的期望，就摊派征收于乡里和近亲。由于他把威权施展得很严酷，人人都怕死，缴纳财物不敢迟误片刻。乾元二年，凤翔府七坊的押官先行抢劫，州县无法制止，因而发生了抢劫杀人的事情。县尉谢夷甫借着众人的愤怒，便把他们拷打杀死。他们的妻子向李辅国申诉，李辅国奏请派御史孙莹审讯。孙莹不能查明此事。又命御史中丞崔伯阳以三司使身份会同审讯，仍未能证明他们有罪。于是命毛若虚推究此案，若虚便把罪过归给谢夷甫。崔伯阳同他谈话，若虚很不恭敬。伯阳多次责备他，若虚赶去拜见皇帝，告急求救。肃宗说：“你暂且出去。”若虚回答：“臣一出去就会死。”肃宗暗中把若虚留在帘内，召崔伯阳进来；伯阳很是指责若虚。皇帝发怒，喝令伯阳出去。于是把崔伯阳和十多个共同审讯此案的官员流放贬谪，全都安置在岭南以外偏远险恶的地方。宰相李岘因为偏袒孙莹等人，也被贬斥。于是毛若虚的威势震动朝廷百官，公卿都害怕他。不久，他升任御史中丞。上元元年，被贬为宾化县尉，死在那里。敬羽是宝鼎人。他的父亲敬昭道，开元初年任监察御史。敬羽相貌丑陋，性情乖僻，善于揣测别人的意图。天宝九年，任康成县尉。安思顺任朔方节度使时，把他召入幕府。肃宗在灵武即位后不久，敬羽升任监察御史。他凭借苛刻征敛、剥削百姓来求取进身。收复两京后，越来越受到任用。他制作大枷，枷上有鹴尾榆，戴上便使人闷绝；又让囚犯躺在地上，用门闩压轧他们的腹部，号称“肉飗饦”。他挖地作坑，填满棘刺，上面盖着破席，带囚犯到坑边审讯，囚犯必定坠入其中，被万根刺聚集刺伤。他追捕搜刮钱财，也不比毛若虚逊色。上元年间，敬羽升任御史中丞。太子少傅、宗正卿、郑国公李遵，被宗子通事舍人李若冰告发有贪赃私罪，皇帝下诏让敬羽审查。敬羽请李遵来，各自让他以危险的姿势坐在小床上。敬羽身材瘦小，李遵体格肥硕，过了一会儿一问话，李遵就倒下，请求把脚垂下来。敬羽说：“尚书下狱就是囚犯，我以礼请你来坐，怎么能怠慢呢！”李遵几次完全倒在地上。每当请问他，他便慢慢回答，敬羽给他纸笔，他写下数千贯赃款，敬羽将其奏报皇帝。肃宗念及李遵是功勋旧臣，放过了他，只停免其宗正卿之职。后来，嗣薛王李珍暗中谋划叛逆，皇帝下诏让敬羽审讯。敬羽召集李珍的党羽排列在朝廷上，取出鹴尾榆给他们加枷，又陈列各种拷讯刑具围着他们，一昼两夜便结成了狱案。李珍获罪应死；右卫将军窦如玢、试都水使者崔昌等九人一并处斩；太子洗马赵非熊、陈王府长史陈闳、楚州司马张昴、左武卫兵曹参军焦自荣、前凤翔府郿县主簿李〔字样不清〕、广文馆进士张夐等六人处决；驸马都尉薛履谦赐令自尽；左散骑常侍张镐被贬为辰州司户。胡人康谦善于经商，资产以亿万计。杨国忠任宰相时，授给他安南都护之职。至德年间，任试鸿胪卿，专门管理山南东路。驿吏嫉恨他，告发他暗中与史朝义相通。康谦的胡须长达三尺，超过腰带。审讯他两夜，他的鬓发全都秃落，膝盖和脚踝也被拷打得粉碎；看见他的人都以为是鬼怪，不是人类。他请求保全康谦的性命，后来仍把案状送上奏报，将康谦杀死，并没收他的财产。敬羽和毛若虚在御史台任职的五六年间，台中囚禁的人接连不断。又有裴升、毕曜同任御史，也都残酷狠毒。人们陷入刑狱时，当时有“毛、敬、裴、毕”的说法。裴升、毕曜不久又被流放到黔中。敬羽在宝应元年被贬为道州刺史。不久有诏令杀他，敬羽听说后，穿着丧服向南逃往溪洞，被官吏擒获。临刑时，他从袖中拿出几张州县官吏贪赃受贿的罪状，说：“有人把这些罪状送上去，我遗憾没能推究此事。主持州政的人，不应当把它压下不理。” 赞曰：王朝的德运将要衰败时，政权落在奸臣手中。鹰犬般的酷吏进行搏击，是放纵他们的人造成的。遭受他们的毒害，实在可悲可痛。制定法令反而造成祸害，牵连泛滥而不仁慈。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七　忠义上 夏侯端、刘感、常达、罗士信、吕子臧、张道源（族子张楚金附传）、李公逸、张善相、李玄通、敬君弘、冯立、谢叔方、王义方、成三郎、尹元贞、高睿（其子仲舒附传）、崔琳（附传）、王同皎（周憬附传）、苏安恒、俞文俊、王求礼、燕钦融（郎岌附传）、安金藏。《论语》说：“不能求生而损害仁，应该舍弃生命来成全仁。”孟轲说：“生命是我所想要的，义也是我所想要的；如果不能两者兼得，就舍弃生命而取义。”古代有德行的君子，举动一定遵循礼，以仁来守持；即使在仓促、困顿、颠沛之中，也不违背平素的操守。像仲由临死前结好帽缨、鉏麑撞树而死、纪信投火、豫让斩断衣服，这就是所谓舍身成仁、面临危难而不苟且偷生的人。然而当代受刑的人，只顾回望自己的七族。不冒险犯难的人，有终身的利益；随从世俗道路的人，得到当世的荣耀。如果不是气节和道义超出常人、正直刚强而绝异于流俗，怎么能毁伤自己所看重的肢体，来奉行别人的义呢？所以仲由、鉏麑、纪信、豫让这些人，君主常常应当用牲礼祭祀，何况他们本来就是自己的臣子呢？至于安金藏剖腹来证明皇嗣，段秀实挺起笏板攻击元凶，张巡、姚摐守卫城池，颜杲卿、颜真卿痛骂叛贼，又比安金藏更为难得。段秀实等人各见本传。现在选取夏侯端、李〔字样不清〕以下人物，附在这一篇中。夏侯端是寿州寿春人，梁朝尚书左仆射夏侯详的孙子。他在隋朝任大理司直，高祖尚未显达时，曾与夏侯端结交。大业年间，高祖在河东率军征讨捕盗，便请夏侯端担任副将。当时炀帝巡幸江都，盗贼日益增多。夏侯端很懂天象，又善于给人相面，便劝高祖说：“金玉制成的床在摇动，这是帝位不安的征兆。参墟值岁，必定有真人在实沉之次兴起。天下正值混乱，能够安定它的人，大概就是明公您。但主上明察秋毫，性情多疑而残忍，尤其忌惮各位李氏；强有力的人先被诛杀，才干全面的人也已经死了，明公难道不是下一个吗？如果及早谋划，就能承受天命而得福；不这样做，就会被诛杀！”高祖深深认为他说得对。义军起兵时，夏侯端正在河东，被官吏捕获，送到长安囚禁。高祖进入京城后释放了他，把他带入内室，与他谈话十分欢洽，授任秘书监。适逢李密被王世充击败，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关东地区还没有归属。夏侯端坚决请求前往招抚晓谕，于是加授大将军，持节担任河南道招慰使。他到达黎阳，李勣发兵护送他；他从澶水渡过黄河，向郡县传发檄文，东到大海，南到淮水，二十多个州都派使者来送上归顺的诚意。他行军驻扎在谯州时，正好亳州刺史丁叔则和汴州刺史王要汉都率领部下投降王世充，道路于是被隔断。夏侯端平素深得众心，跟随他的二千人即使粮食吃尽，他也不忍抛下他们离去。夏侯端知道事情一定不能成功，便坐在水泽中，杀尽自己的私马，把肉分给军士。于是抽泣着说：“如今王师已经失败，各处都已陷没，你们的家乡土地全都归了伪政权，只是因为共同做事的情谊，还没有抛弃我。但我奉的是王命，不能随你们走。你们有妻子儿女，不应当学我。可以砍下我的头带回去献给贼人，一定能得到富贵。”众人都流泪。夏侯端又说：“你们不忍心看着我被杀，我应当自己割颈。”众士卒抱住他，都说：“您对于唐家并没有亲属关系，只因为忠义，便不把死亡放在心上。我们与您共同做事，经历艰难危险，哪里会加害您来换取富贵！”于是又和他一同前进。他们秘密行走五天，饿死的人有十分之三四；又遭贼军攻击，奔逃溃散、彼此失散的超过一半。夏侯端只和三十多人向东逃走，采食生莹豆。他仍然带着符节，同众人一起起卧，对大家说：“我平生不知道死地竟然在这里。我承受国家恩典，所以才会这样；如今你们为什么还要陪我一起死呢！可以散开去投贼，还能保全性命。我应当抱着这根符节，与它一同死去。”众人仍然不肯离去。适逢李公逸替唐朝守卫杞州，听说此事后便整顿军队迎接安置夏侯端。当时河南地区全都归入王世充，只有李公逸感念夏侯端的义气，独自坚守城池不肯投降。王世充派使者召见夏侯端，脱下衣服送给他，礼遇十分优厚，又送来任命书，任命夏侯端为淮南郡公、吏部尚书。夏侯端对使者说：“我夏侯端是天子的使者，难道会接受王世充的官职！除非砍下我的头把它送去见你，否则怎能苟且活着向贼人屈服？”于是烧掉任命书，拔刀砍碎王世充送来的衣服。随后出发向西归还，解下符节上的旄饰藏在怀中，取来竹竿装上刀刃，从小路到达宜阳。起初，山中险峻，原先没有道路，他们只能冒险踩着荆棘灌木，日夜兼程。随从三十二人中，有一半又坠崖、溺水或遇猛兽而死；其余到达的人，鬓发都秃落了，形貌枯槁瘦弱。夏侯端乘驿马前来拜见，只说自己没有功劳，完全不提路上的艰苦。高祖怜悯他，又任命他为秘书监。不久出任梓州刺史。他所得的料钱，全都分散施给孤儿寡妇。贞观元年，因病去世。刘感是岐州凤泉人，后魏司徒、高昌王元丰生的孙子。武德初年，以骠骑将军镇守泾州。薛仁杲率军包围泾州。刘感环绕城池抵抗坚守，城中粮食吃尽，便杀掉所骑的马分给将士，自己一点也不吃，只煮马骨取汁，和着木屑充饥。泾州城多次濒临陷落。长平王李叔良的援兵到达，薛仁杲解围离去。刘感和李叔良出战，被贼军擒获。薛仁杲再次包围泾州，命刘感对城中说：“援军已经失败，徒然守着一座孤城，有什么益处！应当早日出城投降，以保全家室。”刘感答应了。到了城下，他大声喊道：“逆贼饥饿，灭亡就在早晚之间！秦王率领数十万大军，正从四面会合而来，城中不要忧虑，各自努力，以保全忠节！”薛仁杲大怒，把刘感押到城边，埋住他的双脚直到膝盖，再纵马射杀他；直到死时，他的声调神色仍然更加严厉。贼军平定后，高祖悬赏寻得刘感的尸体，用少牢祭祀，追赠瀛州刺史，封为平原郡公，谥号忠壮。又命他的儿子承袭官职爵位，并赐给田地住宅。

译常达是陕州人。起初在隋朝任鹰扬郎将，多次跟随高祖征战，很受高祖亲近优待。义军起兵时，常达在霍邑，跟随宋老生前来拒战。宋老生战败，常达害怕，自己藏起来不出。高祖以为常达已经死了，派人查看尸体寻找他。常达出来拜见后，高祖十分高兴，任命他为统军。武德初年，授任陇州刺史。当时薛举多次进攻陇州，不能攻克，便派部将仵士政率数百人假装投降常达。常达没有察觉，优厚地抚慰接纳他们。仵士政乘机带同党劫持常达，占据城中二千人反叛，押着常达到薛举那里。常达言辞神色刚强严厉，不向他屈服。薛举指着自己的妻子问常达：“认识皇后吗？”常达说：“不过是个脖子上长瘤的老妪，有什么值得认识的！”薛举最终释放了他。有个贼帅张贵问常达：“你认识我吗？”常达答道：“你是逃避死刑的奴才。”张贵瞪眼看他，愤怒地拔刀要砍常达。有人救下常达，他才得以免死。薛仁杲被平定后，高祖见到常达，对他说：“你的忠节，古人也可以拿来相比。”又命起居舍人令狐德棻说：“刘感、常达，必须载入史册。”抓获仵士政后，将他打死。赐给常达绢帛三百段，又重新授任他为陇州刺史，后来去世。罗士信是齐州历城人。大业年间，长白山贼王簿、左才相、孟让进犯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兵讨伐。罗士信当时刚十四岁，坚决请求效力。张须陀说：“你的体格还承受不了铠甲，怎么能入阵！”罗士信发怒，重重穿上两副铠甲，左右各挂一副箭囊，然后上马；张须陀认为他壮勇，便同意了。两军在潍水边交战。战阵刚刚列成，罗士信便驰到贼军那里，刺倒数人，斩下一人首级，抛向空中，又用长枪接住，顶着首级在敌阵中驰行。贼众惊愕，没有人敢逼近；张须陀于是奋力进攻，贼军大败。罗士信追击败军，每杀一人，便割下他的鼻子藏在怀里；回来后，便以鼻子检验杀贼人数。张须陀非常赞叹赏识他，把自己所骑的马送给他，并让他在身边任职。每次作战，张须陀总是首先登阵，罗士信作为副手。炀帝派使者慰劳嘉奖他们，又命画工绘制张须陀、罗士信作战的图画，送进内史省。张须陀被李密杀死后，罗士信跟随裴仁基率领部众归附李密，李密署任他为总管，让他统领本部，随李密进攻王世充。军队战败，罗士信跃马突进，身中数箭，便陷入王世充军中。王世充知道他勇猛，厚礼相待，与他同寝同食。后来王世充击败李密，得到李密部将邴元真等人，把他们都授为将军，却不再特别看重他们。罗士信以和这些人为伍为耻，率领部下一千多人逃奔谷州。高祖任命他为陕州道行军总管，让他谋取王世充。唐朝大军到达洛阳后，罗士信率军包围王世充的千金堡。堡中有人大骂罗士信，罗士信发怒，夜里派一百多人带着几十个婴儿到堡下，假称“我们从东都来投奔罗总管”。于是命令婴儿啼哭吵闹，随后假装惊慌地说：“这是千金堡，我们走错了！”突然离去。堡中人以为是东都逃出来的人，立即出兵追赶。罗士信在路上埋伏，等他们开门后奋力攻击，大败守军，杀得一个不留。王世充平定后，升授绛州总管，封剡国公。不久，罗士信跟随太宗在河北攻打刘黑闼。洺水有人献城投降，太宗派罗士信入城据守。贼军全部出动猛烈进攻，适逢雨雪天气，大军无法救援，几天后城池陷落，罗士信被贼军擒获。刘黑闼听说他勇猛，想让他活命；罗士信言辞神色不屈，于是被杀，年仅二十岁。太宗听说后悲伤惋惜，悬赏寻得他的尸体，安葬了他，谥号勇。罗士信起初受到裴仁基礼遇，曾感念裴仁基知遇之恩；东都平定后，便用自己的家财为裴仁基收殓安葬，并在北邙修墓时说：“我死以后，应当葬在这座墓的旁边。”等他去世，果然安葬在裴仁基左侧，寄托在他的墓旁。吕子臧是蒲州河东人。大业末年，任南阳郡丞。高祖攻克京城后，派马元规去抚慰山南，吕子臧坚守城池不降。马元规多次派使者暗示劝说他，前后数批使者都被吕子臧杀死。炀帝被杀后，高祖又派他的女婿薛君倩带着亲笔诏书宣谕旨意，吕子臧才为炀帝发丧，完成丧礼。此后归附唐朝，授任邓州刺史，封南阳郡公。当时朱粲刚刚战败，吕子臧率领部下数千人，准备与马元规合力攻打他。他对马元规说：“朱粲刚刚失败，军民上下都害怕，一战就可以擒获他。如果再拖延下去，他的部众逐渐聚集，力量变强而粮食吃尽，一定会拼死与我们作战，造成的祸患就不小了。”马元规不采纳。吕子臧请求带本部军队独自作战，又没有得到允许。不久朱粲的部众大批到来，马元规害怕，退守南阳。吕子臧对马元规说：“我的话没有被采纳，才到了这个地步；老夫今天要坐看您把我害死了！”朱粲果然率兵包围南阳，适逢连绵大雨，城墙都毁坏了。吕子臧的亲近之人知道城池必然陷落，坚决劝他投降。吕子臧说：“哪有天子的方伯向贼人投降的道理！”于是率领部下冲向敌军战死。不久城池陷落，马元规也被杀。张道源是并州祁县人。十五岁时父亲去世，他守丧时以孝行闻名，县令郭湛把他的居所改名为复礼乡至孝里。张道源曾和朋友出游作客，朋友病重，半夜去世；张道源怕惊扰主人，便和尸体一起躺着，直到天亮才哭泣，亲自步行料理安葬，送到朋友本乡本里。高祖起义后，召他授任大将军府户曹参军。京城平定后，派张道源去抚慰山东，燕、赵地区争相前来归顺。高祖下书褒奖，后来多次加封为范阳郡公，又授任大理卿。当时何稠、士澄获罪，家属和财产被籍没，朝廷仍把他们的家口赐给张道源。张道源叹息说：“人的命运有顺有逆，大概也是常事。怎么能因为自己处于顺境，就利用别人处于逆境，夺取他们的子女作为奴仆和妾侍呢？这难道合乎仁者的心意吗？”于是把他们全都放了，什么也没有取。不久改任太仆卿，后来历任相州都督。武德七年死于任上，追赠工部尚书，谥号节。张道源虽历任九卿之职，死时家中只有两石粮食，高祖对此深感惊异，赐给他家绢帛三百段。族子张楚金。

译张楚金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操行，侍奉父母以孝顺闻名。起初，他和兄长张越石一起参加乡贡进士考试，州府官员准备罢免张越石而推荐张楚金，他辞谢说：“按顺序，张越石是兄长；论才干，张楚金不如他。”坚决请求两人一同退出。当时李勣任都督，感叹说：“贡士本来就是求取才德，兄弟能这样相互推让，为什么要嫌弃两人一同入选呢？”于是两人一同被推荐并登第。唐高宗时，张楚金多次升迁，任刑部侍郎。仪凤年间，有妖星出现，张楚金上疏，极力陈说政治得失。高宗优厚地采纳了他的意见，赐绢帛二百段。武则天临朝后，他历任吏部侍郎、秋官尚书，赐爵南阳侯。后来被酷吏周兴陷害，发配流放岭南，最终死在流放地。著有《翰苑》三十卷、《绅诫》三卷，当时都流传于世。李公逸是汴梁雍丘人。隋朝末年，他和族弟李善行凭借义勇得到众人归附。起初归附王世充，知道王世充必然失败，便派遣间使请求投降。高祖于是把雍丘设置为杞州，授任李公逸为总管，封阳夏郡公；又任李善行为杞州刺史。王世充派堂弟王辨率军进攻，李公逸派使者请求援兵。高祖认为杞州隔绝在贼境之中，没有立即出兵。李公逸便留下李善行守城，自己入朝请求援军，行到襄城时，被王世充的伊州刺史张殷俘获，送到洛阳。王世充说：“你越过郑地而做唐朝的臣子，理由在哪里？”李公逸回答：“对于天下，我只听说有唐朝。”王世充发怒，把他杀了。李善行最终也陷没在贼军中。高祖听说后悲伤惋惜，封李公逸的儿子为襄邑县公。张善相是许州襄城人。大业末年，任里长，每次督率县兵追捕小盗，得到众人归附，便占据本郡，归附李密。李密失败后，他献城归唐，高祖授任他为伊州总管。王世充多次进攻，张善相接连派使者请求救援。援兵始终没有到，城中粮食吃尽，他知道必败，便对属官说：“我死后，应当砍下我的头送给王世充。”众人都哭着说：“我们宁愿和您一同死，终究不独自求生！”后来城陷被擒，送到王世充那里；他言辞神色不屈，把王世充骂得狗血喷头，不久被杀。高祖叹息说：“是我辜负了张善相，张善相没有辜负我。”封他的儿子为襄城郡公。李玄通是雍州蓝田人。在隋朝任鹰扬郎将。义军入关时，他率领部下归附唐朝，多次授任后任定州总管。刘黑闼反叛，进攻定州，城陷后李玄通被擒。刘黑闼看重他的才干，想任命他为大将，李玄通叹息说：“我承受朝廷深厚的恩德，镇守东夏；孤城没有援助，终于陷入敌虏庭中。我应当守住臣子的节操，以忠心报国，怎么能降低志节，随便接受贼人的官职呢？”他拒绝接受。旧日属吏有人送酒食给他，李玄通说：“诸位怜悯我困顿受辱，所以带酒食来宽慰我；我应当为诸位痛饮一醉。”于是和他们欢乐饮酒。又对看守者说：“我会舞剑，可以把你的刀借给我吗？”看守者给了他刀。曲终后，他长叹说：“大丈夫承受国家深厚恩典，镇守一方，却不能保全所守之地，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于是剖腹而死。高祖听说后为他流泪，授他的儿子李伏护为大将。敬君弘是绛州太平人，齐朝右仆射敬显隽的曾孙。武德年间，任骠骑将军，封黔昌县侯，在玄武门掌管屯营军队，加授云麾将军。隐太子李建成被诛杀时，他的余党冯立、谢叔方率兵进犯玄武门，敬君弘挺身出战。他的亲近之人劝阻说：“事情还不能确定，应当暂且观察变化，等军队集合、列阵完毕再战，也还不晚。”敬君弘不听，便和中郎将吕世衡大声呼喊着进击，两人一同被杀。太宗非常叹息赞赏，追赠敬君弘为左屯卫大将军，吕世衡为右骁卫将军。冯立是同州冯翊人，有武艺，略通文书。隐太子李建成任用他为翊卫车骑将军，把他当作心腹。李建成被诛杀后，他身边的人大多逃散，冯立叹息说：“哪有活着时接受他的恩惠，死时却逃避他的灾难的道理！”于是率兵进犯玄武门，苦战很久，杀死屯营将军敬君弘。他对部下说：“这样也稍微报答太子了！”于是解散军队逃到野外。不久回来请罪。太宗数落他说：“你在东宫时，暗中挑拨离间，阻隔我的骨肉亲情，这是你的第一项罪。昨天你又出兵来交战，杀伤我的将士，这是你的第二项罪。你凭什么逃脱死罪？”冯立回答：“我出身仕宦来侍奉主上，早已准备效死；在任职的时候，没有什么顾忌害怕的。”于是伏在地上抽泣，悲伤得不能自持。太宗安慰勉励他。冯立回去后，对亲近的人说：“遭逢这样莫大的恩典，幸而保全了性命，最终一定要用死来报答。” 不久，突厥来到便桥。冯立率数百骑兵在咸阳与突厥交战，杀死俘获了很多敌人。太宗听说后嘉奖赞叹，授任他为广州都督。前后任广州长官的人，大多因为贪污财物而成为蛮夷的祸患，因此多次引起怨恨叛乱。冯立到任后，不经营产业，只取足衣食而已。他曾到贪泉，叹息说：“这是吴隐之饮过的泉水。喝一杯水，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应当汲取它来供日常饮食，难道只喝一杯吗？怎么能因此改变我的本性呢！”于是把泉水全喝了才离开。在任数年，很有惠民政绩，死在任上。谢叔方是雍州万年人。起初跟随巢剌王李元吉征讨，多次立战功，李元吉上奏授他为屈咥直府左军骑。太宗在玄武门诛杀隐太子李建成和李元吉时，谢叔方率府兵与冯立会合，在北阙下拒战，杀死敬君弘、吕世衡。太宗的军势一度受挫，秦王府护军尉迟敬德把李元吉的首级传来给他看，谢叔方下马号哭而逃。第二天出来自首，太宗说：“这是义士！”命令释放他。后来多次升迁，任西州、伊州刺史，善于安抚边镇，胡人和戎人爱戴敬重他，如同侍奉严父。贞观末年，多次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历任洪州、广州都督。永徽年间去世。王义方是泗州涟水人。年幼时成为孤儿，家贫，侍奉母亲十分恭谨；他博通《五经》，却口吃而傲岸，独立不群。起初参加明经科考试，前往京城途中遇到一个徒步赶路的人，那人说自己的父亲是颍上县令，听说病重，正加倍赶路前往，但徒步无法快行，实在想不出办法。王义方便把自己所骑的马给了他，也不告诉姓名就离开了。不久授任晋王府参军，兼任弘文馆直学士。特进魏征非常礼敬他，准备把侄女嫁给他。王义方最终娶了魏征的侄女，并告诉别人说：“过去我没有依附宰相的势力，如今是感念知己的言语才这样做。”后来改任太子校书。

译不久，他因与刑部尚书张亮交往而获罪，被贬为儋州吉安丞。走到海南时，船夫准备拿酒肉来祭祀。王义方说：“黍稷并不芬芳，重要的是彰明德行。”于是斟水祭祀，并作祭文说：“思念帝乡而向北回望，望着海边而向南漂行。一定是自己的行为有过失，辜负了前代贤人的道义。长鲸击打水面，天吴翻覆船只。因忠心获罪，因孝行反被责怪。四方的雾气散开，千里水面平安流淌。神灵感应如同回声，不要使神明感到羞惭。”当时正值盛夏，风涛酷热有毒；不久天气放晴，船向南渡过海到达吉安。当地蛮俗荒僻，王义方召集各部首领，聚集生徒，亲自为他们讲经，举行释奠礼；清越的歌声和吹籥之声响起，进退升降都有次序，蛮族首领十分高兴。贞观二十三年，改授洹水丞。当时张亮的侄子张皎被发配流放在崖州，来投靠王义方后去世。临终时把妻子儿女托付给王义方，并请他把尸体送回故乡。王义方和张皎的妻子在海神面前发誓，让奴仆背着棺材，命张皎的妻子抱着她的婴儿，骑王义方的马，自己徒步跟随他们回去。他们先到原武安葬张皎，并祭告张亮；送张皎的妻子儿女回到他们家中后，才前往洹水。后来改任云阳丞，升任著作佐郎。显庆元年，升任侍御史。当时中书侍郎李义府掌握权势，妇人淳于氏容貌美丽，因涉案被拘押在大理寺。李义府喜欢她，便托大理丞毕正义枉法将她释放。高宗又下令给事中刘仁轨、侍御史张伦重新审查此事。毕正义自缢而死。高宗特意赦免李义府的罪。王义方认为李义府奸邪害政，准备弹劾他，先把这件事询问母亲。母亲说：“过去王陵的母亲伏剑而死，成就了儿子的义行；你若能竭尽忠诚、树立名声，就是我的愿望，我即使死也不遗憾！”王义方于是先上奏说：臣听说春莺在新年鸣叫，蟋蟀在初秋吟唱，万物虽微小也会顺应时令；人虽卑微，也可以说出忠言。臣去年冬初，不过是云阳县下属县的县丞。今年春夏之间，陛下升臣为著作佐郎，使臣进入文学官职中最清贵的选任。不久又授臣为侍御史，使臣冒居朝廷重要的职位。回顾自身处境，即使粉身碎首也不足以报答，只希望有过失就犯颜进谏，有所见就不隐瞒，以此扩大陛下的听闻。臣以为，李义府枉法杀害寺丞，陛下已经赦免了他，臣本不应再行审问。然而天子设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本来是想让他们像水火相济、盐梅相调一样互相配合，然后各项政绩都兴盛，政治和教化彼此协调。也不能只有一个人说是、一个人说非，一切都只听从圣旨。过去唐尧在四凶问题上有所失误，汉高祖在陈豨问题上有所失误，光武帝在逢萌问题上有所失误，魏武帝在张邈问题上有所失误。这四位皇帝都是英杰之主，然而有时在前面失误，后来才得到纠正。如今陛下继承圣明之统，抚养治理万国，连偏远的蛮夷地区尚且害怕法网疏漏。何况京城近在咫尺，奸臣肆意作恶，足以使忠臣愤怒抗争，使义士扼腕叹息。即使毕正义自缢，也更加不能容忍；这正是害怕李义府的权势，能够杀身来堵住别人的口。这样一来，生杀之权就不是从皇上发出，赏罚的权柄反而下移到受宠的奸佞手中。臣恐怕从踩到霜开始，最终会结成坚冰，小事积累成大患。请重新严审毕正义死亡的原因，把冤屈之气昭雪于黄泉之下，把奸臣在光天化日之下诛杀。等到在朝廷上弹劾李义府时，他说：臣听说依附下属、欺骗君上，是圣明君主应当诛杀的；内心狠毒而外貌恭顺，是清明时代必定惩罚的。因此，隐藏的贼臣、掩盖义行的人，不能容于唐帝的朝廷；窃取宠幸、乘机掌权的人，最终也会死在汉皇的剑下。中书侍郎李义府因机缘际会，终于登上显贵之位。他不能竭尽忠诚，宣扬君王的美德，鞭策疲弱、振作驽马，恭敬承受皇帝恩宠，反而依附权势，遮蔽损害皇帝的光明；公开接受请托，结交群小。他贪恋美貌女子，便赦免有罪的淳于氏；又害怕谋划泄露，竟使无辜的毕正义丧命。他即使有移山越海的力量，在这件事面前也仍显得轻微；即使有扭转天地、转动太阳的威势，比起这种罪行也还远远不够。这样的罪行如果都可以宽恕，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秋风已到时节，玉露开始降临；霜简与秋日刑典一同肃清，忠臣将和鹰鹯一起奋击。请铲除君主身边的奸臣，稍微报答皇帝广大深厚的恩宠；即使头碎于玉阶之下，也希望彰明臣子的节操。高宗认为王义方毁辱大臣，言辞又不恭敬，便把他降职为莱州司户参军。任期届满后，他定居昌乐，聚集门徒讲学。母亲去世后，他便不再求取仕进。总章二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著有《笔海》十卷、文集十卷。他的门人何彦光、员半千为王义方穿师服服丧，三年丧期结束后才离去。员半千是齐州全节人。他侍奉王义方十多年，广泛涉猎经史，在黄河以北很有名声。武则天时官至天官侍郎。著有《三国春秋》二十卷，流传于当世。另有本传。成三郎是幽州渔阳人。光宅年间，任左豹韬卫长上果毅。李孝逸讨伐徐敬业时，任命他为前锋，他与贼军在高邮交战。唐军和国家军队遭到惨败，成三郎被擒，送到江都。贼党唐之奇欺骗部众说：“这是李孝逸！”准备杀他。成三郎大声喊道：“我是果毅成三郎，不是将军李孝逸。官军已经把你们包围了好几层，攻破你们就在早晚之间。我死了，妻子儿女会受到荣宠；你们死了，家属会被发配没入，终究比不上我！”唐之奇发怒，把他杀了。徐敬业平定后，追赠左监门将军，谥号勇。当时曲阿县令尹元贞，也死于徐敬业之乱。尹元贞是瀛州河间人。在曲阿时，听说徐敬业攻陷润州，便率兵前往救援。交战失败后被擒。徐敬业用刀逼迫他，威胁他归附自己，并准备任用他。尹元贞言辞神色慷慨激昂，始终不向他屈服，不久被杀。徐敬业平定后，追赠润州刺史，谥号壮。高睿是雍州万年人，隋朝尚书左仆射高崿的孙子。父亲高表仁，任谷州刺史。高睿年轻时凭明经科出身，多次授任后任桂州都督，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改任赵州刺史，封平昌县子。圣历初年，突厥默啜前来进犯，高睿又环城坚守。长史唐波若见城池被围十分危急，便暗中谋划响应贼军。高睿察觉后准备自杀，却没有死。不久城池陷落被擒，贼军又命他招降晓谕各县尚未投降的人。高睿始终不肯服从，于是被杀。起初，贼军将要到达赵州境内。有人对高睿说：“突厥所向无敌，百姓都吓破了胆；您的力量不能抵御，不如投降他们。”高睿说：“我是天子的刺史，不交战就投降，罪过太大了。”武则天听说后深深叹息，追赠冬官尚书，谥号节。贼军退走后，唐波若伏法，家属被籍没。于是皇帝下制说：“已故赵州刺史高睿，在狂贼到来后，为守节而死，不肯投降；长史唐波若不能坚守城池，反而带领众人归附贼军。高睿已经加以褒奖，唐波若等人则本人处死、家产破没。赏罚既已施行，还必须加强惩戒和劝勉，应当把此事颁示天下，使所有人都知道。”

译他的儿子高仲舒博通经史，尤其精通《三礼》和训诂之书。神龙年间，任相王府文学，相王非常敬重他。开元年间，多次授任，官至中书舍人；侍中宋璟、中书侍郎苏颋每当询问旧典，都向他求教。当时又有中书舍人崔琳，深通政治道理，宋璟等人也礼敬他。崔琳曾对人说：“古代的事情问高仲舒，当今的事情问崔琳，那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高仲舒多次升迁，任太子右庶子，后来去世。王同皎是相州安阳人，陈朝侍中、驸马都尉王宽的曾孙。他的祖先从琅邪到江南任官，陈朝灭亡后，迁家到河北。王同皎在长安年间娶皇太子的女儿定安郡主为妻。授任朝散大夫，代理太子典膳郎。敬晖等人讨伐张易之兄弟时，派王同皎和右羽林将军李多祚到东宫迎接太子，请太子到玄武门指挥将士。太子起初拒绝不肯答应，王同皎恳切劝说晓谕，太子才登车出发。王同皎因功授右千牛将军，封琅邪郡公，赐实封五百户。郡主进封为公主后，授王同皎为驸马都尉。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升任光禄卿。神龙二年，王同皎认为武三思专权用势，谋划叛乱，便招集壮士，约定等武则天的灵车出发时，劫杀武三思。共谋者、抚州司仓冉祖雍，把他们的计划秘密报告给武三思。武三思于是派校书郎李悛上奏说：“王同皎暗中谋划杀死武三思以后，将率兵到宫阙，废黜皇后。”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在都亭驿前斩杀王同皎，籍没他的家产。临刑时王同皎神色不变，天下人无不为他感到冤屈。睿宗即位后，下令恢复他的官职爵位。逮捕冉祖雍、李悛，一并诛杀。起初与王同皎共同谋划的人中，有武当县丞周憬，是寿州寿春人。事情泄露后，他逃到比干庙中，自刎而死。临终时对身边人说：“比干是古代的忠臣。如果神明聪慧，应当知道周憬是忠心而死的。韦后扰乱朝政，宠信扶植邪佞；武三思冒犯皇上、违反顺理，残害忠良。我知道他们灭亡不会久了！可以把我的头悬挂在国都城门上，看看他日武三思的身体和首级从不同城门运出。”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苏安恒是冀州武邑人。他学识广博，尤其精通《周礼》和《春秋左氏传》。大足元年，他投匭上疏说：陛下敬重圣皇的托付，接受嗣子的推让，顺应天命和人心，已经二十年了。难道没有想到虞舜让位时撩起衣裳，周公辅佐成王、使王位复归的事情吗？实在是因为大禹极其圣明，成王已经长大，能够推让君位、让出国家，这些道理都具备了。所以舜对于禹，是同族亲属；周公旦辅佐成王，也只是叔父。况且同族亲属之情，怎么比得上父母对子女的爱？叔父之情，怎么比得上母亲的恩德？如今太子崇尚孝敬，年岁已经壮大，如果让他统治登临帝位，与陛下归于陵墓有什么不同！陛下年高德尊，皇位将感到疲倦，政务繁重，耗费心神，为什么不把帝位禅让给东宫太子，以便安养圣体呢！臣听说自古以来，明王以孝道治理天下，从没有见过两个姓氏同时称王的。当今梁王、定王、河内王、建昌王等，都承受陛下的恩荫庇护，得以封王。臣恐怕千秋万岁以后，这种安排会在事情上不方便。臣请求把他们降为公侯，任用他们担任清闲简要的职务。我又听说陛下有二十多个孙子，如今却没有一尺土地可以分封给他们，这不是长久之计。我请求将四面都督府以及交通要冲的州郡分出土地，封他们为王。即使他们今年还年幼，不熟悉养民之道，也请为他们选择并设置师傅，使他们成就孝敬的德行，用来辅佐周室，屏藩皇家，使皇家世代兴盛，祭祀永不断绝，这就是美事，难道不是大事吗！奏疏上报后，武则天召见他，赐给食物，抚慰劝勉一番后遣他离去。长安二年，他又上疏说：忠臣不会迎合时势来求取宠幸，壮烈之士不吝惜死亡而苟且偷生。因此，君主之道不能彰明，是忠臣的过错吗？臣下之道不合正轨，是壮烈之士的过错吗？从前先皇驾崩时，留下顾命托孤之事，是因为政务繁多广大，想让陛下兼知其事。即使唐尧、虞舜处在帝位，如果共工、驩兜之徒处在其中，陛下对骨肉的恩情也会受到阻隔，陛下对子女母亲的慈爱也会被遗忘。我认为，圣上的情意是以为国运将要丧失，所以把这件事推到了极端；天下人却认为陛下在削弱李氏，贪取本属唐室的功业。为什么陛下年老疲倦，却不能恢复太子，使忠言无法进用，奸邪佞臣结成党羽，夷狄纷纷扰乱，屠杀残害百姓！陛下即使因百姓处于危境而忧心，也无法挽救这些生灵。我听说，天下是神尧、文王、武王的天下。从前隋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小人势力增长，群雄如惊鹿般四起，四海百姓都仰望明主。大唐亲自操持兵戈，凤翔参战于野外，削平天下，龙登帝位。歃血结盟，指着黄河发誓：不是李氏不得称王，不是功臣不得受封。陛下虽然居于正统帝位，实际上仍是唐氏旧有的基业。所以《诗经》说：‘喜鹊筑成巢，鳲鸠却来居住。’这句话虽小，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陛下承坤德而生，乘乾道而为君，难道不是上合天意、下顺人心吗！过去东宫太子居丧，相王又不是长子，陛下恐怕宗庙祭祀中途断绝，所以顺应众人的歌咏而立他为皇嗣。如今太子已经追回，年纪和德行都已成熟，陛下却贪恋帝位而忘了母子之间的深恩。我听说京城庄严整齐，四方都以它为准则。陛下遮蔽太子的至善资质，错误地处置太子的神器，又凭什么教天下人母亲慈爱、儿子孝顺呢？又怎能使天下移风易俗呢？只希望陛下认真思量：将来凭什么面容去见唐家的宗庙？凭什么诰命去拜谒大帝的陵墓？陛下为什么日夜积累忧患，竟不知道钟声敲响、漏壶滴尽的时候已经到来？我愚昧地认为，无论天意还是人事，都会使天下重新归于李家。陛下虽然安坐天位，却不知道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器物装满就会倾覆。所以俗语说：‘应当决断却不决断，反而会受到祸乱。’说的就是这种情形。陛下不如高高拱手，交出政务，使圣体得到安逸；命史官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让乐府把它歌唱出来，这也就是太平盛世的大事，难道不是吗！我听说，见到过错却不劝谏，不是忠臣；害怕死亡而不发言，不是勇士。我为什么要吝惜一时的性命，而不安定万乘之国呢！所以说：只要有利于国家，即使死了也可以！愿陛下暂时放下繁重政务，详细考虑我的愚见。陛下如果认为我是忠臣，就应像流水一样接受劝谏，选择正确的意见加以采用；如果认为我不忠，就请斩下我的头，用来向天下人表明。奏疏上报后没有被采纳。第二年，御史大夫魏元忠被张易之兄弟诬陷，安恆又上抗疏为他申辩说：

译我听说，英明的君王有包容天下的气量，有救济天下的心愿，能够进用天下的善人，铲除天下的恶人。如果做君王却不能实行这四件事，就会使神灵怨恨、鬼怪发怒，阴阳错乱、灾异纷起；想让国家繁荣安泰，怎么可能呢！陛下改朝革命之初，勤于处理各项政务，亲自总理一切机要，广泛采纳谋略，到处寻求俊杰，所以天下人都把陛下看作善于纳谏的君主。自从晚年以后，陛下懈怠政教，谗邪之人结党，水火灾害接连发生，百姓不亲附，五品官以下也不守法，所以四海之内都把陛下看作接受佞臣的君主。如今邪正不能辨明，诉讼中含有冤屈，难道是陛下过去正确、现在错误吗？这大概是身处安定而忘记危险的过失吧！我私下看到御史大夫、检校太子右庶子、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因廉洁正直而闻名，位居宰辅。走忠正之路的人，把元忠当作借鉴；走邪佞之路的人，却嫉恨元忠如同仇敌。麟台监张易之兄弟，自身没有德行，对国家没有功劳，不超过几年，竟然登上极其显贵的地位。他们本应如饮冰般心怀恐惧，如饮清水般思考保持清白，早晚战战兢兢，以报答皇恩，却没想到他们的欲望像溪谷一样深，心肠如豺狼一般，想指鹿为马，先害忠臣而损毁善人；他们将以乱世的法度玷污我明君的朝廷。自从元忠下狱，我看见长安城内街头巷尾的议论，都认为陛下任用奸邪、斥逐贤良，认为元忠一定没有什么叛逆言论，而易之一定怀有交乱天下的意图。人们相遇时私下交谈，人心因而不安。即使有忠臣烈士，也只能在私室里空自抚膺叹息。那些闭口不敢说话的人，全都畏惧易之等人的威权，害怕无罪而遭杀戮，那也只是白白送死罢了！如今贼虏强盛，征收赋税繁重，依我看来，万民已经无法承受这些弊害。何况又听说陛下放纵骄奢和谗邪之人，禁锢善良，赏罚失当，那么远近都会发生变乱。我担心四方夷狄会因此窥伺朝廷得失，成为边郡的祸患；百姓也会因此聚集义兵，铲除君主身边的奸恶。又恐怕争夺天下的群党会叩关而来，制造祸乱的徒众会在内部响应；他们将在朱雀门内争战，在大明殿前图谋夺取帝位，陛下将用什么向他们谢罪？又用什么办法抵御他们？我现在替陛下筹划，安定百姓之心，没有比收敛雷霆般的威势、释放元忠、恢复他的爵位，使君臣关系如同从前更好的了，那样天下就大幸了！陛下喜爱生存、厌恶杀戮，即使不能斩下佞臣的头来满足民众的愿望，我请求夺去他们的荣宠，剪除他们的党羽，不要让他们掌握权柄，使他们的骄横日益滋长。他们专擅国政超过穰侯，扭转天意超过左悺，国家就危险了，愿陛下认真谋划此事！我本来地位卑微，既不认识元忠，也不认识易之，难道他们就可以亲近而元忠就可以疏远吗？我只是担心谗邪之势增长，忠臣从此断绝！伏愿陛下暂且垂察天鉴，明察我的这片心意，那么即使我这个微臣早晨的志愿能够实现，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奏疏上报后，易之等人十分愤怒，想派刺客杀死他。幸亏正谏大夫朱敬则、凤阁舍人桓彦范、著作郎魏知古等人保护，他才得以免死。安恆，神龙初年任集艺馆内教。节愍太子杀武三思时，有人说安恆预先参与了谋划，于是下狱而死。睿宗即位后，知道他死得冤枉，下诏说：‘已故的苏安恆，以文学立身，以鲠直养成操守。过去上抗疏，忠诚正直，值得嘉奖。只是恰逢奸邪之人专擅诬陷，突然遭受非命。每当谈及此事，朕都悲痛哀悼，内心感到伤恻。应当加以赠官褒宠，表彰他的美德功烈，可追赠谏议大夫。’当时又有俞文俊、王求礼，也因敢于直言而受到称誉。俞文俊，是荆州江陵人。则天载初年，新丰县因风雷使山体移动，于是改县名为庆山，四方都来庆贺。文俊到宫阙上书说：‘我听说，天气不调和，就会寒暑一同出现；人体之气不调和，就会生出疣赘；地气不调和，就会有土山突起。如今陛下以女主身份处在象征阳刚的帝位上，反常地调换刚柔，所以地气阻塞，山体变动而成为灾害。陛下把它称为庆山，我认为这并不是吉庆。我愚昧地认为，陛下应当侧身修德，以回应上天的谴责。否则，恐怕灾祸就要到来了！’则天大怒，把他流放到岭外。后来被六道使杀死。王求礼，是许州长社人。武则天时期，任左拾遗。当时武懿宗统率军队讨伐契丹，因畏惧懦弱而不敢前进。等到贼军被平定，懿宗上奏说沧州、瀛州等地数百家百姓曾跟从贼军，请求诛杀他们。求礼在朝廷上当面驳斥说：‘这些人一向没有武器装备，城池又不完整，遇到贼军便害怕，如果勉强跟从他们只是为了求生，难道是平素就有背叛之心吗！懿宗拥兵数十万，听到贼军就退却，使贼势蔓延；现在又想把罪过推给乡野中受牵连误入的人，这难道是做臣子的道理吗！我请求先斩武懿宗，向河北谢罪。’懿宗无法回答。于是武则天便宽免了被胁迫跟从者的罪。后来都城连续三个月下雨雪，凤阁侍郎苏味道认为这是瑞雪，率领百官上表庆贺。求礼说：‘您身为宰相，不能调和阴阳，反而在不合时令的时候降雪；又把灾害说成祥瑞，欺骗蒙蔽皇上的视听。如果三月的雪可以叫瑞雪，那么腊月的雷也可以叫瑞雷吗？’苏味道没有听从。求礼多次升迁为左台殿中侍御史。神龙初年，任卫王府属官，因病去世。燕钦融，是洛州偃师人。景龙末年，任许州司户参军。当时韦庶人干预国家政务，大肆封官赐爵给她的同宗子弟。她又和悖逆的庶人、驸马都尉武延秀、中书令宗楚客等谋划危害国家社稷。钦融连续上奏揭发此事，韦庶人大怒，劝中宗召钦融到朝廷当面见驾，把他扑打致死。宗楚客又私下命执法人员加以刀刃伤害，钦融因此死去。睿宗即位后，下诏说：‘已故许州司户参军燕钦融，先前陈述忠诚正直的意见，多次上呈奏章，虽然所言涉及并非他职权范围之事，但进言时不顾自身安危。想到他突然死亡，实在令人悲伤悼念。如今正要打开进谏的道路，应当慰藉他的坟墓。可追赠谏议大夫，仍命有关部门依礼改葬，特别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 在此之前，定州人郎岌也详细陈述韦庶人和宗楚客将要谋反作乱的情状，中宗没有采纳，韦庶人反而劝说杖杀他。睿宗即位后，追赠他为谏议大夫。

译安金藏，是京兆长安人，起初任太常寺工人。载初年间，武则天临朝称制，睿宗名义上称为皇嗣。少府监裴匪躬、内侍范云仙都因私下拜见皇嗣而被腰斩。从此公卿以下都不得见皇嗣，只有安金藏等工人能够在他身边。有人诬告皇嗣暗中另有阴谋，武则天命来俊臣彻底审讯此事。皇嗣身边的人受不了酷刑，都想屈招诬认，只有安金藏坚定不改口供，大声对俊臣说：‘您若不相信金藏的话，请剖开我的心来证明皇嗣没有谋反。’随即拔出佩刀剖开自己的胸膛，五脏全都流出，鲜血流满地面，因而气绝倒下。武则天听说后，命人用车舆把他抬入宫中，派医生将五脏塞回体内，用桑白皮作线缝合伤口，敷上药。过了一夜，金藏才苏醒。武则天亲自前去看望，叹息说：‘我的儿子不能自己证明清白，还不如你的忠诚！’于是命来俊臣停止审讯，睿宗因此免除了灾难。神龙初年，金藏的母亲去世，他把母亲暂葬在都城南面阙门的北边，在墓旁搭庐守墓，亲自营造石坟、石塔，昼夜不停。墓地原来没有水，忽然有泉水涌出。又有李树在隆冬开花，犬和鹿彼此亲近嬉戏。本道使卢怀慎上报朝廷，皇帝下诏表彰他家。景云年间，他多次升迁为右武卫中郎将。玄宗即位后，追念金藏的忠贞节操，下诏褒奖赞美，提升任命他为右骁卫将军，并命史官编次记载他的事迹。开元二十年，又特意封他为代国公，并在东岳等处的碑上刻下他的姓名。他最终寿终正寝，追赠兵部尚书。列传第一百三十七　忠义下 ○李憕，儿子李源、李彭；李彭的孙子李景让；张介然；崔无诐；卢奕；蒋清；颜杲卿，儿子颜泉明；薛愿，庞坚附载；张巡，姚掞附载；许远；程千里；袁光庭、邵真、符璘、赵晔、石演芬；张名振附载；张伾；甄济；刘敦儒；高沐；贾直言；庾敬休；辛谠。李憕，是太原文水人。他的父亲李希倩，中宗神龙初年任右台监察御史。李憕早年聪明敏捷，以明经科被举荐，开元初年任咸阳尉。当时张说从紫微令、燕国公外任为相州刺史、河北按察使，洺州有个善于相面的人刘行善，张说问他：‘属官中以后谁会显贵通达？’刘行善于是称赞李憕和临河尉郑岩。张说便把女儿嫁给郑岩，又把妹妹的女儿嫁给李憕。张说任并州长史、天兵军大使时，把李憕招入幕府，常让他在幕下任职。开元九年，张说入朝任宰相，李憕又任长安尉。适逢宇文融任御史，清查田地和户籍，上奏推荐有名望的士人崔希逸、咸暠业、宇文顺、于孺卿、李宙以及李憕任判官，代理监察御史，分路巡察；因考核成绩，都升任监察御史。李憕很快历任兵部、吏部郎中和给事中。他有处理政务的才干，明悉文书案牍，很有任职称职的声誉。开元二十八年，任河南少尹。当时萧炅任河南尹，依仗权贵，处理事务多不合法度。李憕以公正刚直加以匡正，众人都因此依赖他。又有道士孙甑生凭借旁门左道求取进身，托言修行功德，往来嵩山，请托求取没有限度，李憕总是挫败他。萧炅和孙甑生对此忧惧，便在朝廷上诬陷李憕。天宝初年，李憕出任清河太守。天宝十一载，多次调任河东太守、本道采访使。他到行在拜谒玄宗，改任尚书右丞、京兆尹。天宝十四载，转任光禄卿、东京留守，兼判尚书省事务。这一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反叛，人心震动恐惧。玄宗派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兼任御史大夫，作为将领，在东京招募士兵抵御叛军。李憕与留台御史中丞卢奕、河南尹达奚珣，安抚整顿将士，修缮城郭，阻挡叛军的进逼。李憕升任礼部尚书，仍依旧担任留守。自逆贼从范阳出发直到渡过黄河，军令严明，侦察守望使叛军的计谋无法施展。等到叛军渡河，攻陷陈留、荥阳二郡，杀死张介然、崔无诐，几天之内已经到达都城城下。安禄山统领的都是蕃

译汉精锐士兵，训练已久；封常清的部众大多是市井百姓，起初根本不懂作战。两军交战后，唐军被铁骑冲击，飞箭如雨，人人魂魄震恐、脸色沮丧，望见贼军便奔逃四散。李憕对卢奕说：‘我们承受国家的重任，发誓不躲避死亡；即使力量敌不过他们，又怎能顾惜官守而逃呢！’卢奕也立即表示愿意守住自己的官署。于是李憕住在留守官宅，卢奕独自留在御史台中。等到封常清向西逃走，安禄山率领部众，擂鼓大喊，进入都城，杀人抢掠数千人，箭还射到了宫阙。随后他驻扎在闲厩中，命人擒来李憕、卢奕和判官蒋清三人，杀害他们，以此威慑众人。安禄山把李憕、卢奕、蒋清三人的首级传送示众于河北。两夜之后，首级送到平原，太守颜真卿斩杀了送首级的使者，给首级洗浴，用木匣收殓，祭奠后埋葬，并上报朝廷。玄宗追赠李憕为司徒，并授予他一个儿子五品官。追赠卢奕为武部尚书，崔无诐为工部尚书，各授予他们一个儿子官职。蒋清追赠文部郎中。李憕的产业很丰富，伊川土地肥沃，水田陆田都是上等田地，修竹茂树成片，从城边直到阙口，别墅相互望见；他和吏部侍郎李彭年都有嗜好置办田产的癖好。郑岩在天宝年间官至绛郡太守，入朝任少府监，田产仅次于李憕。李憕有十多个儿子，其中两个儿子出家为僧，也和李憕一同遇害；另有两个儿子李彭、李源，幸存下来。当时李源八岁，被贼军俘获，辗转迁徙、流离失所，总共七八年。等到史朝义逃往河北，洛阳旧日的属吏中有一人感念李源的义行，便从民家把他赎出。代宗听说后，授予他河南府参军，转任司农寺主簿。因为父亲死于国难，他无心做官享禄，发誓不娶妻，不吃酒肉。洛阳北面的惠林寺，是李憕过去的坚固别墅，李源于是依靠寺中僧人，寄居在一间屋子里，随僧人斋戒，别人从未见过他所修习的具体功课。他预先挖好墓穴，安排好死后的事务，常常仰卧俯伏在墓穴之中。长庆三年，御史中丞李德裕上表推荐他说：‘处士李源，是已故礼部尚书、东都留守、追赠司徒、忠烈公李憕的小儿子。上天赋予他忠孝之性，他继承了父亲贞烈的品行。因父亲死于国难，他终身哀痛，从司农寺主簿任上起便断绝了做官求禄的念头，将近五十年。到了衰老暮年，多寄居在惠林佛寺，这本是李憕的别墅。寺中的正殿，就是李憕过去的寝室，李源经过殿前一定快步走过，从未登堂踏入。他随僧人一天吃一餐，已经五十年。他心志端正、守孝坚定，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怀抱这样的贞节，却被清明的朝廷弃置不用，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可惜。’诏书说：《礼》记载战败时以死守节，《传》称赞手持符节而死；舍弃生命来守住职位，在人伦中最受尊重。这样的义理十分明确，但这种风气有时会衰落。想到这里，朕不禁感慨而产生怀念。朝廷公卿中有上书进言的人说：天宝末年，盗贼在幽陵兴起，震荡生灵，吞噬河洛。追赠司徒、忠烈公李憕，处在危难之中居于首位，神色严正地接受屠杀；黄河两岸听闻他的风节后，再次坚守危急的城垒，他首先树立了特殊的节操，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颂他。他的儿子李源，有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孝行，可以上达神明；有巢父、许由那样的高士遗风，可以追慕上古。他寄身山林，爵禄不放在心上，淡泊无求，已经五十多年。褒奖忠臣可以劝勉臣子的节操，表彰孝行可以激励人伦，崇尚义行可以警戒轻薄浮荡，敬重老人可以使风俗敦厚。把这四件事一并施行，正好可以大大警戒当时的人。因此从他简陋的门户中提升出来，立于朝廷文阶之上，授予谏官职位，希望听到正直的言论；仍加给印绶，以此显示荣光宠遇。可授他守左谏议大夫，赐绯鱼袋。仍敕令河南尹派官员到他的住所，诚恳劝说并护送他出仕

译。穆宗不久命中使携带亲笔诏书、绯色官袍、象牙笏板和绢二百匹，前往洛阳惠林寺宣布并赐给他。李源接受诏书后，对中使苦苦陈说自己疾病严重、年纪很大，不能快步行礼，于是附上表章谢恩；对官诰、服色和绢帛，也都推辞不接受。他最终死在寺中。李彭因为一个儿子获授官职，历任各州县的令长。其子李宏，后来所任官职更加卑微。李宏生有三个儿子：景让、景庄、景温，他们从元和年间以后相继以进士科登第。

译李景让，太和年间任尚书郎，出任商州刺史。开成二年，入朝任中书舍人。同年十月，出任华州刺史、潼关防御使、镇国军使。四年，入朝任礼部侍郎。五年，选取贡士李蔚，李蔚后来官至宰相；杨知退任尚书。大中年间，李景让任襄州刺史、山南道节度使，入朝任吏部尚书。大中十一年，转任御史大夫。李景让胸怀大志，侍奉双亲以孝闻名；在朝廷上神色严肃，发言从不回避禁忌。他任御史大夫时，宣宗的舅舅郑光去世，诏令追赠司徒，并为他停止朝会三天。景让说：‘国舅虽然亲近，但朝廷礼典一向有制度，不能容许超越。’于是上书进言说：郑光是陛下的亲舅舅，外戚亲属的情爱，确实牵动圣心；何况正值皇太后悲哀深切之时，按理应当加厚礼遇，赐给他粮食布帛，扩大他的宅第，这样从自家推及国家，确实可以说合乎情理。如今停止朝会的天数，竟和亲王、公主相比，这是过去没有的先例。即使有过，也不应施用。为什么呢？先王制定礼制，就是为了防止细微的弊端。大体说来，人情对于外戚往往深厚，对于宗族亲属反而淡薄。所以先王制定礼制，割舍对外戚的私爱而优厚宗亲；士人百姓尚且如此，何况拥有万乘之尊的天子！亲王、公主是宗族亲属，舅氏是外戚。如今朝廷公卿直到平民，依照《开元礼》，外祖父母和亲舅去世，丧服为小功五个月；如果是亲伯父、叔父和亲兄弟，则穿齐衰服一年。这就是疏远外戚、亲近宗族的道理。拥有天下的人，尤其不能让外戚强盛。所以西汉有吕氏的骄横，几乎灭掉刘氏；本朝有武则天篡位，几乎改变唐朝的国命。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祸患的来源是逐渐积累的。如今郑光停止朝会的天数与亲王、公主相同，假使陛下赶快改下诏命，停止朝会一天或两天，显示恩典礼遇有等级差别，不使恩礼僭越，让四方看见陛下明察恭谨的德行，让青史传扬陛下制定制度的文章，流传于历代君王，传播美好的声名。臣愚昧而无能，错误地私受陛下恩宠，实在希望陛下超过尧、舜，列于伏羲、轩辕之流；正因为如此，即使甘心赴汤蹈火，也要冒死进献这番危险的直言！皇帝下达优厚的诏书答复他，于是只停止朝会两天。景让后来又任吏部尚书，去世后谥号为孝。李景温登第后，历任台阁官职。咸通年间，从工部侍郎出任华州刺史、潼关防御使、镇国军使。李景庄也官至显达。张介然，是蒲州猗氏人。本名六朗。他谨慎而善于筹算，曾任河、陇一带的郡守。天宝年间，王忠嗣、皇甫惟明、哥舒翰先后任节度将领，都委任他担任营田、支度等使。他升任卫尉卿，仍兼任行军司马，所任使职照旧。后来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兼带上柱国，因为入朝奏事符合皇帝旨意，特别加以赏赐。张介然趁机奏说：‘臣如今是三品官，按规定应当设置棨戟。如果把棨戟列在帝城，乡里人就不知道臣的尊贵。臣是河东人，请允许在故乡设置棨戟。’玄宗说：‘所赐棨戟可以在故乡设置，京城另当等待赐给你。’张介然拜谢后出来，玄宗又赐绢五百匹，命他宴请乡里，以示特别宠异。在本乡设置棨戟，从张介然开始。哥舒翰后来在西京追念并推荐他任少府监。安禄山将要侵犯河洛地区时，任命张介然为河南防御使，命他守卫陈留。陈留是水陆交通汇集之处，城中有一万户人家，但一向不熟悉战事。张介然到任几天，贼军已经渡过黄河。他虽然率兵登城，又兼守各处要害，但敌骑十万，所过之处杀戮不断，烟尘连天，弥漫数十里。张介然的部众听见号角和鼓噪声，连铠甲都来不及穿，士气已经被夺，所以最终覆灭失败。起初，玄宗因安禄山发动叛乱，在河南各处要道悬榜悬赏捉拿他的首级，又宣告已经杀了他的儿子安庆宗等人。安禄山进入陈留北郭，安庆绪看见榜文，告诉了安禄山。安禄山在车舆中双手捶胸，大哭几声，说：‘我有什么罪，竟然已经杀了我的儿子？’于是放纵凶残毒狠的性情。此前有陈留将士投降的将近万人，列队站在路旁，安禄山命他的牙将将他们全部杀光，鲜血流得像河一样。随后又在军门处斩杀张介然，安禄山的怒气才稍稍平息。他把军队驻扎在陈留城郭下，任命部将李庭望为节度使镇守那里。天宝十五载，玄宗追赠张介然为工部尚书，并授予他的一个儿子五品官。崔无诐，是京兆长安人。本来属于博陵旧族。他的父亲崔从礼，是中宗时韦庶人的舅舅，景龙年间任卫尉卿。当时中书令、酂国公萧至忠才学和官位一向很高，深受皇帝恩宠，皇帝下敕让他已经去世的女儿与韦庶人已故的弟弟举行冥婚。崔无诐娶了萧至忠的女儿，后来按女方家族办理婚事，中宗则作为男方家族，供给和准备都十分丰厚，当时人因此说：‘皇后嫁女，天子娶妇。’韦庶人失败后，萧至忠的女儿也死了，崔无诐受到牵连，长期被贬在外。开元年间，崔无诐任益州司马。适逢杨国忠任新都尉，和他关系非常好，杨国忠便因事情而引荐他，他多次转任陕郡太守、少府监、荥阳郡太守。安禄山率领军队向南进发，崔无诐招募士兵抵抗。等到贼军攻陷陈留郡后，凶威更加旺盛，兵器、号角和战鼓震动城邑，两个夜晚便到达荥阳。守城的人从城上坠落如雨，因此崔无诐和官吏全都被贼军俘虏。贼军任命其部将武令珣镇守荥阳。卢奕，是黄门监卢怀慎的小儿子，和他的哥哥卢奂齐名。他腹部宽大、下身丰厚，眉目疏朗。他谨慎诚实、少有欲望，不崇尚车马，能够克制自己、勉励自己。开元年间，任京兆司录参军。天宝初年，任鄠县令、兵部郎中。他所历任的地方都有声誉，治理情况都像卢奂任职时一样。天宝八载，转任给事中。十一载，任御史中丞。起初卢怀慎和卢奂都任御史中丞，父子三代相继担任这一职位，清廉节操始终不变，当时人称美此事。卢奕留守东都，又分掌东都武部选官事务。天宝十四载，安禄山侵犯东都，官吏和百姓奔逃四散；卢奕独自留在御史台，被贼军擒获，和李憕一同遇害。玄宗听说后怜悯他，追赠兵部尚书。太常寺讨论谥号，博士独孤及提出意见说：卢奕刚强坚毅、朴实忠诚，正直方正而清廉，精心办理政务，他任职的地方都值得记载。天宝十四载，洛阳陷落。当时东都人士狼狈逃窜，如鹿受惊；猛虎磨牙争夺他们的血肉，居官任职的人都想保全性命和妻儿。有人抢先策马逃走，争着脱离飞箭的射程；有人不以苟且偷生为耻，甘愿饮用盗泉之水。唯独卢奕端正自身、守住职位，坚守道义而不离开，以死保全节操，发誓不受侮辱。形势困窘、力量耗尽后，他仍穿着朝服接受拘捕，还慷慨激愤，历数贼人的不孝不义之罪。旁观者都吓得双腿发抖，卢奕却面色不变，向北面辞别君主，然后接受杀害。即使是古代的壮烈之士，也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

译有人说：‘洛阳的存亡，实际上是掌兵的人承担责任，不是执掌法令的官吏能够抗拒的。军队失败、将领逃奔，离开那里也是可以的。把自己交给仇敌，死了又能怨谁？’我认为不是这样。勇士应当抵御，忠臣应当守卫，一定要以保卫国家社稷为第一要务，那么无论生死都要这样做。形势危急便离开，是以智谋求得免死，与忠诚有什么关系？从前荀息在晋国舍身而死，不肯食言；仲由在卫国系好帽带而死，身处祸难也不逃避；玄冥勤勉履行职守而死于洪水，守住职位而忘却自身；伯姬等待保姆到来而葬身火海，把礼义置于自身安危之前。这四个人死的时候，对事情都没有补益，难道是喜爱死亡、主动招致祸患吗？他们认为死亡比道义轻，所以践行道义而舍弃生命。古代史书记录他们，是为了使侍奉君主的人受到劝勉。这样看来，安禄山的叛乱比里克、孔悝之乱更大；卢奕所担任的廉察之职，比玄冥的职守更加紧要。他分掌的职责所系，远不只是保姆的责任；叛党兵威，也超过水火之灾。在这种时候，能够和执干戈作战的人共同竭力，挽救局势却挽不回来，推拒贼军却推不走，难道不是因为军队可以失败，但不能苟且求免；身体可以被杀，但节操不能被夺吗？所以能在刀刃之下保全自己独特的操守，怎么能和那些贪图安逸、苟且偷生的人有相同的风气呢！谨按谥法：谋求国家利益而忘却自身称为‘贞’，持守德行、遵循事业称为‘烈’。卢奕在战乱之间执掌法令，立志藩卫王室，可以说是谋求国家；国家危急而不能拯救，便继之以死，可以说是忘却自身；历任官职共十任，说话一定正直，办事一定果断，清廉节操不可动摇，离任时如同刚到任，可以说是持守德行；他的父亲卢怀慎以正直之道辅佐时政，卢奕继承父亲，以忠诚纯正行事，可以说是遵循事业。请谥为‘贞烈’。太常采纳了这个意见。蒋清，是已故吏部侍郎蒋钦绪的儿子。考中明经科，调补为太子校书郎、巩县丞，卢奕把他留在御史台任职。蒋清和他的哥哥们蒋溢、蒋演、蒋沇，在当时都很有名声。卢奕遇害时，蒋清也一同死去。颜杲卿，是琅邪临沂人。颜氏世代在江左做官。五代祖颜之推，任北齐黄门侍郎、修文馆学士。北齐灭亡后进入北周，才在关内定居，于是成为长安人。他的堂曾伯祖颜师古，贞观年间任秘书监，另有传记。他的曾祖颜勤礼，任崇文馆学士。祖父颜甫，任曹王侍读。父亲颜元孙，垂拱初年考中进士，考功员外郎刘奇在榜上称赞他的文章和策论，文辞瑰丽俊拔，众多士人都惊叹观看。他历任长安尉、太子舍人，任亳州刺史时去世。颜杲卿因祖先功勋荫补受官，性情刚直，有处理政务的才干。开元年间，任魏州录事参军，整顿并振举纲纪，政绩被评为第一。天宝十四载，代理常山太守。当时安禄山任河北、河东采访使，常山属于他的辖区。这年十一月，安禄山发动范阳军队进攻朝廷。十二月十二日，攻陷东都。颜杲卿忠诚之心受到激发，担心贼军进一步侵犯潼关，那将危及国家社稷。当时他的堂弟颜真卿任平原太守，最初听说安禄山谋反，便暗中豢养敢死之士，招纳怀柔豪强，谋划抵抗贼军。到这时，他派使者通知颜杲卿，两人共同发动义兵，从两面夹击，切断贼军退路，以减轻西面贼军的压力。颜杲卿于是和长史袁履谦、前真定令贾深、前内丘丞张通幽等人谋划打开土门，背叛安禄山。当时安禄山派蒋钦凑、高邈率领五千人守卫土门。颜杲卿想杀死蒋钦凑，打开土门的道路。当时蒋钦凑的军队隶属常山郡，恰逢蒋钦凑派高邈前往幽州尚未回来，颜杲卿便派官吏召蒋钦凑到郡中商议事务。这月二十二日夜，蒋钦凑到达，颜杲卿把他安置在驿馆。适逢饮酒之后已经醉了，便命袁履谦和参军冯虔、县尉李栖默、手力翟万德等人杀死蒋钦凑。半夜，袁履谦拿着蒋钦凑的首级给颜杲卿看，两人一起流泪，因为事情共同办成而高兴。这天夜里，稾城县尉崔安石报告说高邈已经回到蒲城，颜杲卿便命冯虔、翟万德和崔安石前去谋杀他。第二天早晨，高邈带着几名骑兵随从来到稾城驿，崔安石把他们全都杀了。不久高邈到来，崔安石骗他说：‘太守在驿馆准备了酒宴歌舞。’高邈刚在厅堂下停马，冯虔等人便把他擒住捆绑起来。这一天，贼将何千年从东都来到赵郡，冯虔、翟万德在醴泉驿设下伏兵，何千年到来后，也把他擒住。当日便将两个贼将捆回郡中。颜杲卿派儿子、安平县尉颜泉明以及贾深、张通幽、翟万德，把蒋钦凑的首级装入匣中，将两个贼将戴上刑具，送往京师。到了太原，节度使王承业留下颜泉明、贾深等人，把颜杲卿的奏表压下不报。王承业自己上表把这些功劳献给朝廷，说成是自己的功劳。玄宗不知道实情，提升任命王承业为大将军，他的牙官中获得赏赐的有一百多人。玄宗不久知道了颜杲卿的功劳，于是加授他卫尉卿、兼御史大夫，任袁履谦为常山太守，贾深为司马。颜杲卿斩杀贼将后，收集士兵、训练军队，于是发布檄文告知河北各郡县，说朝廷任命荣王为河北兵马大元帅，哥舒翰为副元帅，统率三十万军队，即将从土门出兵。各郡县听说后，都杀死贼军守将，远近纷纷响应，当时十五郡都由国家军队守卫。当时安禄山派使者把李憕、卢奕的首级传送到河北示众。到了平原，颜真卿杀掉贼使，收存李憕等人的首级。清池尉贾载也斩杀伪署景城守刘玄道，把首级传送到平原。饶阳郡守卢全诚也占据本郡起兵，和颜真卿会合。当时常山、平原两郡的兵威大振。安禄山正亲自率众向西，已经到达陕州，听说河北发生变乱便返回，于是命史思明、蔡希德率军渡过黄河。天宝十五年正月，史思明攻打常山郡。城中兵力很少，双方人数悬殊，防御力量全都耗尽。这月八日，城池陷落，颜杲卿、袁履谦被贼军擒获，送往东都。史思明攻陷常山后，继续攻打各郡，邺、广平、钜鹿、赵郡、上谷、博陵、文安、魏郡、信都又都被贼军占据。安禄山见到颜杲卿，当面责问他说：‘你从前是范阳户曹，我上奏任你为判官，于是你得以担任光禄、太常二丞，我又任用你代理常山太守。我有什么事情辜负了你，使你背叛我呢？’颜杲卿瞪大眼睛回答说：‘我家世代都是唐朝臣子，向来恪守忠义，即使接受你上奏授予的官职，难道就应该跟着你反叛吗！况且你本来只是营州的一个牧羊羯族奴隶，冒领窃取皇恩宠遇，才达到今天的地位，天子有什么事情辜负了你，你却要反叛？’安禄山大怒，命人把他捆在中桥南头从西边数第二根柱子上，分割肢解；直到气绝，他仍不停地大骂。

译这一天，颜杲卿的小儿子颜诞、侄子颜诩以及袁履谦，都先被截断手足；何千年的弟弟在旁边，含着鲜血喷到他们脸上，随后又把他们割成肉块，路人见了都流泪。这年二月，李光弼、郭子仪的军队从土门向东进发，重新收复常山郡。颜杲卿、袁履谦等人的妻子女儿数百人被关在狱中，李光弼破坏刑械将她们释放，命她们穿丧服，并给予充分的资助遣送。至德二年冬，广平王收复两京，史思明带着河朔地区归顺朝廷。当时颜真卿任蒲州刺史，于是命颜泉明在河北寻找颜杲卿的亲属。颜杲卿的妹妹先前嫁给已故榆次令张景儋，妹妹的女儿流落在贼军中；颜泉明的一个女儿也落入贼军手中，两人都被索要赎金三万。颜泉明把所需费用全部筹集起来，赎回姑母的女儿；等到再去交纳赎金时，自己的女儿却已经失踪。袁履谦以下，颜杲卿父亲的将吏、妻子、子女和奴仆三百多人，在贼军中辗转迁徙，困窘无依。颜泉明把他们全部带回蒲州，颜真卿长期供养他们，按照他们各自要去的地方资助遣送。颜泉明到东都寻找父亲的尸体，找到当年行刑的人，那人说颜杲卿被害时，先砍断了一只脚，和袁履谦一同埋在一个墓穴中。等到掘开墓穴找到尸体，果然少了一只脚；当天便和袁履谦的尸体各自装入一口棺材，扶护运回长安。起初，袁履谦的妻子怀疑丈夫棺木中的殓衣过于简薄，开棺查看，发现和颜杲卿等人的殓衣一样。袁履谦的妻子号哭跳跃，感动叹息，把颜杲卿的遗体像父亲一样对待。颜泉明的志向和践行仁义，就是如此。乾元元年五月，诏书说：‘已故卫尉卿、兼御史中丞、恆州刺史颜杲卿，任职专守一城，立志斩杀猖狂的胡虏；在艰难危急之际，忠义常存于心。他对群凶满怀愤怒而慷慨激昂，面对重大节义关头奋发而起，于是擒获首恶，成就了这样的丰功伟绩。只是适逢胡虏凭借武力侵凌，流毒正盛；孤城力量耗尽，陷于仇敌之手。他虽身亡而声名长存，确实彰显了忠贞刚烈。仁者必有勇气，可以在面临危难时得到验证；臣子报效国家，义理就在舍弃生命之中。嘉奖他为节操而死的忠诚，只是还没有完备他身后的荣典，可以追赠太子太保。’ 薛愿，河东汾阴人。父亲薛縚，任礼部郎中。兄长薛崇一，娶惠宣太子的女儿宜君县主为妻。妹妹是被废太子李瑛的妃子。薛愿因宫廷废立之事获罪，被贬官。安禄山叛乱时，南阳节度使鲁炅上奏任用薛愿为颍川太守、本郡防御使。当时叛军已经攻陷陈留、荥阳、汝南等郡，正在围攻南阳。颍川处在叛军往来的道路上，薛愿与防御副使庞坚同心协力，坚守城池；城中平时没有储备，士卒又少。从至德元年正月到十一月，叛军昼夜不停地攻城，把方圆百里内的房舍、坟墓、树林几乎全都挖掘、砍伐殆尽，但外援始终没有到来。叛军将领阿史那承庆把精锐士卒全部调来进攻，制造木驴、木鹅，架设云梯和冲车，从四面聚集而来，鼓声喧嚣如雷，箭石密集如雨，猛攻十多天，城中的守备力量全都耗尽。叛军在半夜乘云梯登城而入。薛愿、庞坚都被擒获，押送到东都，叛军准备把他们肢解。有人劝安禄山说：“薛愿、庞坚都是义士。人人都在为自己的君主效命，杀害他们是不祥的。”于是叛军把他们囚禁在洛水岸边，正值严寒，两人一夜之间冻死。庞坚是武德功臣玉的玄孙。起初娶邠王李守礼的女儿建宁县主为妻。鲁炅上奏任命他为颍川郡长史，兼任防御副使。张巡，蒲州河东人。兄长张晓，开元年间任监察御史。兄弟二人都因文才和品行而知名。张巡聪明颖悟而有才干，考中进士，三次在书判拔萃科中选拔合格。天宝年间，调任清河县令。他以能干闻名，重视义气，崇尚气节；有人把危急困窘的情况告诉他，他一定倾尽财物救济。安禄山叛乱时，张巡任真源县令。他劝说谯郡太守修缮城池，招募市民，形成抵御叛军的力量。当时吴王李祗任灵昌太守，奉诏统率河南各郡，训练军队抵抗叛党，济南太守李随为副。张巡与单父县尉贾贲各自招募豪杰，共同举行义举。当时雍丘县令令狐潮想带着城池投降叛军，百姓和官吏一百多人不服从命令，令狐潮把他们的双手反绑，按倒在地，准备杀掉他们。恰逢叛军来攻城，令狐潮仓促出战；那些被反绑的人自行解开绳索，关闭城门，拒绝令狐潮，并召来贾贲。贾贲与张巡带领军队进入雍丘，杀死令狐潮的妻子儿女，登城守备。吴王李祗承制授予贾贲监察御史之职。几天后，叛军来攻城，贾贲出战而死，张巡于是集合贾贲的部众守城。令狐潮带领叛军将领李廷望围攻城池数月，叛军伤亡大半。安禄山于是把雍丘以北设置为杞州，修筑城垒来断绝粮饷通道，从此城内外隔绝。双方又相持数月，叛军的攻势逐渐增强，城中更加困窘。当时许远任睢阳太守，与城父县令姚摐共同守卫睢阳城，叛军攻打不下。起初安禄山攻陷河洛地区后，许叔冀守灵昌，薛愿守颍川，许远守睢阳，都是孤城而没有援军。薛愿守了一年城池便陷落，许叔冀坚守一年后自行突围，只有睢阳仍然坚守。叛军将领尹子奇围攻了一年。张巡认为雍丘只是小城，储备不足，大股敌军一到，必然难以守住，于是在至德二年正月列出士卒、布成阵势，假装投降。玄宗听说后认为他很壮烈，授予张巡主客郎中、兼御史中丞。尹子奇围攻已久，城中粮食吃光了，甚至交换子女来吃，劈取尸骨烧火，人心危险恐惧，担心将要发生变乱。张巡于是把自己的妾带出来，当着全军将士杀死，用来给士卒吃。他说：“各位为国家竭尽力量守城，同心一意，毫无二心；长期缺粮，忠义之心却没有衰减。我不能割下自己的肌肉给将士吃，难道能吝惜这个妇人，坐视大家陷入危急困境吗？”将士们都流下眼泪，不忍心吃，张巡强令他们吃下。随后他搜集城中的妇女；妇女吃完以后，又接着吃男子、老人和小孩，前后被吃掉的人口有二三万人，但人心始终没有离散和叛变。当时，贺兰进明率重兵守卫临淮，张巡派遣帐下士卒南霁云，夜里用绳索缒下城墙出城，向贺兰进明请求援兵。贺兰进明当天正和各位将领奏乐设宴欢聚，没有出兵的打算。南霁云哭泣着告诉他说：“本州被强敌逼迫，重重包围已有半年，粮食吃尽，士卒困乏，已经想不出办法突围。当初城池被围时，城中有数万口人，如今妇女、老人和幼儿互相吞食，几乎吃光了；张中丞杀死自己的爱妾给军人充饥，现在还活着的，不过数千人，城中这些人，按理都将成为贼人的食物。但是睢阳一旦失陷，临淮也会受到牵连；两地唇亡齿寒，按道理必须互相援助。我南霁云之所以冒着敌人的刀锋，爬行着来请求出兵，是以为大夫您深切考虑国家的危亡，只要我一开口，您就会立即响应；怎么能安然享乐、自求安逸，完全没有救援体恤的心意呢？忠臣义士的所作所为，难道应当如此吗？我南霁云既然不能使主将明白我的心意，请让我咬下一根手指，留给大夫您，以此表示信义，回去向本州复命。”南霁云从临淮返回睢阳，用绳索攀入城中。城中的将领和属吏知道援兵不会到来，悲痛哭泣了好几天。

译十月，睢阳城陷落。张巡与姚摐、南霁云、许远都被叛军擒获。张巡神情气概慷慨激昂，每次与叛军交战，都大声呼喊，向将士发誓；因愤怒而瞪裂眼眶，血流满面，牙齿也都咬碎了。城将陷落时，他面向西方拜了两拜，说：“臣的智谋和勇力都已用尽，不能阻挡强敌，保全这座孤城。臣即使死后成为鬼，也发誓要成为叛军的厉鬼，以报答皇上的恩德。”城陷后，尹子奇对张巡说：“听说你每次交战都怒目欲裂，牙齿也全咬碎了，为什么会这样？”张巡说：“我想用气势吞灭逆贼，只是力量没有实现愿望罢了！”尹子奇用大刀挑开张巡的嘴，查看他的牙齿，剩下的不过三四颗。张巡大骂道：“我是为君父守义而死。你依附逆贼，是猪狗一样的人，怎么能够长久！”尹子奇认为他的话很有气节，想以礼相待；身边的人说：“这个人坚守义节，一定不会为我们所用。他一向深得士卒人心，不能长久留下。”当天，张巡与姚摐、南霁云一同被杀，只有许远被押送到洛阳。姚摐，浃州平陆人，是已故梁国公姚崇的侄孙。父亲姚弇，开元初年历任处州刺史。姚摐性情豪放不羁，喜欢饮酒说笑，擅长音乐。历任寿安县尉、城父县令，与张巡一向亲近友善。因守卫睢阳有功，至德二年春，加授检校尚书侍郎。贾贲，是已故阆州刺史贾璿的儿子。许远，杭州盐官人。许氏世代在江右做官。曾祖高阳公许敬宗，龙朔年间任宰相，另有传记。许远清廉能干，起初从军于河西，任碛西支度判官。章仇兼琼镇守剑南时，又征召他任从事。章仇兼琼仰慕他的声望，想把女儿嫁给他。许远推辞，章仇兼琼大怒，借其他事情诬陷他，使他被贬为高要县尉。后来遇到赦免，才得以回来。安禄山叛乱时，朝廷不按常规破格选拔将帅，有人推荐说许远一向熟悉军事。玄宗召见他，授任睢阳太守，后来多次加授侍御史、本州防御使。叛军将领尹子奇来围攻时，许远与张巡、姚摐登城防守，抵抗了一年，外援没有到来，兵粮全都耗尽，城池陷落。尹子奇把他押送到洛阳，他与哥舒翰、程千里一同被囚禁在客省。安庆绪败退、渡过黄河北逃时，命严庄把他们全部杀害。起初，贺兰进明与房琯一向不和。房琯任宰相后，贺兰进明当时任御史大夫。房琯上奏任用贺兰进明为彭城太守、河南节度使，兼御史大夫，接替嗣虢王李巨；又任灵昌太守许叔冀为贺兰进明的都知兵马使，兼御史大夫，故意提高他的官职来挫制贺兰进明。虢王李巨交接职务时，把部下全部带走，留下的只是挑选淘汰的弱兵几千人、劣马几百匹，不能抵抗叛军。许叔冀倚仗部下精锐，又认为自己的官职名望与贺兰进明相等，自以为势均力敌，不接受贺兰进明的节制。所以南霁云来求援时，贺兰进明不敢分兵，害怕许叔冀趁机袭击自己。两人互相观望，坐视睢阳危亡，导致河南各郡县成为废墟，这是执政者违背常规部署和谋划的结果。程千里，京兆人。身高七尺，骨骼相貌魁梧高大，有勇力。本来是碛西招募的士卒，多次凭借军功升迁，官至安西副都护。天宝十一载，授任御史中丞。十二载，兼任北庭都护，充任安西、北庭节度使。突厥首领阿布思先前率部归附唐朝，隶属于朔方军，玄宗赐他姓名为李献忠。李林甫遥领朔方节度使，任用李献忠为副将。后来诏令把李献忠的部落迁移并隶属幽州，李献忠一向与安禄山有嫌隙，害怕不奉诏会获罪，于是反叛，回到碛北，多次成为边境祸患。玄宗对此十分愤怒，命程千里率兵讨伐他。天宝十二载十一月，程千里的军队到达碛西，写信晓谕葛禄，命令他配合行动。李献忠势穷力尽，投奔葛禄部落。葛禄把李献忠及其妻子儿女和帐下几千人捆绑起来，送交程千里；程千里飞速上表报告胜利，天子认为他很壮勇。十三载三月，程千里在勤政楼献俘，把李献忠斩首于朱雀街，因功授右金吾卫大将军同正，仍留下来辅佐羽林军。安禄山叛乱时，诏令程千里到河东招募士卒，充任河东节度副使、云中太守。天宝十五载正月，程千里升任上党郡长史、特进，代理御史中丞，率兵守卫上党。叛军来攻城，多次被程千里击败；程千里因功逐步加授开府仪同三司、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至德二年九月，叛军将领蔡希德围城，多次派轻骑挑战。程千里倚仗自己勇猛果敢，打开悬门，率领一百名骑兵，想生擒蔡希德。双方精锐骑兵交战，程千里眼看就要擒住蔡希德，蔡希德的救兵却赶到；程千里收拢骑兵退走，桥梁损坏，坠入坑中，反而被蔡希德擒获。他仰头对众骑兵说：“这不是我作战的过错，是天意！替我告诉各位将士，宁可失去主帅，也不能失去城池。”军人听后流泪，昼夜严密布置兵力守城，叛军最终不能攻陷。程千里到达东都后，安庆绪放过他，伪授特进，囚禁在客省。安庆绪败逃后，程千里被严庄杀害。这一年十二月，皇帝登临丹凤楼实行大赦，诏书节文说：“忠臣侍奉君主，有死而无二心；刚烈之士为道义而死，即使身亡也如同仍然存在。李忄妻、卢奕、袁履谦、张巡、许远、张介然、蒋清、庞坚等人，应当立即追赠官职，访求他们的子孙，优厚地提高他们的官爵，对家属人口给予深厚的抚恤。”从此以后，赦令所施的恩典，没有不涉及节义之士的；但程千里最终因活着被擒入叛贼之庭，没有得到褒奖和追赠。袁光庭是河西的戍守将领，天宝末年任伊州刺史。安禄山叛乱时，西北边境的军队入关赴难，河、陇地区的郡县都被吐蕃攻陷。只有袁光庭在伊州坚守多年，外援始终不到。吐蕃用各种方法诱骗劝降，他始终不屈，部下也团结如一。箭石用尽、粮食储备也耗尽后，城池将要陷落，袁光庭亲手杀死妻子儿女，焚烧自身而死。朝廷听说后，追赠他为工部尚书。

译邵真是恆州节度使李宝臣的判官。他多次加授检校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专门掌管文书，深受李宝臣信任。李宝臣死后，他的儿子李惟岳擅自统领父亲的部众。李正己、田悦派人劝说李惟岳一同叛乱，邵真哭着劝谏说：“先公兼任将相，受到国家厚恩；大夫还在服丧期间，却突然想违抗诏命，和邻道一起作恶，违背先公的意志，这是绝对不可以的！田悦与我们相距很近，断绝关系又恐怕会加速祸患；李正己稍远，断绝关系容易。只要让田悦的使者回去报告，请您慢慢考虑妥当的办法；把李正己的使者拘捕送到京师，趁机请求出兵讨伐，朝廷一定会嘉奖大夫的忠诚，这样节度使的旌节也可以保住。”李惟岳认为他说得对，命邵真起草奏章。奏章将要发出时，孔目吏胡震对李惟岳说：“这件事非同小可，请与将领和官吏共同商议。”长史毕华说：“先公与两道交好，已经二十多年了，一旦背弃他们，恐怕会引发事变。如今拘捕他们派来的使者，送到京师，当然很好。但如果朝廷没有相信我们，李正己兵力强大，突然来袭击城池，孤军没有援助，凭什么抵挡？不如仍旧不要断绝关系，慢慢观察事态变化。”李惟岳又听从了他。邵真又劝李惟岳派弟弟李惟简入朝，同时派军吏薛广嗣到河东节度使马燧的军中，请求为他们作保荐举。田悦驻军束鹿，听说了他们的谋划，派人对李惟岳说：“邵真迷惑扰乱军政，必须赶快杀掉他；否则，我将要讨伐他的罪行。”李惟岳害怕了，于是杀死邵真。朝廷听说后，嘉奖他的忠义，追赠邵真为户部尚书。符璘是田悦的部将。起初，马燧、李抱真、李芃等人在洹水击败田悦，随后进军驻扎魏州。当时田悦与李纳在濮阳会合，于是请求援兵，李纳分出部下几千人随同田悦。到了这时，李纳被河南各路军队逼迫，从濮阳逃回濮州，向田悦征调兵力，田悦派符璘率三百骑兵护送他。李纳的军队回去后，便把全部部众投降马燧。符璘升任试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封义阳郡王，实封一百户。符璘的父亲符令奇起初是田悦的部将，到这时因符璘出降，便命令三个儿子一同向马燧投降。田悦大怒，拘捕符令奇；符令奇大声呼喊并辱骂田悦，田悦于是诛灭了他的家族。追赠符令奇为户部尚书。赵晔，字云卿，邓州穰人，他的祖先从天水迁居到那里。他是贞观年间主客员外郎赵德言的曾孙。父亲赵敬先，任殿中侍御史。赵晔立志求学，擅长写文章。开元年间考中进士，接连在科举中升第，补任太子正字，后来多次授任大理评事；被贬为北阳县尉，又调任雷泽、河东二县丞。河东采访使韦陟认为赵晔操守清廉正直，很是推重敬重他，上表任为宾僚。韦陟罢职后，陈留采访使郭纳又奏请任赵晔为支使。安禄山攻陷陈留时，赵晔因而陷入叛军之中。当时有京兆韦氏，丈夫任京畿官员，因为不向叛军供应物资而被杀，韦氏被逆贼没入官府，充作婢女。江西观察使韦儇是她的族兄弟。赵晔怜悯她受到冤屈压抑，拿钱把她赎出，让自己的妻子把她安置在别院，优厚地供给衣食，但赵晔始终没有亲自见她。第二年，东都收复，赵晔拿出家财供给她，又查访她的亲属，把她送还；有见识的人都很敬重他。乾元初年，三司议定他的罪过，把他贬为晋江县尉。几年后，改任录事参军。朝廷征召授任左补阙，但他还没有到任。福建观察使李承昭奏请任他为判官，授试大理司直、兼监察御史；又试任司议郎、兼殿中侍御史。入朝后任膳部、比部二司员外郎，膳部、仓部二司郎中，秘书少监。赵晔生性孝顺友爱，厚重而看重朋友，即使经历艰难危急，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年轻时，他与殷寅、颜真卿、柳芳、陆据、萧颖士、李华、邵轸、赵晔志同道合、友善相交，所以天宝年间有话说：“殷、颜、柳、陆、萧、李、邵、赵”，是因为他们看重品行道义、厚待交友之道。赵晔很早就享有很高的声名，在仕途上五十年，屡次遭到贬谪，困顿坎坷到了极点。他入仕三十年后，才得到在尚书省任职的机会；身为郎官时，儿子还常常步行。官署裁并以后，俸禄微薄，衣食不能充足，直到去世仍是如此，讲求名声操守的人都为他叹息。建中四年冬，泾原军叛乱，赵晔逃入山谷。不久因病去世，追赠华州刺史。儿子赵宗儒，另有传记。石演芬，本来是西城的胡人。因勇武任朔方、邠宁节度兵马使，兼御史大夫。李怀光收养他为义子，后来多次升任右武锋都将。当时李怀光的军队驻扎在三桥，准备与朱泚共同谋反。石演芬于是派门客郜成义秘密上疏，详细说明李怀光的罪状，请求罢免他的统帅权。郜成义到奉天后，反而把这些话告诉李怀光的儿子李琟，李琟秘密报告给父亲。李怀光于是召来石演芬责问说：“我把你当作儿子，你为什么想要毁掉我的家族！现在你可以去死了吗？”石演芬回答：“天子把公当作心腹，公却在上对不起天子，怎么能责怪石演芬！况且石演芬是胡人，不懂得有二心，只想守信用侍奉一个主人，幸而免于被称作贼人。死，是我应有的结局！”李怀光让身边的人把他割成小块来吃，众人都说：“这是忠烈之士，应当让他快点死。”于是用刀砍断他的脖子。德宗追念他的义烈，追赠兵部尚书，又赐钱三十万。后来又在朔方捕获郜成义，把他杀掉示众。在此之前，朝廷曾下诏赐给李怀光铁券。李怀光奉诏时态度傲慢，左都将张名振在军门大声喊道：“太尉见到叛贼不攻击，天使到来又不迎接，难道确实要反叛吗！况且安禄山、史思明这两个叛贼，以及仆固怀恩，如今都已经族灭，公究竟想做什么？这正是给忠义之士提供建立功勋的机会啊！”李怀光听说后，召来张名振对他说：“我不是要反叛，只是因为叛贼势力强盛，必须积蓄锐气等待时机。”没过多久，李怀光率军进入咸阳，张名振说：“公既然说不反叛，如今到这里来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赶快进攻朱泚，收复京城，以此谋求富贵？”李怀光说：“张名振疯了。”便派身边的人杀死了他。

译张伾，建中初年以泽潞军将领镇守临洺。田悦攻打他，张伾估计兵力不足以出城作战，便严密设置守备，登城坚守拒敌，叛军不能攻下。围攻数月后，攻势更加猛烈，士卒大多死伤，粮食储备逐渐缺乏，援兵仍未到达。张伾知道事情难以成功，又没有办法激励士卒，于是把将领和士卒全部召集到军门，命令自己的女儿出来向他们下拜，说：“将士们辛苦守战，我家没有一尺一寸的东西可以给各位，只有这个女儿，幸好还没有嫁人，愿意把她卖掉，作为将士们一天的费用。”众人都大哭，说：“我们发誓为将军拼死作战，请您不要忧虑！”正好马燧率太原军队赶到，张伾与众军在城下合力进攻田悦，大败田悦。张伾乘势出战，士卒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包围解除后，张伾因功升任泗州刺史。在泗州任职十多年后，授右金吾卫大将军。诏书还未到，他便因病去世。贞元二十一年，追赠尚书右仆射。他有个儿子叫张重政，军中官吏想拥立他为郡将，张重政的母亲徐氏坚决拒绝，不肯答应。诏书说：“前昭义军泗州行营衙前兵马使、大中大夫、试太子宾客、兼监察御史张重政，家门有功勋，唯独推重义勇。早就听说他有继承家业的美德，常常称赞他有安抚众人的才干。近来他的父亲刚刚去世，众小人煽动迷惑，诱使他采取奇计、执掌军权；但张重政与他的母亲、兄长号哭坚决拒绝，终于保全了恳切的心愿，奔走告知元帅，不因利益而改变，成就了他父亲的遗志。在家是孝子，在国家是忠臣，军政安定，品行义举显著。想到这样的名节，深为感叹，应当广施恩荣，使其成为弘扬和激励的榜样。礼制并不禁止在军务中任用服丧之人，按理应当由权宜之制夺情起复；军队章法和御史府的职权，应当以此表示兼加崇重。可起复为云麾将军，守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检校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仍委任淮南节度使，让他承担重要职务。” 又下诏说：“张重政的母亲高平郡夫人徐氏，家族兴盛、姻亲显贵，品行端庄而聪慧，具有治理家庭的美德和选择良好邻里的见识。近来遭逢变故，她竟然不曲意随从，保全了家门宗族，教导并成就了忠孝之人；即使史书所记载的贤德，又有什么能超过她呢！考虑到她的好儿子已经得到奖用，特意彰显母亲的德行，使她享有封国的荣誉。可封为鲁国太夫人。” 甄济，字孟成，中山无极人，家居卫州。少年丧父，天宝年间隐居在卫州青岩山。人们佩服他的操行，他约束自己不打猎、不捕鱼。采访使安禄山上表推荐他，授试大理评事，充任范阳郡节度掌书记。天宝末年，安禄山有了异心，甄济谋划用智谋脱身。卫县令齐▯诚信可靠，可以托付，于是请求派使者到卫县，把实情全部告诉他。甄济的弟弟秘密寻找羊血作为准备；到了夜里，甄济假装呕血，病得不能支撑，于是被抬回家。安禄山叛乱后，伪节度使蔡希德派负责行刑的李掞等两人，封裹刀具前来召甄济；察觉甄济装病不起，便要当场杀他。甄济用左手写道：“去不得！”李掞拿刀上前，甄济伸出头颈等待受刑。蔡希德抽泣叹息，说：“李掞退下。”然后把甄济确实患病的情况报告给安禄山。后来安庆绪也派人到县里，强行把甄济抬到东都安国观。过了一个多月，代宗收复东京。甄济起身到军门拜见，于是被送往上都。肃宗把他安置在三司使处，让他接受伪政权任命的官员来拜望，以使那些人感到羞愧。授任秘书郎，转任太子舍人。宝应初年，授刑部员外郎。魏少游奏请授任著作郎、兼侍御史，最后死于襄州。元和年间，襄州节度使袁滋上奏表彰他的节操，诏书说：“树立节操、建立声名，叫作立名；死后加以褒奖追赠，是用来诱导人们向善。因此，故朝散大夫、秘书省著作郎、兼侍御史甄济，早年凭文雅才学在当时受到称誉，曾因征召也辅佐过军府。然而他能够保持坚贞的本性，不踏入危险的处境；看见叛乱的隐患正在萌发，也不接受胁迫和污辱。他的义声可以流传竹帛，而显著的追赠还没有施加到坟墓和棺木之上。藩镇方面的陈奏，确实符合常典，应当追加官秩，以奖赏忠臣的英魂。可追赠秘书少监。” 刘敦儒，是开元年间史官左散骑常侍刘子玄的曾孙。刘敦儒的母亲患有心疾，不每天鞭打人就不得安宁；子弟和仆役都受不了她的苦虐，纷纷逃到别处，只有刘敦儒不停地侍奉供养母亲，身体经常被打得流血。母亲去世后，他居丧期间哀毁过度，瘦得只剩骨头，洛阳人称他为刘孝子。元和年间，东都留守权德舆详细上奏他的至孝行为，诏书说：“孝子刘敦儒，出生于儒学之家，禀有这样的至性。王祥笃行孝道，孝敬父母始终不改；曾参奉养父母，经过多年也从不懈怠。为了弘扬和奖赏孝行，可以让他担任常规官职，分掌洛阳军府事务，使他得以实现个人志愿。可任左龙武军兵曹参军，分司东都。” 高沐，渤海人。父亲高凭，在宣武军任从事，主持曹州事务。李灵曜作乱时，高凭秘密派使者上奏叛军中的情况，诏令授任他为曹州刺史。不久，李正己窃据曹州、濮州，高凭于是陷入叛军之中，几年后去世。高沐在贞元年间考中进士。因为高氏家族在郓州，李师古任用他为判官。过了几年，李师道擅自继承节度使之位，每次谋划不顺从朝廷，高沐便与同僚郭昈、李公度等广泛援引古今成败来劝说他，前后劝李师道行善的话总共有千言。李师道的判官李文会、孔目官林英都受到他的信任，便趁机一起在李师道面前流泪说：“李文会等人以真诚之心忧虑尚书家的事情，反而被高沐等人嫉恨。尚书为什么不惜十二州的城池，去成就高沐等人流传百代的名声呢！”他们又日夜进谗言构陷，高沐因此逐渐受到猜疑和忌恨，被派去主管莱州事务。林英因奏事来到京城，逼迫驿馆官吏秘密报告李师道说：“高沐暗中已经向朝廷表达忠诚归附之意了！”李师道大怒，李文会又在旁边加以构陷。高沐于是被杀在调任途中，郭昈被囚禁在莱州，他的亲属也都被迁往远方。淮西平定后，李师道渐渐害怕。李公度与他的部将李英昙利用他的恐惧，劝说他献出三个州，并送长子入朝作人质。起初李师道很赞同，后来反悔，准备杀死李公度。贾直言听说后，对李师道的掌权家奴说：“如今大祸将要到来，难道不是高沐的冤气造成的吗！如果再杀死李公度，只会使祸患更加严重！”李师道于是停止杀李公度的打算，把李英昙驱逐到莱州；李英昙还没到达，就被缢死。又有崔承宠、杨偕、陈佑、崔清，都因为秉持正道而被叛军憎恶，李文会称他们为高沐的同党。高沐被害后，崔承宠等人也一同被囚禁、流放。郭昈的名声仅次于高沐，虽然没有被杀，也备受困辱。刘悟平定叛军后，立即召见李公度，握着他的手抽泣。刘悟被授任滑州节度使后，首先征召郭昈和李公度为从事。元和十四年四月，诏书说：

译图谋国难、忘却生死，是臣子崇高的节操；彰显忠诚、表扬善行，是国家美好的政道。近来妖逆之徒反复叛乱，蔑视我朝法度，而濮州刺史高沐被凶暴势力劫持，却暗中向朝廷输送忠诚。他劝说叛军认识不守臣节的罪过，希望他们改变心意；又列举煮海制盐的富饶，寻求有利于国家的办法。他秘密上奏，必定揭露叛逆的实情；泄露军情，常常能够破坏他们的阴谋。最终因叛贼憎恨，死于王事，死后仍不朽，声名令人敬畏。应当用显扬死者的恩泽来表彰他，也彰明坚劲不屈的节操。可追赠吏部尚书。仍委托马总访求他的遗骸，按礼收殓安葬，优厚抚恤他的家属。如果有子孙，详细列名上奏。” 贾直言的父亲贾道冲因技艺获罪，被贬谪，朝廷在路上赐给他鸩酒。贾直言假装命令父亲向四方拜礼，辞谢上下神祇，等到看守使者稍有懈怠，便取过鸩酒自己饮下，随即昏迷倒地而死。第二天，毒酒从脚部排出，他又苏醒过来。代宗听说后，减轻了他父亲的死罪，贾直言从此也身体羸弱。后来他在李师道手下任从事。李师道不恭敬地执行朝廷命令，贾直言两次冒着刀剑前去劝说，有一次还抬着棺材去劝说，但李师道始终不听。刘悟斩杀李师道、兼任郑滑节度使后，从禁锢之中得到贾直言，又嘉奖他的行为，于是奏请把他安置在幕府中。后来刘悟迁到潞州，贾直言也随他同行。刘悟有细小的过失，贾直言一定完全按照道理劝诫规正，因此美名日益传到朝廷。穆宗以谏议大夫之职征召他，刘悟上表请求留下他，于是朝廷又授贾直言检校右庶子、兼御史大夫，仍依旧充任昭义军行军司马。刘悟采用他的意见，终身没有损害臣子的节操。后来历任太子宾客。太和九年三月去世，朝廷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工部尚书。庾敬休，字顺之，他的祖先是南阳新野人。祖父庾光烈与庾光先是同胞兄弟，安禄山逼迫他们接受伪官，他们都暗中藏匿、奔逃。庾光烈任大理少卿，庾光先任吏部侍郎。父亲庾河在朱泚叛乱、盗据宫阙时，与弟弟庾倬逃入山谷。庾河最终官至兵部郎中。庾敬休考中进士，又在宏词科中登第，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在宣州任职。不久授渭南县尉、集贤校理。升任右拾遗、集贤学士。历任右补阙，称职，转任起居舍人，不久升礼部员外郎。入朝任翰林学士，升礼部郎中，罢去翰林学士职务而回到原官。又升任兵部郎中、知制诰。服父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工部侍郎，暂代掌管吏部选官事务，升任吏部侍郎。皇帝将要立鲁王为太子，慎重选择师傅，于是改任庾敬休为工部侍郎，兼任鲁王傅。庾敬休上奏说：“剑南西川、山南西道每年征收的茶税和除陌钱，旧例委托度支巡院办理，专卖税由本司在上都召集商人便换。太和元年，户部侍郎崔元略与西川节度使商议，选取稳妥便利的办法，于是奏请由使司自行办理茶税事务，每年拿出钱四万贯送交尚书省。近年以来，不按原奏执行，三道各种钱物被州府滞留，大多不能送到尚书省。请依照江西的成例，在归州设置一所巡院，自行办理、收管各种钱物，送交尚书省，希望能够避免拖欠。想让巡官李濆专程前往，与德裕、遵古商议设置办法，随后详细上奏。”皇帝听从了。庾敬休又上奏说：“两川米价上涨，百姓流亡。请把两川空缺官职的职田禄米卖出，用来救济贫民。”皇帝听从了。后来又任尚书左丞。太和九年三月，在家中去世。庾敬休仪态容貌温和文雅，胸襟开阔旷达，不饮酒，不吃荤，不接近声色之娱。著有《谕善录》七卷。追赠吏部尚书。辛谠，是已故太原尹辛云京的孙子，寿州刺史辛晦的侄子。性情慷慨，重视承诺，专心救济别人的急难。五十岁时也不求苟且求进，有救济时局、匡正危难的志向。咸通十年，庞勋在徐、泗发动叛乱。当时杜慆守卫泗州，叛军认为该郡处在江淮要害，竭尽力量攻打。那时两淮的郡县都已陷落。杜慆守临淮很久，援军虽然聚集，叛军却没有解除包围。当时辛谠寄居广陵，于是仗剑驾着小船赶到泗州城下，穿过城栅进入城中拜见杜慆。杜慆平素听说辛谠有义气，却没有见过面；辛谠到来后，他很高兴，握着手道谢说：“判官李延枢正谈到你的为人，你怎么突然来了？我没有忧虑了！”当时叛军从三面攻城，王师在洪源驿筑垒驻扎，却互相观望，不肯前进。辛谠在夜里驾小船穿过叛军营垒到达洪源驿。见到监军郭厚本后，他陈述泗州危急，应该迅速救援；郭厚本认为他说得对。淮南都将王公弁对郭厚本说：“叛军人数多，我军人数少，不宜轻率出动，应当等待可以行动的时机。”辛谠在座中拔剑瞪眼，对王公弁说：“叛军从各方面攻城，泗州早晚就要陷落。你们奉诏前来救援，却停留不进，还想做什么？这不仅辜负国恩，作为大丈夫，也应当激发义气！假如临淮陷入叛军之手，淮南就会成为盗贼的战场，你难道能独自保全吗！”他当即想挥剑砍向王公弁，郭厚本把他拦住。辛谠望着泗州大哭了一整天，帐下之人都为他流泪。郭厚本认为他的心意很有义气，挑选三百名勇士，跟随辛谠进入泗州。半夜，他们砍断叛军的栅栏，大声呼喊，从水门进入城中，叛军大为惊恐。叛军得知援兵已经入城后，便退兵舍弃营地，城中人心于是稳定下来。浙西观察使杜审权派大将翟行约率三千军队前来救援，驻扎在莲塘驿。杜慆想派人去慰劳他们，将领和官吏都害怕前去。辛谠说：“杜相公因为与大夫是宗亲盟友，在急难中前来相助，怎么能让使者不说一句话就回去！”于是带着杜慆的书信和财物，犒劳翟行约派来的使者。淮南大将李湘率五千军队来援，叛军诈降，李湘在淮口战败，李湘和郭厚本都被叛军擒获，从此没有援兵。叛军合并兵力急攻泗州，又用铁锁截断淮河水流，云梯和冲车从各处聚集，前后共七个月，昼夜不停。登城守卫的士卒无暇睡觉，脸上长满疮，军粮逐渐减少，只能分食稀粥。幸亏辛谠冒险仗义，向淮北各路军队求援。不久马举率大军到来，叛军解除包围离去。辛谠没有儿子，侄子山僧、元老等寄居在广陵。每次出城，他就写下两人的姓名，对杜慆说：“记住他们，如果能成为后嗣就是我的幸运。”杜慆更加感动。叛乱平定后，授辛谠为泗州团练判官、侍御史。杜慆升任郑滑节度使，辛谠也跟随他，任宾佐。杜慆去世后，辛谠便退归江东，以隐居为业。赞曰：野兽能解开触邪，草也能指认奸佞。刚烈之士为道义献身，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国家有忠臣，即使死去也仿佛重新存在。国家为什么会灭亡？因为奸邪之人接受了恩宠。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八　孝友 李知本、张志宽、刘君良、宋兴贵（张公艺附）、王君操、周智、寿智爽、许坦、王少玄（附）、赵弘智、陈集原、元让、裴敬彝、裴守真、子子余、李日知、崔沔、陆南金、弟赵璧、张琇、兄瑝、梁文贞、李处恭、张义贞、吕元简（附）、崔衍、丁公著、罗让 善待父母叫作孝，善待兄弟叫作友。能够善待父母，就一定能隐退自身、推恩及类，使仁爱惠泽延及子孙；能够善待兄弟，就一定能顺着本心广泛救济，使德行信誉遍及宗族！推而广之，可以把这种品德移用于侍奉君主，施行于政治，承接上意而顺应下情，善始善终；即使蛮貊之地也能实行，即使处境困窘也能通达！自古以来修养自身、显扬名声，没有不与孝友相伴而成就的。前代史官所记载的《孝友传》，大多记录当时受到旌表的人，有些人地位卑微，不为众人所知；事情发生在乡里，又很难详细考察。现在记录官僚士绅中德行盛大、众人所知的人，把他们列为首要。至于州县推荐表彰的人，也一定考察其中特别突出的；凡是可以劝导世人的，也一并记载。李知本，赵州元氏人，是后魏洛州刺史李灵的六世孙。父亲李孝端，隋朝任获嘉县丞。起初，李孝端与族弟李太冲都有世代显贵的门第，但李太冲的官位最高，李孝端相比之下较为逊色。乡亲宗族因此有话说：“太冲没有兄长，孝端没有弟弟。”李知本广泛涉猎经史，侍奉父母极其孝顺，与弟弟李知隐十分和睦。子孙一百多人，财物、僮仆之间没有丝毫隔阂。隋朝末年，盗贼经过他家门却没有进入，彼此推让说：“不要侵犯义门。”当时逃避灾难的一百多家，都依靠他家而获得保全。贞观初年，李知本官至夏津县令，李知隐官至伊阙县丞。李知本的孙子李瑱，开元年间任给事中、扬州刺史。李知隐的孙子李颙有文才，也历任给事中、太常少卿。同祖的兄弟中，总共有四人任给事中。张志宽，蒲州安邑人。隋朝末年父亲去世，他悲伤过度，瘦得只剩骨头，受到州里人的称赞。盗贼首领王君廓多次侵扰掠夺，听说张志宽的名声，唯独不侵犯他家所在的里，邻里因此有一百多家得到保全。后来张志宽任里正，到县里说母亲生病，急切请求回家。县令询问病情，他回答：“母亲曾经有所苦痛，志宽也有所苦痛。先前我心痛，就知道母亲有病。”县令发怒说：“这是妖妄之说！”便把他关进狱中。县令派人赶快查验他的母亲，结果果然如张志宽所说。县令认为这件事奇异，安慰劝解后把他放走。等到他为母亲服丧，背土筑成坟墓，在墓旁搭庐守丧，亲手种植松柏一千多株。高祖听说后，派使者前去吊唁，授任他员外散骑常侍，赐给物品四十段，在他家门上表彰。刘君良，瀛州饶阳人。刘家几代人共同居住，兄弟即使相隔至四从，也都像同胞兄弟一样；一尺布、一斗粮食，也没有人私自占有。大业末年，天下饥荒，刘君良的妻子劝他分家，于是偷偷取来庭院树上的鸟巢材料，分别放进各个鸟巢中，使群鸟争斗。全家都对此感到奇怪，他的妻子说：“如今正是天下大乱、相互争斗的时代，禽鸟尚且不能彼此容忍，何况人呢！”刘君良听从了她。分家一个多月后，才知道这是她的计策。半夜里，刘君良便抓住妻子的头发大声说：“这就是败坏家庭的贼啊！”召集各位兄弟，哭着把事情告诉他们。当夜便休弃妻子，又与各位兄弟共同居住，感情和契合像原来一样。适逢盗贼兴起，乡里依靠他筑成堡垒的有几百家，于是命名为义成堡。武德七年，深州别驾杨弘业建造他的宅第，见宅中有六个院落，只有一个饲养员，子弟却有几十人，而且都很有礼节，杨弘业赞叹着离去。贞观六年，下诏加以旌表。又有宋兴贵，是雍州万年人。他家几代同居一处，亲自耕作来供养家人，到宋兴贵时已经四代了。高祖听说后嘉奖他，武德二年下诏说：人禀受五常之性，其中仁义最为重要；士人有各种品行，其中孝敬最为优先。自古以来贤明的君王治理国家、取得太平，设立教化、留下典范，都崇尚这些道理。末世风俗浇薄，人多虚伪浅薄，因此修养自身、约束私欲，也需要借助诱导和劝勉。朕恭敬地承受上天的使命，治理四海，怜悯这种败坏的风俗，正思考着如何迁善教化。宋兴贵操守端正和谐，志趣情意友爱和睦，同居共灶，历经几代多年，致力于根本、勤于农事，崇尚谦逊、履行顺从。弘扬和扩大名教，敦厚并激励风俗，应当加以褒奖彰显，以劝勉后人。可以旌表他的门闾，免除赋税徭役。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白知道。宋兴贵不久后去世。郓州寿张人张公艺，九代同居。北齐时，东安王高永乐到他家慰问抚恤并加以旌表。隋朝开皇年间，大使、邵阳公梁子恭也亲自慰问抚恤，重新旌表他的门闾。贞观年间，特地下令官吏加以旌表。麟德年间，高宗在泰山举行封禅，路过郓州，亲自驾临他的住宅，询问他们和睦相处的缘由。张公艺请求纸笔，只写了一百多个“忍”字。高宗因此流泪，赐给他缣帛。王君操，是莱州即墨人。他的父亲在隋大业年间与乡人李君则争斗，被李君则殴打致死。王君操当时六岁，他的母亲刘氏向县里告发，请求收捕李君则；李君则于是弃家逃亡。官府追查了几年也没有抓到。贞观初年，李君则自以为世代更替，已经不必担心国家刑法，又见王君操孤苦微弱，认为他不会再有复仇的意图，于是到州府自首。但王君操暗中把利刃藏在衣袖中，刺杀了李君则，剖开他的腹部取出心肝，立即全部吃掉，然后到刺史那里详细自首。州府官员因为他擅自杀人，审问说：“杀人偿命，法律有明文规定，你凭什么为自己辩解，想求得生路？”他回答：“亡父被杀，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听说古代典籍和礼制都说，父亲的仇人不能与自己共处于同一片天地。我早就希望报仇，但很久都未能成功，常常害怕自己死去，使冤情不能昭雪。如今大耻已经洗雪，我甘愿接受刑法。”州府官员依法判处他死刑，把案情上报，太宗特地下诏赦免了他。周智寿，是雍州同官人。他的父亲在永徽初年被族人安吉杀害。周智寿和弟弟周智爽于是埋伏在路上，打死了安吉。兄弟二人相继到县里认罪，都争着说自己是谋划和杀人的主犯，官府审理了几年也不能判决。乡里有人证明是周智爽先谋划的，他最终被处死。临刑时他神色自若，回头对集市上的人说：“父亲的仇已经报了，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周智寿在街道上突然气绝，鲜血流遍全身。后来又收殓周智爽的尸体，舔取周智爽的血，把它全部吃尽，见到的人没有不悲伤的。豫州人许坦，十多岁时，父亲进山采药，被猛兽吞食，他立即大声呼喊并用杖击打猛兽，猛兽于是逃走，父亲因此得以保全。太宗听说后对侍臣说：“许坦虽然还是儿童，却能拼命救护亲人，至孝发自内心，实在值得嘉奖。”授予他文林郎，赐帛五十段。

译博州聊城人王少玄，他的父亲在隋朝末年于郡城西面被乱兵杀害。王少玄是遗腹子，十多岁时询问父亲在哪里。母亲告诉他后，他悲伤哭泣，便想寻找父亲的尸骨安葬。当时白骨遍野，无法辨认。有人说：“用儿子的血沾在父亲的骨头上，血就会渗进去。”王少玄便刺破自己的身体来试验。经过十多天，终于找到了父亲的遗骸并将其安葬。他全身长满疮病，过了几年才痊愈。贞观年间，本州听闻并推荐他，授任王府参军。赵弘智，是洛州新安人，后魏车骑大将军肃的孙子。父亲玄轨，曾任隋朝陕州刺史。赵弘智早年丧母，以孝顺侍奉父亲而闻名。他学识通晓《三礼》《史记》《汉书》。隋大业年间，任司隶从事。武德初年，大理卿郎楚之奉诏举荐他，授任詹事府主簿。又参与编修《六代史》。起初，他与秘书丞令狐德棻、齐王文学袁朗等十多人一同编修《艺文类聚》，转任太子舍人。贞观年间，屡次升迁为黄门侍郎，兼任弘文馆学士。因病出任莱州刺史。赵弘智侍奉兄长弘安，和侍奉父亲一样，把所得俸禄全都送到兄长那里。等到兄长去世，他悲哀过度，超过礼制。侍奉守寡的嫂嫂非常谨慎，抚养孤侄以慈爱著称。渐渐升任太子右庶子。太子宫被废后，他因受牵连而被除名。不久起用为光州刺史。永徽初年，屡次调任陈王师。高宗命赵弘智在百福殿讲解《孝经》，召来中书门下三品官、弘文馆学士和太学儒者，一同参加讲席。赵弘智阐发深奥的言论，详细陈述五种孝道。学士们接连提出诘难，赵弘智应答如响。高宗欣然说：“朕很爱读古代典籍，至于《孝经》，尤其常加研习。然而孝作为一种德行，弘扬和增益的作用实在深远，所以说：‘德教施加于百姓，成为四海的法则，由此可知孝道是多么伟大。’”又回头对赵弘智说：“你应当简略陈述这部经书中最切要的内容，来辅助朕的不足。”赵弘智回答：“古时候天子有七位敢于进谏的臣子，即使天子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微臣愚昧，愿以这句话进献给陛下。”皇帝非常高兴，赐彩绢二百匹、名马一匹。不久升任国子祭酒，仍兼任崇贤馆学士。贞观四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谥号宣。有文集二十卷。陈集原，是泷州开阳人。他家世代担任岭南地区的酋长。父亲龙树，曾任钦州刺史。陈集原幼年就有孝行，父亲只要稍有疾病，他便整天不吃饭。永徽年间，父亲去世，他呕出几升血，枕着丧服睡在草庐中，悲痛感动了过路的人。他把资财、田宅以及三十多个僮仆，全都让给兄弟。武则天时期，官至左豹韬卫将军。元让，是雍州武功人。二十岁时因精通经学考中。因为母亲有病，便不再谋求仕进。他亲自准备药物和膳食，侍奉母亲、供养她，几十多年不走出乡里。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搭庐守墓，披散头发，不梳洗，只吃蔬菜、喝清水。咸亨年间，孝敬皇帝监国，下令旌表他的门闾。永淳元年，巡察使上奏说元让的孝悌行为特别突出，提拔授任太子右内率府长史。后来任期届满，回到乡里。乡人有争执诉讼，不到州县，都到元让那里裁决。圣历年间，中宗居于春宫时，召见并授任他为太子司议郎。等到谒见，武则天对他说：“你既然能在家中行孝，必定也能忠于国家。如今授予你这个职务，你必须明白我的心意。应当用孝道来辅佐我的儿子。”不久去世。裴敬彝，是绛州闻喜人。曾祖父子通，隋开皇年间任太中大夫。母亲去世后，子通在墓旁搭庐守墓，哭泣没有节制，眼睛最终失明。不久有白鸟在坟树上筑巢。子通兄弟八人，又因友爱兄弟而著名，皇帝下诏旌表他们的门闾，乡人至今称为“义门裴氏”。裴敬彝年少时聪明敏捷，七岁就能写文章。他性情又端正谨慎，宗族都很看重他，称他为“甘露顶”。十四岁时，侍御史唐临任河北巡察使，敬彝的父亲智周当时任内黄令，被辖区百姓控告，敬彝到唐临那里为父亲申辩冤屈。唐临非常惊异，于是命他写词赋。智周的事情得以释放，唐临特意上表推荐敬彝，补任陈王府典签。智周在任上突然去世时，敬彝正在长安，忽然哭泣流泪、不吃饭，对亲近的人说：“父亲每当有疼痛的地方，我就总感到不安。今天我的心痛，手脚都像失去了作用，事情恐怕有意外，难道不是父亲遭遇不幸了吗？”于是请求告假回去，加倍赶路返回。果然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因悲伤而身体瘦弱憔悴，超过礼制。侍奉母亲又以孝顺闻名。乾封初年，屡次调任监察御史。当时母亲生病，有个医生许仁则，脚有疾病不能骑马，敬彝每次都用肩舆抬着他去给母亲诊治。母亲去世后，皇帝特地下诏赐给许仁则缣帛，并命官府制作灵舆。服丧期满，授任著作郎，兼修国史。仪凤年间，从中书舍人历任吏部侍郎、左庶子。武则天临朝时，被酷吏陷害，流配岭南，不久去世。裴守真，是绛州稷山人，后魏冀州刺史叔业的六世孙。父亲慎，大业年间任淮南郡司户。适逢郡人杨琳、田瓒占据郡城作乱，把官吏全部杀掉。因为裴慎平素施行仁政，乱民彼此告诫不许惊扰伤害他，还派人护送裴慎和妻子儿女回乡。贞观年间，官至酂令。裴守真早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去世后，他悲哀憔悴，瘦得只剩骨头，几乎承受不起丧事。他又谨慎地侍奉守寡的姐姐和兄长，闺门内的礼法，被士人朋友所推重。起初考中进士，后来参加八科考试，屡次调任乾封尉。永淳初年，关中发生大饥荒，裴守真把全部俸禄供给姐姐和各个外甥，自己以及妻子儿女吃粗粮都不能满足，却始终没有疲倦的神色。不久授任太常博士。裴守真尤其擅长礼仪之学，当时人认为他很称职。高宗封嵩山时，下诏让礼官讨论射牲之事，裴守真上奏说：据《周礼》和《国语》记载，郊祀天地时，天子亲自射杀祭牲。汉武帝只有在封泰山时，才命侍中和儒者射牲行礼。至于其他祭祀，也没有射牲的文字记载。亲自舂米、射牲，虽然是古礼，但已经废弃不用很久了。据《封禅祀礼》说：天还未亮十五刻，宰人用鸾刀割牲；天刚亮时举行祭祀。等到鸾驾到达时，宰杀牲畜的事已经全部完毕，天皇只需奠玉、斟酒献祭而已。如今在祭祀前一天射牲，事情就太早；到祭祀当天才开始射牲，事情又太晚。若依照汉武帝的旧例，就不是天子亲自射牲的仪式，此事不能实行。另外，《神功破阵乐》《功成庆善乐》这两种舞乐，每次演奏时，皇上都起立面对。裴守真又议论说：

译臣私下认为，这两种舞乐开始兴起时，配有相应的歌咏，用来赞颂九种功业的盛大成就，合乎万国的欢悦之心。其意义同《韶》《夏》，用途兼及宴宾和祭祀，都是祖宗的盛大功德，由子孙来享用。详细考察传记，从未有帝王站立观看舞乐的礼制。何况举行封禅这种大事时，华夏和夷狄全都聚集，九州仰望天下垂衣拱手而治的安定，百蛮怀抱共同起舞庆贺的喜悦。陶冶教化、养育万物，没有一样不是神明的功劳，难道对于乐舞还要另外表示特别的严敬吗？臣等详细议论，认为演奏这两种舞乐时，天皇不应起立。当时有关方面都采纳了裴守真的意见。恰逢高宗身体不适，此事最终没有实行。高宗去世后，当时没有现成的大行凶仪，裴守真与同为博士的韦叔夏、辅抱素等讨论旧事，创制了这套仪式，当时人称其合乎礼制的适中之道。裴守真在天授年间任司府丞，武则天特意命他审理制狱，务求公平宽恕，前后奏请免除数十家的罪罚。因此不合皇帝旨意，被调出任汴州司录，后屡次升迁为成州刺史。他处理政务不专事严刑峻法，很受百姓和属吏爱戴。不久调任宁州刺史，成州百姓送他出境的有几千人。长安年间去世。他的儿子子余，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考中明经，屡次补任鄠县尉。当时同列的李朝隐、程行谌都以精通文法著称，只有子余以词章学问闻名。有人问雍州长史陈崇业，子余与李朝隐、程行谌相比谁更优、谁更劣，陈崇业说：“譬如春天的兰花、秋天的菊花，都不能废弃。”景龙年间，任左台监察御史。当时泾、岐二州有隋代蕃户的子孙几千家，司农卿赵履温上奏，请把他们全部没入官户，作为官府奴婢，仍充作赐给贵幸之人的人口。子余认为官户是承受皇恩的人，他们当初是蕃户，又是其子孙，不可以压制他们使其成为贱民，便上奏弹劾此事。当时赵履温依附宗楚客等人，与子余在朝廷上争辩是非曲直。子余言辞神色毫不屈服，赵履温等人理屈词穷，于是按照子余的奏议定案。开元初年，屡次升任冀州刺史。他施政宽厚仁惠，百姓和属吏都称赞他。又任岐王府长史，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十四年去世，谥号孝。子余任官清廉俭朴，友爱各位兄弟。兄弟六人，都有志向和品行。次弟巨卿，官至卫尉卿；耀卿，另有传记。李日知，是郑州荥阳人。考中进士。天授年间，屡次升任司刑丞。当时执法严厉急迫，唯独李日知宽平处置，从不制造冤案和滥刑。他曾经免除一名死囚的死刑，少卿胡元礼请求判杀此人，与李日知来回争论了好几次。胡元礼发怒说：“只要我胡元礼不离开刑曹，这个囚犯终究没有活命的道理。”李日知回答：“只要我李日知不离开刑曹，这个囚犯终究没有该死的法律依据。”于是把两人的奏状一并上报，结果证明李日知是对的。神龙初年，任给事中。李日知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当时母亲年老，曾经患病，李日知请假回家，调养侍奉几天，鬓发就变白了。不久加授朝散大夫。母亲还没有获得命妇的封号就去世了，将要出殡启程时，官吏带着诰身来到，李日知在路上当即昏厥，过了很久才苏醒。身边的人都悲痛不已，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巡察使、卫州司马路敬潜准备把他的孝悌事迹上报，派人来索取事状，李日知却推辞谦让，没有报上去。服丧期满，屡次升任黄门侍郎。当时安乐公主的池苑馆舍刚建成，中宗亲自前往临幸，随从官员都参加宴会并赋诗。唯独李日知保存规诫之意，诗的末章说：“只愿暂且想想居上位者的安逸，不要让当时的人称说作者辛劳。”评论者大多赞许他。景云元年，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身份任职，转任御史大夫，仍照旧掌管政务。第二年，进拜侍中。先天元年，转任刑部尚书，停止掌管政务。他多次请求退休，请求交还官职，获准。起初，李日知将要提出辞官请求，却没有和妻子商量，回家后让身边人收拾行装，准备到别业居住。妻子惊讶地说：“家产屡次耗空，子弟的功名还没有成就，为什么突然辞职呢？”李日知说：“一个读书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超过本分了。人的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如果放纵自己的心意，就永远不会有知足的时候。”回到田园后，他不经营产业，只修葺建造池亭，多多延请后辈，与他们谈论宴饮。开元三年去世。起初，李日知因为身居权要之职，几个儿子年纪还很小，都同名门望族结亲，当时舆论认为这不合适。去世后，小儿子伊衡把妾扶为正妻，耗散田宅财产，还列举诉讼控告各位兄长，家风于是衰败了。崔沔，是京兆长安人，周陇州刺史士约的玄孙。他的家族从博陵迁到关中，世代都是著名的姓族。父亲皑，任库部员外郎、汝州长史。崔沔性情淳厚谨慎，说话从不前后不一，侍奉双亲极为孝顺，博学多才，擅长文辞。起初参加制举，对策考得高等。不久，有落第者援引事例申诉，武则天命有关部门重新考试，崔沔所作对策比先前更好，列为天下第一，由此声名大振。再次调任陆浑主簿。任期届满调动时，吏部侍郎岑羲非常赏识看重他，对人说：“这是当今的郄诜。”特意上表推荐，提拔为左补阙，屡次升任祠部员外郎。崔沔为人从容迟缓，不善于仓促应对；任职时严肃正色，从未屈服沮丧。睿宗时，征召授任中书舍人。当时崔沔的母亲年老多病，住在东都，崔沔不忍舍弃她，坚决请求担任闲散官职，以便尽力侍奉供养母亲，因此改任虞部郎中。不久，检校御史中丞。当时监察御史宋宣远仗恃与卢怀慎的亲属关系，很是犯法，崔沔举奏弹劾他。又有姚崇的儿子、光禄少卿姚彝，留在东都掌管事务时，频繁交接宾客，广泛收受贿赂，崔沔又准备查验此事。姚崇、卢怀慎当时都在掌管政务，急忙称荐崔沔有史才，调任著作郎，实际上是将他调离权力中心。开元七年，任太子左庶子。母亲去世后，他悲哀憔悴，超过礼制，常在墓庐前接受吊唁，宾客从未进入停放灵位的屋子，对人说：“平生不是至亲的人，我从未让他登堂入谒，难道能因为生死不同就改变礼节吗？”中书令张说多次称赞推荐他。服丧期满，授任中书侍郎。有人对崔沔说：“如今的中书省，都是宰相承接宣告制命。侍郎虽是副职，只不过署名而已，实在无事可做。”崔沔说：“不是这样。设置官职、划分职责，上下相互维系，各自陈述意见，才是有助于治理。难道可以低头沉默、偷取安逸，去做一个只顾贪恋俸禄的人吗！”从此每当有制敕和各曹事务，崔沔多有不同意见，张说很不高兴。不久出任魏州刺史，考核成绩列第一，被征召回朝，分掌吏部十铨事务。因清廉正直，历任秘书监、太子宾客。开元二十四年，皇帝下制令礼官讨论增加笾豆数量以及服制等级的事情。太常卿韦縚上奏请求增加宗庙祭奠，每一座各用笾豆十二件。外祖父母的丧服，请增加到大功九个月；舅父母的丧服增加到小功五月；堂姨、堂舅、舅母的丧服，请增加到袒免。当时又命百官详细议论可否。崔沔建议说：

译臣私下听说，懂得礼乐精神的人能够创作，通晓礼乐形式的人能够阐述。创作和阐述的意义，是圣贤所重视的；礼乐的根本，是古今所崇尚的。随着时代变化而变通，所以能够长久。所谓变，是改变礼乐的形式；所谓通，是使它合乎其中的精神。祭祀的兴起，始于远古。人们所饮所食，一定先要恭敬地献上。还没有用火烹调时，吃生毛饮生血，便有献毛血的礼仪；还没有酿酒技术时，把酒器弄脏后捧着饮水，便有用玄酒祭奠的礼仪。传到后世君王，礼器祭品逐渐完备，酿造酒醴，伏祭牲以待宰杀，以求香气芬芳、洁净丰盛，所以有三牲八簋的盛大祭品，五齐九献的丰厚礼数。然而神明之道极其玄妙，可以存其礼而不能测知其理；祭礼以恭敬为主，可以完备，却不敢废弃。因此，无论是带血的生肉、腐熟的熟肉，还是玄酒、牺尊、象尊等祭器，没有不全部陈列在明荐之礼中的！然而祭品贵在新鲜，滋味不崇尚亵渎，即使各种物品齐备，仍要保有节制。所以《礼》说：“凡是上天所生、土地所长，只要可以用来进献的，没有一样不包括在内。”这是备齐祭品的意义。“三牲的俎和八簋中的食物，美好的物品都齐备了；昆虫的珍异、草木的果实，阴阳所生的物品也都齐备了。”这就是节制的原则。铏俎、笾豆、簠簋、樽罍中的食物，都是周人的时令食物，它们也用于宴请宾客。周公制定礼制时，把这些食物和毛血、玄酒一同献给祖先。晋代中郎卢谌，是近古懂得礼制、著有《家祭礼》的人。看他所献的祭品，都是晋代平常食用的东西，不再纯粹采用礼经中的旧形式。这样看来，当时的饮食显然不能缺少于祭祀之中，这就是改变礼的形式而贯通其精神！我朝依据礼制建立教化，顺应时代制定规范，考察前代典籍中的图书史册，参考周、汉的旧仪。清庙按时祭享，礼馔全部陈列，这是采用周制，而保存了古代形式；园寝奉上食物，时令膳食都陈设齐备，这是遵循汉法，而使珍味极其丰盛。各地进贡而来的物品用于祭祀，是为了奉献远方的物产；有新鲜物品就一定先行荐献，是为了顺应时令。苑囿之内，亲自耕作所收获的谷物，蒐狩之时，亲自射中的禽兽，没有不割取鲜肉、选择美味，先荐献后食用的，这是竭尽诚敬。像这样已经做到极致了，还要再增加什么呢！只是应当再告诫有关部门，祭祀要如同神明亲临，不得有任何简慢懈怠，勉励他们增加虔诚。对于进贡的珍馐美味以及时令中鲜美的物品，应当考察祭祀典籍，不要有所遗漏。全都详细列明名称，编入正式法令，根据适宜的情况荐献，按类别相从。这样新鲜、肥美、浓厚的食物都包括了，不必增加笾豆的数量。至于祭器，应随祭品的性质而适宜使用。所以大羹是古代食物，盛在▯中；▯是古代器物。和羹是当时的食物，盛在铏中；铏是当时的器物。也有古代食物而盛在当时器物中的，所以毛血盛在盘中，玄酒盛在樽中。从来没有荐献当时食物却追用古代器物的，这是因为古代质朴而今天文饰，使用起来方便。即使增加笾豆到每座十二件，也不足以穷尽天下美味，却把它们安置在清庙中，反而有成倍增加的名目，近于奢侈了！鲁国人在桓公宫殿的楹柱上涂丹漆，又雕刻椽子，《春秋》记载此事并说这是“非礼”。御孙劝谏说：“节俭，是德行中的恭敬；奢侈，是恶行中最大的。先君有恭敬的德行，而您却把他置于恶行之中，恐怕不可以吧！”由此可见，不可以超越礼制，在宗庙中崇尚奢侈。又据《汉书·艺文志》说：“墨家这一流派出于清庙，所以崇尚节俭。”由此看来，清庙不崇尚奢侈，已经由来已久。太常所请求的，恐怕不能实行。又考察太常的奏状说：“如今斟酒献祭所用的酒爵，形制完全太小，不到一合，拿持十分困难，不能完全依照古制，仍希望稍微做得大一些。”臣私下考察礼文，其中有以小为贵的规定，献酒用爵，就是看重它的小。若小到不合制度，虽有敬意却不合礼，这是有关部门失去了礼制传承。完全可以随着这种失误加以纠正，不必等到议论之后才改革。然而礼制失于恭敬，尚且不如奢侈而宁可节俭，这还不是大的过错。不知如今的制度依据什么标准。请一并详细考察法令格式，依照文字规定实行。又考察太常奏状中所说“外祖父母的丧服请增加到大功九个月，舅父母的丧服请增加到小功五月，堂姨、堂舅、舅母请增加到袒免”。臣私下听说，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为一家一姓，圣人因而制定礼制。礼教的设立，根本在于端正家道；家道端正，天下就安定了！端正家道的原则不能有两套，统一的意义最终要归于本宗。因此父亲尊崇，母亲的服制却降等，难道是没有爱敬吗？这是为了保存伦理次序。所以内亲有齐衰、斩衰等重服，外亲服制都为缌麻，尊贵名分所增加的，最多不过一等，这是先王不改变的原则。前代圣人所记述，后代贤人所传承，已经很久了。从前辛有到伊川，见有人披散头发在野外祭祀，说：“不到一百年，这里大概就要成为戎人的地方了！他们的礼已经先亡了！”后来修订新礼，适时改易旧章，渐渐扩大《渭阳》所体现的舅甥恩情，却不遵循洙水、泗水之间流传的典礼。等到弘道以后，唐元之间，国家政权果然再次转移到外族手中。礼制灭亡的征兆，或许就表现在这里；天人关系之间，难道能不警戒吗！开元初年，补阙卢履冰曾上奏议论丧服轻重，皇帝下令让群臣共同议论。当时众议纷乱，各自安于沿袭已久的习惯，太常、礼部上奏请求依旧制确定。陛下运用考察古制的明智，特地下达不同的诏令，完全依照古礼。此事符合典籍旧制，人人知道应当遵循的方向，也足以巩固宗族和盟约，是国家的福分。还要谋求另外的意见，臣私下认为不甚明白。当时职方郎中韦述、户部郎中杨伯成、礼部员外郎杨冲昌、监门兵曹刘秩等人，也提出了与崔沔相同的建议。不久又命中书门下共同考察斟酌，作为定案。于是宗庙的典礼中，每座笾豆都增加到六件；亲姨、舅父服小功，舅母加为缌麻，堂姨改为袒免，其余仍依旧制，便下制施行。崔沔既然精通礼经，朝廷每有疑难议论，都由他裁决。开元二十七年去世，时年六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陆南金，是苏州吴郡人。祖父士季，跟随同郡的顾野王学习《左氏传》，又通晓《史记》《汉书》。隋朝末年，任越王侗的记室兼侍读。越王侗称制后，授任士季著作郎。当时王世充将要篡夺政权，越王侗对此不满，对士季说：“隋朝拥有天下三十多年，朝廷中的文武百官，难道竟没有一个勇烈之士吗？”士季回答：“在危难之际献出生命，是臣长久以来的心愿。请趁他来启奏事情的机会，便把他杀掉。”事情泄露了一些，于是停止了士季的侍读职务。贞观初年，任太学博士，兼任弘文馆学士，不久去世。

译陆南金起初任奉礼郎。开元初年，太常少卿卢崇道犯罪，被流放到岭南，后来逃回东都。当时陆南金因母亲服丧在家，卢崇道事情紧急，便假称是来吊丧的宾客，拜访陆南金，告诉他自己的情况，陆南金怜悯他，便收留了他。卢崇道不久被仇人告发，皇帝下诏派侍御史王旭审查此事，于是捕获卢崇道，并牵连到陆南金，王旭便依重法治他的罪。陆南金的弟弟赵璧到王旭那里，自称藏匿了卢崇道，请求代替兄长去死。陆南金坚持说：“弟弟确实是在诬陷自己，请让我亲自承担罪责。”兄弟二人争着请求处死，王旭感到奇怪，询问其中缘故。赵璧说：“兄长是长子嫡子，又能干练地处理家事。亡母还没有安葬，小妹妹还没有出嫁；我自认为年幼无能，活着没有什么益处，所以亲自请求代兄去死。”王旭于是把情况上报，皇帝嘉奖他们兄弟友爱义气，并特意赦免了他们。陆南金因此声名大振。陆南金颇为通晓经史，言语行为端正谨慎，左丞相张说以及同宗的太子少保象先，都敬重他。屡次调任库部员外郎，因病坚决推辞，认为不能胜任繁重事务，改任太子洗马。去世时五十多岁。张琇，是蒲州解人。父亲审素，任巂州都督，长期驻守边地。不久有人检举他在军中的贪赃罪行，皇帝下令监察御史杨汪快马持驿传文书到军中审查。杨汪在路上被审素的党羽劫持，这些人当着杨汪的面杀死告发者，胁迫杨汪上奏为审素洗清罪名。不久州人反过来杀掉审素的党羽，杨汪才得以返回。到达益州后，他上奏说审素谋反，于是深入审查审素，罗织成他的罪名。审素被斩杀，家产被籍没。张琇和兄长瑝因为年幼获罪，被流放岭外。不久二人各自逃回，隐匿了多年。杨汪后来屡次升任殿中侍御史，改名万顷。开元二十三年，瑝、琇在都城等候万顷，拔刀将他杀死。瑝虽然年长，但谋划和亲手行刺，全都是张琇所为。杀死万顷后，他们把表章系在斧刃上，自述报仇的经过。随后逃走，准备前往江外，并打算杀死与万顷共同谋划、构陷父亲的人。走到汜水时，被捕捉的人抓获。当时都城的士人女子，都怜悯张琇等人年幼而孝烈，能够为父报仇，多说他们应当得到宽恕。中书令张九龄也想使他们活命。裴耀卿、李林甫坚决说：“国法不能放纵报仇。”皇帝认为有道理，于是对张九龄等人说：“复仇虽然为礼法所许可，杀人也有现成的法律条文。孝子的感情，可以为了道义不顾性命；国家设置法律，怎么能容许这种行为！杀死他们，可以成全他们复仇的心愿；赦免他们，则会损害法令的条文。然而道路上的舆论如此，所以必须发布告示。”于是下诏说：“张瑝等兄弟共同杀人，经审讯都供认不讳。法律有明确条文，二人都应处死。近来听说士人百姓颇有替他们说情的言论，怜悯他们为父报仇，有人还说原来判罪是冤枉滥断。但国家制定法律，关系长久的治理，本来是为了救济人民，希望达到止息杀戮的目的。人人都申说自己作为儿子的心愿，谁不是为孝而献身的人？这样辗转相继，互相杀戮哪里会有尽头！罪过在于行凶者，法律必须施行；即使曾参被诬说杀人，也不能因此赦免。不能不用刑戮，把他们陈尸于市朝，应交付河南府公布罪状后处决。” 瑝、琇死后，士人百姓都悲伤怜悯他们，为他们写作哀诔，张贴在街道上。市民凑钱，在他们被杀的地方凿造义井，又把瑝、琇安葬在北邙山。又怕万顷的家人挖掘坟墓，于是还建造了几处疑▯冢。张琇兄弟受到当时人的伤悼，竟到了这种程度。梁文贞，是虢州阌乡人。年轻时跟随军队服役，等到回来时，父母都已去世。梁文贞遗憾没能终身奉养父母，于是挖开墓穴做成墓门，修筑台阶道路出入其中，早晚洒扫墓穴。又在墓旁搭屋居住，从未暂时离开。此后他三十年不说话，家人有事询问，只用书写字回答。后来山水冲毁驿路，他便又在原野上开路，经过梁文贞的墓前。因此过往行旅见到这些事，远近没有不钦佩感叹的。有甘露降在墓前树上，白兔驯顺地出没，乡人认为这是孝行感动天地所致。开元初年，县令崔季友刻石记载此事。开元十四年，刺史许景先上奏：“梁文贞的孝行举世无双，哭泣至于泣血，守墓三十多年，请宣布交付史官记载。”这一年，御史大夫崔隐甫在朝廷上奏说：“恒州鹿泉人李处恭、张义贞两家，自开国以来，异姓同居，至今已经三代、一百多年。又有青州北海人吕元简，四代同居，连所饲养的牛马羊狗，也都由不同母亲所生的牲畜共同哺乳。请加以旌表，并编入史馆。”诏令全都准许了。崔衍，是左丞崔伦的儿子。继母李氏对崔衍并不慈爱。崔衍当时任富平尉，崔伦出使吐蕃，很久才回来，李氏穿着破旧衣服去见崔伦。崔伦问缘故，李氏说：“自从崔伦出使吐蕃后，崔衍不给我衣服和食物。”崔伦大怒，召来崔衍责骂，命仆役把他拉倒在地，脱去他的上衣，准备鞭打他。崔衍哭泣，却始终不为自己辩解。崔伦的弟弟崔殷听说后赶来，用身体挡住崔衍，杖子无法落下。崔殷于是大声说：“崔衍每月的俸钱，都送到嫂嫂那里，我崔殷完全知道，怎么忍心还说崔衍不给衣食！”崔伦的怒气才消解。因此崔伦不再听信李氏的谗言。崔伦去世后，崔衍侍奉李氏更加谨慎。李氏所生的儿子郃常常索取子母钱，使债主拿契约向崔衍追讨债务。崔衍每年替他偿还，因此虽然官至江州刺史，妻子儿女的衣食却没有剩余。后来历任苏州、虢州两州刺史。虢州处在陕州、华州之间，赋税却是其他地方的数倍。青苗钱方面，华州、陕州郊区每亩缴纳十分之八，而虢州郊区每次征收十分之七。崔衍于是上奏说明此事。当时裴延龄掌管度支，正致力于聚敛财物，便欺骗崔衍说此前历任刺史都没有提出异议。崔衍又上奏陈述百姓困苦，说：“臣所治理的地方大多是山田，而且处于驿传交通的要冲，适逢年成不好，百姓流离失所的情况十分严重。旧有的赋租数额，特别希望能够减免。臣私下看见近来各郡议论百姓的事情，问题在于长吏因循敷衍，不替百姓申请，不查明实情，而不在于朝廷不肯怜悯宽免。有人因为不说实情受到责罚，却从来没有听说有人因为上奏实情而获罪。陛下提拔臣治理大郡，把抚慰疲敝百姓的责任交给臣，臣因此不敢观望顾虑，苟且求得自身安稳，冒昧把愚昧之见全部上奏，触犯圣上阅览。”皇帝认为崔衍的言辞道理切实正直，于是特地下令度支，命令减免虢州的青苗钱。升任宣、歙、池观察使，施政简明便利，百姓很怀念他。他所选拔的属官，多是有声望的人才。当时有地位的人对待宾客僚属往往轻慢傲视，唯独崔衍格外以礼相敬；幕府中的士人后来大多显达。

译贞元年间，天下竞相进奉财物来结交皇帝、求取恩宠，征求聚敛，使州郡财力耗尽，韦皋、刘赞、裴肃是其中的首倡者。刘赞死后，崔衍接替了他的职位。崔衍虽然不能立刻革除这种弊端，但居住宣州十年，颇为勤劳俭朴，使府库充盈。等到穆赞接替崔衍时，宣州遭遇饥荒，于是拿出钱四十二万贯代百姓缴税，因此宣州百姓没有流散。贞元二十一年，下诏加授工部尚书。丁公著，字平子，是苏州吴郡人。祖父丁衷、父亲丁绪，都没有做官。丁公著三岁时，失去了亲人。七岁时，他看见邻居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悲伤感动得不吃饭，于是向父亲请求，绝食奉道，希望借此得到神灵在幽冥中的帮助；父亲怜悯他，答应了。十七岁时，父亲勉励他去求学。二十一岁时，考中《五经》。第二年，又通晓《开元礼》，授任集贤校书郎。任期未满，回乡侍奉父亲，不接受各方征召。父亲去世服丧时，他亲自背土筑成坟墓，悲哀憔悴的样子让人担忧，乡里听到他的事迹后，都更加勉励孝悌。观察使薛华上表称述他的行为，皇帝下诏赐给粟帛，旌表他的门闾。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仰慕他的才华品行，推荐授任太子文学，兼任集贤殿校理。李吉甫从淮南入朝任宰相后，在朝廷上推荐丁公著的品行，当天就授任右补阙。升任集贤直学士，不久授任水部员外郎，充任皇太子及诸王侍读。著有《皇太子及诸王训》十卷。转任驾部员外郎，仍兼任原职。穆宗即位，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政务，就召丁公著住入宫禁之中，向他询问朝廷典章，并把他视为宰相人选。丁公著陈述自己的心情，言辞意旨极为恳切，破格授任给事中，赐紫金鱼袋。不久升任工部侍郎，仍兼任集贤殿学士，这是宠爱他旧日任东宫官的缘故。掌管吏部选官事务。丁公著知道皇帝将要重用自己，因病请求退职，便请求担任外官，于是授任浙江西道都团练观察使。任职两年，授任河南尹。任职都以清静无为为治理原则。改任尚书右丞，又转任兵部、吏部侍郎，升任礼部尚书、翰林侍讲学士。皇帝因浙西有灾荒和盗寇，询问寻求良将，命他以检校户部尚书身份统领其事。下诏赐米七万硕赈济百姓，浙地百姓依赖此举得以渡过困难。改授太常卿，因病请求回乡，还未到家便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右仆射，停止朝会一天。著有《礼志》十卷。丁公著清廉俭朴、坚守道义，每得到一个官职，脸上总是充满忧色。四十四岁丧妻，此后一生都没有宠爱妓妾、沉迷声乐的嗜好。他去世的消息传来当天，朝廷内外都为之痛惜。罗让，字景宣。祖父怀操。父亲珦，官至京兆尹。罗让年轻时以文学闻名，考中进士，奉诏对策列为高等，任咸阳尉。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仍穿麻衣、吃蔬菜，十多年不接受四方征召。李献任淮南节度使，亲自到他居所，请他担任属官。授任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历任尚书郎、给事中，屡次升迁至福建观察使兼御史中丞，仁惠之政十分显著。有人把一个女奴送给罗让，罗让询问她的来历，她说：“我原是某寺的家人。兄弟姐妹九人，都被官府卖掉了，留下的只有老母亲。”罗让悲惨怜悯，烧掉卖身契，把女奴送回她母亲身边。入朝任散骑常侍。不久授任江西都团练观察使兼御史大夫。七十一岁去世。追赠礼部尚书。儿子劭京，字子峻，考中进士并登科。罗让的再从弟是咏。咏的儿子劭权，字昭衡，考中进士并登科。劭京、劭权当时都很有声名，并且历任清要的官职。赞曰：麒麟、凤凰，是飞禽走兽中的祥瑞；孝与悌，也是人的祥瑞。旌表门闾、赐予爵位，是为了劝勉人们把这种美德推及同类。至于枭这种禽鸟，则伤害仁爱、危害道义。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九 儒学上 徐文远、陆德明、曹宪（许淹、李善、公孙罗附传）；欧阳询（子通、朱子奢、张士衡、贾公彦，李玄植附传）；张后胤、盖文达（宗人文懿）、谷那律、萧德言、许叔牙（子子儒）；敬播、刘伯庄（子之宏）、秦景通、罗道琮。古人称儒学家这一流派，本来出自司徒这一官职，能够端正君臣关系，辨明尊卑贵贱，改善教化，移易风俗，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的了。因此，古代贤明的君王都任用通晓儒术的人；汉朝的宰相没有不精通一部经书的。朝廷如果有疑难之事，都引用经书来裁定，于是人人懂得礼教，治理达到太平。近代重视文章而轻视儒学，有时还参用法律；儒道既已丧失，淳厚的风俗日益衰败，所以近代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大多不如上古。自从隋朝国运衰落，道统消亡，天下动荡，伦理纲常混乱，战马在郊野奔驰，前代旧有的典章、古代圣贤留下的训诫，全都荡然无存了！等到高祖在太原起兵，最初平定京城，虽然是在马上取得天下，却很爱好儒臣。义宁三年五月，首次下令国子学设置学生七十二名，招收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太学设置学生一百四十名，招收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四门学设置学生一百三十名，招收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孙。上郡学设置学生六十名，中郡五十名，下郡四十名。上县学一律设置学生四十名，中县三十名，下县二十名。武德元年，下诏皇族子孙和功臣子弟，在秘书省以外另设小学。武德二年，下诏说：盛大的德行一定应当祭祀，正义存于史册；通达事理、应时而生的圣贤，能够把福庆流传给后代。建立国家、统治百姓，弘扬风俗、阐明教化，尊崇贤能、彰显善行，没有比这更高尚的了。自从八卦开始创制、九畴得以排列，文饰和礼章相互流传，但礼节制度还不完备。到了姬旦，他辅佐周朝，创制礼经，尤其明白典章法度，开启百姓的耳目，穷究法度礼制的根源。教化从《周南》《召南》兴起，周朝的事业兴盛了八百年；他的丰功大德，冠绝古今。到了王道衰落，歌颂之声不再兴起，诸侯以武力相争，礼乐日益衰败。至于宣父孔子，天资聪慧圣哲；在齐、鲁之间施展经纶，在洙水、泗水之间实行揖让之礼；综合整理古代遗文，弘扬宣讲旧有制度。四科教育，历代都不可废弃；三千弟子的文章和教化，流传至今而不止。这两位圣人，使道德教化显著施于众生，但祭祀他们的制度没有修整，明确的褒奖和崇奉仍然欠缺。朕君临天下，兴办教化、尊崇儒学，追念前代贤达，内心深切希望继承他们的事业。应当命令有关官员在国子学分别为周公、孔子建立庙宇各一所，春夏秋冬四时祭祀。还要广泛寻访他们的后代，把姓名详细上报；考察适宜的安排后，应当加封爵位和土地。因此，求学之人纷纷仰慕归向，儒教于是兴盛起来。到了武德三年，太宗讨伐平定东夏，天下无事，于是专心研究经籍，在秦王府开设文学馆。广泛招引有文学才能的人，下诏任命府属杜如晦等十八人为学士，供给五品官待遇的珍贵膳食，分成三班轮流值班，住在馆阁下面。太宗即位后，又在正殿左边设置弘文馆，精选天下有文学才学的儒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等人，各自以原有官职兼任学士，命令他们轮流每日住宿值班。太宗听朝政之余，把他们召入内殿，讲论经义，商议政事，有时直到半夜才结束。又召集功臣贤人的三品以上子孙，任为弘文馆学士。贞观二年，停止以周公为先圣，开始在国学建立孔子庙，以宣父孔子为先圣，颜子为先师。大规模征召天下儒士，任为学官。太宗多次亲临国学，命祭酒、博士讲论经义。讲论完毕，赐给他们束帛。学生能够通晓一部大经以上的，都可以署任为官吏。又在国学增建学舍一千二百间，太学、四门学也增加博士和学生名额；书学、算学应设置博士、学生，以完备各种艺文学科，总计三千二百六十人。玄武门屯营的飞骑，也配备博士，传授经学；有能够通晓经书的，允许参加贡举。当时四方儒士，大多携带典籍，像云集一样来到京城。不久，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等国的酋长，也派子弟请求进入国学。背着书箱登上讲席的学生，有八千多人。人才众多、盛况空前，儒学的兴盛，是古代从未有过的。太宗又认为经籍距离圣人时代已经久远，文字多有讹误，于是下诏让前中书侍郎颜师古考订《五经》，颁行天下，命令学者学习。又因为儒学流派众多，章句繁杂，下诏让国子祭酒孔颖达和各位儒生撰写、订定《五经》的义疏，共一百七十卷，名为《五经正义》，命令天下传播学习。贞观十四年，下诏说：“梁朝的皇侃、褚仲都，北周的熊安生、沈重，陈朝的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朝的何妥、刘炫等人，都是前代著名儒者，经学成就值得记载。加上各地的学生，大多采用他们的义疏，应当给予优厚待遇，以此勉励后来的学生。可以访求他们现存的子孙，登记姓名上奏，届时应当加以引荐提拔。” 贞观二十一年，又下诏说：“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玄、服虔、何休、王肃、王弼、杜元凯、范宁等二十一人，朝廷都采用他们的著作，使之流传于国学。既然推行他们的学说，按理应当褒奖尊崇。从今以后太学有祭祀等事，可以让他们与颜子一起配享孔子庙堂。”朝廷尊重儒道到了这样的程度。高宗继位后，政教逐渐衰败，轻视儒术，尤其重视文吏。于是醇厚的风气日渐消失，苛刻浮薄的风气日益显露，就像火在熬干油脂而人们毫无察觉。到武则天临朝称制时，以权变之道统治臣下，不吝惜官爵，取悦当时之人。国子祭酒多授予诸王和驸马都尉，依照贞观旧例。祭酒孔颖达等人赴任时，都讲解《五经》的题目。到了这时，诸王和驸马赴任，只是判定祥瑞、按察三道而已。至于博士、助教，只有学官的名义，大多没有儒雅的实际。当时又将亲自祭祀明堂和南郊，并拜谒洛水、封禅嵩岳，准备让弘文馆、国子学的学生充任斋郎、执事人员，全部让他们出身后放归参加选举，前后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因此学生们不再把经学放在心上，只求苟且侥幸。二十年间，学校很快就毁坏废弃了。玄宗在东宫时，亲自到太学，广泛开展讲论，学官和学生各赐束帛。即位后，多次下诏命州县和百官推荐、举荐通晓经学的人士。又设置集贤院，招集学者，考校选拔，征募儒士以及博学多闻、著述有成的人，编成《儒学篇》。

译徐文远是洛州偃师人，陈朝司空徐孝嗣的玄孙。他的祖先从东海迁来此地。父亲徐彻，任梁朝秘书郎，娶梁元帝的女儿安昌公主，生下徐文远。适逢江陵陷落，徐文远被俘送到长安，家境贫困，无法自给。他的哥哥徐休以卖书为业，徐文远每天在书店阅读，广泛浏览《五经》，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当时有大儒沈重在太学讲学，听讲者常有一千多人。文远前去质疑询问，几天便离开了。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离开？”他回答说：“看他的讲说，全是书本上的话罢了，我早已全部背诵过。至于深奥精微的境界，反而好像没有见到。”有人把这番话告诉沈重，沈重召他来与之辩论，交锋十多次，沈重非常赞叹佩服他。徐文远为人正直方正、淳朴厚重，有儒者的风范。窦威、杨玄感、李密都跟随他学习。开皇年间，他多次升迁，任太学博士。隋文帝下诏命他前往并州，为汉王杨谅讲授《孝经》《礼记》。杨谅谋反后，徐文远被除名。大业初年，礼部侍郎许善心举荐徐文远以及包恺、褚徽、陆德明、鲁达为学官，于是提拔徐文远任国子博士，包恺等人都任太学博士。当时人称徐文远的《左氏》、褚徽的《礼》、鲁达的《诗》、陆德明的《易》，都是当时最杰出的。徐文远讲解经书，大多创立新的义理；先儒的不同观点，他都先判定是非，然后诘问驳斥各家，再提出自己的见解，内容广博而且辨析清楚，听讲的人忘记疲倦。后来越王杨侗任命他为国子祭酒。当时洛阳发生饥荒，徐文远出城砍柴，被李密的军队抓获。李密命徐文远面向南坐下，自己面向北行弟子礼拜见他。徐文远说：“老夫从前有幸凭借先王之道，仰承传授给将军。世事经历兴衰变迁，转眼已经很久了。如今将军正处在风云际会之时，成为义军众人所归附的人物，权力镇服万物，威势施加四海，却还能屈身弘扬尊师的道义，这是将军的德行，也是老夫的幸运！既然承受了这样厚重的礼遇，怎么能不把话全部说出来呢？只是还不知道将军的志向罢了！如果是想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人，继承中断的事业、扶助危难的国家，那么即使老夫年老迟暮，也愿意竭尽力量；如果是想做王莽、董卓那样的人，乘人之危、逼迫险恶，那么老夫已经老朽，不能有所作为。”李密叩头说：“昨天奉朝廷诏命，准备拜见上公，希望竭尽我的微薄才能，匡正和奉行国家的危难。我之所以没有入朝拜见，是因为不能预料城中人心；并且想先征讨宇文化及，报仇雪耻，建立功劳来赎罪，然后凯旋，入朝拜见天子。这就是我的本意，只有先生来教导我。”徐文远说：“将军是名臣的后代，历来显扬忠贞节义，只是先前被杨玄感误导，因而暂时败坏了家声。迷途还没有走远，就调转车头回到正路，最终以忠孝立身，使国家安宁，这是天下人对将军的期望。” 李密又叩头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请让我奉行这些话来行事。” 等到李密征讨宇文化及返回时，王世充已经杀死元文都等人，独揽兵权。李密又向徐文远询问计策，徐文远回答：“王世充也是我的门生，我很了解他。此人残忍，心胸又狭窄急躁，既然乘着这个势头，必定另有图谋。将军先前的计划不能实现了；不打败王世充，就不能入朝拜见。”李密说：“我曾以为先生是儒者，不学习军旅之事；如今谋划国家大计，竟有如此高明的谋略。” 李密失败后，徐文远又进入东都，王世充供给他粮食，徐文远却对王世充极为恭敬，见到他先行拜礼。有人问：“听说您傲慢地接见李密，却敬重王公，这是为什么？”徐文远回答：“李密是君子，能够接受郦食其那样的揖礼；王公是小人，有杀害旧友的行为。看清时势再行动，难道不是这样吗！”后来王世充僭越称帝，又任命徐文远为国子博士。徐文远因出城砍柴，被罗士信俘获，送到京师，又被授为国子博士。武德六年，高祖亲临国学观看释奠礼，派徐文远提出《春秋》的题目，各位儒者纷纷设置难题，他随对方所问而应答，没有人能够使他屈服。被封为东莞县男。七十四岁时，死于任上。撰有《左传音》三卷、《义疏》六十卷。他的孙子徐有功，另有传记。陆德明，是苏州吴县人。起初向周弘正学习，善于谈论玄理。陈朝太建年间，太子征召四方名儒，在承先殿讲学。陆德明刚满二十岁，前往参加。国子祭酒徐克开讲学时，倚仗权贵而放纵辩论，众人没有谁敢与他抗衡；唯独陆德明与他辩驳，全朝廷都赞赏惊叹。脱去布衣初任始兴王国左常侍，升任国子助教。陈朝灭亡后，回到乡里。隋炀帝即位，任命他为秘书学士。大业年间，广泛征召通晓经学的人，四方前来者很多。隋炀帝派陆德明与鲁达、孔褒一同到门下省，互相辩难，没有人的才学超过陆德明。授任国子助教。王世充僭号称帝，封他的儿子为汉王，任命陆德明为老师，准备到他家行束脩之礼。陆德明以此为耻，于是服食巴豆散，躺在东墙下。王世充的儿子进来，陆德明跪在床前，正对着他排泄痢疾，始终不与他说话。于是他以病为由迁居成皋，断绝与外界的往来。王世充被平定后，太宗征召陆德明为秦王府文学馆学士，命中山王李承乾跟随他学习。不久补任太学博士。后来高祖亲临释奠礼，当时徐文远讲《孝经》，沙门惠乘讲《般若经》，道士刘进喜讲《老子》，陆德明向这三人提出诘难，各自依据宗旨，随着问题立论，众人都被他说服。高祖认为他讲得好，赐帛五十匹。贞观初年，授任国子博士，封吴县男。不久去世。撰有《经典释文》三十卷、《老子疏》十五卷、《易疏》二十卷，都流传于世。后来太宗曾阅读陆德明的《经典释文》，非常赞赏，赐给他家束帛二百段。他的儿子陆敦信，龙朔年间官至左侍极，与东西台三品同列。曹宪，是扬州江都人。隋朝时任秘书学士。他经常聚集门徒授业，学生有几百人。当时公卿以下的官员，也有很多跟随他学习。曹宪又精通各家文字训诂的书籍，自汉代杜林、卫宏以后，古文之学已经湮没，由于曹宪，这门学问又兴盛起来。大业年间，隋炀帝命他与各位学者撰写《桂苑珠丛》一百卷，当时人称赞此书内容广博。曹宪又为张揖所撰的《博雅》作训释注解，分为十卷，隋炀帝命令收藏在秘阁。贞观年间，扬州长史李袭誉上表推荐曹宪，太宗征召他为弘文馆学士。曹宪因年老不肯出仕，太宗于是派使者到他家中授予朝散大夫，学者们以此为荣耀。

译太宗又曾经读书时遇到难字，字书中没有收录的，就记下来拿去询问宪；宪都为这些字注音释义，并引用资料加以证明，讲解得很清楚，太宗非常惊异。宪享年一百五岁去世。他所撰写的《文选音义》，在当时很受重视。当初，江、淮一带研究《文选》的人，都是以宪为师；后来又有许淹、李善、公孙罗相继传授《文选》，因此这门学问在当世大为兴盛。许淹，是润州句容人。年轻时出家做僧人，后来又还俗。他博闻多识，尤其精通训诂。撰有《文选音》十卷。李善，是扬州江都人。为人端方雅正、清峻刚劲，有士君子的风范。显庆年间，多次补任太子内率府录事参军、崇贤馆直学士，兼任沛王侍读。他曾为《文选》作注解，分为六十卷，上表献给朝廷。获赐绢一百二十匹，诏令收藏在秘阁。授任潞王府记室参军，转任秘书郎。乾封年间，出任经城县令。因与贺兰敏之关系亲密而获罪，流配姚州。后来遇到赦免得以返回，以教授为业，各地学生多从远方前来。又撰有《汉书辩惑》三十卷。载初元年去世。儿子李邕，也很有名。公孙罗，是江都人。历任沛王府参军、无锡县丞。撰有《文选音义》十卷，流传于当世。欧阳询，是潭州临湘人，陈朝大司空欧阳頠的孙子。父亲欧阳纥任陈朝广州刺史，因谋反被诛。欧阳询按理应当连坐，仅仅因为特殊情况而获免。陈朝尚书令江总与欧阳纥有旧交，便收养欧阳询，教他读书和计算。欧阳询虽然相貌十分丑陋，但聪明过人，读书一目数行，博览经史，尤其精通《三史》。隋朝时任太常博士。高祖地位尚低时，招引他为宾客。高祖即位后，欧阳询多次升迁，任给事中。欧阳询起初学习王羲之的书法，后来逐渐改变了他的字体，笔力险峻刚劲，是当时最杰出的。人们得到他的尺牍文章，都把它当作楷模。高丽非常重视他的书法，曾派使者来求取。高祖感叹说：“没想到欧阳询的书法名声，竟远播到夷狄之地；他们看到他的字迹，一定以为他的身材也魁梧高大吧！” 武德七年，下诏让欧阳询与裴矩、陈叔达撰写《艺文类聚》一百卷。书成上奏，赐绢二百段。贞观初年，官至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封渤海县男。八十多岁时去世。他的儿子欧阳通，幼年丧父，母亲徐氏教他学习父亲的书法。母亲每次给欧阳通钱，都骗他说：“这是给你抵押父亲书迹价值的钱。”欧阳通仰慕名声非常急切，日夜用功毫不厌倦，于是书法造诣仅次于欧阳询。仪凤年间，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母亲去世服丧时，他守礼过度。起复任原官后，每次入朝，必定赤脚走到皇城门外；在中书省值夜时，就席地铺草而睡。不是公务从不说话，也从未开口。回家后一定穿着丧服，号哭悲痛没有止息。自武德以来，起复后还能像欧阳通这样哀痛合乎礼制的，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年成不好，尚未下葬，他服丧居庐四年不脱丧服；家人冬月暗中把毡絮放在他睡席下面，欧阳通察觉后大怒，立即命人撤去。他五次升迁，垂拱年间升任殿中监，赐爵渤海子。天授元年，封为夏官尚书。天授二年，转任司礼卿，主持纳言事务。任宰相一个多月，适逢凤阁舍人张嘉福等人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欧阳通与岑长倩坚持认为不可，于是违逆了武氏诸人的意愿，被酷吏陷害而诛杀。神龙初年，追复他的官爵。朱子奢，是苏州吴县人。年轻时跟随同乡顾彪学习《春秋左氏传》，后来广泛阅读诸子和史书，擅长写文章。隋大业年间，任秘书学士。天下大乱后，辞职回到乡里，不久归附杜伏威。武德四年，跟随杜伏威入朝，被授为国子助教。贞观初年，高丽、百济共同攻打新罗，战争连续多年不能停止，新罗派使者告急。于是朝廷借授朱子奢员外散骑侍郎的身份充任使者，晓谕三国，使它们消除怨恨。朱子奢仪表很有风度，东夷各国非常敬重他，三国国王都上表谢罪，赏赐和遣送他的礼物十分丰厚。起初朱子奢出使时，太宗对他说：“海外夷国很重视学问，你作为大国使者，千万不要接受他们的束脩礼物，应当为他们讲说经义。如果出使回来合乎我的旨意，就用中书舍人的职位等待你。”朱子奢到了当地，为了取悦夷人的感情，便替他们讲解《春秋左传》的题目，又接受了他们赠送的美女。出使回来后，太宗责备他违背诏旨，但仍爱惜他的才华，没有深加谴责，只命他以散官身份在国子学值班。后来转任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升任国子司业，仍兼任学士。朱子奢风流儒雅、含蓄有致，很有些诙谐，又能以文章义理相辅，因此多次受到宴请优遇，有时还被派到御前辩论。贞观十五年去世。张士衡，是瀛州乐寿人。父亲张之庆，任齐朝国子助教。张士衡九岁丧母，哀痛思慕超过礼制。父亲的朋友、齐朝博士刘轨思来看他时，常常掩面哭泣，并对他的父亲说：“从前伯饶号称‘张曾子’，难道还能远远超过他吗！我听说君子不亲自施教，应当帮助他成就学业。”张士衡长大后，刘轨思把《毛诗》《周礼》传授给他；他又跟随熊安生、刘焯学习《礼记》，都精心研究其中的大义。此后，他遍讲《五经》，尤其专攻《三礼》。隋朝时任余杭县令，后来因年老回到乡里。贞观年间，幽州都督、燕王李灵夔备好玄纁束帛的礼物，到张士衡家中迎请，以北面之礼拜他为老师。庶人李承乾在东宫时，又加以表彰征召。张士衡到洛阳宫拜见，太宗请他登殿，赐给食物，提拔授任朝散大夫、崇贤馆学士。李承乾见到他，询问齐朝灭亡的原因和经过。张士衡回答：“齐后主昏暴残虐没有节制，亲近小人。像高阿那瑰、骆提婆、韩长鸾等人，都是奴仆般的下等才智之人，凶险无赖；齐后主却信任并任用他们，把他们当作心腹。于是诛杀残害忠良，疏远猜忌骨肉亲属；穷极奢侈，剥削残害百姓。所以周军来到郊外时，没有人愿意为齐效力，以至于灭亡，实在就是这个原因。”李承乾又问：“布施钱财、营造功德，真的有果报吗？”张士衡回答：“事奉佛教在于清净无欲，以仁慈宽恕为本。如果贪婪没有满足，专门骄横暴虐，即使倾尽财产事奉佛教，也无法挽救眼前的灾祸。况且善恶报应如影随形，这是儒家经典的话，难道只是佛经所说的吗？作为君主和父亲，应当仁慈；作为臣子和儿子，应当竭尽忠孝。仁慈忠孝，福禄就会长久；如果反其道而行，灾祸就会降临。这一道理十分明白，希望殿下不要为此忧虑。” 等到李承乾被废黜，朝廷下令给张士衡配备驿传车辆，让他回到本乡。贞观十九年去世。张士衡在礼学方面最为优秀，当时接受他学业、因而在当世成名的人，只有贾公彦最为突出。

译贾公彦，是洺州永年人。永徽年间，官至太学博士。撰有《周礼义疏》五十卷、《仪礼义疏》四十卷。他的儿子贾大隐，官至礼部侍郎。当时有赵州人李玄植，又向贾公彦学习《三礼》，撰有《三礼音义》，流传于世。李玄植还向王德韶学习《春秋左氏传》，向齐威学习《毛诗》，广泛涉猎《汉书》以及老子、庄子的学说。贞观年间，多次升任太子文学、弘文馆直学士。高宗时，多次被召见。他与道士、僧人在御前讲说经义，李玄植辩论得十分出色，还陈述规劝讽谏的话，皇帝非常敬重他。后来因事获罪，降任汜水县令，死于任上。张后胤，是苏州昆山人。父亲张中通晓儒学，隋朝汉王杨谅出任并州牧时，召他为博士。张后胤跟随父亲在并州，凭学问和品行受到称赞。当时高祖镇守太原，召他住在宾馆。太宗曾到他那里学习《春秋左氏传》。武德年间，多次授官，任燕王谘议参军。贞观年间，张后胤上书说：“陛下过去在太原时，曾问臣：‘隋朝国运已尽，哪个姓氏应当得到天下？’臣答道：‘李姓必定取得天下。公家的德行功业，天下人都系心于此；如果在这里首先谋划，长驱直入关右，谋取帝业，谁会不庆幸依赖呢！’这确实是微臣早已识察天命。”太宗说：“这件事我也记得。”于是下诏召他入宫赐宴，谈到往日之事，从容地对他说：“如今弟子的成就怎么样？”张后胤回答：“从前孔子统领三千弟子，通达的人也没有取得王侯的地位。臣辅佐一人，使他成为万乘之主；计算臣的功劳，超过先圣。”太宗非常高兴，赐给他良马五匹，授任燕王府司马。升任国子祭酒，转任散骑常侍。永徽初年，请求退休，朝廷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俸禄赏赐与在职官员相同。去世后，追赠礼部侍郎，陪葬昭陵。盖文达，是冀州信都人。广泛涉猎经书史籍，尤其通晓《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性情方正雅致，须髯美丽，相貌堂堂，有士君子的风范。刺史窦抗曾广泛召集儒生，命令他们互相诘问辩难；大儒刘焯、刘轨思、孔颖达都在座，盖文达也参加其中。辩论之后，盖文达的见解都出乎各位儒者的意料，窦抗非常惊异，问道：“盖先生跟谁学习过？”刘焯回答：“这个学生聪慧卓异，出自天性。他以多问少，我是老师中的第一人。”窦抗说：“可以说是冰由水生成，却比水更寒冷了。” 武德年间，多次授任国子助教。太宗在藩王府时，召他为文学馆直学士。贞观十年，升任谏议大夫，兼弘文馆学士。贞观十三年，授任国子司业。不久拜为蜀王老师，因蜀王获罪，盖文达也因牵连被免官。贞观十八年，授任崇贤馆学士。不久去世。他的同宗族人盖文懿，也因儒学成就闻名，当时称为“二盖”。盖文懿，是贝州宋城人。武德初年，历任国子助教。当时高祖在秘书省之外另设学校，教授王公的子弟，任命盖文懿为博士。盖文懿曾开讲《毛诗》，提出题目，公卿都聚集而来，互相诘问辩难；盖文懿阐发《诗经》中正风雅乐的意义，很能得到诗人的旨趣。贞观年间，死于国子博士任上。谷那律，是魏州昌乐人。贞观年间，多次补任国子博士。黄门侍郎褚遂良称他为“九经库”。不久升任谏议大夫，兼弘文馆学士。他曾随太宗出猎，在路上遇到下雨，太宗于是问：“油衣怎样才能做到不漏雨？”谷那律说：“如果能用瓦做成，肯定不会漏。”他的意思是想劝太宗不要打猎。太宗很高兴，赐帛二百段。永徽初年，死于任上。萧德言，是雍州长安人，齐朝尚书左仆射萧思话的玄孙。本来是兰陵人，陈朝灭亡后，迁居关中。祖父萧介，任梁朝侍中、都官尚书；父亲萧引，任陈朝吏部侍郎。他们在当时都很有名。萧德言广泛涉猎经书史籍，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喜欢写文章。贞观年间，授任著作郎，兼弘文馆学士。萧德言晚年尤其专心于学习，从白天直到夜晚，几乎没有休息和疲倦。每次想打开《五经》，必定束好衣带，洗手洗脸，端正地坐着面对经书。他的妻子儿女等候空闲时请问：“整天这样，难道不劳累吗？”萧德言说：“恭敬先圣的言语，难道害怕做到这样吗！”当时高宗还是晋王，诏令萧德言为他传授经书、讲授学业。高宗进入东宫成为太子后，仍让他兼任侍读。不久萧德言因年老请求退休，太宗不准许，又赐给他一封书信说：“朕遍观前代，详细考察儒林人物，至于颜回、闵损这样的才俊，不能享尽天年；子游、子夏这样的德行，也赶不上他们的学问。只有卿幼年便挺立如美玉，早早树立了美好的声誉。闭门设帐，专心研读，包容贯通《六经》；借雪光读书、聚萤照明，广泛掌握诸子百家的学说。自隋朝末年天下动荡，学校寂然无闻，儒道坠入泥途，《诗》《书》被弃置在坑谷。每当想到古代典籍，常常因此伤怀。近年来天下太平，正想建立礼制、制作音乐，停止武事、修明文教。卿的年纪已经衰老，教化事业将依靠谁呢？所希望的是，卿的才德仍然旺盛，即使卧病也能振兴高尚的风气，使济南伏生的学问在今日重新显现；使关西孔子的声名仍在当今显赫。美好的声誉和崇高的声望，是多么美好啊！想到卿已经疲惫衰朽，又有什么话可以说呢！” 不久，赐爵封阳县侯。贞观十七年，授任秘书少监，两宫给予的礼遇和赏赐都很丰厚。贞观二十三年，多次上表请求退休，获准。高宗继位后，因为他有师傅之恩，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永徽五年，死于家中，享年九十七岁。高宗为他停止临朝，追赠太常卿。遗有文集三十卷。曾孙萧至忠，另有传记。许叔牙，是润州句容人。年轻时精通《毛诗》《礼记》，尤其擅长讽诵吟咏。贞观初年，多次授任晋王文学，兼任侍读，不久升任太常博士。高宗进入东宫后，加授朝散大夫，升任太子洗马，兼崇贤馆学士，仍兼任侍读。他曾撰写《毛诗纂义》十卷，进献给皇太子。太子赐帛一百段，又命令抄写副本交给司经局。御史大夫高智周曾对人说：“凡是想讲说《诗经》的人，都必须先读这部书。”贞观二十三年去世。儿子是许子儒。许子儒也因学问和技艺受到称誉。长寿年间，官至天官侍郎、弘文馆学士。许子儒在选部任职时，不把品评人才放在心上，把事情交给令史句直，视为心腹。到了注拟官员次序时，许子儒只管高枕而卧，当时人称“句直平配”。因此官员补授失去次序，再也没有纲纪，路人都把这当作谈资。他所注的《史记》最终没有完成便去世了。

译敬播，是蒲州河东人。贞观初年，考中进士。不久有诏令他到秘书内省，协助颜师古、孔颖达修撰《隋史》，不久授任太子校书。史书修成后，升任著作郎，兼修国史。他与给事中许敬宗撰写《高祖实录》《太宗实录》，记载从创建帝业直到贞观十四年，共四十卷。上奏后，赐物五百段。太宗攻破高丽后，把交战的六座山命名为“驻跸山”，敬播对人说：“圣人与天地的德行相合；山名叫驻跸，这大概意味着皇帝的车驾不会再向东行了。”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当时梁国公房玄龄极力称赞敬播具有优秀史官的才华，说：“他是陈寿一类的人。”房玄龄认为颜师古所注《汉书》文字繁多、难以省览，便命敬播摘取其中的关键要旨，撰成四十卷，流传于世。不久，敬播因撰写实录有功，升任太子司议郎。当时刚设置这一官职，极为清贵显要。中书令马周感叹说：“遗憾的是我的资历品秩虚高，不能历任这个职位。”朝廷参与撰修《晋书》时，敬播与令狐德棻、阳仁卿、李严等四人总领这一类别的编修工作。适逢刑部上奏说：“按照律令：谋反、大逆之罪，父子都处死，兄弟处流刑。这是处罚太轻而不能惩戒，希望请求改用重法。”皇帝下制令百官详细讨论。敬播议论说：“兄弟之间情谊深厚，是天伦关系，虽然很重要，但与父子相比，性情和道理已经不同。活着时有分居异室的规定，死后有分属不同宗族的道理。如今有人获得高官重爵，本人的恩荫只延及子孙；分封土地、赐予圭玉，余下的恩光并不涉及兄弟。怎么能让他们没有沾受恩荫，却动辄承受罪罚？这既违背礼法，又不合人情，实在太过分了！如果一定要违背春天施生的政令，仿效秋天严酷的刑法，在崇尚道德的时代制造伤及骨髓的刑罚，在施行刑法之日制定深文苛法，臣将认为不可。”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永徽初年，授任著作郎。与许敬宗等撰写《西域图》。后来历任谏议大夫、给事中，仍依旧兼修国史。又撰写《太宗实录》，记载贞观十五年至二十三年，共二十卷。上奏后，赐帛三百段。后来因事获罪，出任越州都督府长史。龙朔三年，死于任上。敬播又著有《隋略》二十卷。刘伯庄，是徐州彭城人。贞观年间，多次授任国子助教。他与舅父、太学博士侯孝遵一同任弘文馆学士，当时人以此为荣耀。不久升任国子博士，后来又与许敬宗等参与修撰《文思博要》和《文馆词林》。龙朔年间，兼任崇贤馆学士。撰有《史记音义》《史记地名》《汉书音义》，各二十卷，流传于世。儿子刘之宏，也继承父亲的学业。武则天时期，多次升任著作郎，兼修国史。死于相王府司马任上。睿宗即位后，因为他曾任旧臣，追赠秘书少监。秦景通，是常州晋陵人。他与弟弟秦肸尤其精通《汉书》，当时学习《汉书》的人都以他们为宗师，常称景通为“大秦君”，秦肸为“小秦君”。如果没有经过他们兄弟的指点传授，就被认为“没有经过老师匠人的教导，不值得采纳”。景通在贞观年间多次升任太子洗马，兼崇贤馆学士。研究《汉书》的学者中，还有刘纳言，也是当时的宗师。刘纳言，乾封年间历任都水监主簿，以《汉书》教授沛王李贤。李贤成为皇太子后，刘纳言多次升任太子洗马，兼任侍读。他曾撰写《俳谐集》十五卷，进献给太子。东宫被废后，高宗看到这部书而发怒，下诏说：“刘纳言收取自己多余的技艺，参与侍奉、讲授经史，从王府进入宫中，长久地蹉跎岁月；早晚相处，最终没有匡正辅佐。缺少忠孝的良好规诫，却进献诙谐鄙俗的言说，使储君败坏德行，或许正有一部分原因。朕有爱惜生命之情，不忍加以杀戮，应当将他屏弃，以警戒后来的人。可以除去名籍。”后来又因事获罪，流配振州，死在那里。罗道琮，是蒲州虞乡人。祖父罗顺，武德初年任兴州刺史。罗道琮勤奋学习，慷慨而有节义。贞观末年，上书触犯皇帝旨意，被流配岭南。当时有一位与他同被流放的人，走到荆州、襄州一带病死，临终时哭着对罗道琮说：“人终究有一死，只遗憾尸骨埋在异乡。”罗道琮说：“如果我能够活着回去，最终也不会独自返回，绝不把您丢在这里！”于是把他埋葬在路旁后离开。一年多后遇到赦免得以返回，来到埋葬之处，正逢连绵大雨，水势漫延，棺材已经无法找到。罗道琮设祭痛哭，把想与他一同回乡的意思告诉他，说如果他有灵，请给自己以警示。话说完，路旁水中忽然沸腾起来。罗道琮又祝告说：“如果沸腾的地方就是所在之处，希望再沸腾一次。”祝告完，水又沸腾。罗道琮于是取得他的尸体，刻写的墓志可以验证，便背着尸体回到乡里。当时有见识的人都称说这是罗道琮的诚心感动所致。罗道琮不久以明经科考中登第。高宗末年，官至太学博士。他常与太学助教康国安、道士李荣等讲论学问，受到当时人的称赞。不久去世。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九　儒学下 邢文伟、高子贡、郎余令、路敬淳、王元感、王绍宗、韦叔夏、祝钦明、郭山恽、柳冲、卢粲、尹知章（孙季良附传）；徐岱、苏弁（兄衮、冕）、陆质、冯伉、韦表微、许康佐。邢文伟，是滁州全椒人。年轻时与和州人高子贡、寿州人裴怀贵，都因博学而在长江、淮河一带闻名。咸亨年间，多次升任太子典膳丞。当时孝敬太子很少接见东宫臣属，邢文伟便减少膳食，并上书说：“臣私下见《礼记·戴记》说：‘太子已经加冠成人，免除了保傅的严格管束，就有专门掌管纠察过失的史官和撤去膳食的宰人。史官的职责，不能不掌管过失；宰人的职责，不能不撤去膳食；不撤去膳食就会被处死。’如今皇帝遵循考察前代典章，精心选拔英俊之才，从庶子以下直到谘议、舍人以及学士、侍读等官，让他们辅佐殿下，以成就圣明的德行。近来殿下没有很好地接纳他们，谈论也不亲近，谒见仍然稀少；三朝问安之后，只与内人独处，怎么能发挥圣明智慧，使睿智贤明的品德显著呢？如今史官虽缺少职掌，宰人却应当履行职责；臣忝列所司，不敢逃避死罪，谨守礼经，冒昧地减少膳食。” 太子回信说：“只是因为我才识浅陋，却很早就崇尚古代典籍，常想精研治国之术，尽心探究书籍。然而过去年幼时，尚未熟悉保卫侍从之事，竭尽诚意沉溺诵读，因而损伤了心神。近来风邪虚弱之病日益积累，承受皇上的恩旨，不许我再过度劳累。加上还要到含元殿趋朝侍奉，早晚问候起居，奉养双亲而不专擅其事，遵守礼制又以和颜悦色奉养为先。所以多次不能按时坐朝，有时也耽误了学习。您暗中提出勉励告诫，又极力陈述忠诚的规劝；我恭敬地读到您的请求，确实与我平日的志向相合。如果不是您情意深厚、明白晓谕，义理上如同辅弼和谐，又怎么能进献这样的良药之言，写在简牍上呢？抚躬自省再三，感激和惭愧一并深重！” 文伟从此更加知名。后来右史一职缺员，高宗对侍臣说：“邢文伟侍奉我的儿子，能够减少膳食来恳切进谏，这正是正直的人。”于是提拔任命他为右史。则天临朝执政后，他多次升迁至凤阁侍郎，兼任弘文馆学士。载初元年，升任内史。天授初年，内史宗秦客因贪赃获罪，文伟也因依附迎合宗秦客获罪，被贬授珍州刺史。后来有制使来到珍州境内，文伟以为是来杀自己的，立即自缢而死。高子贡，是和州历阳人。刚到二十岁时游学太学，广泛研习《六经》，尤其精通《史记》。他与文伟以及亳州的硃敬则结为生死不渝的朋友。通过明经科考试后，历任秘书省正字、弘文馆直学士。他郁郁不得志，弃官归乡。适逢徐敬业在扬州作乱，派弟弟敬猷率领五千人，沿江西进，将要逼近和州。子贡率领乡里数百人抵抗他们，从此叛军不敢侵犯和州。因功提升授予朝散大夫，任成均助教。虢王李凤的儿子东莞公李融，曾任和州刺史，跟随子贡学习，与子贡的情谊特别深厚。等到李融任申州刺史时，暗中怀有异志，便让黄公撰与子贡结交，推举子贡为谋主。他们暗中谋划秘密商议，书信往来，诸王在内外相互呼应，全都出自子贡的谋划。不久事情败露，子贡被杀。郎余令，是定州新乐人。他的祖父郎楚之，年轻时与兄长郎蔚之都享有很高的声望。隋大业年间，郎蔚之任左丞，郎楚之任尚书民曹郎。隋炀帝器重他们兄弟，称他们为“二郎”。郎楚之在武德初年任大理卿，和太子少保李纲、侍中陈叔达一起撰定律令。后来奉诏招抚山东，被窦建德俘获；窦建德用刀兵威胁他，又用厚利诱惑他，郎楚之始终没有屈服。回朝后，因年老请求退休。贞观初年去世，享年八十岁。余令的父亲郎知运，任贝州刺史；哥哥郎余庆，在高宗时期任万年令，治理很有威名，京城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后来死于交州都督任上。余令年轻时凭借博学知名，考中进士。起初授任霍王李元轨府参军，多次进献辞赋，李元轨非常礼敬他。在此以前，余令的从父郎知年任霍王友，也受到李元轨的推重敬仰。李元轨对人说：“郎氏兄弟都是贤才，是众人所仰望的人。二人相继进入王府，没想到小土丘上竟然长成了松柏成林。”后来调任幽州录事参军。当时有客居的僧人聚集众人，想要自焚，长史裴照率领官属准备前去观看。余令说：“爱惜生命、厌恶死亡，是人的本性。违背教义，也不合人情。明公辅佐镇守重镇，应当察知其中的奸诈，怎么能轻率行动，去观看这种妖妄之事！”裴照听从了他的话，于是拘捕僧人审问，果然查出了欺诈的情状。孝敬太子居于东宫时，余令续写梁元帝的《孝德传》，撰成《孝子后传》三十卷，进献给太子，受到太子极大的赞叹和器重。他多次转任，做到著作佐郎。后来撰修《隋书》尚未完成，恰逢患病去世，当时人们都十分痛惜。路敬淳，是贝州临清人。他的父亲路文逸，隋大业末年，全家遭遇盗贼，路文逸悄悄藏入草野，白天躲在死人中，夜间出行逃难。他自伤困厄阻塞，闭口不吃东西。同伴怜悯他的谨慎诚实，劝他说不应当毁灭自己的生命，便捡拾食物给他吃，轮流背着他前行，于是得以免除灾难。贞观末年，官至申州司马。敬淳和同母弟敬潜都很早就知名。敬淳尤其勤奋好学，足不出户，广泛阅览古代典籍，并且孝顺友爱、忠厚恭敬。遭遇丧事后，三年不出居丧的庐舍，也不睡在正式房屋中。服丧期满后，他才号哭悲恸着进入去见妻子，形貌因消瘦憔悴而大变，妻子竟认不出他。后来考中进士。天授年间，历任司礼博士、太子司议郎，兼修国史，仍授崇贤馆学士。他多次奉诏修订吉礼、凶礼等各种礼仪，则天十分器重他。万岁通天二年，因与綦连耀结交获罪，下狱而死。敬淳尤其精通谱学，完全能够探究世族谱系的根源和分支，近代以来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他撰成《著姓略记》十卷，当时流行。又撰《衣冠本系》，尚未完成便去世。神龙初年，追赠秘书少监。敬潜官至中书舍人。王元感，是濮州鄄城人。年轻时考中明经科，多次补任博城县丞。兖州都督、纪王李慎非常礼敬他，命自己的儿子东平王跟随元感学习。天授年间，逐渐升任左卫率府录事，兼任弘文馆直学士。此后则天亲自到南郊祭祀并在明堂举行享礼、封禅嵩岳，元感都奉诏与各位儒生共同撰定礼仪注释；凡是他提出的议论，众人都推重佩服。调任四门博士，仍在弘文馆任职。元感当时虽然年老，仍能在烛光下读书，通宵不眠。长安三年，他上表呈进所撰《尚书纠谬》十卷、《春秋振滞》二十卷、《礼记绳愆》三十卷，以及他所注《孝经》《史记》的稿本，请求官府供给纸笔，将这些书抄写后收藏到秘书阁。皇帝下诏命弘文馆、崇贤馆两馆学士和成均博士详细评定这些著作是否可取。

译学士祝钦明、郭山恽、李宪等人都专守先儒的章句，深深讥刺元感摘取旧说、纠正旧义。元感根据对方的观点逐一答辩，始终没有屈服。凤阁舍人魏知古、司封郎中徐坚、左史刘知几、右史张思敬一向喜爱奇异见闻，常常替元感申述其学说，接连上表推荐他。不久下诏说：“王元感天性温和聪敏，博闻强记，手不释卷，年老而钻研更加专一。他指摘前代贤达的过失，探究先圣的旨意，这称得上儒学宗师，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任太子司议郎，兼崇贤馆学士。”魏知古曾称赞他所撰的书说：“确实可以说是《五经》的指南。”中宗即位后，因他是东宫旧属，晋升加授朝散大夫，任崇贤馆学士。不久去世。王绍宗，是扬州江都人，梁朝左民尚书铨的曾孙。他的祖先从琅邪迁来这里。绍宗年轻时勤奋好学，广泛阅览经书史籍，尤其擅长草书和隶书。家境贫寒，常靠受雇抄写佛经来供养自己，每月赚到足够生活的钱就停止；即使有人出双倍高价，也立即拒绝。他寄居在寺院中，以清静自守，接近三十年。文明年间，徐敬业在扬州作乱，听说他品行高尚，派使者征召他，绍宗称病坚决推辞。徐敬业又命唐之奇亲自到他的住处逼迫他，他终究没有起身。徐敬业大怒，将要杀他。唐之奇说：“绍宗是众望所归的人，杀了他恐怕会伤害士人和部众的心。”因此绍宗得以免死。叛乱平定后，行军大总管李孝逸把他的情况上报，则天派驿使召他赴东都，带入宫禁，亲自慰问抚恤，提拔任太子文学，多次转任至秘书少监，仍侍奉皇太子读书。绍宗性情淡泊高雅，以儒者的朴素品行著称，当时朝廷士人都敬重仰慕他。张易之兄弟也给予他优厚礼遇。张易之被诛后，绍宗因与他交往而获罪被罢黜，死在乡里。韦叔夏，是尚书左仆射韦安石的哥哥。他年轻时就精通《三礼》。他的叔父太子詹事韦琨曾对他说：“你能做到这样，就可以继承丞相的事业了！”他考中明经科。调露年间，多次授任太常博士。后来适逢高宗驾崩，山陵礼仪旧制多有废缺，叔夏与中书舍人贾太隐、太常博士裴守贞等草拟创制并撰定礼仪，因此授任春官员外郎。则天将举行拜洛和明堂享礼时，他们都另奉制命，与当时的大儒祝钦明、郭山恽共同撰定仪注。凡是他们提出的议论，众人都推重佩服。多次升迁至成均司业。久视元年，特地下诏说：“吉礼、凶礼等礼仪，是国家所重视的事务；司礼博士对这些还不够详明。成均司业韦叔夏、太子率更令祝钦明等，广泛涉猎礼经，对许多内容都熟悉精通，现委任他们参与掌管，希望弘扬并确立典章制度。从今以后，司礼所修撰的仪注，都交给叔夏等人审定完毕，然后进呈奏报。” 长安四年，提拔为春官侍郎。神龙初年，调任太常少卿，充任建立宗庙、社稷的使者。因功晋升银青光禄大夫。神龙三年，任国子祭酒。多次进封为沛国郡公。去世时七十多岁。撰有《五礼要记》三十卷，流行于当世。追赠兖州都督、修文馆学士，谥号为“文”。他的儿子縚，任太常卿。祝钦明，是雍州始平人。年轻时通晓《五经》，兼涉猎各种史书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考中明经科。长安元年，多次升任太子率更令，兼任崇文馆学士。中宗在东宫时，钦明兼任侍读。长安二年，升任太子少保。中宗即位后，因侍读的旧功，提拔任国子祭酒、同中书门下三品，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历任刑部、礼部尚书，兼修国史，仍旧参与处理政事，多次进封鲁国公，享有实封三百户。不久因隐瞒忌日，被御史中丞萧至忠弹劾，贬授申州刺史。过了很久，入朝任国子祭酒。景龙三年，中宗将要亲自到南郊祭祀，钦明与国子司业郭山恽二人上奏说皇后也应当协助祭祀，于是提出建议说：谨按《周礼》：祭祀天神称“祀”，祭祀地神称“祭”，祭祀宗庙称“享”。大宗伯的职掌说：“祭祀大神，祭祀大地之神，享祀大鬼，主持这些大礼。如果君王有故不能参加，就代替他执掌祭位。凡举行大祭祀，王后不能参加，就代替王后进献豆、笾，并负责撤下。”又《追师》的职掌说：“掌管王后的首饰服制，以供祭祀使用。”《内司服》的职掌又说：“掌管王后的六种服装。凡举行祭祀，供给王后的衣服。”《九嫔》的职掌又说：“举行大祭祀时，王后行祼献礼，就协助她；献瑶爵时也同样。”根据这些文字，皇后应当协助皇帝祭祀天神、地神，已经很清楚了。所以郑玄注《内司服》说：“阙狄，是皇后协助君王祭祀群小祀时所穿的服装。”既然小祀尚且要协助君王祭祀，那么中祀、大祀也可以由此推知。阙狄以上还有两种服装：第一是祎衣，第二是摇狄，第三才是阙狄。这三种狄服，都是协助祭祀时穿的服装。阙狄既然用于协助小祀，就可知道摇狄用于协助中祀，祎衣用于协助大祀。郑玄只是举出一端，所以没有完全说明。至于祭祀宗庙，《周礼》规定君王有两种服装：祭祀先王穿衮冕，祭祀先公穿柷冕。郑玄因此认为皇后协助祭祀宗庙也分为两种服装，说：“祎衣用于协助祭祀先王，摇狄用于协助祭祀先公。” 至于没有说协助祭祀天地、社稷，自然应当由三端推知其余一端。况且《周礼》正文说：“凡祭祀，王后不能参加。”既然没有专门说宗庙，就知道也包括祭祀天地，所以说“凡”。《春秋外传》又说：“举行禘祭、郊祭时，天子亲自射杀祭牲，王后亲自舂捣祭祀用的黍稷。”所以《代妇职》只说“告知王后有关礼仪事务”，并没有专指宗庙。如果专指宗庙，那么内宗、外宗的职掌都会说“掌管宗庙的祭祀”。这些都是礼文中清楚明白的内容，不应有所怀疑。旧说认为，天子把天当作父亲，把地当作母亲，把太阳当作兄长，把月亮当作姐姐，所以在南郊祭天、在北郊祭地、在东门外朝拜太阳，以此明确侍奉神灵、教导人事；君王必须亲自依礼行事，有故不能参加后才派人代行，这就是其中的道理。《礼记·祭统》说：“祭祀这件事，必须由夫妇亲自参加，这是为了使内外各方面的职事都完备。职官完备，祭祀的供具也就完备。”又说：“鲁哀公问孔子：‘戴着冕亲自迎亲，难道不是太隆重了吗？’孔子忧惧地变了脸色，回答说：‘结合两个姓氏的婚姻之好，以承继先圣之后，以成为天地、宗庙、社稷的主人，您怎么能说太隆重呢！’”《汉书·郊祀志》又说：“天地合祭，以先祖配享上天，以先妣配享大地。天地之精气相合，正如夫妇配合。到南郊祭天，就以地配天，这是同为一体的意义。”根据这些文字，就知道皇后应当协助祭祀，希望请求另行修订皇后助祭的仪注，一并进呈。

译皇帝对此颇感疑惑，召来礼官亲自询问。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回答说：“皇后在南郊协助祭祀，不合礼制。但钦明所坚持的，是祭祀宗庙的礼制，不是祭祀天地的礼制。谨按魏、晋、宋以及齐、梁、周、隋等历代史籍，至于郊祭天、祀地，都没有皇后协助祭祀的事情。”皇帝命宰相取两方面的奏状对照裁定。蒋钦绪与唐绍以及太常博士彭景直又上奏议论说：《周礼》中凡是说“祭”“祀”“享”这三个字的，都是祭祀的互称，本来没有固定的定义。怎么知道这一点呢？考察《周礼·典瑞》的职掌说：“两块有玉座的圭，用来祀地。”这就说明祭地也称为“祀”。《司筵》又说：“设置祭祀先王的胙席。”这就说明祭祀宗庙也称为“祀”。《内宗》的职掌又说：“掌管宗庙的祭祀。”这又说明并不是只有祭天称“祀”、祭地称“祭”。再考察《礼记》说：“只有圣人才能享祭上帝。”这就是说祭祀天帝也称为“享”。又考察《孝经》说：“春秋祭祀，要按时思念祖先。”这就是说宗庙祭祀也称为“祭祀”。经典中的这类文字，数不胜数。由此可见，钦明所坚持的“天称祀、地称祭、宗庙称享”，显然不能作为定论！《周礼》中凡是说“大祭祀”的，都是祭祀天地和宗庙的总称，并不是只有天地祭祀才称大祭。怎么知道呢？《爵人》的职掌说：“大祭祀时，与量人一起授予举斝之人的终爵。”尸、斝都是宗庙祭祀的事物，这就说明宗庙也称“大祭祀”。钦明的奏状还引用《九嫔》的职掌说：“大祭祀时，王后行祼献礼就协助她，献瑶爵时也同样。”祭天没有祼礼，也没有瑶爵，这正是宗庙称“大祭祀”的明确文字。钦明所坚持的“大祭祀”就是祭祀天地，显然不能作为定论！《周礼·大宗伯》的职掌又说：“凡举行大祭祀，王后有故不能参加，就代替她进献豆、笾并撤下。”钦明只坚持这一条文字，认为王后有祭祀天地的礼制。钦绪等人认为，这说的是王后进献宗庙祭品的礼制，不是祭祀天地的事情。怎么知道呢？考察这段文字：“凡祭祀大神、祭祀大地之神、享祀大鬼，率领执事人员预卜祭日并提前斋戒，巡视洗涤祭器，亲临监视灌鬯，检查烹牲的镬，奉上玉器和祭品，传达大号令，主持大礼，告诫并辅佐君王举行大礼。若君王不能参加祭祀，就代替君王执掌祭位。”前面这个“凡”，正是说君王兼祭天地和宗庙的事情，所以概括说大神、大地之神、大鬼的祭祀。下面说：“凡举行大祭祀，王后不能参加，就代替她进献豆、笾并撤下。”下面这个“凡”，正是说王后祭祀宗庙的事情，所以只说“大祭祀”。如果说王后还协助祭祀天地，就不应重新出现“凡大祭祀”这句话。正是因为担心人们误以为王后有祭祀天地的礼制，所以后文重新起“凡”字来加以区别。王后祭祀宗庙，自然属于大祭祀，为什么要把上文“辅佐君王之礼”的“凡”拿来混同于下文王后祭祀宗庙的“凡”呢？这正是经文段落层次清楚明白的地方。又考察《周礼》说：“外宗掌管宗庙的祭祀，协助王后进献玉豆。凡是王后的献礼，也同样协助。王后有故不能参加，就由大宗伯代替她进献豆、笾。”外宗没有协助祭祀天地的礼制。天地祭祀崇尚质朴，宗庙祭祀崇尚文饰。玉豆是宗庙使用的礼器，原本不是祭天所设置的。请问钦明，如果王后协助祭祀天地，《周礼》规定由什么人来辅助？如果大宗伯代替王后进献豆来祭天，又应由什么人辅助？请明确援引礼文来证明，这样就知道代替王后进献祭品显然是宗庙之礼。按《周礼·司服》说：“君王祭祀昊天上帝，就穿大裘、戴冕；享祀先王，就穿衮冕。”《内司服》说“掌管王后的祭服”，却没有王后祭天的服装。按《三礼义宗》详细说明王后的六种服装，是祎衣、摇翟、阙翟、鞠衣、展衣、褖衣。“祎衣，是跟随君王祭祀先王时穿的；摇翟，是祭祀先公以及宴享诸侯时穿的；鞠衣，是采桑时穿的；展衣，是以礼会见君王及宾客时穿的；褖衣，是闲居时穿的。”王后没有协助祭祀天地的服装，只有从祭祀先王以下所穿的服装。又《三礼义宗》说明王后、夫人的服装说：“王后不协助祭祀天地和五岳，所以没有协助祭祀天地、四望的服装。”由此可见，王后没有祭天的服装，已经很清楚了。《三礼义宗》说明王后的五种车，是重翟、厌翟、安车、翟车、辇车。“重翟，是王后跟随君王祭祀先王、先公时乘坐的；厌翟，是王后跟随君王宴享诸侯时乘坐的；安车，是王后在宫中早晚朝见君王时乘坐的；翟车，是王后求桑时乘坐的；辇车，是王后游宴时乘坐的。”由此可见，王后也没有祭天的车。《礼记·郊特牲·义赞》又说：“祭天不用祼礼。”郑玄注说：“只有人道的宗庙祭祀有祼礼。天地是大神，至尊至贵，不行祼礼。”圆丘祭祀与宗庙祭祀不同。朝践时，君王酌取泛齐进献，这是第一献；王后没有祭天之事，大宗伯接着酌取醴齐进献，这是第二献。”据此可知，祭祀圆丘时，是大宗伯接替君王进献，并不是代替王后。钦明等人所坚持的“王后有故不能参加，就由大宗伯代替她进献豆、笾”，更清楚地说明这是代替王后举行宗庙进献礼，不是代替王后祭祀天地。钦明提出建议时引用《礼记·祭统》说：“祭祀这件事，必须由夫妇亲自参加。”考察这句话，它说的是君王和王后祭祀宗庙的礼制，与祭祀天地的意义无关。考察汉、魏、晋、宋、后魏、齐、梁、周、陈、隋等历代史籍，历代兴盛的君王和贤明的君主祭天祀地，各代都有相应礼制，史书没有遗漏记载，却都没有看到前代皇后协助祭祀的事情。再说高祖神尧皇帝、太宗文武圣皇帝在南郊祭天，也没有皇后协助祭祀的记载。高宗天皇大帝永徽二年十一月辛西亲自到南郊祭祀，以及总章元年十二月丁卯亲自拜祭南郊，也都没有皇后协助祭祀的记载。又按《大唐礼》，同样没有皇后在南郊协助祭祀的礼制。钦绪等人幸而忝列礼官，亲自承受圣上的询问，已经竭尽自己的见闻，不敢依附迎合。伏望陛下考察古制，立志遵循旧典；至于所议的皇后助祭，实际上没有明确的礼文依据。当时尚书左仆射韦巨源又迎合皇帝的旨意，赞同钦明的意见。皇帝采纳了他们的话，最终让皇后担任亚献，又补选大臣李峤等人的女儿为齐娘，负责执掌笾豆。礼仪结束后，皇帝特地下诏，凡是已经有夫婿的齐娘，都改授官职。

译景云初年，侍御史倪若水弹劾上奏祝钦明和郭山恽说：“钦明等本来就是迂腐的儒生，平素没有操守品行，却位列显贵、身居高爵，实在是无功受禄。他们没有丝毫功劳，反以谄媚奸佞为能事。于是使曲台的礼制、圜丘的制度以及历代君王的旧例，在一旦之间坠失。所谓扰乱常制、擅自更改制度、迎合旨意而使君主受到蒙蔽，人的无能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贤良之人得到任用，只有这些小人还在朝廷任职。臣请求将他们一并贬黜放逐，以整肃朝廷官员。”于是钦明被左授为饶州刺史。后来入朝任崇文馆学士。不久去世。郭山恽，是蒲州河东人。年轻时通晓《三礼》。景龙年间，多次升任国子司业。当时中宗多次召集近臣和修文学士，与他们宴饮聚会，曾命令众人各自表演技艺，以供笑乐。工部尚书张锡表演《谈容娘舞》，将作大匠宗晋卿表演《浑脱舞》，左卫将军张洽表演《黄麞舞》，左金吾卫将军杜元琰诵读《婆罗门咒》，给事中李行言演唱《驾车西河》，中书舍人卢藏用模仿道士上章。只有山恽奏说：“臣没有什么技艺，请让我诵读古诗两篇。”皇帝同意了，于是他诵读《鹿鸣》《蟋蟀》两首诗。诵读还没有结束，中书令李峤因为诗中有“好乐无荒”的话，认为颇有规劝讽谏之意，愤怒地认为这是违逆圣旨，立即制止了他。第二天，皇帝嘉许山恽的用意，下诏说：“郭山恽学业优长，精通经史，古代的《八索》《九丘》一向都广泛阅览；前人的言论和往人的行为，他确实都详尽通晓。昨天因为游乐，举行宴会招待朝廷贤士，既然兴致融洽，便让大家吟咏歌唱。他却能心存匡正时政之志，暗中表达规劝讽谏之意，耿直恳切的忠诚更加深切，正直敢言的操守更加鲜明。应当加以褒扬，以表彰这种鲠直。”赐给他当时的时服一套。不久，他与祝钦明一同提出皇后协助郊祀的建议。景云年间，被左授为括州长史。开元初年，重新入朝任国子司业。死于任上。柳冲，是蒲州虞乡人，隋朝饶州刺史柳庄的曾孙。他的祖先曾在江左做官，世代居住在襄阳。陈朝灭亡后，回到乡里。父亲柳楚贤，大业末年任河北县长。当时尧君素坚守郡城，抗拒义军。楚贤进言劝说：“隋朝将要灭亡，天下人都知道。唐公的名望符合图谶，举动都依据信义，豪杰纷纷响应，这是上天所赞助的！君子见到时机就应当行动，不能等待一天；转祸为福，现在正是时候！”尧君素不听从，楚贤暗中逃走归顺唐朝。高祖非常高兴，任命他为侍御史。贞观年间，多次转任光禄少卿，出使突厥存问安抚李思摩，突厥赠送马一百匹和地方特产，他全都拒绝不受。后来多次转任交州、桂州二州都督，都有能干的声誉。死于杭州刺史任上。柳冲博学多闻，尤其精通世族谱系，声名仅次于路敬淳。天授初年，任司府主簿，奉诏前往淮南安抚。出使回来后，赐爵河东县男。景龙年间，多次升任左散骑常侍，修撰国史。当初，贞观年间太宗命学者撰成《氏族志》一百卷，用来辨别士人和平民的等级。到这时将近一百年，各姓氏已经有了兴衰变化，柳冲于是上表请求改修《氏族志》。中宗命柳冲与左仆射魏元忠以及史官张锡、徐坚、刘宪等八人，根据《氏族志》重新修撰。魏元忠等人功夫尚未完成一半，便相继去世，于是柳冲调任外职。到先天初年，柳冲才与侍中魏知古、中书侍郎陆象先以及徐坚、刘子玄、吴兢等撰成《姓族系录》二百卷，进呈皇帝。柳冲后来历任太子詹事、太子宾客、宋王傅、昭文馆学士，因年老患病请求退休。开元二年，又下敕命柳冲与著作郎薛南金刊正审定《系录》，进呈后赐绢一百匹。开元五年去世。卢粲，是幽州范阳人，后魏侍中卢阳乌的五代孙。祖父卢彦卿撰有《后魏纪》二十卷，当时流行，官至合肥令。叔父卢行嘉也有学问，高宗时期任雍王记室。卢粲博览经书史籍，刚到二十岁便考中进士。景龙二年，多次升任给事中。当时节愍太子刚被立为太子，韦庶人因为太子不是自己所生，深深嫉恨他，劝中宗下敕令太子退还卫府封物，每年用来供给服饰和日常用度。卢粲驳奏说：“皇太子处在继承皇统的重大地位，享有主持鬯祭的尊贵身份；每年服饰和日常用品，自然可以由各部门供给。又据《周官》，各种应使用的财物器具，年终都要核算，只有君王和太子所用的物品不纳入核算。由此可见，储君的费用全都与君王相同。如今却让太子像列国诸侯一样缴纳封物，这难道是所谓遵守古代法度、为后世垂示规范吗？如果一定认为东宫刚刚建立，服用所需应当多支取府库财物，那么这种做法也不应长久保留藩封。”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安乐公主的丈夫武崇训被节愍太子杀死，特意追封为鲁王，命司农少卿赵履温监督办理安葬之事。赵履温暗示公主上奏，请求依照永泰公主的旧例为武崇训修建陵墓。诏令同意了她的请求。卢粲驳奏说：臣考察“陵”这一称谓，本来只属于皇帝、皇后以及太子等尊贵者。自皇家以来，诸王和公主的坟墓都没有称为陵的。只有永泰公主蒙受恩宠而特意以陵制安葬，事情超越常规，不应引用她作为名称的依据。《春秋左氏传》说：“卫国孙桓子与齐国交战，卫国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救了孙桓子，孙桓子因此获免。卫人赏赐他一座城邑，于奚推辞，请求用曲悬、繁缨的礼制朝见，卫国答应了。孔子听说后说：‘可惜啊，不如多给他一些城邑。只有名号和礼器，不能随便授予别人。如果把这些授予别人，就是把政权也给了他；政权丧失，国家也会跟着丧失。’”圣人能够从细微处看到显著后果，不能不谨慎。鲁王死后哀荣的典礼，确实是另外承受恩宠；但国家的名号和礼器，怎么可以随意授予！况且坟墓的称谓，也不应借用永泰公主作为名称。请依照贞观以来诸王墓葬的旧例办理，足以做到丰厚优隆。皇帝亲自下诏回答说：“安乐公主与永泰公主没有差别。同穴合葬的意义，古今都没有不同。鲁王因而特意按照陵墓的制度办理，不必再固执争辩。”卢粲又上奏说：

译臣听说“陵”这一称谓，是用于最尊贵的地位，不属于王公以下的人。况且鲁王如果要按亲疏等第来论，那么他与雍王相比并不更亲近。雍王的墓尚且不称陵，鲁王自然不能因为尚了公主而加上陵号。况且君主处理事情，都要记载在史册上，或者考察以往典章，或者参照前代制度。臣逐一查检贞观以来的制度，驸马的墓没有可以称陵的。况且君主统治天下的礼制，在旁期服丧期满后亲属关系便断绝，正是因为君主不只是亲近自己的亲属，不只是把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陛下以膝下亲情施及公主的丈夫，赠赗等仪礼已经足够完备，怎么能使上下尊卑没有区别、君臣完全混同呢！安乐公主承受天地的恩泽，享有福禄的根基，指望南山而获得长寿，仰赖北辰而永远得到庇护。鲁王下葬时，车服都有明确规定，加等的礼仪也各有常数；坟墓的称谓不应借用永泰公主作为名称，这不是所谓为后世垂示法则、给群臣树立榜样的做法！” 皇帝最终依从了卢粲的奏议。公主大怒。卢粲因违逆圣旨被贬出任陈州刺史。后来多次转任秘书少监。开元初年去世。尹知章，是绛州翼城人。年轻时勤奋好学，曾梦见神人用大凿子凿开他的心，把药放进去；从此以后，他的心智日益开朗，完全通晓各部经书的精义。不久，各位老师和朋友都向北面他行拜师礼，接受他的教诲。长安年间，驸马都尉武攸暨器重他的经学，上奏授任他为府属定王文学。神龙初年，调任太常博士。中宗初年即位，建立宗庙，议论的人想把凉武昭王作为始祖，以凑足七代的数目。知章认为武昭王年代久远，并非唐王业所由建立，于是特意上奏议论认为不可。当时最终采纳了知章的意见。不久任陆浑令，因公事上的玷辱而弃官。当时散骑常侍解琬也被罢职归田，与知章一同居住在汝水、洛水之间，把修习学问作为事业。睿宗初年即位，中书令张说推荐知章具有古人的风范，足以镇服雅士和俗众，于是任命他为礼部员外郎。不久调任国子博士。后来秘书监马怀素上奏，召引知章到秘书省与学者们一起刊正审定经书史籍。知章虽然身居官职，回到家中仍不停讲授，尤其精通《易》以及庄子、老子的玄理之学，远近的人都来接受他的教诲。其中有贫困的人，知章便用尽家财供给他们衣食。他性情和厚，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从不谈及家人的产业。他的儿子曾请求把砍柴和买米的事务合并经营，以备四时的费用，知章说：“如果按照你说的办，那么下人靠什么获得收入？我幸而享有俸禄，不应夺取他们的利益！”最终没有听从。开元六年去世，享年五十多岁。他注释的《孝经》《老子》《庄子》《韩子》《管子》《鬼谷子》，在当时颇为流行。他的门人孙季良等人在东都国子监门外立碑，歌颂他的德行。孙季良，是河南偃师人，另名孙翌。开元年间，任左拾遗、集贤院直学士。撰有《正声诗集》三卷，流行于当世。徐岱，字处仁，是苏州嘉兴人。家世以务农为业。徐岱喜好学习，对六经和诸子百家都加以探究，没有什么问题不能通晓，也没有什么诘难能使他屈服。大历年间，转运使刘晏上表推荐他，授任校书郎。浙西观察使李栖筠优厚地礼遇他，下令把他原来居住的地方改名为复礼乡。不久朝廷推举任用他，改任河南府偃师县尉。建中年间，礼仪使蒋镇特意推荐他任太常博士，掌管礼仪。随驾前往奉天、兴元，改任膳部员外郎兼博士。贞元初年，升任水部郎中，充任皇太子及舒王以下诸王的侍读。不久改任司封郎中，提拔任给事中，加授兼史馆修撰，仍旧担任侍读。他同时受到两宫恩宠顾遇，当时无人能比。但他谨慎过分，从未泄露宫禁中的话，也不谈论别人的短处。他嫁娶那些外甥、侄子中孤儿遗属的事情，当时人因此称赞他。然而他非常吝啬，仓库的钥匙都亲自掌管，因此受到当时人的讥刺。去世时五十岁。皇帝为他叹息惋惜，赙赠帛绢。皇太子又赠绢一百匹，追赠礼部尚书。苏弁，字元容，是京兆武功人。曾叔祖苏良嗣是武后时期的宰相，国史中有传。苏弁年轻时就有文学才华，考中进士，授任秘书省正字，调任奉天主簿。硃泚作乱时，德宗仓促出京巡幸，县令杜正元到府衙商议事务；听说皇帝大驾将到，官吏们都惊慌失措，想要逃到山谷中。苏弁告诫他们说：“君主为了躲避叛军而出行，臣下应当伏身共患难，至死守节。从前肃宗巡幸灵武，到了新平、安定，两个太守都暗中逃走，皇帝命令斩杀他们以示众，你们知道这件事吗！”众人的心这才安定下来。等到皇帝车驾到达，迎接、护卫和储备物资没有一项缺少。德宗嘉奖他，就地加授试大理司直。叛乱平定后，任监察御史，历任三院，逐渐升任仓部郎中。仍兼判度支案。裴延龄去世后，德宗听说苏弁有才，特意在延英殿召见他，亲面赐给他金鱼袋和紫服。授任度支郎中，副知度支事，并命他位列正郎之首。“副知”这一称号，就是从苏弁开始的。他接替裴延龄之后，用宽和简约代替繁琐苛虐，众人非常称赞他。升任户部侍郎，仍按原职判度支，改任太子詹事。苏弁初入朝时，班次位置错乱，殿中侍御史邹儒站在仪仗前弹劾他。苏弁在金吾待罪了几刻钟，皇帝特意释放了他。旧制度规定，太子詹事的班次在太常、宗正卿以下。贞元三年，御史中丞窦参重新排定班次，把詹事移列在河南尹、太原尹以下。苏弁于是按照旧的班制站立。御史台官员诘问他，他还欺骗说：“我已经亲自向宰相说明，请求依照旧制。”所以邹儒特意站在仪仗前弹劾他。不久又因供应长武城军队的粮食腐败，获罪贬为河州司户参军。德宗时期，朝臣受到谴责后，很少有再次被起用的，到了晚年尤其如此。只有苏弁和韩皋得以起任刺史，苏弁被授为滁州刺史，后转任杭州刺史。苏弁与哥哥苏冕、苏衮，都因友爱兄弟和儒学修养而著称。苏冕汇编本朝政事，撰成《会要》四十卷，当时流行。苏弁聚集的书籍达到两万卷，全都亲手刊正校订；直到今天谈到苏氏藏书，也仅次于集贤院和秘阁。贞元二十一年，死于家中。苏衮从赞善大夫被贬为永州司户参军，诏令说：“苏衮被贬官，本来是因为弟弟的牵连。怜悯他年老，又加上患病，应令所在地把他召回，允许他回到私宅。”苏衮年近七十，双目失明已经一年多了。但因为苏弁的缘故，最终没有停止对他的贬官处分。等到贬官诏令下达，皇帝听说后哀怜同情他，所以允许他回家。不久去世。当初，苏冕已经因苏弁获罪而被贬官，有人说苏冕有才学，皇帝后悔没有早知道。可是既然已经贬出，又重新召回苏衮，便难以再追召苏冕，于是作罢。

译陆质，是吴郡人，本名陆淳，为避宪宗的名讳而改名陆质。陆质有经学造诣，尤其精通《春秋》，年轻时拜赵匡为师，赵匡的老师是啖助。啖助、赵匡都是有独特见解的儒者，他们的学说颇为流传，陆质因此知名。陈少游镇守扬州时，爱惜他的才华，征召他任从事。后来推荐给朝廷，任左拾遗。调任太常博士，多次升任左司郎中，因小事获罪，改任国子博士，历任信州、台州二州刺史。顺宗即位后，陆质一向与韦执谊友善，因此被征召任给事中、皇太子侍读，并仍改赐名为“质”。当时韦执谊受到宠幸，顺帝卧病，他与王叔文等人暗中玩弄权柄。皇帝当时在东宫，韦执谊心怀恐惧；陆质已经掌权，所以让陆质入宫侍奉，暗中窥探皇帝的意旨，借机为自己解脱。等到陆质开口说话，皇帝果然发怒说：“陛下命先生给我讲解经义，你怎么能谈别的事？”陆质惊惶恐惧地退出。不久患病去世。陆质著有《集注春秋》二十卷、《类礼》二十卷、《君臣图翼》二十五卷，都流行于当世。贞元二十一年去世。冯伉，原本是魏州元城人。他的父亲冯玠，后来迁居京兆。冯伉年轻时就通晓经学。大历初年，他考中《五经》秀才科，被授任秘书郎。建中四年，又考中博学《三史》科。历经三次升迁，任尚书膳部员外郎，充任睦王以下诸王的侍读。泽潞节度使李抱真去世后，冯伉担任吊赠使，李抱真的儿子送给他数百匹绢帛，他没有接受。对方又专门把财帛送到京城，冯伉便上表奏明此事，坚持请求不要接受。适逢醴泉县缺少县令，宰臣推荐人选，皇帝本来不同意，便对宰臣说：“先前出使泽潞而不接受财帛的那个人，一定能清廉理政，可以授给他这个职务。”于是改任醴泉县令。县中百姓多奸猾，冯伉撰写《谕蒙》十四篇，大致阐明忠、孝、仁、义，劝导学习，勉励务农；每乡发给一卷，使百姓传习。他在县任职七年，韦渠牟推荐他担任给事中，充任皇太子及诸王的侍读。皇帝在别殿召见他，赐给他金鱼袋和紫衣。著有《三传异同》三卷。顺宗即位，授任尚书兵部侍郎。改任国子祭酒，出任同州刺史。入朝授任左散骑常侍，再次主管太学。元和四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礼部尚书。他的儿子冯药考中进士，又考中制科，仕途做到尚书郎。韦表微，起初考中进士，屡次在藩镇府署任职。元和十五年，授任监察御史。过了一年，以本官身份充任翰林学士。升任左补阙、库部员外郎，主管制诰。任满一年，破格升为中书舍人。不久授任户部侍郎，原来的翰林学士职务仍然兼任。当时从长庆、宝历年间起，国家接连发生变故，凡在翰林任职的人，按惯例不到一年就升迁。因此韦表微从监察御史起，六七年之间便做到正二品的六部侍郎，服用金紫官服，承受的皇恩和礼遇十分优厚，一时之间极为显赫。后来去世，享年六十岁。韦表微年轻时刻苦努力，自立成才。著有《九经师授谱》一卷、《春秋三传总例》二十卷。他的儿子韦蟾考中进士，咸通末年任尚书左丞。许康佐，父亲是许审。许康佐考中进士，又考中宏词科。因为家贫、母亲年老，请求担任知院官，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等到母亲去世，服丧期满，他不接受侯府的征召，君子们这才知道他不计较俸禄、只为奉养母亲的志向，因此声名更加受到尊重。升任侍御史，转任职方员外郎，多次升迁做到驾部郎中，充任翰林侍讲学士，仍赐金鱼袋和紫衣。历任谏议大夫、中书舍人，都在内廷任职。任户部侍郎时，因病解除职务。授任兵部侍郎，转任礼部尚书。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吏部尚书。撰有《九鼎记》四卷。他的弟弟许尧佐、许元佐，以及许尧佐的儿子许道敏，都考中进士，历任清要显贵的官职。赞曰：积累学问而成就事业，开口谈论便能辨析政理。儒学之道蕴含深奥玄机，符合圣人的高雅旨意。出仕一定经过仕途之门，行事也遵循应有的轨道。遥远之世竟有这样的人，使可信的史书因此增光。

译列传第一百四十　文苑上 孔绍安、他的儿子孔祯、孙子孔若思；袁朗、他的弟弟袁承序、袁利贞、孙子袁谊；贺德仁、庾抱、蔡允恭、郑世翼、谢偃、崔信明、张蕴古、刘胤之、他的弟弟刘子延祐、兄长的儿子刘藏器；张昌龄、崔行功、孟利贞、董思恭、元思敬、徐齐聃、杜易简的堂弟杜审言；卢照邻、杨炯、王勃、他的兄长王勮、王勔；骆宾王、邓玄挺。臣考察前代执笔评论文章的人很多了。他们无不取法《尚书》的《谟》《诰》，祖述《诗经》和《离骚》；远则尊奉毛亨、郑玄的训释评论，近则轻视班固、扬雄的著述。有人说“采采苤諲”，独自推崇《诗经》比兴的源头；说“湛湛江枫”，长期专擅咏歌的体制。他们却不知道各个时代有质朴和华美的不同，风俗有淳厚和浇薄的差别；学识有深浅，才性有工拙。从前孔子阐发三代的《易》，删定各国的《诗》，并不是为了胜过古代贤人，而是要在当代取得正名。实在是因为淳朴时代的言辞有伤于质实，民间俗语不合经典，所以用文雅语言加以修饰，并通过弦歌诵读来考订。这样以后，文章才能通达久远而不拘泥，成为后世永远的规范。由此可知，一味认为古代正确、当今错误，并不是通达的论断。手持镜子描摹形貌，拿着秤衡量万物，若不是伯乐，不能分辨劣马和良马的形状；若不是延陵季子，不能辨别《雅》乐和《郑》乐的声调。如果把吹竽充数的人混在其中，就会不同于听到《韶》乐时的赞叹。近代只有沈约能够斟酌《二南》，剖析陈述诗歌的三种变化；抒发陶渊明、谢灵运的郁结，振兴潘岳、陆机的文风。使音律和谐、宫商调协，不只是曹植总括建安文学的雄霸，谢灵运专擅江左文坛的雄健。到了我朝，杰出的贤才俊士纷纷出现，文皇帝脱下戎装而兴办学校，备办束帛而礼敬儒生；朝廷门下聚集了吐凤之才，人人都拥有握蛇之笔的声价。没有谁不是发言便成为论说，下笔便写成文章，足以匡正风俗、治理国家，哪里只是雕琢篇章、铺陈辞句而已。诗文音韵和谐如金石之乐，辞采灿烂如丹青，所以贞观年间的文风，和三代相同。高宗、天后尤其重视广泛征召文士；天子作《横汾》诗，臣下作柏梁台诗应和；朝廷人才济济、气象巍巍，光耀古今。像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润色王言，吴兢、陆贽铺陈宣扬宏伟功业，元稹、刘贲作对策，王维、杜甫以文章显才，都不是因为专门学习才达到这种境界，而是天生才思秀异绝伦。就像隋侯之珠光泽自具，无须再加淬炼；孔雀翠羽天然形成华彩。把他们列入文苑，确实使缃帙史册焕发光彩。其中有些人的爵位崇高，另行立传。现在选取孔绍安以下的人，编成《文苑》三篇，使那些怀才不遇、困顿憔悴的人，千古以来都能被文章作者所知晓。孔绍安，越州山阴人，是陈朝吏部尚书孔奂的儿子。他年轻时和哥哥孔绍新都因文才著称。十三岁时陈朝灭亡，进入隋朝，迁居京兆鄠县。他闭门读书，诵读古文集数十万字，表兄虞世南惊叹称异。孔绍新曾对虞世南说：“本朝沦陷，兄弟分散，家族也将湮没；只要看到我这个弟弟，我私下认为家族还没有灭亡！”当时有位文人孙万寿，和孔绍安结下深厚的忘年交情，时人称为“孙、孔”。孔绍安大业末年任监察御史。当时高祖在河东替隋朝讨贼，隋帝下诏让孔绍安监领高祖的军队，孔绍安深受高祖礼遇。等到高祖接受禅让，孔绍安从洛阳取道间行前来归附。高祖见到他非常高兴，授任内史舍人，赐住宅一所、良马两匹，以及钱、米、绢、布等物。当时夏侯端也曾任御史，监领高祖军队，比孔绍安先回朝，被授任秘书监。孔绍安侍宴时，奉诏咏《石榴诗》说：“只因时运来得晚，开花赶不上春天。”当时人称赞这两句。不久奉诏撰写《梁史》，尚未完成便去世。有文集五卷。孔绍安的儿子孔祯，高宗时任苏州长史。曹王李明任刺史时不遵守法度，孔祯常常进谏。李明说：“我是天子的弟弟，难道还会失去王爵吗！”孔祯说：“恩宠不能依仗。大王不奉行国家法令，恐怕如今的荣宠地位并不是大王能够保住的，难道没看见淮南王的事吗？”李明很不高兴。李明身边有人侵凌暴虐百姓，孔祯把他逮捕并杖杀。后来李明果然因犯法获罪，被迁徙到黔中，对人说：“我后悔没有听从孔长史的话，以至落到这个地步！”孔祯多次升迁，任绛州刺史，封武昌县子。去世后，谥号为温。孔祯的儿子孔季诩，年少时就有声名，官做到左补阙。孔绍安的孙子孔若思。孔若思早年丧父，母亲褚氏亲自教导训诫他，因此以学问和品行闻名。年轻时，有人带着褚遂良的书法作品数卷赠给孔若思，他只接受其中一卷。那人说：“这些书法是当今所重视的，价值可比黄金，为什么不全部收下？”孔若思说：“如果价值比得上金银珍宝，这一卷就已经太多了！”于是又截去一半还给那人。孔若思通过明经科考试，多次升迁任库部郎中。他常对人说：“仕途做到郎中就够了！”到了这时，他拿来一块石头和一盂止水，放在座位右边，用来表示知止知足的意思。不久升任给事中。中宗即位后，敬晖、桓彦范等人掌管国政，因为孔若思熟悉许多旧典故，凡是改革的大事以及疑难议论，多向他咨询。他两次转任后任礼部侍郎，出任卫州刺史。在此以前，各州别驾都由宗室担任，他们不向刺史行礼，因此大多任意违法。孔若思到任后，举奏别驾李道钦的罪状，请求加以审讯。于是下诏规定别驾必须向刺史行礼，这项制度从孔若思开始。不久因清廉正直著称，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赐绢一百匹。历任汝州刺史、太子右谕德，封梁郡公。开元十七年去世，谥号为惠。袁朗，雍州长安人，是陈朝尚书左仆射袁枢的儿子。他的先祖从陈郡出仕于江左，世代都是显贵家族；陈朝灭亡后迁居关中。袁朗勤奋好学，喜欢撰写文章。在陈朝，他从平民身份起任秘书郎，很受尚书令江总器重。曾经写成《千字诗》，当时人认为是杰作。陈后主听说后召他入宫，让他作《月赋》，袁朗提笔立即写成。后主说：“看了这篇赋，谢希逸不能再独自享有前代的美名了！”又让他作《芝草》《嘉莲》两篇颂文，对他大加赞赏。历任太子洗马、德教殿学士，升任秘书丞。陈朝灭亡后，出仕隋朝任尚书仪曹郎。武德初年，授任齐王文学、祠部郎中，封汝南县男，两次转任后升为给事中。贞观初年死于任上。太宗为他停朝一天，对高士廉说：“袁朗任职虽然不久，但性情谨慎厚重，实在令人特别悲伤惋惜。”于是下令供给他的丧葬费用，并慰问他的妻子儿女。有文集十四卷。

译袁朗的堂弟袁承序，是陈朝尚书仆射袁宪的儿子。武德年间，齐王李元吉听说他的名声，召他任学士。齐王府撤销后，他多次转任建昌县令。在任期间清静治理，士人和属吏都怀念他。高宗当时在藩邸，太宗挑选有学问品行的人做他的属官，对中书侍郎岑文本说：“梁、陈两朝的名臣，有谁值得称道？还有没有子弟可以招来任用？”岑文本于是说：“隋军进入陈朝时，各部门官员纷纷逃散，没有人留下，只有袁宪仍在君主身边。王世充将要接受隋朝禅让时，群臣上表请求劝进，袁宪的儿子、给事中袁承家托病不去，独自没有署名。这父子二人足以称为忠烈。袁承家的弟弟袁承序，清正贞洁、操守高雅，确实继承了先人的遗风。”因此召袁承序任晋王友，仍命他侍读，加授弘文馆学士。不久去世。袁朗的堂弟袁利贞，是陈朝中书令袁敬的孙子。高宗时任太常博士、周王侍读。永隆二年，周王被立为皇太子，百官上礼。高宗准备在宣政殿会见百官和命妇，并设置九部伎及散乐。袁利贞上疏劝谏说：“臣认为前殿和正寝，不是命妇宴会的地方；象阙、路门，也不是倡优进献表演的场所。希望下诏让命妇在别殿会见，九部伎从东西门进入，散乐只保留一部，伏望停止设置。如果在三殿以外的别处举行，自然可以充分表达皇帝的恩宠私情。微臣庸常浅陋，不熟悉典章制度，却忝居礼司，冒昧陈述愚见。”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立即下令改到麟德殿举行。会见那天，酒喝到兴浓时，皇帝让中书侍郎薛元超对袁利贞说：“卿家世代承继忠直敢谏的风尚，能够抗疏直言；如果不加厚赐，拿什么来奖赏劝勉呢！”赐给他绢帛一百段。不久升任祠部员外郎，后去世。中宗即位后，因他曾任侍读的恩劳，追赠秘书少监。袁朗的十三代祖先是汉朝司徒袁滂。袁滂生魏国郎中、御史大夫袁涣；袁涣生晋朝尚书袁准；袁准生东晋右将军、豫章太守袁冲；袁冲生司徒从事中郎袁耽；袁耽生琅邪内史袁质；袁质生丹阳尹、宋公长史袁豹；袁豹生宋朝吴郡太守袁洵。他们连续多代都有很高的声名和显要职位，前代史书都有传记。五代时的叔祖、宋朝太尉袁淑，曾祖父、左仆射兼雍州刺史袁顗，高祖袁察，都是为国难而死。曾祖袁昂，梁朝中书监、司空，封穆公；他在齐朝任吴兴太守，等到梁高祖接受齐朝禅让后，长期推辞朝廷任命。父亲袁枢、叔父袁宪出仕陈朝，都任陈朝仆射。叔祖袁敬任中书令。陈朝灭亡时，袁宪冒着危险扶持保护后主。袁朗自认为袁氏内外人物众多，是天下第一流的家族；虽然琅邪王氏接连有人官至三公宰辅，但他们历代都只是辅佐新君建立功业，袁朗鄙视他们，不愿与其相提并论。袁朗的孙子袁谊，又是虞世南的外孙。神功年间，任苏州刺史。一次因处理政务，司马、清河人张沛前来通报求见；张沛就是侍中张文瓘的儿子。袁谊向他作揖说：“司马有什么事？”张沛说：“本州得到一位长史，是陇西李亶，天下第一等的门第。”袁谊说：“司马这话错得厉害！门第必须世代都有贤人，具备名声、节操和风教，并受到士大夫的顾念和敬重，才可以称为名门，我袁家就是这样！山东人崇尚婚姻攀附，追求俸禄利益；至于在关键时刻成为国家柱石，遇到危难便献出生命，那是隔世也难有一人。怎么能把这种人说成门第呢！”张沛惭愧地退下。当时人把这件事当作谈资。贺德仁，越州山阴人。父亲贺朗，任陈朝散骑常侍。贺德仁年轻时和堂兄贺德基一起师从国子祭酒周弘正，都因辞章学问受到称赞。当时人说：“学问品行可以作为老师的是贺德基，文采和质朴兼备的是贺德仁。”贺德仁兄弟八人，当时人把他们比作荀氏兄弟。陈朝鄱阳王陈伯山任会稽太守时，把他们居住的甘滂里改名为高阳里。贺德仁在陈朝出仕，做到吴兴王友。进入隋朝后，仆射杨素推荐他，被授任豫章王府记室参军。豫章王以老师和宾客的礼节对待他，恩遇十分优厚。隋炀帝即位后，豫章王改封齐王，贺德仁又被授任齐王府属官。齐王获罪受谴后，王府属官都被诛杀或责罚，只有贺德仁因为忠诚谨慎免于罪责，出任河东郡司法。杨素与隐太子交好，高祖平定京师后，隐太子封为陇西公，任用贺德仁为陇西公友。不久升任太子中舍人，因为年老而不熟悉吏事，转任太子洗马。当时萧德言也任洗马，陈子良任右卫率府长史，三人都是东宫学士。贞观初年，贺德仁转任赵王友。不久去世，享年七十多岁。有文集二十卷。贺德仁的弟弟贺德纪、贺德敳，也都因博学而闻名。高宗时，贺德纪官至太子洗马，参与修撰《五礼》。贺德敳官至率更令，兼任太子侍读。兄弟二人都任崇贤馆学士，学者们以此为荣。庾抱，润州江宁人。他的先祖从颍川迁居到这里。祖父庾众，任陈朝御史中丞。父亲庾超，任南平王记室。庾抱在开皇年间任延州参军事。过了几年，调任吏部。尚书牛弘知道他有学问，给他纸笔，让他自己写序。庾抱拿起笔立即写成，牛弘非常惊异。后来补任元德太子学士，礼遇和赏赐十分优厚。适逢皇孙出生，太子宴请宾客，庾抱在宴席上献上《嫡皇孙颂》，深受赞叹赏识。后来任越巂主簿，称病不赴任。义宁年间，隐太子李建成征召他任陇西公府记室。当时军国事务繁多，公府的文书檄文都出自庾抱之手。不久转任太子舍人，没过多久去世。有文集十卷。蔡允恭，荆州江陵人。祖父蔡点，任梁朝尚书仪曹郎。父亲蔡大业，后来梁朝任左民尚书。蔡允恭仪表风采出众，擅长缀辑文章。出仕隋朝，历任著作佐郎、起居舍人。平素擅长吟咏。隋炀帝创作辞赋时，常让他诵读。曾经派他去教宫女，蔡允恭深以为耻，于是称自己患有气疾，不能按时应召。隋炀帝又答应授他内史舍人，却仍命他入宫教导宫人，蔡允恭坚决推辞不去，因此逐渐受到疏远冷落。江都发生变乱时，蔡允恭跟随宇文化及西行，后来死于窦建德之手。太宗平定东夏后，召他任秦王府参军，兼任文学馆学士。贞观初年，授任太子洗马。不久退休，死于家中。有文集十卷，又撰有《后梁春秋》十卷。

译郑世翼，郑州荥阳人，世代都是著名的姓族。祖父郑敬德，任北周仪同大将军。父亲郑机，任司武中士。郑世翼不到二十岁便有盛名。武德年间，历任万年县丞、扬州录事参军。他多次因言辞触犯他人，被称为轻薄。当时崔信明自称文章天下第一，经常凌辱轻视别人；郑世翼在江中遇到他，对他说：“我曾听说‘枫叶落下，吴江显得寒冷’。”崔信明高兴地拿出一百多篇文章给他看。郑世翼还没看完，就说：“我看到的还不如听说的好。”把文章扔进江里，崔信明无法回答，抱着船桨离去。郑世翼在贞观年间因怨恨诽谤获罪，发配流放到巂州，后来死在那里。文集大多散失，所撰《交游传》在当时颇为流行。谢偃，卫县人，原本姓直勒氏。祖父谢孝政，任北齐散骑常侍，后来改姓谢。谢偃出仕隋朝，任散从正员郎。贞观初年，应诏参加对策，考中，历任高陵主簿。贞观十一年，皇帝巡幸东都，谷水、洛水泛滥，淹及洛阳宫，太宗下诏寻求敢于直谏的人。谢偃上密封奏章，极力陈述政事的得失。太宗称赞他，说他好，召他任弘文馆直学士，授魏王府功曹。谢偃曾作《尘赋》《影赋》，写得非常精巧。太宗听说后召见他，亲自为赋作序，说“天下安定，功德盛大”。又命谢偃作赋，谢偃奉诏写成，题名《述圣赋》，皇帝赐给他彩绢数十匹。谢偃又献上《惟皇诫德赋》来进一步劝谏，说：臣听说，治理天下久了就忘记动乱，处于安定就忘记危险，享受安逸就忘记劳苦，得到成功就忘记失败。这四种情况，人君没有谁不是如此。因此夏桀把瑶台、璇室看作华丽宫殿，却没有察觉鸣条、南巢的祸患；殷辛把象牙筷子、玉杯看作华美器物，却不知道牧野举白旗而败亡。所以当他强盛时，认为四海都是自己的力量；等到衰败时，连一个平民也不能制服他。当他被人信任时，认为天下没有危险；等到受到怀疑时，环顾四周都成了仇敌。由此可知，只要具备应有的德行，就能使戎狄真心归附，使教化推行到荒远地区；如果失去应有的法度，变乱就会发生在骨肉之间，祸患就会从亲信内部产生！因此做君主的，不能忘记当初。身处殿堂，就应想想前代君主为什么灭亡；临朝接受万国朝见，就应想想自己今天为什么尊贵；巡视府库，就应想想自己今天为什么能够拥有这些财物；看见功臣，就应想想他们当初怎样为自己效力；看见名将，就应想想他们当初怎样出力。如果不忘旧情，人民就不会改变心意，又何必担心天下不能受到教化呢！所以早晨实行这些道理，就成为尧、舜；晚上失去这些道理，就成为桀、纣，难道是换了不同的人吗！赋文说：周代以来的坟典籍册，迁移流传而可供观览；总括宇宙万物，便能由此一览。结绳记事的时代已经过去，无法考纪；文字契刻兴盛以后，历史才可以知晓。只要看历代帝王的更替，确实都有一定的常规，没有不是忧虑失去时常能保有，心怀安逸时必然面临危险。因此要战战兢兢，每天比前一天更加谨慎；遵守简约和节俭，去除奢侈和安逸。对外不沉溺于畋猎，对内不沉溺于女色；只任用贤人，只体恤百姓。这样，三皇的功业还不止超过六代，五帝的功业也还不止超过十代。如果依仗圣明而骄傲自恃，凶狠暴戾、倔强刚愎，抛弃忠良而奖赏谄媚奸佞；筑起高台直达天空，挖掘深池仿佛要隔绝大地；加重赋税，横征重敛，积聚珍宝和钱币；对无罪者施刑，对有功者不赏。那么夏桀就可以有两个，殷辛也会增加一倍。身处危险时要有所依仗，处于安定时也不要忘记危险。不要驱逐功臣，不要放逐旧人。放逐旧臣的君主会灭亡，驱逐功臣的君主会丧败。四海危急，九州广大，颠覆它非常容易，保存它实在艰难。因此一个人高兴，万国一同欢喜；一个人失去安处，亿万百姓都遭残害。他高兴时严冬也可以变暖，他发怒时盛夏也会变寒；一举动就使天下八方混乱，一句话就能使天下安定。指出君主过错的人被称为忠臣，述说君主美德的人反而被称为奸佞；如果只迎合脸色、顺从旨意，必然会蒙蔽君主的视听而称颂他为圣人。于是使邪曲扰乱正直，使邪恶怀疑正义；改穿华夏服装以迎合胡俗，改变雅正音乐而混入郑声；即使是古代的轨迹，也足以作为今天的借鉴和镜子。高耸的龙殿，光耀的凤门，包容四海而自称君主，位冠天下而独自尊贵；既把兄长看作太阳、姐姐看作月亮，也把乾天看作父亲、坤地看作母亲。眼睛所见尽是金玉翠色，耳朵所听尽是丝竹音乐。赏罚确实掌握在自己手中，荣辱也确实由自己造成；说自己可以匹敌义皇，甚至可以比拟尧、舜。骄傲的意志由此产生，奢侈的念头也因此兴起。应当常常害怕倾覆和灭亡，一定要想到满足和知止；不要忘记潜龙未显时的起点，应当怀念平民时的开始。身居帝位便称为宝，居于神器便称为神圣；钟鼓陈设在庭院，玉帛排列在台阶。得到必有征兆，失去必有原因；有时衰替、有时兴立，或如周朝，或如秦朝。既然承受前代基业，就应当想到后代的人。只有德行可以长久，天道并不永远亲近某一个人。当时李百药擅长写五言诗，而谢偃擅长作赋，时人称他们为“李诗谢赋”。贞观十七年，魏王府撤销，谢偃出任湘潭县令，后来去世。有文集十卷。崔信明是青州益都人，北魏七兵尚书光伯的曾孙。他的祖父崔縚，曾任北海郡守。崔信明在五月五日正午时出生，当时有几只奇异的雀鸟，身形很小，却完备地具备五种颜色，聚集在庭院的树上；它们一起振翅鸣叫，声音清越婉转而响亮。隋朝太史令史良出使到青州，遇到这件事后为他占卜说：“五月属火，火对应《离》卦，《离》代表文采。正午时分，是文采最盛的时候。又有五色雀鸟振翅鸣叫。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文采灿烂，声名传遍天下。只是雀鸟的形体很小，他的禄位恐怕不会很高。”崔信明长大后，博闻强记，下笔就能写成文章。同乡高孝基有识人的眼光，常对人说：“崔信明的才学十分丰厚，即使名声在一时之人中居于首位，只可惜他的官位不能显达罢了！” 大业年间，崔信明任尧城县令。窦建德僭越称帝，想招揽任用他。崔信明的族弟崔敬素任窦建德的鸿胪卿，劝崔信明说：“隋主无道，天下像沸水一样动荡，士大夫的礼仪和音乐荡然无存。兄长隐身于低级官吏之中，不能得到任用，就像豫让不替范氏、中行氏报仇，只是因为他们把自己当作普通人对待。夏王窦建德英武，有吞并天下的志向，背负婴儿前来归附的士人百姓，多得无法计数。现在如果不建立功劳、成就事业，难道算是能看清时机而有所作为吗？”崔信明说：“从前伍子胥在海边遇到的渔夫尚且能够坚守节操，我终究不能委身于伪主，求取斗筲般微小的官职。”于是翻越城墙逃走，隐居在太行山。贞观六年，应诏被举荐，授任兴世县丞。升任秦川县令，后来去世。崔信明颇为困厄而傲慢自负，常常赋诗长吟，自认为超过李百药，时人大多不认可他。他又以自己的门第宗族为傲，轻视侮辱天下士人的声望，因此受到世人讥笑。他的儿子崔冬日，武则天时期任黄门侍郎，被酷吏杀害。张蕴古，相州洹水人。他天性聪明敏捷，广泛涉猎书籍传记，擅长缀辑文章，能够背诵碑文、蒙住眼睛下棋。尤其通晓当时政务，被州里人称赞。他从幽州总管府记室入朝，直入中书省任职。太宗初即位时，张蕴古献上《大宝箴》进行劝谏，文辞说：

译从古到今，俯首观察、仰头思考，只有君主能够施福，做君主实在艰难。君主统治天下，处在王公之上；各地贡献本地物产以满足君主所求，百官又应和君主所发出的号令。因此竞争和畏惧之心一天比一天松弛，邪僻的情绪逐渐放纵，哪里知道事情往往从疏忽之处发生，祸患常从意外之处产生。正因为圣人受天命而兴起，拯救陷溺、使困穷通达，把过错归于自己，把恩惠推给百姓。大明普照而不偏私，至公无私亲。因此是用一个人来治理天下，而不是让天下供养一个人。用礼制禁止奢侈，用音乐防止放纵。左边听取言论，右边办理政事；出行时戒严，入宫时清道。四时随着天地一同有舒展和肃杀，日月星辰也同样有盛衰得失。所以自身要成为法度，言语要成为准则。不要说百姓无知，身居高位也要听取下情；不要说小事没有危害，小事积累就会成为大患。享乐不可达到极点，快乐到极点就会产生悲哀；欲望不可放纵，欲望放纵就会造成灾祸。宫殿虽有九重，所居之处不过容膝那么大；昏昧无知的人却把台筑成瑶玉、把室建成琼玉。面前罗列八珍，所吃不过适合口味；狂妄无知的人却堆积酒糟如山、汇聚美酒成池。不要在内沉溺女色，不要在外沉溺畋猎；不要看重难以得到的货物，不要听亡国的淫靡音乐。内在沉溺女色会损害人的本性，外在沉溺畋猎会放荡人的心志；难得的货物会助长奢侈，亡国的声音会使人淫荡。不要认为自己尊贵便傲慢地轻视贤人、侮辱士人；不要认为自己聪明便拒绝劝谏、夸耀自己。听说夏王曾经一边吃饭一边频频起身接见贤士；魏帝也曾被人牵住衣襟而不停步。应当安抚那些反复不安的人，像春日的阳光、秋天的甘露一样；要有巍巍荡荡的气度，发扬汉高祖宽宏大量的胸襟；处理这些众多政务，要像踩着薄冰、面对深渊一样，战战兢兢，采取周文王谨慎小心的态度。《诗经》说：“不识不知。”《尚书》说：“没有偏私，没有党同。”要把彼此一视同仁，不把个人好恶放在心上。众人都弃绝之后才施加刑罚，众人都喜悦之后才下令奖赏。削弱强暴者，治理混乱；申明受屈者的冤屈，使被枉者恢复正直。因此说：“应当像秤和秤砣一样，不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事物；悬挂在秤上的物体，轻重自然显现。应当像水和镜子一样，不凭自己的感情显示事物；被水镜照见的物体，美丑自然显现。”不要昏昧浑浊，也不要过分清明；不要蒙昧不察，也不要苛细过察。即使冕旒遮住眼睛，也要看见尚未形成的事态；即使黈纩堵住耳朵，也要听见尚未发出的声音。让心处在澄湛的境界，让精神游于至道的精微之中。叩问它时，大小事情都能得到相应的回答；取用它时，无论深浅都能各自充足。因此说：天清，地宁，王道正。四时不用说话便依次运行，万物无须强作便接受成就。哪里会知道这是帝王的力量，实际上是天下由此太平。我王起兵拨乱，以智慧和武力平定天下，百姓畏惧他的威势，却还没有怀念他的德行。我皇顺应时运，以淳厚的风俗教化百姓，百姓怀念他开创之初，却还没有得到始终如一的保障。因此撰述这面金镜，穷尽神妙，发挥圣明；使人用内心体会，用言语表达、用行动实行。它包罗治理国家的根本，斟酌褒贬的诏令，使天下归于公正，使君主一人获得美誉。张网罗、起祝祷，抚琴作诗；无论一日两日，都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只要是上天所召用的人，上天就会保佑他。敢于进谏的人主持正直之道，谨将过去的疑问报告给您！” 太宗称赞这篇文章，赐给他束帛，授任大理丞。起初，河内人李孝德一向患有风疾，说话又涉及虚妄妖言。张蕴古审理他的案件，认为李孝德患癫病的证据确凿，依法不应治罪。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弹劾张蕴古，说他家住相州，而李孝德的哥哥李厚德正任相州刺史，张蕴古有徇私包庇之情，奏报的事情不真实。太宗大怒，说：“这个小子竟敢扰乱我的法令吗！”下令将张蕴古斩于东市。太宗不久后悔了，于是发布诏令，规定今后凡判处死刑的人，都命主管部门五次复奏，从张蕴古这件事开始。刘胤之，徐州彭城人。祖父刘祎之，任后魏临淮镇将。刘胤之年轻时就有学业，和隋朝信都丞孙万寿、宗正卿李百药结为忘年之交。武德年间，御史大夫杜淹上表推荐他，两次升迁任信都县令，施行政绩很有仁惠。永徽初年，多次转任著作郎、弘文馆学士，和国子祭酒令狐德棻、著作郎杨仁卿等人撰成国史及实录，奏上朝廷，封阳城县男。不久因年老，不能胜任著述，出任楚州刺史，后来去世。他的弟弟刘子延祐，二十岁左右时由本州举荐考中进士，多次补任渭南县尉。擅长文书刀笔，是当时京畿县邑官吏中的第一流。司空李勣曾对他说：“您的年纪还很轻，却已经享有盛名，应当稍微收敛谦抑，不要独自超过所有人。”后来历任右司郎中、检校司宾少卿，封薛县男。徐敬业叛乱时，扬州刚刚平定，所有刑名案件没有人能够裁决，刘延祐奉命到军中处理这些案件。当时议论者主张：接受叛军五品官职的人处斩，接受六品官职的人流放。刘延祐认为，凡不是最初谋划叛乱、而是被迫胁从盗贼的人，如果一概处以极刑，事情就会涉及冤枉和滥杀，于是裁定接受叛军五品官职的人流放，六品以下的只除去名籍而已。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免受牵连的人很多。出任箕州刺史，转任安南都护。岭南的俚人各户，过去只缴纳一半赋税；等刘延祐到任后，便命令他们全部缴纳。因此他的部下都怨恨他，谋划准备叛乱，刘延祐于是诛杀首恶李嗣仙。垂拱三年，李嗣仙的党羽丁建、李思慎等人于是率众包围安南府。当时城中能作战的士兵不过几百人，刘延祐便关闭城门坚守，等待邻近地区的援军。广州大族冯子猷幸灾乐祸，想趁危局建立功劳，于是按兵不动，放任敌人，使他们造成的祸害更加严重。刘延祐最终被李思慎杀害。后来桂州司马曹玄静率军讨伐李思慎等人，将他们擒获，全部斩首于安南城下。刘胤之的堂兄之子刘藏器，也有辞章学问，官至宋州司马。刘藏器的儿子刘知柔，开元初年任工部尚书。刘知柔的弟弟刘知几，为避玄宗名讳改名刘子玄。另有本传。张昌龄，冀州南宫人。二十岁左右便因文才闻名。本州想以秀才科举荐他，张昌龄认为这个科目已经废止很久，坚决推辞。于是参加进士贡举并考中。贞观二十一年，翠微宫建成，他到宫阙献颂。太宗召见他，试令他起草《息兵诏》，一会儿便写成。太宗非常高兴，便对他说：“从前祢衡、潘岳都依仗才华而傲视他人，最终遭遇非正常死亡。你的才华不亚于这两位贤才，应当以往事为鉴，避免重蹈旧轨，以符合我选用你的本意。”于是下令让他在通事舍人中供职。不久任昆山道行军记室，攻破卢明月，平定龟兹；军中的文书、露布，全都出自张昌龄之手。两次转任长安县尉，出任襄州司户，因父母丧服离官。后来贺兰敏之上奏推荐他到北门修撰任职，不久又被罢免离去。乾封元年去世。有文集二十卷。他的哥哥张昌宗也有学问，官至太子舍人、修文馆学士。撰有《古文纪年新传》三十卷。

译崔行功，恒州井陉人，是北齐钜鹿太守崔伯让的曾孙，后来从博陵迁居到这里。崔行功年轻时喜欢学习，中书侍郎唐俭爱惜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他。唐俭前后出征讨伐，所有文表都由崔行功撰写。高宗时，多次转任吏部郎中。因为擅长陈奏，曾兼任通事舍人、内供奉。因事获罪，贬为游安县令，不久征召为司文郎中。当时朝廷的重要文章，大多出自崔行功和兰台侍郎李怀俨之手。此前，太宗命秘书监魏征抄写四部群书，准备进献宫中、收藏在内库，另设置雠校二十人、书手一百人。魏征改任其他职务后，又命虞世南、颜师古等人继续办理此事。到高宗初年，这项工作还没有完成。显庆年间，停止设置雠校和御书手，命善于书写的人缮写，按字数计算价值支付佣金，选择散官轮班负责雠校。后来又下诏让东台侍郎赵仁本、东台舍人张文瓘以及崔行功、李怀俨等人相继充任使者，负责检校。又设置详正学士来校理，崔行功仍专门主管御集。升任兰台侍郎。咸亨年间，官名恢复旧制，改任秘书少监。上元元年，死于任上。有文集六十卷。哥哥的儿子崔玄暐，另有传。崔行功前后参与撰写《晋书》和《文思博要》等书。当时又有孟利贞、董思恭、元思敬等人，都因文采而闻名。孟利贞，华州华阴人。父亲孟神庆，高宗初年任沁州刺史，以清廉耿介著名。孟利贞起初任太子司议郎，中宗当时在东宫，他非常畏惧中宗。奉诏和少师许敬宗、崇贤馆学士郭瑜、顾胤、董思恭等人撰写《瑶山玉彩》五百卷。龙朔二年奏上此书，高宗称赞其好，并按等级加官赐物。孟利贞多次转任著作郎，加授弘文馆学士。垂拱初年去世。又撰有《续文选》十三卷。他的哥哥孟允忠，垂拱年间任天官侍郎。董思恭，苏州吴县人。他所写的诗篇，很受当时人重视。起初任右史，主管考功科举事务，因事先泄露考试题目而获罪，被发配流放到岭南，后来死在那里。元思敬，总章年间任协律郎。参与修撰《芳林要览》，又撰写《诗人秀句》二卷，流传于世。徐齐聃，湖州长城人。父亲徐孝德，因为女儿被选为才人，官做到果州刺史。徐齐聃年轻时擅长撰文，高宗时多次升任兰台舍人。当时诏令要让突厥酋长的子弟到东宫任职，徐齐聃上疏说：从前周成王姬诵和伯禽一起学习，晋国太子以师旷为友，不只是专门依靠老师的教导，本来还要仔细观察身边亲近的人。皇太子完全可以招集园公、绮里季，使自己日夜思念应玚、刘桢这样的贤才。宫门台阶下的近臣，必须从端正之士中选取；承担奔走事务的人，也都应归于正直之人。这样才能传播喜爱善人的风气，永远发扬尊崇贤人的美德。如今却让穿毡裘的胡人子弟解开辫发，侍奉于太子宫；让冒顿的后代削去衣襟，陪侍望苑。就道义而言，臣私下对此深感疑惑。《诗经》说：‘敬慎威仪，以亲近有德之人。’《尚书》说：‘任用官员只选贤能，左右侍从只用合适的人。’这是在这些方面反复谨慎，达到防微杜渐的极致。徐齐聃又曾上奏说：“齐献公是陛下外祖一系的先人，即使他的子孙有过错，也不应牵连到祖先。如今周忠孝公的庙宇修建得十分崇高，而齐献公的庙却突然毁坏，不知陛下将凭什么向天下郑重表明心意，来彰显以孝治理天下的风气呢？”皇帝都采纳了他的意见。徐齐聃擅长撰写诏令文诰，很受当时人称赞。高宗喜爱他的文章，命他侍奉周王等人撰写文章；因为他的职务处在枢要繁忙之地，又下令让他隔日往来任事。后来因泄露机密，被降任蕲州司马。不久又因事获罪，发配流放到钦州。咸亨年间去世，享年四十多岁。睿宗即位后，追念并录用他过去的功劳和恩遇，屡次追赠，最终赠礼部尚书。他的儿子徐坚，另有传。杜易简，襄州襄阳人，是北周硖州刺史杜叔毗的曾孙。他九岁就能写文章，长大后博学多才，享有很高声望。他的姨兄中书令岑文本非常推重他。考中进士后，历任殿中侍御史等职。咸亨年间，任考功员外郎。当时吏部侍郎裴行俭和李敬玄彼此不和，杜易简与吏部员外郎贾言忠迎合裴行俭的意旨，上密封奏章陈述李敬玄的罪状。高宗厌恶他们结党，于是将杜易简降为开州司马，不久便去世了。杜易简很擅长著述，撰有《御史台杂注》五卷、《文集》二十卷，在当时流传。杜易简的从祖弟是杜审言。杜审言考中进士，起初任隰城尉。他一向擅长五言诗，精于书法，以才干闻名。但他依仗才华，性情刚直傲慢，受到当时同辈的嫉妒。乾封年间，苏味道任天官侍郎，杜审言参加选官考试。判词考完后，他对人说：“苏味道一定会羞愧而死。”别人问他原因，杜审言说：“看了我的判词，他自然应当羞愧而死！”他又曾对人说：“我的文章，应当让屈原、宋玉来做我的属官；我的书法，应当让王羲之向我称臣。”他就是这样自负而浮夸。他历任洛阳丞等职，因事获罪，被贬为吉州司户参军。后来又与州中僚属不和，司马周季重和员外司户郭若讷共同罗织杜审言的罪状，将他关进狱中，准备借机杀掉他。不久，周季重等人在府中饮酒宴乐，杜审言的儿子杜并年仅十三岁，怀刀刺杀他们。周季重受重伤而死，杜并也被周围的人杀死。周季重临死时说：“我不知道杜审言有这样孝烈的儿子，郭若讷把我害到这个地步！”杜审言因此被免除官职，回到东都，亲自写文章祭奠杜并。士人朋友都哀悼杜并的孝烈，苏颋为他撰写墓志，刘允济为他写祭文。后来武则天召见杜审言，准备提拔任用他，问道：“你高兴吗？”杜审言手舞足蹈地谢恩。武则天于是命他作《欢喜诗》，对诗文十分嘉赏，任命他为著作佐郎。不久升任膳部员外郎。神龙初年，因与张易之兄弟交往获罪，流配岭外。不久又被召回，授国子监主簿，加任修文馆直学士。六十多岁时去世。有《文集》十卷。杜审言的次子是杜闲。杜闲的儿子杜甫，另有传记。卢照邻，字升之，幽州范阳人。他十多岁时，跟随曹宪、王义方学习《苍颉篇》《尔雅》以及经史，博学而擅长写文章。起初授任邓王府典签，邓王非常喜爱器重他，曾对群臣说：“这就是我的司马相如。”后来任新都尉。因患风疾辞去官职，居住在太白山中，以服食药物为事。后来病情更加严重，迁居阳翟的具茨山，著有《释疾文》《五悲》等作品。他颇有《离骚》作者那样的风格，受到文士们的高度推重。卢照邻既已病重到身体拘挛残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曾与亲属执手告别，随后投颍水自尽，当时四十岁。有《文集》二十卷。他的兄长卢光乘也很有名望，长寿年间任陇州刺史。

译杨炯，华阴人。他的伯祖杨虔威，武德年间官至右卫将军。杨炯幼年聪敏博学，擅长写文章。通过神童科考试后，任校书郎，成为崇文馆学士。仪凤年间，太常博士苏知几上表，请求针对公卿以下官员的冕服另行制定礼文。诏令交给有关部门详细议论，杨炯提出意见说：古代太昊庖羲氏，仰观天象，俯察地法，创制文字契券，于是产生了文籍。后来有黄帝轩辕氏，年长后敦厚聪敏，成年后更加聪明，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此后五德屡次更替，君主不止一个姓氏；治理国家、经营郊野，建立邦国、设置都城，文质相间的制度因此反复变化，正朔也因此三次改易。所谓改正朔，是指夏后氏以寅月为岁首，殷人以丑月为岁首，周人以子月为岁首。至于以日统属月份，以月统属时节，以时节统属年份，这就是夏、商、周三王相互沿袭的制度。所谓改变服色，是指夏后氏崇尚黑色，殷人崇尚白色，周人崇尚红色。至于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等十二章纹饰，则是历代都可明白的制度。谨按《虞书》说：“我想观察古人的服饰纹样：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绘成五彩，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织绣其上。”由此说来，这些纹样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了。日、月、星辰，表示光明照耀下土。山，能够布散云雨，象征圣王广施恩泽而惠及下民。龙，变化没有一定，象征圣王顺应时机施行教化。华虫就是雉，身上披有五彩，象征圣王兼具文德。宗彝是武蜼，能够凭刚猛制服万物，象征圣王以神武平定祸乱。藻随水上下浮动，象征圣王随时代变化而应变。火能够陶冶、烹饪，象征圣王至高的德行日益更新。粉米是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象征圣王是万物所依赖的。黼纹能够表示决断割断，象征圣王处理事务能够果断决定。黻纹是两个“己”字相背，象征君臣之间相互可否、彼此补益。到了周代，才把日、月、星辰作为旌旗上的标志，又把龙绣在山纹之上，把火绣在宗彝之上，于是制定衮冕，用来祭祀先王。九章是取法阳数，以龙作为第一章。衮，是卷曲的意思；龙的德性神异，能够随变化潜藏或显现，表示圣王深远的见识和智慧，能够像龙一样卷舒变化、施展神化之道。又制定柷冕，用来祭祀先公。柷是雉，有正直不屈的志向，表示先公有贤能才干，能够守持正直不屈的节操。又制定毳冕，用来祭祀四望。四望，是山岳河流之神。武蜼是山林中生长的动物，因而以它作为纹样，表明其形象。制定絺冕，用来祭祀社稷。社稷是土地和谷物之神，粉米由土地谷物产生，用来象征它的功绩。又制定玄冕，用来祭祀各种小祀。百神形状各异，难以一一比拟，所以只取黻纹相背的形状，以显示名称各异。周公才华众多，所以天下安定后制定礼，功业完成后制作乐。孔宣公将成为圣人，所以实行夏代的历法，穿戴周代的冕服。先王的礼服，就是由此产生的；天下所能办成的大事，也就由此完备了。现在苏知几上表请求制定有十三章纹饰的大明冕，供皇帝乘舆时穿用。谨按，日、月、星辰已经施用于旌旗了；龙、武、山、火也没有超出古制。至于云、麟、凤有所谓四灵的名称，玄龟有背负图书的祥瑞，云有主管官职的称号，水有盛德的祥兆，这些大概只是分别表示吉祥征兆，终究没有超出原有纹样的意义。既然皇帝受命，天地出现祥瑞，仰观天象则璧玉相合、珍珠相连，俯察大地则银黄玉紫。即使耗尽南宫墙壁上的白粉，也不足以描绘它们的形状；用尽东观的铅粉，也不能记尽它们的名称和实质。因此本来就不可能把它们全部陈列在礼服上。云，是龙的气；水，是藻自然生出的形态。又没有必要另立纹样名目，这实在是最不合经典的做法！又制定八章纹饰的鸾冕，供三公穿用。鸾是太平的祥瑞，并不是三公的德行所感。鹰和鹯都是猛禽，只适合用来区别掌管祥刑的官职。熊和罴是猛兽，只适合用来表彰武臣的力量。又把藻称作水草，没有取法的象征意义，引用张衡赋中“蒂倒茄于藻井，披红葩之狎猎”的话，请求改作莲花，取其文采。其实茄就是莲。若用莲代替藻，改变古制而追随今俗，既是不懂草木的名称，也没有通晓文章的含义，这同样是最不合经典的做法！又制定六章纹饰的毳冕，供三品官员穿用。按古制，这是君王祭祀四望时所穿的冕服名称。现在三品官员竟能与君王同用毳冕，而三公却不能与君王同用衮冕之名，难道不仅是颠倒衣裳，而且也是自相矛盾吗？这同样是最不合经典的做法！又制定四章纹饰的黻冕，供五品官员穿用。考察古制，没有这种名称；考察今制，它又不是章纹之首。这同样是最不合经典的做法！如果礼制只需顺从习俗，那么把皇帝的命令称为“制”、把皇帝的命令称为“诏”，这是秦始皇以来的旧例，尚且可以适用于今天。如果礼义取决于随时变通，那么皇帝出宫称为“警”，入宫称为“跸”，这是汉代的旧仪，也还可以在当代实行。又何必改变周公制定的礼制，改动孔宣公的法度呢？因此，最终搁置了苏知几的请求。不久，杨炯升任詹事司直。武则天初年，因从祖弟杨神让犯谋逆罪，杨炯被降为梓州司法参军。任期届满后，选授盈川县令。如意元年七月十五日，宫中制作盂兰盆，分送到佛寺，武则天驾临洛阳南门，与百官一同观看。杨炯献上《盂兰盆赋》，文辞非常雅丽。杨炯到任后，施政残酷，官吏稍有不合他的心意，便将其杖杀。他所居府舍中有许多进士题名的亭台，统统题写榜额，并给它们取了美名，因此受到远近人士的大力嘲笑。不久，他死在任上。中宗即位后，因旧日同僚关系追赠他为著作郎。有《文集》三十卷。杨炯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凭文章诗词齐名，天下人称他们为“王杨卢骆”，又称“四杰”。杨炯听说后，对人说：“我惭愧排在卢照邻之前，羞耻排在王勃之后。”当时议论的人也认为确实如此。后来崔融、李峤、张说都很推重“四杰”的文章。崔融说：“王勃的文章宏大奔放，有超凡脱俗的气势，本来就不是一般文士所能赶上的。杨炯和卢照邻可以赶上他，盈川所说的话确实正确！”张说说：“杨盈川的文思如悬河流水，取用不尽；既然胜过卢照邻，也不逊于王勃。‘羞耻排在王勃之后’，确实如此；‘惭愧排在卢照邻之前’，是谦辞。”

译开元年间，张说任集贤大学士十多年，常与学士徐坚谈论近代文士，为他们凋零散亡而悲伤。徐坚说：“李赵公、崔文公的文笔，名重一时，他们之中谁更优秀？”张说说：“李峤、崔融、薛稷、宋之问的文章，如同精良的金子、美好的玉石，用在什么地方都合适。富嘉谟的文章，如同孤峰绝岸，壁立万仞，浓云郁积而起，雷声震动四方，确实令人敬畏；若用于朝廷庙堂，就会显得惊骇。阎朝隐的文章，如同华丽的衣服和精致的妆饰，像燕歌赵舞，使观赏者忘记疲倦；若把它比作《风》《雅》，那就是《风》《雅》的罪人了！”徐坚又问后辈词人的优劣，张说说：“韩休的文章，如同大羹和美酒，典雅而有法度，但滋味稍显淡薄。许景先的文章，如同肌肤丰润、肌理细腻，虽然浓艳华美可爱，却稍微缺少风骨。张九龄的文章，如同轻薄的缣帛和洁白的绢，确实有益于时务，但篇幅格局稍显拘窘。王翰的文章，如同美玉制成的酒杯，虽然光彩灿烂、值得珍爱，却多有瑕疵。”徐坚认为他说得对。杨虔威的儿子杨德干，高宗末年历任泽州、齐州、汴州、相州四州刺史，治理有威严声望，郡中人因此说：“宁可吃三斗蒜，也不要遇见杨德干。” 杨德干的儿子杨神让，天授初年在扬州与徐敬业谋反，父子都被处死。王勃，字子安，绛州龙门人。他的祖父王通，是隋朝蜀郡司户书佐。大业末年，王通弃官回乡，以著书讲学为业。他依照《春秋》的体例，从获麟以后写起，叙述秦、汉直到后魏，撰成编年史书，称为《元经》。又依照《孔子家语》和扬雄《法言》的体例，写成宾主问答的著作，称为《中说》。这些著作都受到儒士称赞。义宁元年去世，门人薛收等共同议定谥号为“文中子”。有两个儿子：王福畤、王福郊。王勃六岁就能写文章，构思流畅毫无阻滞，文辞和情思都英俊豪迈，与他的兄长王勔、王勮才华文采相近。父亲的朋友杜易简常称赞他们说：“这是王家的三株珍珠树。”王勃尚未成年，就参加幽素科考试并考中。乾封初年，他到宫阙上献《宸游东岳颂》。当时东都正在修建乾元殿，他又上献《乾元殿颂》。沛王李贤听到他的名声，召他任沛府修撰，非常喜爱器重他。诸王举行斗鸡，彼此有胜有负，王勃戏作《檄英王鸡文》。高宗看了大怒，说：“照这样看来，这是互相构陷的开始。”当天就斥退王勃，不让他进入王府。过了很久，才补任虢州参军。王勃依仗才华而傲视他人，受到同僚嫉妒。有个官府奴仆曹达犯罪，王勃把他藏了起来；后来又害怕事情泄露，便杀死曹达以堵住他的嘴。事情败露后，按罪应当处死，恰逢赦免，于是只被除名。当时王勃的父亲王福畤任雍州司户参军，因王勃获罪而被连坐，降为交趾令。上元二年，王勃前往交趾探望父亲，途中经过江中，作《采莲赋》来表达心意，文辞非常优美。渡过南海时，他落水而死，当时二十八岁。王勃的弟弟王苾，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历任太子典膳丞等职。长寿年间，升任凤阁舍人。当时寿春王李成器、衡阳王李成义等五王刚出阁，同一天接受册封。有司起草仪注时，忘了载入册文。等到百官列队，才发现礼仪缺失，宰相们相互对视，脸色大变。王苾立即召来五名书吏，各自拿笔，口授内容分头书写，一会儿便全部完成。文辞义理典雅丰赡，众人都赞叹佩服。不久，加任弘文馆学士，兼知天官侍郎。王苾很依仗权势，结交不正当的人。万岁通天二年，綦连耀谋反，事情败露，王閟因与綦连耀交好，以及他的弟弟王閟并，一同被处死。王閟历任官职，做到泾州刺史。神龙初年，下诏追复王苾、王閟原有的官位。王福畤在武则天朝因儿子显贵，历任泽州长史，后来去世。当初，吏部侍郎裴行俭主持选官，具有鉴识人才的眼光，见到王苾和苏味道，便对人说：“这两个人将来都应当掌管铨选官员的职务。”李敬玄尤其器重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和王勃等四人，认为他们一定会显贵。裴行俭说：“士人要成就远大事业，首先在于器量见识，其次才是文章技艺。王勃等人虽然有文才，却浮躁浅薄而锋芒外露，哪里是能享受爵禄的人才呢！杨炯沉静稳重，应当能做到县令、县长；其余几人能得善终就算幸运了。”后来果然如他所说。王勃文章写得迅疾高超，落笔就能成篇，尤其喜欢著书。他撰有《周易发挥》五卷，以及《次论》等数部著作。王勃死后，著作大多遗失。有《文集》三十卷。王勃聪明机警，远胜常人，尤其精通推步历算，曾作《大唐千岁历》，说唐朝的德运灵长，可以延续千年，不应承接周、隋短促的国运。他的主要论点说：“以土德为王的朝代，五十代共一千年；以金德为王的朝代，四十九代共九百年；以水德为王的朝代，二十代共六百年；以木德为王的朝代，三十代共八百年；以火德为王的朝代，二十代共七百年。这是天地的正常期限，也是符应历数。自黄帝到汉朝，都是五行运数中的真正君主。五行已经周遍，土运重新归来，唐朝承接土运，是适宜的。魏、晋直到周、隋，都不是正统，只是五行的邪气，所以不能承接它们。”大体就是这样。骆宾王，婺州义乌人。他年轻时就擅长写文章，尤其精妙于五言诗，曾作《帝京篇》，当时被认为是绝唱。然而他失意落魄，品行不修，喜欢和赌徒交游。高宗末年，任长安主簿。因贪赃获罪，降为临海丞，心情郁闷、志向不得伸展，弃官离去。文明年间，他在扬州与徐敬业发动叛乱。徐敬业军中的檄文，全都是骆宾王写的。徐敬业失败后，骆宾王被处死，文章大多散失。武则天一向重视他的文章，派使者搜求。有兖州人郄云卿把它们辑成十卷，在世上广泛流传。邓玄挺，雍州蓝田人。他年轻时擅长写文章，历任左史等职。因与上官仪交好获罪，出任顿丘令。他有良好的政绩，皇帝还下诏慰劳询问。后来历任中书舍人。邓玄挺性情俊逸、善于辩说，机敏快捷超过常人，每当有嘲笑戏谑之语，朝廷中都把它当作谈资。武则天临朝后，升任吏部侍郎；他既不称职，又被当时舆论深深鄙视。他又患消渴病，选官者把他称作“邓渴”，并把这个称号张贴在街道上。自唐朝建立以来，主持选官的失职，从未有像邓玄挺这样严重的。因这件事降为澧州刺史。他在澧州又以善政闻名，升任晋州刺史，召回任麟台少监，再任天官侍郎；这次的过失又比前次更严重。邓玄挺的女儿是道王李元庆之子李諲的妻子，又与蒋王李恽之子李子炜交好。李諲谋划到房陵迎接中宗，向邓玄挺询问此事。李子炜又曾对邓玄挺说：“想采取紧急计策，怎么样？”邓玄挺虽然都没有回答，却也没有把事情告发。永昌元年获罪，被关进狱中死去。

译列传第一百四十　文苑中 郭正一、元万顷、范履冰、苗神客、周思茂（胡楚宾附传）；乔知之（弟乔侃、乔备，刘希夷附传）；刘允济；富嘉谟、吴少微（谷倚附传）；员半千（丘悦附传）；刘宪、王适、司马锽、梁载言（附传）；沈佺期；陈子昂（闾丘均附传）、宋之问、阎朝隐、王无竞、李适、尹元凯（附传）；贾曾（子贾至）；许景先；贺知章、贺朝；万齐融；张若虚；邢巨；包融（李登之附传）；席豫（徐安贞附传）；齐浣；王浣；李邕；孙逖（子孙成）。郭正一，定州彭城人。贞观年间考中进士。历任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永隆二年，升任秘书少监，检校中书侍郎，与魏玄同、郭待举一同以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名义参与政事。宰相开始以“平章事”为名号，就是从郭正一等人开始的。永淳二年，正式任命为中书侍郎。郭正一在中书省多年，熟悉旧有政务，又有文学才华，诏令制书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当时称赞他称职。武则天临朝后，调任国子祭酒，罢免其参知政事之职。不久出任晋州刺史，入朝任麟台监，又检校陕州刺史。永昌元年，被酷吏陷害，流配岭南而死，家属被籍没，文集也大多散失。在此以前，仪凤年间，吐蕃入侵，工部尚书刘审礼率十八万军队与吐蕃将领论钦陵在青海交战，唐军大败，刘审礼阵亡。高宗十分震惊，便召见侍臣询问抵御外敌的策略。郭正一回答说：“吐蕃作乱，已经很多年了；朝廷命将出兵，接连不断，白白劳累士卒战马，徒然耗费粮食储备。就近讨伐只会损害军威，深入进攻又不能穷尽敌人的巢穴。臣希望少量征募士兵，暂且派去守备边境，明确设置烽火和侦候，不让他们侵扰。等到国用丰足、人心和同之时，对他们宽缓几年，就可以一举消灭。”给事中刘齐贤、皇甫文亮等人也认为严守边境较为有利。郭正一的才略，大多属于这一类。元万顷，洛阳人，是后魏景穆皇帝的后裔。祖父元白泽，武德年间任总管。元万顷擅长写文章，初入仕便授任通事舍人。乾封年间，他跟随英国公李勣征讨高丽，任辽东道总管记室。另一路主帅冯本率大军援助副将郭待封，因船只损坏而误期。郭待封想写信告诉李勣，又怕高丽知道援军不能到达，乘机逼迫他们，于是作了一首离合诗赠给李勣。李勣不明白他的意思，大怒说：“军情如此紧急，为什么要作诗？一定要杀了他！”元万顷为他解释清楚，李勣才作罢。李勣曾命元万顷写檄文讨伐高丽，文中讥讽高丽“不知道据守鸭绿江的险要地势”。莫离支回信说：“谨慎地听从你的命令。”于是调兵坚守鸭绿江，唐军无法进入。元万顷因这件事被流放岭外。后来适逢赦免，得以返回，授任著作郎。当时武则天暗中劝说高宗广泛召集文词之士进入宫禁修撰，元万顷与左史范履冰、苗神客，右史周思茂、胡楚宾都入选，前后撰写《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乐书》等共一千多卷。朝廷疑难政事以及各部门的表章奏疏，都秘密命令元万顷等人参与裁决，以分割宰相的权力，当时人称他们为“北门学士”。元万顷写文章敏捷迅速，但性情疏放旷达，不拘泥于细节，没有儒者的风范。武则天临朝后，升任凤阁舍人。不久，提拔为凤阁侍郎。元万顷一向与徐敬业兄弟友善，永昌元年被酷吏陷害，流配岭南而死。当时苗神客、胡楚宾已经去世，范履冰、周思茂也相继被酷吏杀死。范履冰，怀州河内人。他从周王府户曹被召入宫禁，前后共二十多年。垂拱年间，历任鸾台侍郎、天官侍郎。不久升任春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修国史。载初元年，因过去曾举荐过谋逆者而获罪被杀。苗神客，沧州东光人。官至著作郎。周思茂，贝州漳南人。他年轻时与弟弟周思钧都很早就有名声。从右史调任太子舍人。他与范履冰在宫禁中最受皇帝亲近优待，政事的得失增损，大多参与其中。历任麟台少监、崇文馆学士。垂拱四年，下狱而死。胡楚宾，宣州秋浦人。他写文章敏捷迅速，每次饮酒到半醉后才拿笔写作。高宗每次命他作文，都用金银杯盛酒让他饮下，随后便把酒杯赐给他。胡楚宾整天沉醉宴饮，家中没有积蓄，花费完了就再次入宫待诏；得到赏赐后又花出去。但他性情谨慎缜密，从不谈论宫禁中的事情；有人在他醉后询问，他也只是用其他事情回答。他从殷王府文学任右史、崇贤馆直学士，后来去世。乔知之，同州冯翊人。他的父亲乔师望娶高祖的女儿庐陵公主为妻，授任驸马都尉，官至同州刺史。乔知之与弟弟乔侃、乔备，都以文章诗词闻名。乔知之尤其被称为才俊，他所作的诗篇，当时人多有吟诵。武则天时期，他历任右补阙，升任左司郎中。乔知之有一个侍婢名叫窈娘，美丽而擅长歌舞，被武承嗣夺走。乔知之怨恨而惋惜，便作《绿珠篇》寄托感情，秘密送给窈娘；窈娘感动愤恨，自杀而死。武承嗣大怒，于是暗中指使酷吏罗织罪名，将乔知之杀死。乔侃，开元初年任兖州都督。乔备参与修撰《三教珠英》，长安年间在襄阳县令任上去世。当时又有汝州人刘希夷，擅长写从军诗和闺情诗，文辞声调哀伤悲苦，受到当时人的推重；但他品行不修，被奸人杀害。刘允济，洛州巩县人，他的祖先从沛国迁来。是南齐彭城郡丞刘愬的六世孙。他年幼丧父，侍奉母亲十分谨慎恭敬。刘允济博学而擅长写文章，与绛州王勃很早就齐名，二人尤其友善。二十岁时，由本州举荐考中进士，历任著作佐郎等职。刘允济曾搜集鲁哀公以后十二代直到战国的遗闻，撰成《鲁后春秋》二十卷。上表进献后，升任左史，兼任弘文馆直学士。垂拱四年，明堂初次建成，刘允济上奏献《明堂赋》以讽谏，武则天十分赞叹，亲自下制褒奖，授任著作郎。天授年间，被来俊臣诬陷，按罪应当处死；因为他的母亲年老，特许他服侍母亲直到余年终了，但仍把他拘禁在狱中。过了很久，适逢赦免，他才获释，被贬为大庾尉。长安年间，历任著作佐郎，兼修国史。不久，提拔为凤阁舍人。中宗复位初年，因曾与张易之亲密狎昵，降为青州长史。他做官清白，河南道巡察使路敬潜很称许并推荐他。不久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去世。

译富嘉谟，雍州武功人。考中进士。长安年间，历任晋阳尉等职，与新安人吴少微友善，并在同一处任官。在此以前，文士撰写碑文颂文，都以徐陵、庾信为宗法，文气声调逐渐衰弱。富嘉谟和吴少微写文章时，都以经典为根本，当时人敬佩仰慕他们，文风因此一变，称为“富吴体”。富嘉谟作《双龙泉颂》《千蠋谷颂》，吴少微撰《崇福寺钟铭》，文辞最为高雅，受到作者们推重。并州长史张仁亶以特殊礼遇相待，入座时一定让他与自己同坐一张榻。富嘉谟后来任寿安尉，参与修撰《三教珠英》。中宗复位初年，任左台监察御史，去世。有《文集》五卷。吴少微也考中进士，历任晋阳尉等职。中宗复位初年，经吏部调选，侍郎韦嗣立称许推荐他，授任右台监察御史。他卧病在床，听说富嘉谟去世，哭泣着作诗，不久也去世了。有《文集》五卷。富嘉谟和吴少微在晋阳时，魏郡人谷倚任太原主簿，三人都以文章诗词著名，当时人称他们为“北京三杰”。谷倚后来流寓他乡，客死异地，文章也散失了。吴少微的儿子吴巩，开元年间任中书舍人。员半千，本名员余庆，晋州临汾人。他年轻时与齐州人何彦先一同拜学士王义方为师，王义方赞赏器重他们，曾对他说：“五百年才出一个贤人，这正是你应当得到的称号！”于是给他改名为“半千”。王义方去世后，员半千和何彦先都穿丧服，服丧完毕才离去。上元初年，他参加八科考试，授任武陟尉。当时连续多年旱灾饥荒，他劝县令殷子良开仓赈济贫困饥民，殷子良不听。适逢殷子良前往州府，员半千便打开粮仓发放粮食给饥民。怀州刺史郭齐宗大为震惊，因而查办他。当时黄门侍郎薛元超任河北道存抚使，对郭齐宗说：“您不能救济百姓，却让恩惠归于一个县尉，难道不惭愧吗？”立即命令释放员半千。不久，他又应岳牧举。高宗驾临武成殿，召见各州举荐的人，亲自问道：“兵书所说的天阵、地阵、人阵，各是什么意思？”员半千越过次序上前说：“臣考察历代典籍，这件事有多种说法。有人说：天阵，是星宿的孤虚；地阵，是山川的向背；人阵，是军队编制相互补合。依臣愚见，不是这样。军队以正义出征，如同及时雨一样，得到天时，这就是天阵；军队必须有充足粮食，边耕种边作战，得到地利，这就是地阵；善于用兵的人，使三军将士亲如父子兄弟，得到人和，这就是人阵。三者缺一，凭什么作战呢！”高宗非常感叹赞赏。等到策问时，提拔他为上等。垂拱年间，历任左卫胄曹，并充任宣慰吐蕃使。到了入朝辞行时，武则天说：“早就听闻你的名声，还以为是古人，没想到你竟在朝廷官员之中。境外的小事，不值得劳烦你，应该留下来待制。”当天便让他入阁供奉。嗣圣元年，员半千任左卫长史，与凤阁舍人王处知、天官侍郎石抱忠一起任弘文馆直学士，并与著作佐郎路敬淳轮流在显福门待制。员半千因此撰写《明堂新礼》三卷，进献给朝廷。武则天封禅中岳时，员半千又撰《封禅四坛碑》十二首进献，武则天称赞写得好。前后赏赐绢帛一千多匹。长安年间，五次升迁至正谏大夫，兼任右控鹤内供奉。员半千认为控鹤这一职务古代没有这种制度，而且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大多轻浮浅薄，不是朝廷用来培养德行的人选，便上疏请求废除。因而违逆皇帝旨意，被降为水部郎中，参与修撰《三教珠英》。中宗时期，任濠州刺史。睿宗即位后，征召授任太子右谕德，兼崇文馆学士，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屡次加封为平原郡公。开元二年去世。文集大多散失。员半千同时代的学士还有丘悦。丘悦，河南陆浑人，也有学问才业。景龙年间，任相王府掾，与文学韦利器、典签裴耀卿都任王府直学士。睿宗在藩邸时非常器重他，官至岐王傅。开元初年去世。撰有《三国典略》三十卷，在当时流传。刘宪，宋州宁陵人。他的父亲刘思立，高宗时期任侍御史。当时河南、河北发生旱灾歉收，朝廷派御史中丞崔谧等分道前往慰问、赈济，刘思立上疏劝谏说：“现在正是麦收之后、蚕事尚未完成的时候，春、夏、秋三时的农事，是万民最要紧的事情。使者奉诏慰抚巡察，百姓都会惊动欢跃，顾不上自家的产业，只希望得到上天的恩惠，争相迎接，势必难以抑止。聚集的人多了，妨碍废弃的农事也多。再加上路途往返，以及早晚停留耽搁。既然是为了赈济，就必须登记造册，本来想要安抚百姓，却反而造成烦扰。没有驿站的地方，马匹也很难安排。无论公家还是私人，都要提前选取征集。雨后的农事尤其紧迫，暂时耽误片刻，就会损害一年的收成。每供给一匹马，便要劳烦几家百姓；这样层层累加，恐怕会更加严重。希望暂且委托州县赈济，等到秋收农闲时再派使者出巡，分别褒奖或贬责。”奏疏上报后，崔谧等人便没有成行。后来刘思立升任考功员外郎，开始奏请在明经科考试中增加帖经，在进士科考试中试杂文，这些制度都始于刘思立。不久死于任上。刘宪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历任冬官员外郎等职。天授年间，奉诏审查来俊臣。刘宪嫉恨来俊臣的残酷暴虐，想借机依法惩办他，反而被来俊臣陷害，贬为濆水令。又升任司仆丞。等到来俊臣被诛杀，提拔刘宪为给事中，不久调任凤阁舍人。神龙初年，因曾被张易之引荐而获罪，从吏部侍郎出任渝州刺史。不久又入朝任太仆少卿，兼修国史，加任修文馆学士。景云初年，三次升迁至太子詹事。玄宗在东宫时，留心经籍，刘宪于是上启奏说：“自古以来直到今天，人们都重视学习。至于光大彰显盛德，发扬美名，安定身心，保全国家，没有什么比学习更重要。殿下身居储君之位，有超越常人的才华，哪里需要烦琐地寻章摘句？只需大略了解经书要旨，用功很少而所得利益极多。愿殿下成就美好的志向，不要荒废闲暇时日，对上可以慰藉至尊的心意，对下可以回应百官的期望。侍读褚无量，经典通晓、品行端正，年高而有长期声望，请您时时召见询问，考察他的言论，那就非常幸运了！”玄宗十分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第二年，刘宪去世，追赠兖州都督。有《文集》三十卷。武则天初年，诏令吏部在考察选人的判词时糊去姓名，以求得真正的人才。刘宪与王适、司马锽、梁载言先后被评入第二等。王适，幽州人。官至雍州司功。司马皪，洛州温人。神龙年间，死于黄门侍郎任上。

译梁载言，博州聊城人。历任凤阁舍人，专门掌管起草诏令。撰有《具员故事》十卷、《十道志》十六卷，都在当时流传。中宗时期任怀州刺史。沈佺期，相州内黄人。考中进士。长安年间，历任通事舍人，参与修撰《三教珠英》。沈佺期擅长写文章，尤其长于七言诗，与宋之问齐名，当时人称他们为“沈宋”。两次调任后任考功员外郎，因贪赃获罪，流配岭南。神龙年间，授任起居郎，加任修文馆直学士。后来历任中书舍人、太子詹事。开元初年去世。有《文集》十卷。他的弟弟沈全交以及儿子，也都以文章诗词闻名。陈子昂，梓州射洪人，家世富有显贵。只有陈子昂刻苦守节读书，尤其擅长写文章。他起初作《感遇诗》三十首，京兆司功王适见到后惊叹说：“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成为天下文坛宗师！”因此知名。考中进士。适逢高宗去世，灵车将要运回长安，陈子昂到宫阙上书，大力陈述东都地势优越，可以安置陵墓；关中旱灾歉收，灵车向西行不方便。他说：梓州射洪县乡野中的愚昧臣子陈子昂，恭敬地叩头，冒死把奏书献到宫阙之下。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不厌恶尖锐直率的言论，以便接纳忠言；壮烈的士人不畏惧因死罪而受诛杀，以便把劝谏做到极致。所以拥有非同寻常策略的人，一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时机；得到非同寻常时机的人，一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君主。这样以后，才可以正言厉色、坚持正义、直陈言辞，即使赴汤蹈火也不回头，即使遭到诛杀灭族也不后悔！难道只是为了欺骗世人、夸耀世俗，厌恶生存而喜欢死亡吗？实在是因为认为牺牲自身的祸害小，保全国家的利益大。所以审慎谋划、确定意见后，便甘心承受。何况如今遇到非同寻常的时机，侍奉非同寻常的君主，所说的话一定能够被采用，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可惊惧的！千年之后的功业，也将从今天开始而不朽了！臣恭敬地思念已故的大行皇帝，他遗弃天下，离开群臣，万国震惊，百姓悲痛欲裂。陛下凭借敏捷聪慧的圣德，承受宗庙的重任和天下人的期望，天下人都仰首盼望。没有谁不希望受到圣明教化，以保全余生；能够带来太平的君主，将再次出现在今天！何况皇太后又有文母那样的贤德，配合轩宫的光辉，军国大事由遗诏决定；唐尧、虞舜时代的盛况，在今天达到了极盛！” 臣恭敬地看见诏书，先帝的梓宫将迁往西京，皇帝的鸾舆也准备陪同前往。臣认为这个计划不是上策，是有智慧的人也会失算；朝廷没有听说有刚正敢言的谋议，反而常见顺从附和的意见。臣私下疑惑，认为这是错误的！臣反复思量，生在圣明的时代，沐浴皇帝的恩泽，从头顶到脚跟无不受到养育；如果不能经过丹凤门、抵达濯龙门，面向北方拜于玉阶之下，向东眺望金屋，放开声音进行正直劝谏，那就是圣明君主的罪人！因此臣不顾万死，请求进献一言，希望得到陛下阅览；即使甘愿赴鼎镬而死，也请陛下明察。”}], 臣听说，秦定都咸阳时、汉定都长安时，凭山河险固，天下都归服了。然而还要向北取得胡地、宛地的利益，向南依靠巴蜀的富饶；从渭水进入黄河，转运关东的粮食；越过沙漠，运来山西的储粮。这样以后，才能削平天下，压服诸侯，驾驭长缰、挥动利鞭，横行控制四海。如今却不是这样：燕、代地区正遭匈奴侵扰，巴、陇地区又受吐蕃之患；西蜀疲敝衰老，千里运送粮食；北方各地的成年男子，十五岁便要登城守塞；年年奔走服役，弊病已不堪忍受。秦朝当年的首尾形势，如今都已不存在了！现在所剩的，不过三辅之间罢了。近来又遭荒年饥馑，百姓屡受饥饿。从黄河以西，处处都是赤地；沿陇山以北，很少见到青草。无不父兄辗转迁徙，妻子儿女流离失所，丢弃家园、丧失产业，尸骨和血肉遍布原野、滋润草莽，这些都是朝廷完全知道的。幸赖宗庙神灵、上天悔恨降祸，去年收成稍薄，前秋略有收获，使饥弱疲困的人得以保全性命，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可以说恩厚极了！然而流亡的人还没有回来，田野仍然荒芜，白骨纵横，田间道路没有主人。至于积蓄，更令人悲伤。陛下不估量这些困难，偏偏看重遵从先帝的意愿，竟想长途驱驾大军，按节前往秦京；千乘万骑，到哪里去取得供给呢？何况山陵刚开始营建，墓穴还没有穿成；土木工程和工匠，必然要依靠役夫。如今却想率领疲敝的百姓，兴起数万军队，在京畿附近征发民夫，鞭打羸弱老人，开山取石，驱赶他们去完成工程。春季耕作将无暇进行，秋季收成也绝无希望，凋残病弱、残存的百姓还要再次遭受艰苦。倘若承受不了这些弊害，必然有人逃亡，那么“百姓争先来服役”的颂歌，又凭什么写得出来呢？这也是关系宗庙的大事，不可不慎重谋划！何况国家没有可供两年使用的储粮，百姓家中很少有能维持一季的积蓄。十天不下雨，尚且值得深深忧虑，倘若再遇水旱灾害，百姓靠什么度日？陛下不深察事情的始末，偏偏违背群臣的意见，臣恐怕三辅的困弊，将不只是前些日子那样了！况且天子把四海作为家，圣人把六合包容为自己的天下。纵观遥远的古代直到今天，哪有不把三王称为仁者、五帝称为圣人的？即使周公制作礼乐、孔夫子阐明道理，也无不祖述尧、舜，效法文王、武王，成为历代帝王伟大的功业，建立千年的宏图！然而舜死后升天，葬在苍梧而没有回来；禹会合诸侯，死在会稽山而永远终结。难道他们是喜爱蛮夷之地而鄙弃中原吗？实在是想表明圣人没有内外之别。所以，他们能使古籍把这当作美谈，使帝王把这作为高尚的典范。何况我朝巍巍大圣，超越帝王而登临皇位，日月照耀之处，没有不率从臣服的。为什么只有秦、丰一带才可以安置山陵，黄河、洛水之间的都城反而不能安置陵寝呢？陛下难道没有察觉吗？愚臣私下替陛下惋惜！况且景山高峻秀丽，超过群峰，北面正对嵩山、邙山，西面远望汝海，处在祝融的旧地，连接太昊的遗墟。帝王的遗迹遍布左右，园陵的美好，还有什么能超过这里的呢？陛下竟然没有察察，反说这里不可用；愚臣浅陋的见解，实在认为这里很值得采用！何况瀍水、涧水之间，是天地交会之处；北有太行山的险要，南有宛、叶的富饶，东面压制江、淮，享有湖、淮的利益，西面通向崤山、渑池，占据关隘河道的财富。凭借聪明的君主，养育纯厚的人才，天下太平，君主只需恭敬自持，端坐面南而治。陛下不考虑瀍水、洛水一带的壮观，不顾关中、陇右的荒芜，竟想舍弃泰山般的安稳，踏上焦原般的险途，忘掉国家神器的重大宝贵，追求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小节。愚臣昏暗无知，认为这实在太过分了！陛下为什么不采纳诤臣的策略，听取道路上的歌谣，向太后咨询谋划，与宰辅共同商议，使百姓知道自己的愿望有安定之处？天下岂不是大幸吗！

译从前周平王迁都，汉光武帝定都洛阳，山陵、寝庙不在东京，宗庙社稷和祖先坟茔都在西土。然而《春秋》赞美平王为始王，《汉书》记载光武为汉代祖先，难道他们是不愿尽孝吗？难道圣贤在这里的褒贬竟然滥用了吗？实在是因为时势有不得已，事情有必然规律。他们是想舍弃小处而保全大局，离开祸患而归于福地，这正是圣人可贵的地方。“小事上不能忍耐，就会坏了大谋”，这是孔子的至深告诫，希望陛下明察。若因臣愚昧而不采纳，朝廷的议论仍然实行，臣恐怕关中、陇右的忧患将永无休止！臣又听说，太原有储存巨万的粮仓，洛口积聚着天下的粮食，这是国家的资财，实在是太重要了！如今却想舍弃它们而不顾，背离这些地方长途出行，使有见识的人惊叹哀惋，使天下失望。倘若有鼠窃狗盗之徒，万一没有防备，向西进入陕州郊外，向东侵犯武牢镇，盗取敖仓一抔粮食，陛下凭什么制止他们？这是天下最关键的事，不可不深深警惧。即使盗贼很快被消灭，诛刑已经施加，灭掉他们九族，焚烧他们的妻子儿女，后来为无辜者哭泣悔恨，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先谋划而后办事的安逸，先办事而后谋划的失败。”“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这些话难道只是空说的吗？实在希望陛下记在心上！则天召见他，对他的答复感到惊异，授任他为麟台正字。则天将要筹办从雅州出兵讨伐生羌的事，陈子昂上书说：麟台正字臣陈子昂冒死上言。臣听说道路上传言：国家想开通蜀山，从雅州道路进入，讨伐生羌，趁机袭击吐蕃。负责此事的人没有审慎谋划其中的利害，便调发梁州、凤州、巴蜒的军队来推行此事。臣愚昧地认为，西蜀的祸患将从此形成了！臣听说祸乱产生，必定由怨恨引起。雅州边地的羌人，自开国以来从未有一天成为盗贼。如今一旦无罪受杀，他们的怨恨必然极深。怨恨深重又害怕被诛，必然像蜂群受惊一样在西山骚动。西山盗贼一起，蜀地的边邑就不得不连续出兵防守。军队长久不能解散，蜀地的祸患就形成了！从前后汉末年西京败亡，大概就是由于这些羌人。这是第一件事。况且臣听说吐蕃是凶悍狡猾的敌虏，君臣彼此信任，而且多有奸谋。自从胆敢抗拒天诛以来，近二十多年，大战便大胜，小战便小胜，从未败过一支队伍，损失过一个士卒。国家过去以薛仁贵、郭待封为勇猛威武的将领，却在大非川杀伤十一万军队，结果一副铠甲也没有回来。又以李敬玄、刘审礼为朝廷重臣，却在青海湖泽使十八万军队蒙受耻辱，本人还被囚于敌庭。当时精锐铠甲和勇士多得如云雷般，然而最终连一个敌兵也不能擒获，连一个敌人的首级也不能割取，以至今天关中、陇右空虚。如今竟想让李处一担任将领，驱使憔悴疲弱的军队去袭击吐蕃。臣私下对此忧虑，恐怕会被这个敌虏讥笑。这是第二件事。况且事情中有求取利益反而得到祸害的情况。当年蜀地不与中原相通，秦惠王想称帝天下、兼并诸侯，认为不兼并蜀地就无法成就大业，于是采用张仪的计策，装饰美女，伪造金牛，借机用财物诱骗蜀侯。蜀侯果然贪图利益，派五丁力士凿通山谷，修筑褒斜栈道，开路通往秦国。从此险阻不再闭塞，山谷不再封锁，张仪接踵而来，乘隙进兵，大败蜀国；蜀侯被诛，蜀国灭亡。直到今天蜀地成为中原的一部分，这就是贪图利益而灭亡。这是第三件事。况且臣听说吐蕃这个羯虏，爱慕蜀地珍贵富足的财物，想要盗取它，已经很久了。然而它的势力之所以不能进取，只是因为山川阻隔、关隘绝塞、道路不通；这正是使饿狼的嘴停顿下来，不能侵入吞食的原因。如今国家竟撤除边地羌人的防守，开通险要道路，使吐蕃收纳逃亡的部众，让他们充当向导来进攻边境。这就是借兵给敌寇，并替贼人铲平道路，把整个蜀地送给他们。这是第四件事。臣私下观察，蜀地是西南的一大都会，是国家的宝库，天下珍贵货物大多从那里出产。那里人口富足、粮食众多，顺着长江而下，可以兼济中原。如今负责此事的人却想谋求侥幸的利益，把一切都交给西羌。土地不能使国家富足，反而白白杀害无辜百姓，损伤陛下的仁德；费用浪费也随之而来，对圣德没有益处。何况侥幸之利，未必能够谋取！这是第五件事。蜀地所凭恃的，是险要；百姓得以安居的，是没有徭役。如今国家却要打开它的险要，役使它的百姓；险要一旦打开，就便利敌寇，百姓一被役使，就损伤财力。臣恐怕还没有见到羌戎，奸人盗贼已经在其中谋利了！往年益州长史李崇真图谋这种奸利，发布檄文声称吐蕃将侵犯松州，于是使国家大规模出动军队、转运粮饷来防备。不到两三年，巴蜀二十多个州骚动不安，遭受巨大困弊，最终没有见到吐蕃的面，而李崇真所得赃钱已经计算达到巨万。蜀人残破不堪，几乎无法活命。这件近事至今还在人们口中，陛下亲自知道。臣愚昧地想，难道不是有奸臣想图谋这种利益，又拿生羌作为借口吗？这是第六件事。况且蜀人瘦弱，不习惯战争，一个敌虏拿着长矛，百人也没有谁敢抵挡。又因山川阻隔辽阔，距离中原精兵所在之处很远。如今国家如果能击破西羌、袭灭吐蕃，最终灭亡其国，奴役其人，使其君长被捆缚着头朝北阙，这个谋划还可以实行！如果达不到这种程度，臣只会看到蜀地边疆无法守卫，任羌夷横行暴虐。从前辛有看见披散头发的人在伊川祭祀，认为不到一百年，这里就会成为戎地。臣恐怕还不到一百年，蜀地就会变成戎地。这是第七件事。况且国家近来废弃安北都护府，拔除单于都护府，放弃龟兹，放弃疏勒，天下一致称颂，认为这是盛大德政。为什么呢？大概因为陛下致力于仁爱而不在于扩张，致力于养民而不在于杀戮，是要借此平息边境，休止战争，实行三皇、五帝的事业啊！如今却又听从贪利之人的建议，图谋动用兵戈，将要诛杀无罪的戎人，却给整个蜀地留下祸患，这将凭什么向天下发号施令呢？这正是愚臣不能理解的地方。何况现在山东饥荒，关中、陇右困弊，连年干旱，百姓流亡。这正是圣人宁静自守、思考调和天地人的时候，不可动用兵甲，兴起大役，反而自己制造祸乱。臣又听说西军失守，北军失利，边地人心骚动，情势很不安定。如今又驱使这支军队，投入不可预料的地方。臣听说自古以来亡国破家，从来没有不是由于滥用武力。如今小人议论夷狄之利，这不是帝王最高的德行，何况还要使中原疲敝吗！臣听说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谋划大事而不计较小利，致力于德政而不专务刑罚；谋求安定时便想到危险，谋求利益时便考虑祸害；然后才能长久享有福禄。恭请陛下深思熟虑！

译又调任右拾遗。他多次上疏陈说政事，文辞都典雅华美。当时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的父亲被县尉赵师韫杀死。后来赵师韫任御史，徐元庆改名换姓，在驿站寄居佣工，等候赵师韫，亲手杀了他。议论的人认为徐元庆孝烈，想免除他的罪。陈子昂建议说：“按国家法律，擅自杀人者处死；徐元庆应当先依法正罪，然后可以表彰他的闾门和坟墓，以褒扬他的孝义。”当时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陈子昂是对的。不久授任麟台正字。武攸宜统军向北讨伐契丹，任命陈子昂为管记，军中的文书文章全交给他办理。陈子昂的父亲在乡里，被县令段简侮辱；陈子昂听说后，立即回到乡里。段简便借故把他逮捕关进狱中，他忧愤而死，当时四十多岁。陈子昂性情偏狭急躁，没有威严仪表，但文章辞藻宏大华丽，很受当时人推重。有文集十卷，友人黄门侍郎卢藏用为它作序，在当世广泛流传。陈子昂死后，益州成都人闾丘均也以文章著称。景龙年间，经安乐公主推荐，初入仕便授太常博士。但安乐公主被诛杀，闾丘均因受牵连贬为循州司仓，死于任上。有文集十卷。宋之问是虢州弘农人。父亲宋令文有勇力，擅长书法，善于写文章。高宗时，任左骁卫郎将、东台详正学士。宋之问二十岁左右便已知名，尤其擅长五言诗，当时无人能超过他。起初征召宋令文与杨炯轮流值班掌管内教，不久授宋之问洛州参军，屡次升任尚方监丞、左奉宸内供奉。张易之兄弟很喜爱他的才华，宋之问也倾心依附他们。他参与编修《三教珠英》，常随从皇帝游宴。则天幸临洛阳龙门，命随从官员赋诗；左史东方虬先写成诗，则天把锦袍赐给他。等宋之问写成后，则天称赞他的诗辞意更高，便夺过东方虬的锦袍赏给宋之问。张易之等失败后，宋之问被贬为泷州参军。不久逃回，藏在洛阳人张仲之家中。张仲之与驸马都尉王同皎等谋杀武三思，宋之问让兄长的儿子揭发此事，以求自我赎罪。等王同皎等人获罪后，朝廷起用宋之问为鸿胪主簿，因此深受义士讥讽。景龙年间，再调任考功员外郎。当时中宗增设修文馆学士，选取朝中文学之士，宋之问与薛稷、杜审言等首先入选，当时人以此为荣。等到他主持科举，提拔后进，许多人成为知名人士。不久调任越州长史。睿宗即位后，因为宋之问曾依附张易之、武三思，发配迁徙到钦州。先天年间，在流放地赐死。宋之问两次被流放贬谪，途中经过江南、岭南，所作诗篇在远近流传。友人武平一替他编纂诗文，成十卷，在当世流传。世人认为宋之问的父亲宋令文具备三种绝艺；宋之问以文章辞藻知名，弟弟宋之悌有勇力，宋之逊擅长书法，评论者说他们各自得到父亲的一种绝艺。宋之悌，开元年间由右羽林将军出任益州长史、剑南节度兼采访使。不久升任太原尹。阎朝隐是赵州栾城人。年轻时与兄长阎镜几、弟弟阎仙舟一起知名。阎朝隐的文章虽然没有《风》《雅》的体制，却善于构思奇巧之文，很受当时人赏识。他多次升任给事中，参与编修《三教珠英》。张易之等所作的许多篇章，大多是阎朝隐和宋之问暗中代写的。圣历二年，则天身体不适，命阎朝隐前往少室山祈祷。阎朝隐于是极力曲意媚悦，声称愿以自身作牺牲，代替皇上承受病苦。等到则天将要康复，赐绢彩一百匹、金银器十件。不久调任麟台少监。张易之被诛，他因受牵连流徙岭外。不久召回。先天年间，又任秘书少监。后来又因事贬为通州别驾，死于任上。阎朝隐编修《三教珠英》时，成均祭酒李峤与张昌宗任修书使，把天下善于文章的人全部收罗为学士，列入其中的有王无竞、李适、尹元凯，他们当时都很有名。其余有事迹可述的人，分别见于各自的本传。王无竞，字仲烈。他的祖先是琅邪人，因做官迁居东莱，是宋太尉王弘的第十一代孙。父亲王侃，任棣州司马。王无竞有文学才华，最初参加“下笔成章”科考试中，脱去布衣授赵州栾城县尉，历任秘书省正字，转任右武卫仓曹、洛阳县尉，升任监察御史，又转任殿中侍御史。旧例是每天轮流在殿前值班。正式入班时，宰相宗楚客、杨再思常常离开班位交头接耳，王无竞上前说：“朝廷礼仪极其恭敬，二位公卿大臣，不应轻率地怠慢常典。”宗楚客等大怒，把王无竞调为太子舍人。神龙初年，他因斥责诋毁权贵宠臣获罪，出任苏州司马。张易之等失败后，因他曾同他们交往，再次贬到岭外，死于广州，享年五十四岁。李适是雍州万年人。景龙年间，任中书舍人，不久转任工部侍郎。睿宗时，天台道士司马承祯被征召到京师。司马承祯回去时，李适赠诗给他，并在序中称述他的高尚情操，文辞非常优美。当时朝廷官员无不作诗唱和，共有三百多人。徐彦伯将这些诗编纂并作序，称为《白云记》，在世间颇为流传。不久去世。尹元凯是瀛州乐寿人。起初任磁州司仓，因事获罪被免职，于是寄居山林，三十年左右不求仕进。他与张说、卢藏用特别友善，后来被征召授任右补阙。死于并州司马任上。贾曾是河南洛阳人。父亲贾言忠，乾封年间任侍御史。当时朝廷在辽东有军事行动，贾言忠奉命出使，前往供应军粮。回来后，高宗问他军事情况，贾言忠为皇帝描绘辽东的山川地势，并陈述辽东可以平定的情形，高宗非常高兴。又问各将领的优劣，贾言忠说：“李勣是先朝旧臣，圣上明鉴所熟知。庞同善虽然不是冲锋陷阵的将领，但统率军队严整。薛仁贵勇冠三军，名声可以震慑敌人。高侃生活俭朴自守，忠诚果断而有谋略。契苾何力沉着坚毅、持重稳健，有统御才能，但颇有嫉妒前人的毛病。各位将领早晚小心谨慎，忘掉自身、忧虑国家，没有超过李勣的。”高宗深以为然。贾言忠屡次升任吏部员外郎，因事获罪贬为邵州司马，死于任上。贾曾年轻时便知名。景云年间，任吏部员外郎。玄宗在东宫时，大量选拔东宫属官，授贾曾为太子舍人。当时太子频繁派使者访求、召取女乐，命宫臣到率更署检阅乐人，常常演奏女妓之乐。贾曾上奏劝谏说：

译臣听说，制作音乐是为了崇尚德行，以感动人神；《韶》《夏》有仪容，《咸》《英》有节度，妇人的淫亵之事不应参与其中。从前鲁国任用孔子，几乎将要称霸，齐国人害怕鲁国，于是送给鲁君女乐，鲁君接受后，孔子因此离开。戎国有由余，军力强盛、国家富足，秦人反间，送给他女妓，戎王沉溺其中，由余便逃奔秦国。这些事说明，大圣大贤早已厌恶这种做法。实在是因为以妇人为乐，必然追求妖冶容貌，以淫靡娇媚的声音动人心志，蛊惑人而使其丧失志向；上面这样做，下面就会仿效，淫靡风俗将要形成，败坏国家、扰乱人民，确实由此开始。伏惟殿下以神武承受天命，以文德任用贤才，天下仰望，瞻仰您的德化。然而您渴求贤才的美德还没有深入民心，喜爱女妓歌声的事情却可能被百姓听闻。这难道是用来追继启、诵的美盛功业、承袭尧、舜的高尚风范的吗？至于监国、抚军的闲暇，私下宴饮娱乐，后宫女乐，古代或许有过；因为不用于教化百姓，弊害还比较隐微。至于有关部门教习女乐，并向群臣公开展示，轻慢的伎艺和淫靡的声音，实在有损圣明教化。伏愿殿下下达教令，发布德音，摒弃倡优，尊崇《雅》《颂》；率更署的女乐，也一律下令禁绝，各使者访求征召的事情，全部停止。这样朝廷内外、天下上下都会知道殿下摒弃郑声、远离奸佞，光辉日益更新，凡是有生命的，谁不欣然拥戴呢？太子亲手下令答复说：“近来曾听说您正直，果然没有虚假。我近来很是研读典籍，对于政治教化尤其留心，女乐一类人也打算禁绝。您所说的，正合我的本意。”不久特意授贾曾为中书舍人。贾曾因为父亲名叫贾言忠，坚决推辞。于是授任谏议大夫、知制诰。第二年，朝廷将在南郊举行祭祀，有关部门提出议论，只祭祀昊天上帝，却不设置皇地祇的神位。贾曾上奏议论说：“请在南郊方丘设置皇地祇以及配享诸神的座位，这样礼制才符合古制，礼义也合乎人情。”睿宗命宰相和礼官详细议论，最终依从贾曾的奏议。开元初年，又授任中书舍人，贾曾再次坚决推辞；议论的人认为，中书只是官署名称，又与贾曾父亲的名字同音而字不同，按礼制没有嫌疑，贾曾才接受职务。他与苏晋共同掌管制诰，都因文章学问受到知晓，当时人称为“苏贾”。后来贾曾因事获罪，贬为洋州刺史。开元六年，玄宗念及旧情，特意施恩甄别叙用；此后历任庆州、郑州等州刺史，入朝授任光禄少卿，升任礼部侍郎。开元十五年去世。儿子贾至。贾至在天宝末年任中书舍人。安禄山叛乱时，跟随上皇前往蜀地。当时肃宗在灵武即位，上皇派贾至撰写传位册文。上皇看后叹息说：“从前先帝把帝位让给朕，册文是你父亲写的。如今朕把国家神器和大宝交给储君，又由你来撰写诰文。历代的盛大典礼，都出自你们父子之手，真是难得啊！”贾至伏在御前，呜咽流泪，感动不已。宝庆二年，任尚书左丞。当时礼部侍郎杨绾上疏，请求依照古制：由县令向刺史推荐孝廉，考察他们所通晓的学问，再把姓名送到尚书省；省试每部经书询问经义十条，策问三道，以考察是否通晓。皇帝下诏命左右丞、各司侍郎、大夫、中丞、给事中、舍人等共同议论，议论者大多赞同杨绾。贾至发表意见说：夏代的政治崇尚忠，殷代的政治崇尚敬，周代的政治崇尚文；这样看来，文、忠、敬都是统摄人的行为的。所以前代以文章取士，是根本的做法；通过文辞来观察人的品行，也会涉及文辞本身。孔宣父称赞“颜子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错误”，说他是“好学”。至于孔子修订《春秋》，即使子游、子夏也不能插上一句话，这不正说明问题吗！近来礼部取士，违背了这个道理。考察学问的人以熟习帖经文字为精通，却不深究经义，哪里能懂得“不迁怒、不贰过”的道理？考察文章的人以声律毛病作为是非标准，只选取浮华艳丽的作品，哪里能懂得移风易俗、教化天下的大事？因此上面失去了根本，下面沿袭末流，随着流俗波荡，不知止境，先王之道无法施行。先王之道消亡，小人之道便增长；小人之道增长，乱臣贼子就由此产生。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并非一朝一夕造成的，根源是逐渐形成的！什么叫逐渐形成？就是儒道不能兴盛，取士制度出了差错。一个国家的事情，系于一国之主的根本，称为风俗；赞助、推行这种风俗，责任在卿大夫，而卿大夫难道不是都从士人中选出的吗？如今取士，只考察小道，不用长远而重大的标准，使求取俸禄的人奔走追逐末流技巧，这就是诱导方向的错误。所以安禄山一声号召，四海震荡；史思明再次作乱，十年不能恢复。假使礼让之道得到弘扬，仁义之风显著，那么忠臣孝子家家都有，逆乱之心就不能萌发，人心也不能动摇。况且夏朝拥有天下四百年，禹的治道衰落，殷朝才兴起；殷朝拥有天下六百年，汤的法度被抛弃，周朝才兴起；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年，文王、武王的政治衰弊，秦朝才开始并吞天下。考察三代选拔士人、任用贤能的制度，都是考察实际行为，所以能够使风俗淳厚统一，国运长久。秦朝坑杀儒士，传到二世便灭亡。汉朝兴起，杂用三代的政治制度，扩大四科察举，终于延续四百年，难道不是因为学问品行之道得到宣扬，教化施行于乡里吗？从魏到隋，不过四百年，窃取名号、僭越帝位，不修德义，所以子孙很快覆亡，享有国祚都很短促。国家革除魏、晋、隋、梁的弊病，承继夏、殷、周、汉的事业，四方边远地区都已安定，九州归于统一，覆盖养育万物，德行与天地相合。怎么能舍弃皇王选拔士人的道路，采用乱世取人的方法呢！这是公卿大夫的耻辱。如今西京设有太学，州县设有小学；一旦兵乱发生，学生流离，儒臣和教师没有俸禄来源，贡士不能凭实际品行选取，贵族子弟又何曾讲习学业。礼部每年选取甲乙等第，称作大力奖励劝勉，这不是很荒谬吗！这只会助长浮薄风气，打开侥幸取巧的道路罢了！希望增加国子博士等官员的员额，优厚他们的俸禄品秩，任用通晓儒学的硕学之士担任其职。在十道的大郡，酌量设置太学馆，让博士出任地方官并兼领郡务，招收学生，依照旧例办理：留居本乡的，由乡里推荐；流寓外地的，由所在学校推举。早上实行，晚上就能见到好处。议论的人认为他说得对。宰臣等上奏说，举人的旧有学业已经形成，难以立即改变；今年的举人，希望暂且依旧办理。贾至所议定的制度，允许从明年实行。

译广德二年，调任礼部侍郎。这一年，贾至因为时局艰难、年成歉收，奏请在两都考试举人，这是从贾至开始的。永泰元年，加授集贤院待制。大历初年，改任兵部侍郎。大历五年，转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去世。许景先是常州义兴人，后来迁家洛阳。年轻时考中进士，授夏阳县尉。神龙初年，东都兴建圣善寺报慈阁。许景先到宫阙进献《大像阁赋》，文辞非常华美，擢升授任左拾遗。屡次升任给事中。开元初年，每年举行赐射，按等级赐给物品；适逢年成歉收，很耗费府库。许景先上奏说：近臣在三九之日频繁获赐宴饮和射箭，已有成文法令，仍然不断降下诏令。但古代制度已经不存在，礼仪章程多有缺失，官员数量成倍增加，国库尚未充实，水旱灾害接连发生，战争又接踵而来。这样既不足以显示德行，也不足以威慑边境，反而耗损国力、伤害百姓，而且属于不急之务。古代天子用射箭选拔诸侯，用射箭修饰礼乐，用射箭观察人的仪容和志向，所以有《驺虞》《狸首》的乐曲，有《采蘩》《采苹》的乐章。天子以能够充任官职为标准，诸侯以按时会盟为标准，卿大夫以遵守法度为标准，士以不失职为标准；人人都审慎志向、坚定操守，德行美好、事业成功，阴阳能够调和，暴乱不会发生。所以诸侯贡士，也要在射宫考试；仪容姿态有亏失，就降低他的土地爵禄。这说明诸侯君臣都尽心于射礼，射礼的意义真是重大啊！如今却不是这样。官员已经很多，箭声纷乱齐发，把侥幸射中当作获利，把偶然命中当作才能，平时根本没有五善的仪容，很是失掉三侯之礼。冗余官员俸禄优厚，禁卫武官位秩崇高，动辄多达数千人，费用无法计算。近来河南、河北水涝之处很多，林胡小部落屡屡侵犯郊外营垒，军书天天送到，河朔骚动不安。朝廷命将领讨除凶敌，还没有谋划取胜；兴起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去年豫州、亳州稍微遭受旱灾损害，租庸调无法缴纳，以至百姓流亡。圣人忧劳勤勉，派使者招抚救济，百姓流离了很久，仍然不能安定，人民的困穷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一箭偶然射中，就相当于得到一个壮丁的庸调；使用他时既没有恻隐之心，得到这点好处也实在不知羞耻。考察古制、遵循现今情势，这件事确实不可行。况且禁卫武官轮番值班时允许射箭，能够射中靶心的人必定给予赏赐。这样既能训练武艺、熟习军事，又不废止平时操练；等到敌寇平定、年成丰收，再完全依照旧章办理，那么爱护礼制、养育百姓，实在是大幸！大幸！从此便停止赐射之礼。不久调任中书舍人。开元初年起，许景先与中书舍人齐浣、王丘、韩休、张九龄共同掌管制诰，以文章才华著称。中书令张说曾称赞说：“许舍人的文章，虽然没有高峻山峰、激流飞瀑那种陡峭绝险的气势，但遣词丰美，具有中和之气，也是当时的秀才。”开元十年夏季，伊水、汝水泛滥，冲毁居民房屋，溺死者很多。许景先对侍中源乾曜说：“灾祸降临，必定要依靠修养德行来禳解。《左传》记载的‘降服出次’，说的就是这种事。确实应该发布德音，派大臣慰问百姓，忧虑人民、归罪自己，以回应上天的谴责。明公身居辅弼之位，应当阐明大体，启发帮助明主，不可沉默不言。”源乾曜认为他说得对，立即把这番话上奏，于是下诏派户部尚书陆象先前往赈济救助贫困者。开元十三年，玄宗命宰臣选择刺史人选，务必做到任用得人；许景先首先入选，由吏部侍郎出任虢州刺史。后来转任岐州，入朝授任吏部侍郎，去世。贺知章是会稽永兴人，太子洗马贺德仁的族孙。年轻时以文章辞藻知名，考中进士。起初授任国子四门博士，后来又升任太常博士，都是陆象先在中书省引荐的。开元十年，兵部尚书张说任丽正殿修书使，上奏请求让贺知章、秘书员外监徐坚、监察御史赵冬曦都进入书院，共同编撰《六典》《文纂》等书，多年之后，书仍未完成。后来转任太常少卿。开元十三年，升任礼部侍郎，加授集贤院学士，又充任皇太子侍读。这一年，玄宗封禅东岳，有诏令应当随行的群臣都留在谷口，皇帝独自与宰臣及外坛行事官登上东岳，在山上的斋宫举行仪式。起初，皇上认为灵山清静洁净，不想使人声喧杂，便召贺知章讲定仪注。贺知章于是上奏说：“昊天上帝处在君位，五方诸帝处在臣位；帝号虽然相同，君臣的位次却不同。陛下在山上祭祀君位之神，群臣在山下祭祀臣位之神，实在足以为后世垂下典范，是变革礼制的一大创举。然而礼仪应在三献礼完成，亚献和终献也应合在同一处举行。”皇上说：“朕正想这样做，所以才问你。”于是下令：“三献礼在山上举行，五方帝和诸神的神座在下坛举行。” 不久惠文太子去世，有诏令礼部选取挽郎；贺知章取舍不当，使门荫子弟喧闹申诉，挤满朝廷。贺知章于是登梯爬上墙头，首先出面处理事情，当时人都嘲笑他，因此改授工部侍郎，兼任秘书监同正员，仍旧充任集贤院学士。不久升任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正式授任秘书监。贺知章性情旷达，善于谈笑，当时贤能显达的人都倾心仰慕他。工部尚书陆象先，是贺知章族姑的儿子，与贺知章十分亲善。陆象先常对人说：“贺兄言论洒脱不凡，真可以说是风流人物。我同子弟分别久了，都不会想念他们；一天见不到贺兄，鄙陋吝啬的心情就会产生了。” 贺知章晚年更加放纵诞率，不再顾忌规矩，自号“四明狂客”，又称“秘书外监”，在乡里街巷游荡。醉后写文章，动辄写成一卷，文章不加修改，篇篇都有可观之处。他又擅长草书、隶书，喜好书法的人供给他纸笔，请他题写；每张纸不过几十个字，却都竞相传为珍宝。当时有吴郡人张旭，也与贺知章友善。张旭擅长草书，又嗜酒，每次醉后便呼喊狂奔，索要笔墨挥洒书写，变化无穷，仿佛得到神助，当时人称他为“张颠”。天宝三载，贺知章因病神志恍惚，于是上疏请求度为道士，要求返回乡里，并把本乡住宅捐作道观。皇上答应了，又授他的儿子贺曾为典设郎、会稽郡司马，并命他侍奉赡养父亲。皇帝亲自作诗赠行，皇太子以下都前往执手告别。回到家乡后不久便去世，享年八十六岁。

译肃宗因念及贺知章曾任侍读的旧情，乾元元年十一月下诏说：“已故越州千秋观道士贺知章，器量见识平和淡泊，胸襟情怀和雅，精神清明、志趣高逸，学问丰富、才华雄健，挺立如会稽的美箭，蕴藏如昆冈的良玉。因此声名飞扬于仙省，侍讲于龙楼，常以静默涵养闲适，又借谈笑诙谐进行讽谏。他年老辞去俸禄，两次表现出诚恳心意，希望追随商山四皓的踪迹，终于成为四明的高士。合乎最初的志愿，脱下朝服，驾青牛而不再回来，亲近平民而长久远行。丹壑已非昔日，人亡琴亡，追念旧人，深为哀悼，应当加以隆重礼仪，以彰显哀荣。可以追赠礼部尚书。” 在此以前，神龙年间，贺知章与越州贺朝、万齐融，扬州张若虚、邢巨，湖州包融，都是吴、越人士，文辞俊秀，名声传到京城。贺朝、万齐融止步于山阴县尉，万齐融任昆山县令，张若虚任兖州兵曹，邢巨任监察御史。包融遇到张九龄，被引荐为怀州司户、集贤院直学士。这几个人的文章，常常在人间流传，只有贺知章的地位最为尊贵。神龙年间，尉氏人李登之擅长五言诗，却仕途坎坷、怀才不遇，六十多岁时以宋州参军之职去世。席豫是襄阳人，湖州刺史席固的七世孙，后来迁居河南。席豫考中进士。开元年间，屡次升官至考功员外郎，主持科举，选得人才，受到当时称赞。三次升迁后任中书舍人，与韩休、许景先、徐安贞、孙逖先后掌管制诰，都以才能著名。转任户部侍郎，充任江南东道巡抚使，兼郑州刺史。入朝任吏部侍郎，玄宗对他说：“你以前任考功，职事办理得好，所以有这次任命。”席豫主持选官六年，再次获得美誉。天宝初年，改任尚书左丞。不久任检校礼部尚书，封襄阳县子。玄宗幸临温泉宫，登朝元阁赋诗，群臣作诗唱和。皇帝认为席豫的诗写得好，亲自下制褒奖说：“阅览你进献的诗，实在是诗人中最杰出的、作者中的冠冕啊。” 席豫与弟弟席晋都以文辞藻采受到称赞。席豫性情尤其谨慎，即使给子弟写书信，或处理吏曹簿册文书，也从不写草书。他对人说：“不尊敬别人，就是自己不受尊敬。”有人说：“这是很小的事，您何必介意？”席豫说：“小事尚且不谨慎，何况大事呢！”天宝七载，死于任上，享年六十九岁。病重时，他对儿子说：“我死后三天入殓，入殓当天就下葬，不要再长久停留，给公私增添麻烦。家中没有余财，可以卖掉住宅，勉强准备葬礼。”人们赞美他豁达通达。追赠江陵大都督，谥号为“文”。徐安贞是信安龙丘人。尤其擅长五言诗。曾经参加制科考试，一年之内三次考中甲科，士人都称赞他。开元年间，任中书舍人、集贤院学士。皇上每次撰写文章和亲手拟写诏书，多命徐安贞起草，深受皇帝恩宠。屡次升任中书侍郎。天宝初年去世。齐浣是定州义丰人。年轻时以文辞学问著称。二十岁左右凭制科考试登第，脱去布衣授蒲州司法参军。景云二年，中书令姚崇任用他为监察御史。他弹劾违法之事，把移风易俗、教化风俗放在首位，当时人认为他称职。开元年间，姚崇再次任用他为给事中，升任中书舍人。他论议驳正诏书，润色皇帝的言辞，都以古代经义和谋议诰命为准则。侍中宋璟、中书侍郎苏颋都很器重他。秘书监马怀素、右常侍元行冲奉诏编次四库群书，于是上奏任齐浣为编修使，改任秘书少监。不久因父母丧服而离职。开元十二年，出任汴州刺史。河南地区以汴州为强郡，从长江、淮水直到黄河、洛水，水陆交通汇集，百姓众多。前后任汴州牧守的官员，大多不能称职，只有倪若水和王浣都以清廉严正治理，百姓和官吏都歌颂他们。中书令张说选拔左右丞的人才，举荐怀州刺史王丘为左丞，任命王浣为右丞。李元纮、杜暹担任宰相后，任开府仪同三司、广平公宋璟为吏部尚书，又任户部侍郎苏晋和王浣为吏部侍郎，当时认为这是很高的任用。当时，开府王毛仲受宠掌权，和龙武将军葛福顺结为姻亲，所以北门官员见到王毛仲奏请的事情，没有不获准的，都受过王毛仲的恩惠，升降进退全听他的指使。王浣对此厌恶，趁机进言说：“葛福顺掌管兵马，又和王毛仲结亲。小人受宠到了极点，奸邪就会滋生；如果不预先谋划防范，恐怕以后会成为祸患，希望陛下思量此事。何况委任心腹，未必非王毛仲不可；高力士小心谨慎，又是宦官，在宫禁之中驱使很方便。臣的话即使过分，也希望能有一点帮助。臣听说，君主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严守秘密就会丧失自身，希望圣上对此严守机密。”玄宗赞许他的忠诚，告诉他说：“你先出去。朕知道你的忠义，慢慢等待适当时机。”适逢大理丞麻察因获罪被贬为兴州别驾，王浣和麻察交好，出城为他饯行，于是谈到了在宫中进谏的事情。麻察性情轻佻多言，立即把王浣的话奏报上去。玄宗大怒，命中书、门下省审问。又把王浣召到内殿，对他说：“你先前对朕说‘君主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严守秘密就会丧失自身’，分明是怀疑朕不能保守秘密，可你反而把话告诉麻察，这算什么保密？麻察轻浮险诈，没有操守，常到太平公主府中游走，今天的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王浣摘下帽子叩头谢罪，于是被贬为高州良德县丞。麻察也被贬为浔州皇化县尉。几年后，王浣获准逐渐移任较近的职位，任常州刺史。开元二十五年，调任润州刺史，充任江南东道采访处置使。润州北部边界隔着吴江，到瓜步沙尾一带，水道曲折回流六十里，船只绕行瓜步，常被风浪冲毁。王浣于是改移漕运路线，在京口塘下直渡长江二十里，又开凿伊娄河二十五里，便到达扬子县。从此免除了船只漂毁的灾祸，每年减少脚钱数十万。又修建伊娄埭，由官府收取税课，直到今天仍使人受益。几年后，他再次任汴州刺史。淮水、汴水的水运路线，从虹县到临淮一百五十里，水流湍急，旧时用牛牵引竹索上下行船，水流太急而难以控制。王浣于是上奏，从虹县下游开河三十多里，通入清河；行驶一百多里后从清水出，又开河到淮阴县北岸入淮，免除了淮水湍急险恶的危害。时间久了，新河水流又变得湍急，而且多有僵硬的石块，漕运艰涩难行，行旅之人都以此为苦。王浣通过高力士在中间帮助，接连担任两道采访使。于是他大力兴办开凿漕运的有利事业，却借宦官主持之便，重新搜刮财物，行贿送给权贵宦官，舆论因此鄙薄他。又纳刘戒的女儿为妾，欺凌正妻，专擅主持家政。李林甫厌恶他，派人搜罗挑剔他的过失。适逢王浣的判官犯贪赃罪，王浣也被连坐，于是被罢职回到乡里。

译天宝初年，起用为员外少詹事，留在东都任职。当时绛州刺史严挺之被李林甫陷害，授为员外少詹事，留在东都任职。他和王浣都是朝廷中的旧日德臣，罢职居住在民巷后，每逢在园林中游乐，二人便拄杖互相拜访，谈论宴饮一整天。李林甫听说后对此忧虑，想要拆散他们的势力。天宝五年，任用王浣为平阳太守。王浣死在郡中。肃宗即位后，凡是被李林甫陷害的人都得到昭雪，王浣也受到褒奖并追加赠官。王浣，是并州晋阳人。年轻时豪放不羁。考中进士后，每天以赌博和饮酒为事。并州长史张嘉贞认为他的才华非凡，以厚礼优待他。王浣感激，撰写乐曲歌词来表达情意，在宴席上亲自歌唱起舞，神情气概豪迈。张说镇守并州时，对王浣的礼遇更加优厚。王浣发表言论、形成主意时，常把自己比作王侯；只凭神色动作指使同辈，很多人因此嫉妒他。张说罢相后，把王浣调出任汝州长史，改任仙州别驾。到任后，他每天聚集豪杰，打猎击鼓，尽情娱乐欣赏；文士祖咏、杜华常在座，因此被贬为道州司马，死在那里。有文集十卷。李邕，是广陵江都人。他的父亲李善，曾向同郡人曹宪学习《文选》。后来被左侍极贺兰敏之荐举任用，成为崇贤馆学士，转任兰台郎。贺兰敏之败亡后，李善因受牵连被发配流放到岭外。适逢赦免而回，还乡后寓居汴州、郑州之间，以讲授《文选》为业。年老患病而死。他所注《文选》六十卷，当时广为流传。李邕年轻时就有名声。长安初年，内史李峤和监察御史张廷珪一起举荐李邕，说他文辞高妙、品行正直，能够担任进谏诤言的官职，因此召入任命为左拾遗。不久，御史中丞宋璟上奏说，侍臣张昌宗兄弟有不敬顺的言论，请交付司法机关审理判决。武则天起初没有答应，李邕在台阶下进言说：“臣看宋璟的言论，关系到国家社稷，希望陛下批准他的奏请。”武则天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这才准许了宋璟的请求。李邕出来后，有人对他说：“您的名望和官位还很低，如果不合皇上的心意，灾祸将不可预料，为什么这样仓促地进言呢？”李邕说：“不愿意冒险狂直，就不会有名声。如果不这样做，后代凭什么称道我呢？” 中宗即位后，任用妖人郑普思为秘书监，李邕上书进谏说：人尚且会因感念一顿饭的恩惠，而献出七尺之身；何况我身为陛下的官员，接受陛下的俸禄，眼睛看见了事情，嘴里却不说，这就是辜负恩德了！自从陛下亲自处理政务以来时日尚近，又深居九重宫禁之中，所以还没有听到外面群臣私下的议论。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普思多行诡诈惑乱之事，妄言妖异祥瑞。只是陛下不知道，还在任用驱使他。这种做法如果实行，必定会扰乱朝政。我极其愚昧卑贱，不敢凭个人想法来面对并应答天威，请让我用古代的事例作为明证。孔丘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念。”陛下如今如果认为普思有奇异的法术，能够使人长生久视，那么爽鸠氏早就应当得到这种方法，永远拥有天下了，也不是陛下今天还能够求取的。如果认为普思能够获得仙人的方术，那么秦始皇、汉武帝早就应当得到这种方术，永远拥有天下了，也不是陛下今天还能够求取的。如果认为普思能够获得佛法，那么汉明帝、梁武帝早就应当得到这种佛法，永远拥有天下了，也不是陛下今天还能够求取的。如果认为普思能够获得鬼神之道，那么墨翟、干宝早就各自把它献给至尊了，而这两位君主得到之后，也早已永远拥有天下了，同样不是陛下今天还能够求取的！这些事情都涉及虚妄，历代实行都没有成效，我愚昧，不愿陛下在当今清明的时代再实行这些做法。只有尧、舜二帝，自古以来被称为圣君。臣看他们所取得的成就，都在于治理人事：使九族敦厚和睦，使百姓得到公平治理，从未听说他们用鬼神之道来治理天下。希望陛下明察此事，那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这篇奏疏上奏后没有被采纳。因为李邕和张柬之友好，被调出任南和县令，又被贬为富州司户。唐隆元年，玄宗平定宫廷内部的祸乱，召入任命李邕为左台殿中侍御史，改任户部员外郎，又被贬为崖州舍城县丞。开元三年，提拔为户部郎中。李邕一向和黄门侍郎张廷珪友好。当时姜皎掌权，和张廷珪谋划引荐李邕担任御史台官员。事情泄露后，中书令姚崇嫉恨李邕为人险诈急躁，便借机罗织他的罪名，李邕被降为括州司马。后来征召为陈州刺史。开元十三年，玄宗车驾东封泰山回来，李邕在汴州拜见，接连献上词赋，很受皇上称许。因此他颇为自负炫耀，自称应当位居宰相。张说担任中书令，很厌恶他。不久，陈州贪赃污秽之事被揭发，李邕被投入监狱审讯，罪应处死。许州人孔璋上书营救李邕说：臣听说，明主统治天下，能够舍弃过错而举用人才，只取才能而不计较品行；刚烈之士坚持节操，勇于担当而不逃避死亡，遇到危难便以生命相托。晋国任用林父，难道是考虑他的过错吗？汉朝任用陈平，难道是考虑他的品行吗？禽息献身、北郭碎首，难道是爱惜死亡吗？假如当初杀了林父，陈平死去，不任用百里奚，驱逐晏婴，那么晋国就没有抵御赤狄的人才，汉朝就没有尊崇皇权的功业，秦国不能兼并西戎，齐国也不能称霸东海了！臣恭敬地看到陈州刺史李邕，学问足以成为师表，文章足以治理国家；刚强坚毅、忠贞壮烈，面对灾难也不肯苟且求免。从前张易之掌握权势，人人害怕他的言语，而李邕折断了他的锋芒；韦氏倚仗势力，言语一出便会带来祸患，而李邕挫败了她的锐气。李邕虽然自身受到贬谪屈辱，却使奸邪谋略受到挫败，他对国家实在有大功。况且此人所能做的，是救助孤儿、体恤穷人，救济困乏、施加恩惠，积累财物便随即散发，家中没有私自聚藏的财产。如今听说他因贪赃获罪，交给司法官审讯，等待判决，将要被处以极刑，死亡就在早晚之间。臣听说，活着对国家没有益处，不如杀身来彰明贤者。臣是衰朽卑贱的庸人，车轮车辕都没有可取之处，像野兽一样苟息、像禽鸟一样窥视，即使活着又有什么用！何况贤才是国家的宝物、社稷的屏障，这正是臣深深痛惜的地方！臣愿以六尺之躯，甘愿接受斧钺之刑，代替李邕去死。臣死，不过是所谓掉落一根毫毛；李邕活着，却足以照耀千里。然而臣和李邕平生并不熟识，臣知道有李邕，李邕却不知道有臣。臣不如李邕，这是明摆着的！知道贤才并举荐他，是仁；替别人承担祸患，是义。臣能够得到这两种善行而死去，又能流芳不朽，还求什么呢！陛下如果认为臣身份卑贱，不足以赎李邕，那么雁门的儒生也会有效法臣的。希望陛下宽免李邕的性命，加速臣的死亡。让李邕遵循德行、改正品行，想来建立林父那样的功劳；使臣能够瞑目于黄泉，得以追随北郭那样的事迹，臣的最大愿望就完成了！陛下如今正值阳和之始，或许难以立即使用斧钺，等上天成全、诏命下达，臣岂敢忘记伏剑自尽，何必烦劳大刑，然后再归于死亡。皇天后土，实在照鉴臣的内心。

译从前吴、楚七国叛乱，因周亚夫得到剧孟相助，便不足以忧虑。凭一个贤人的才能，就能抵挡七国的军队。希望陛下施行包容污垢的道理，保存不计较瑕疵的义行；远则想到剧孟，近则任用李邕，难道只是成就仁慈和乐的恩泽吗？实际上也会归结天下人的希望！何况大礼之后，天地更新，即使赦免之后重新论罪，谁能没有罪过？希望明主认真考虑。臣听说，士人会为知己者死。况且臣并不是被将死之人所知，却甘愿为将死之人赴死，难道只是怜惜李邕的贤能，也是为了成全陛下爱惜人才的美德。希望明主认真考虑！” 奏疏上奏时，李邕已经适逢减免死罪，贬为钦州遵化县尉，孔璋也被发配流放岭南，死在那里。后来李邕在岭南跟随宦官杨思勖讨伐贼寇有功，又连续调任括州、淄州、滑州三州刺史，入京接受考核。李邕一向享有美名，却屡次遭到贬斥，都是因为他能写文章、又能豢养士人，像贾谊、信陵君一类人物一样，被当权者忌恨其才能出众，剥夺职位，排斥在外。民间一向盛传他的声名，后辈没有见过他，京城、洛阳的道路上都聚集观看，把他当作古人。有的人甚至观察他的眉目是否异于常人，衣冠人士听到风声便四处寻访他的门巷。又有宦官奉使来问候，索要他的新文章，他又被人暗中陷害，最终未能升迁。天宝初年，任汲郡、北海两郡太守。李邕性情豪放奢侈，不拘小节，在任所放纵地索取财物，任意驰马打猎。天宝五载，奸赃之事被揭发。他又曾送给左骁卫兵曹柳勣一匹马；等到柳勣入狱，吉温命柳勣牵连李邕，议论他的吉凶祸福，二人互相厚重地赠送财物，供词和案状彼此牵连。皇帝命刑部员外郎祁顺之、监察御史罗希奭疾驰到郡中，将李邕就地判决杀死，当时李邕七十多岁。起初，李邕很早就以才名著称，尤其擅长撰写碑文颂文。即使被贬在外，朝廷中的士大夫以及天下的寺院道观，大多携带金帛前往求取他的文章。他前后所写的文章总有数百篇，接受的馈赠也多达巨万。当时舆论认为，自古以来靠卖文章获得财物的人，没有谁能像李邕这样。有文集七十卷。他所作的《张韩公行状》《洪州放生池碑》《批韦巨源谥议》，受到文士推重。后来因恩例，追赠秘书监。孙逖，是潞州涉县人。曾祖孙仲将，任寿张县丞。祖父孙希庄，任韩王府典签。父亲孙嘉之，天册年间考中进士，又因书判科成绩优异而被选拔，授任蜀州新津县主簿。历任曲周、襄邑二县县令，以宋州司马退休，去世时八十三岁。孙逖从小英俊，文思敏捷。十五岁时，拜见雍州长史崔日用。崔日用轻视他，让他写《土火炉赋》。孙逖拿起笔立即写成，文辞和义理典雅丰富。崔日用读后大为惊异，于是和他结为忘年之交，因此孙逖的声价和声誉更加提高。开元初年，参加哲人奇士科举，被授为山阴县尉。升任秘书正字。开元十年，参加皇帝诏试，考中文藻宏丽科，授任左拾遗。张说尤其看重他的才华，孙逖每天到张说门下交游，转任左补阙。黄门侍郎李暠出镇太原，征召他为从事。李暠镇守太原时，和蒲州刺史李尚隐在伯乐川游览，孙逖为此写了记，文士们大为称赞。开元二十一年，入朝任考功员外郎、集贤修撰。孙逖主持选拔贡士两年，选得了许多俊才。第一年选中的杜鸿渐后来做到宰辅，颜真卿成为尚书。第二年选拔的李华、萧颖士、赵骅都考中上等，孙逖对人说：“这三个人将来足以掌管诏令文书。” 开元二十四年，授孙逖为中书舍人。孙逖自认为已经取得宫禁中的仕籍，而父亲的官职还只是县令，于是上表陈述心情说：“臣的父亲孙嘉之，虽然已经年老，幸逢圣明时代，长年奔走任职，才做到县令、县长。臣早年承受父亲严格的教诲，屡次升任清要官职，频繁调入尚书省，又授任中书省。地位接近皇帝、班次尊荣，臣已经超过了应有的待遇；仕途漫长而父亲日渐年老，却落在后面。在公事上有窃取荣耀的责任，在私家庭院中却没有报答恩德的成效，反而惭愧于乌鸟反哺，只能徒然列在鸳鸿般的朝臣之中。希望陛下把臣降任外官，特赐一点微薄恩惠，使臣父亲也稍稍沾受。”玄宗下达优厚的诏书嘉奖他，授孙嘉之为宋州司马并准许退休，不久孙嘉之去世。孙逖因父亲去世服丧而免官。开元二十九年服丧期满，又任中书舍人。这一年充任河东黜陟使。天宝三载，代理刑部侍郎。天宝五载，因风病请求任散秩，改任太子左庶子。孙逖掌管诏令八年，凡是由他起草的制书诏敕，都使当时的士人赞叹佩服。评论者认为，开元以来，苏颋、齐浣、苏晋、贾曾、韩休、许景先以及孙逖，是撰写皇帝言辞最出色的人。孙逖尤其善于构思，文章义理精确简练，加上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众人都称赞他。因疾病沉沦废弃多年，转任太子詹事。上元年间去世。广德二年，诏令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为“文”。有文集三十卷。儿子有孙宿、孙绛、孙成。孙逖的弟弟有孙遹、孙遘、孙造。孙遹最终任左武卫兵曹。孙宿历任河东掌记。代宗朝，历任刑部郎中、中书舍人，出任华州刺史，去世。孙成，字退思，凭父亲的恩荫，接连授任云阳县尉、长安县尉，历任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陇右副元帅李抱玉上奏征召他充任掌书记，入朝任屯田、司勋二员外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满三年丧期后，出任洛阳县令，转任长安县令。当时哥哥孙宿任华州刺史，因发生火灾而惊惧，孙成急忙请假，未等答复便赶往华州。代宗嘉奖他，感叹说：“急切救助患难之情，从一个人的过错中也能看出他的仁心。”历任仓部郎中、京兆少尹。出任信州刺史，有惠民政绩，郡人请求立碑颂扬他的德政，皇帝下优厚诏书褒美他。转任苏州刺史。贞元四年，改任桂州刺史、桂管观察使。贞元五年去世。孙宿的儿子孙公器，官至信州刺史、邕管经略使。孙公器的儿子孙简、孙范，都考中进士。会昌以后，兄弟二人相继担任显要官职，历任各道观察使。孙简官至兵部尚书。儿子孙纾、孙徽，都考中进士。

译列传第一百四十　文苑下 李华、萧颖士，附李翰；陆据、崔颢、王昌龄、孟浩然、元德秀、王维、李白、杜甫、吴通玄及其兄吴通微、王仲舒、崔咸、唐次及其子唐扶、唐持，唐持之子唐彦谦、刘鹴、李商隐、温庭筠、薛逢及其子薛廷珪、李拯、李巨川、司空图。李华，字遐叔，是赵郡人。开元二十三年考中进士。天宝年间入朝任监察御史。多次升迁，任侍御史、礼部员外郎、吏部员外郎。李华擅长写文章，和兰陵人萧颖士友好。李华考进士时，写了《含元殿赋》，有一万多字。萧颖士看后赞赏说：“比《景福赋》高明，却在《灵光殿赋》之下。”李华的文风温润秀丽，缺少宏伟杰出的气势；萧颖士的文锋则俊逸奔放。李华自认为所学超过萧颖士，怀疑他是在讥讽自己。于是写《祭古战场文》，把它熏染污损，像旧物一样，放在佛经书籍的阁楼里。李华和萧颖士后来因翻阅佛经发现了它。李华对他说：“这篇文章怎么样？”萧颖士说：“可以了。”李华说：“当代执笔作文的人，谁能赶得上这篇文章？”萧颖士说：“你稍微再精心思考一下，就可以达到这种水平。”李华听后惊愕。李华曾写文章主张废除龟卜，博通之士都认为他的主张正确。安禄山攻陷京城，玄宗出逃，李华没能跟随护驾，陷入叛军之中，被伪政权任命为凤阁舍人。收复京城后，三司按照惯例从轻减等处罚，他被从轻贬官，于是废职居家，后来去世。李华曾为鲁山县令元德秀撰写墓碑，颜真卿书写碑文，李阳冰篆刻碑额，后人争相摹写，称为“四绝碑”。有文集十卷，当时流传。萧颖士，字茂挺，和李华同年考中进士。开元年间天下太平，人才成群聚集，如贾曾、席豫、张垍、韦述等人都有盛名，萧颖士都和他们交游，因此士大夫多称誉他。李林甫听闻他的名声，想提拔任用，便召见他。当时萧颖士寓居广陵，正逢母丧，身穿丧服赶赴京城，直接到政事省拜见李林甫。李林甫平时不认识他，突然见他穿着丧服，大为厌恶，立即命人斥退。萧颖士非常愤怒，于是作《伐樱桃赋》讽刺李林甫说：“拔擢无用的琐屑之材，凭借本枝来遮蔽自己；等到枝干并非所据，却专占朝廷的显要位置。即使先放在寝庙中供荐，哪里是调和羹汤的正当滋味？”他狂放率直而不谦逊，大多就是这一类。然而他的聪明机警无人可比。曾和李华、陆据一同游览洛阳南面的龙门，三人一起阅读路旁的古碑。萧颖士看一遍就能背诵，李华看两遍，陆据看三遍才记住。评论者认为，三人的才华高下也正像这样。当时外族也知道萧颖士的名声，新罗使者入朝时说，本国人希望请萧夫子做老师，他的名声在华夏和夷狄之间传扬到这种程度。他最终因为放诞傲慢、心胸狭窄而易怒，困顿失意地死去。李华的同族人李翰，也因进士身份而知名。天宝年间，寓居阳翟。写文章精密严谨，构思十分艰苦。他常向阳翟县令皇甫曾求取音乐，每当文思枯竭时就奏乐，精神舒展时便写文章。安禄山叛乱时，他跟随友人张巡客居宋州。张巡率领州中百姓守城，叛军攻围一年，直到粮食吃尽、箭也用完才陷落。当时轻视张巡的人说他投降了叛军，李翰于是编写张巡守城的事迹，撰成《张巡姚摐等传》两卷上奏。肃宗正要表彰张巡的忠义，士人朋友也称赞李翰。上元年间，任卫县县尉，入朝任侍御史。陆据，是周上庸公宇文腾的第六代孙。年幼时失去父亲。文章俊逸，议论纵横。三十多岁时才到京城游历，考中进士。公卿读到他的文章，都称赏看重，征召他为从事。多次升迁，官至司勋员外郎。天宝十三载去世。开元、天宝年间，知名文士有汴州人崔颢、京兆人王昌龄、高适、襄阳人孟浩然，他们的名位都没有显达，只有高适官位通达，另有本传。崔颢考中进士，才华俊秀，却没有士人的操行，喜欢赌博、饮酒。他游历京城时，娶妻专挑容貌美丽的，稍有不合意就休弃，前后有好几次。多次升迁，官至司勋员外郎。天宝十三年去世。王昌龄考中进士，补任秘书省校书郎。又因博学宏词科考中，再升任汜水县尉。他不拘守细小的品行，多次遭到贬斥，后来去世。王昌龄写文章，情思含蓄而文思清秀。有文集五卷。孟浩然隐居鹿门山，以写诗自得其乐。四十岁时到京城游历，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回到襄阳。张九龄镇守荆州时，署任他为从事，他和张九龄互相唱和。未能显达便去世。元德秀，是河南人，字紫芝。开元二十一年考中进士。他性情纯朴，不加修饰，举止常以古道为准则。父亲曾任延州刺史。元德秀年少时父亲早逝，家境贫困，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开元年间，他随乡里参加贡举，每年到京城游历，却不忍离开母亲，每次出行都亲自背着木制舆车，带母亲一同到长安。考中进士后，母亲去世，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吃饭不加盐和乳酪，睡卧不用褥席，还刺血画像、抄写佛经。过了很久，因为孤儿幼子牵累于禄仕，调任邢州南和县尉。辅佐治理有惠民政绩，黜陟使将此事上报，朝廷召入补任龙武录事参军。元德秀的弟弟很早失去父母，兄弟相继服丧，没能在父母健在时娶妻。成为孤儿以后，便不再娶妻。族人以断绝后代来规劝他，元德秀说：“我的哥哥有儿子，可以继承先人的祭祀。”他为哥哥的儿子娶妻，但家贫没有钱置办礼物，于是请求任鲁山县令。此前他因从车上跌落而伤了脚，不能快步行礼，汝郡太守便按宾客之礼接待他。部属有人犯盗窃罪，官吏将其捕获，关进监狱。适逢县境有猛兽作乱，盗贼自己陈说：“希望让我击杀猛兽来赎罪。”元德秀答应了。属吏说：“盗贼这是诡计，只想苟且免罪；擅自释放官府囚犯，恐怕会连累您吧？”元德秀说：“我不愿背弃约定，即使获罪也由我承担，一定请求不要连累你们。”于是立即打开枷锁放他出去。第二天，盗贼击杀猛兽后回来。以诚信感化人，大多就是这样。任期届满后，他向南游历陆浑，看见优美的山水，幽远寂静，便产生长期隐居的志向，于是在山谷中建造房屋。年成正逢饥荒歉收，厨房不生火，但他弹琴读书，仍然怡然自得。喜欢游乐的人带着酒菜来拜访他，他不选择贤者还是不肖者，都和他们对饮，陶然忘我，仿佛置身于尘世之外。弹琴饮酒之余，间或写文章吟诗，任情落笔，语言不加雕琢。他所写的《季子听乐论》《蹇士赋》，受到高士称赞。天宝十三年去世，时年五十九岁。门人共同为他谥号“文行先生”。士大夫推重他的品行，不直呼其名，称他为元鲁山。王维，字摩诘，是太原祁人。父亲王处廉，官终汾州司马，后来迁居蒲州，于是成为河东人。

译王维开元九年考中进士。他侍奉母亲崔氏，以孝顺闻名。他和弟弟王缙都有俊秀才华，博学多才也齐名，家庭内部友爱和睦，许多士人都推重他们。历任右拾遗、监察御史、左补阙、库部郎中。母亲去世时，他服丧哀毁过度，瘦得只剩骨头，几乎不能承受丧事。服丧期满后，授任吏部郎中。天宝末年，任给事中。安禄山攻陷两京，玄宗出逃，王维没能跟随护驾，被叛军俘获。王维服药使自己腹泻，假称喑哑患病。安禄山一向怜惜他，派人迎接安置在洛阳，拘禁于普施寺，强迫他接受伪职。安禄山在凝碧宫宴请部下，乐工都是梨园弟子和教坊乐人。王维听后悲伤，暗中作诗说：“千家万户伤心，野烟四起；百官何时才能再次朝见天子？秋槐花落在空寂宫中，凝碧池边却奏起了管弦。”叛乱平定后，陷贼官员按三等定罪。王维的《凝碧诗》传到皇帝驻跸之处，肃宗嘉奖他。适逢王缙请求削去自己的刑部侍郎职位来赎兄长之罪，肃宗特意宽免王维，责授太子中允。乾元年间，升任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又授给事中，转任尚书右丞。王维在开元、天宝年间以诗名盛极一时。他和弟弟在两京做官交游，凡是诸王、驸马、豪强权贵之家，没有不扫席迎接他们的，宁王、薛王更把他当作老师和朋友。王维尤其擅长五言诗。书法、绘画更达到精妙境界，下笔的踪迹和构思，仿佛参与了自然造化；他创作构思、经营画面，也有超出常人的地方，如山水的平远、云峰的形态、山石的色彩，都完全显现天然机趣，不是一般画工所能达到的。有人得到一幅《奏乐图》，不知道画中曲名，王维看后说：“这是《霓裳》第三叠第一拍。”好事者召集乐工按图演奏，丝毫没有差错，众人都佩服他的精细构思。王维兄弟都信奉佛教，平时吃素，不吃荤腥；晚年长期斋戒，不穿有花纹色彩的衣服。他得到宋之问在蓝田的别墅，位于辋口；辋水环绕屋舍，在别处又涨出竹洲花坞，他和道友裴迪泛舟往来，弹琴作诗，长日吟啸。曾把自己在田园所作的诗汇集起来，称为《辋川集》。他在京城时每天供十多个僧人吃饭，以清谈为乐。斋室中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茶铛、药臼、经案和绳床罢了。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参禅诵经为事。妻子去世后不再娶妻，三十年独居一室，隔绝尘世牵累。乾元二年七月去世。临终时，因弟弟王缙在凤翔，忽然要来笔写信向王缙告别，又给平生亲友写了几封告别信，大多劝勉朋友信奉佛教、修养心性的旨意，放下笔便去世了。代宗时，王缙担任宰相。代宗喜爱文章，常对王缙说：“你的哥哥王维，天宝年间诗名冠绝一代，朕曾在诸王的宴席上听到过他的乐章。如今还有多少文集，你可以进呈给朕。”王缙说：“臣兄开元年间有诗一千多篇，天宝年间的变乱以后，十篇中保存不了一篇。近来我在朝廷内外亲友之间共同搜集编缀，总共得到四百多篇。”第二天呈上，皇帝下优厚诏书褒奖赏赐。王缙另有本传。李白，字太白，是山东人。年轻时就有超逸的才华，志气宏大豪放，飘然有超越世俗的心志。父亲任任城县尉，于是全家迁居那里。年轻时和鲁中诸生孔巢父、韩沔、裴政、张叔明、陶沔等人隐居徂徕山，尽情唱歌饮酒，当时号称“竹溪六逸”。天宝初年，李白客居游历会稽，和道士吴筠一同隐居剡中。不久玄宗诏令吴筠赴京，吴筠向朝廷推荐李白，朝廷派使者召他入京，李白和吴筠一起在翰林院待诏。李白一向嗜酒，每天和酒友醉倒在酒肆中。玄宗创制乐曲，想写作乐府新词，急忙召李白，李白当时已经躺在酒肆里。召入宫后，用水洒他的脸，立即命他执笔，不一会儿写成十多篇，皇帝很赞赏他。他曾经在殿上沉醉，伸脚让高力士替他脱靴，因此被斥退。于是浪迹江湖，整天沉溺饮酒。当时侍御史崔宗之被贬到金陵，和李白以诗酒唱和。李白曾在月夜乘船，从采石到达金陵，身穿皇帝赐的锦袍，在船中四处顾盼、谈笑傲然，旁若无人。起初，贺知章见到李白，赞赏说：“这是天上被贬下凡的仙人啊。”安禄山叛乱时，玄宗逃往蜀地，途中任永王李璘为江淮兵马都督、扬州节度大使。李白在宣州拜见李璘，于是被征召为从事。永王图谋叛乱，兵败后，李白因受牵连被判长期流放夜郎。后来遇赦得以回来，最终因饮酒过度，醉死在宣城。有文集二十卷，当时流传。杜甫，字子美，本是襄阳人，后来迁居河南巩县。曾祖父杜依艺，官终巩县县令。祖父杜审言，官终膳部员外郎，另有本传。父亲杜闲，官终奉天县令。杜甫天宝初年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天宝末年，献上《三大礼赋》。玄宗认为奇异，召来考试文章，授任京兆府兵曹参军。天宝十五载，安禄山攻陷京城，肃宗在灵武征集军队。杜甫从京城连夜逃出，前往河西，在彭原郡拜见肃宗，授任右拾遗。房琯尚未做官时就和杜甫友好，当时房琯任宰相，请求亲自率军讨伐叛贼，皇帝答应了。这年十月，房琯的军队在陈涛斜战败。第二年春天，房琯被罢免宰相。杜甫上疏说房琯有才，不应罢免。肃宗大怒，将房琯贬为刺史，把杜甫调出任华州司功参军。当时关中地区战乱流离，粮食价格暴涨，杜甫寓居成州同谷县，亲自背柴、采摘橡实，儿女中有好几人饿死。过了很久，召入补任京兆府功曹。上元二年冬，黄门侍郎、郑国公严武镇守成都，上奏任杜甫为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严武和杜甫家世相交，待遇非常优厚。杜甫性情偏狭急躁，缺少器度，依仗恩宠而放纵任性。曾经借着酒醉登上严武的床，瞪着严武说：“严挺之竟然有这样的儿子！”严武虽然性情急暴，却没有把这事当作冒犯。杜甫在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临江搭建草堂，纵情饮酒、长啸吟咏，和农夫乡老亲近嬉游，不受约束。严武去拜访他时，他有时连帽子也不戴，他的傲慢放诞就是如此。永泰元年夏天，严武去世，杜甫失去了依靠。郭英乂接替严武镇守成都后，郭英乂是粗暴的武人，杜甫无法前往拜见，于是到东蜀投靠高适。到达后高适却去世了。这一年，崔宁杀了郭英乂，杨子琳进攻西川，蜀中大乱。杜甫带着家人到荆、楚避乱，乘小船顺流下三峡；还没停船，江陵就发生动乱，于是沿湘江逆流而上，游览衡山，寓居耒阳。杜甫曾游览岳庙，被暴涨的洪水阻挡，十多天没有得到食物。耒阳县令聂某知道后，亲自划船迎接杜甫回来。永泰二年，杜甫吃了牛肉、喝了白酒，当夜便在耒阳去世，时年五十九岁。

译儿子杜宗武，流落湖湘之间而死。元和年间，杜宗武的儿子杜嗣业从耒阳迁出杜甫的灵柩，把他归葬在偃师县西北首阳山前。天宝末年的诗人中，杜甫和李白齐名；李白自负文章风格豪放旷达，讥笑杜甫拘谨，还曾作“饭颗山”的诗来嘲弄他。元和年间，文士元稹评论李白、杜甫的优劣说：我读诗读到杜子美，才知道诗歌无论大小，都有总汇荟萃之处。起初尧、舜时代，君臣用唱和诗歌相互应答。此后诗人不断创作，经过夏、商、周一千多年，孔子搜集选择，取其中最有益于教化的三百篇，其余便没有听说了。辞赋诗人兴起后，怨愤的情态增多，但距离《国风》《雅》体还近，还可以相互比拟。秦、汉以来，采诗的官职废除，天下的妖异歌谣、民间歌唱、歌颂讽谏和辞赋、曲调嬉戏之辞，也随着时间不断产生。到汉武帝作《柏梁诗》，七言诗体才完备。苏武、李陵一类人尤其擅长写五言诗。虽然句读和文章格律各不相同，雅乐郑声也混杂其中，但辞意简洁深远，叙事抒情；如果不是有所作为而创作，文章就不会妄自写成。建安以后，天下士人遭逢兵乱战争，曹氏父子在鞍马之间作文，常常横槊赋诗，所以那些刚劲雄壮、抑扬顿挫以及含冤悲哀、离别伤感的作品，达到了古代诗歌的极致。晋代还稍存这种风概。宋、齐之间，教化失去根本，士人崇尚简慢相习、舒缓闲散，文章以风姿仪态、声色润泽、旷达精美为高，大都是吟咏性情、留恋景物的作品，意义、格调和力量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衰微发展到梁、陈时期，淫靡艳丽、刻意雕饰、轻佻纤巧而琐碎的文辞更加严重，连宋、齐时期都不取这样的作品。唐朝兴起后，官学大为振兴，各代有才能者的文章相继出现。又有沈佺期、宋之问一派人，研磨锤炼，精密切实，使声调气势稳妥协调，称为律诗。从这以后，文体的变化达到了极点。然而，喜欢古风的人往往舍弃近体，追求华丽的人往往丢弃实际；仿效齐、梁的文章又比不上魏、晋，擅长乐府的又不如五言诗有力，过分讲究格律便失去骨格，闲适之作又不能兼备纤丽和丰厚。至于杜子美，大概就是所谓上承《国风》《离骚》，下兼取沈佺期、宋之问；文辞胜过苏武、李陵，气势压倒曹植、刘桢；掩盖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兼有徐陵、庾信的流丽，把古今各种诗体和气势都融会贯通，同时兼具每个人各自专长的优点！即使孔仲尼来考察锤炼他的旨趣要义，难道还不知道珍视他的丰富多彩吗？如果说凡是别人不能做到的他都能做到，没有什么体裁不能写，那么自有诗人以来，还没有像杜子美这样的人。当时山东人李白也以文章奇特受到称誉，当时人把他们并称为“李、杜”。我看李白的诗，气势壮阔奔放，任意纵恣，摆脱拘束，描摹事物形象，以及他的乐府、歌诗，确实也差不多可以和杜子美并肩。然而至于铺陈事情始末，排比声韵，篇幅大的有上千字，次些的也有数百字，文辞气势豪迈而风调清新深沉，对仗工整、格律严密，同时又脱离凡俗浅近，那么李白尚且不能走到杜甫的篱墙之内，更何况进入他的堂奥呢！我曾想把他的文章逐条分析，按体裁分别归类，给后来的人作为准则，只是苦于懒惰而没有完成罢了。此后写文章的人，都认为元稹的评论是正确的。杜甫有文集六十卷。吴通玄，是海州人。父亲吴道瓘是道士，善于教育引导儿童。大历年间，吴道瓘被召入宫，为太子和诸王讲授经书。德宗当时在东宫，拜吴道瓘为老师；吴通玄兄弟也出入宫禁，常陪太子游玩，所以太子对他们待遇优厚。吴通玄和哥哥吴通微都博学，擅长写文章，文采华丽。吴通玄小时候参加神童科，脱去布衣后任秘书正字、左骁卫兵曹、大理评事。建中初年，参加贤良方正等科考试，吴通玄应试的是文词清丽科，考中乙等，授任同州司户、京兆户曹。贞元初年，朝廷征召他充任翰林学士。后来升任起居舍人、知制诰，和陆贽、吉中孚、韦执谊等人一同在起草诏书时审阅文稿。陆贽富有文才，尤其受到德宗的重视和厚待，又经历过艰难时期。吴通玄兄弟又凭借东宫侍从的身份侍奉皇上，因此彼此争宠，颇有嫌隙和怨恨。陆贽性情急躁，多次在皇帝面前说吴通玄的坏话，又说：“太平时期，擅长工艺、书法、绘画的人以待诏身份供职翰林，按惯例还没有学士这一官名。自至德以后，天子召集贤学士到宫禁之中起草诏书，因而留在翰林院等待皇帝的指示，后来才以翰林学士为名。天下流离播迁之时，途中有时预先拟定官员的升降改易，暂时命人起草制书。如今四方安宁，百官各守时序，制书这一职分，应当归还给中书舍人。学士这个名号，按理应当停止设置。”陆贽认为吴通玄借助朋党势力，在宫中竭力排挤自己，所以想废除翰林学士这一职。德宗〔此处有缺文，无法确译〕。适逢陆贽暂任兵部侍郎、主持贡举，于是朝廷正式授予他这些官职，罢免其内职，这些都是吴通玄进谗造成的。贞元七年，他由起居郎正式授任谏议大夫、知制诰。吴通玄自认为按资历久次应当授任中书舍人，结果反而被任命为谏议大夫，因而非常失望。陆贽与宰相窦参互相憎恶。窦参的侄子窦申任给事中，窦参尤其宠爱他。窦申每次参与中书省的议拟，所到之处人们都称他为“喜鹊”。窦申是嗣虢王李则之的从父姐姐的儿子。窦申与李则之关系亲密。李则之任金吾将军，喜好学习而且有文才，窦申便暗中联合李则之和吴通玄兄弟，帮助窦参共同倾陷陆贽。李则之让人制造诽谤书，说陆贽考取举人时不实，招纳并收受贿赂。当时吴通玄娶宗室女子为外妇，德宗知道了这件事。后来皇帝听说窦申、李则之诬陷陆贽，便命纲纪官暗中侦察他们，果然发现他们同吴通玄共同策划此事。皇帝大怒，罢免窦参的知政事之职，不久将他贬为郴州司马；窦申贬为锦州司户，李则之贬为昭州司马，吴通玄贬为泉州司马。皇帝召见吴通玄，亲自到场审问，责备他污辱皇帝的近亲属。吴通玄走到华州长城驿时，皇帝赐令他自尽。不久，任命陆贽为中书侍郎、平章事，接替窦参。吴通微在建中四年由寿安县令入朝，任金部员外郎，征召充任翰林学士。不久改任职方郎中、知制诰。他与弟弟吴通玄一同在禁署任职，士大夫都以此为荣。贞元七年，改任礼部郎中，不久又转任中书舍人。吴通玄死后，他穿着素服在国门等待治罪，德宗特意宽赦了他。吴通微最终还是不敢穿丧服。吴通玄文辞华美婉丽，德宗尤其怜爱他。贞元初年，昭德王皇后去世，皇帝下诏命李纾撰写谥册文，命宰相张延赏、柳浑撰写宗庙乐章。文稿进呈后，都不符合皇帝的旨意，皇帝又召吴通玄重新撰写。凡是奉皇帝内旨撰写的文章，如果不是吴通玄的手笔，皇帝无不感到不满意；对他的看重竟到了这种程度。

译王仲舒，字弘中，是太原人。他年少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以侍奉母亲孝顺而闻名。他喜爱学习，擅长写文章，却不参加乡举。凡是与他结交的，必定是有名望的人；他和杨顼、梁聿、裴枢结为不拘形迹的深厚友谊。贞元十年，朝廷策试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等科，王仲舒考中乙第，破格授任右拾遗。裴延龄掌管度支，虚妄夸诞，大肆发表狂言，诋毁陷害善良之人，王仲舒上疏极力论劾他。后来多次转任尚书郎。元和五年，他由职方郎中任知制诰。王仲舒文思温厚雅正，他所起草的制诰，人人都争相传抄。京兆尹杨凭被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劾，贬为临贺县尉。王仲舒与杨凭交好，便在朝廷中公开议论，说李夷简罗织杨凭的罪名，因此王仲舒获罪，被贬为硖州刺史，后来又调任苏州。穆宗即位后，再次征召他任中书舍人。同年，他出任洪州刺史、御史中丞、江南西道观察使。江西过去实行酒类专卖和严禁私酿的法令，王仲舒到任后，上奏请求废除。又拿出官钱二万贯，代替贫困户缴纳赋税。长庆三年冬，他在任所去世。崔咸，字重易，是博陵人。祖父是崔安石。父亲崔锐，官位最终做到给事中。崔咸在元和二年考中进士，又考取博学宏词科。郑余庆、李夷简征召他为幕府宾佐，像对待老师和朋友一样对待他。入朝后，他历任御史台和尚书省等台阁官职，独自坚持正道，朝廷和社会对他的声望很高。敬宗想巡幸东都，人心不安。裴度凭借勋旧身份，从兴元上表入朝觐见。到达后，李逢吉不愿让裴度再次进入中书省。京兆尹刘栖楚是李逢吉的党羽，刘栖楚等十多人挽臂并肩排斥裴度，而态度骑墙的朝士每天聚集在裴度门前。有一天，裴度留客饮酒，刘栖楚假装请求得到裴度的欢心，弯腰贴近裴度耳边低声说话。崔咸厌恶他的虚伪，举杯罚裴度，说：“丞相不应允许属官这样交头接耳。”裴度笑着饮下了酒。刘栖楚心中不安，快步退出，座中宾客都认为崔咸壮烈正直。后来他多次升任陕州大都督府长史、陕虢观察等使。他从早到晚和宾客僚属痛饮，常常醉得不省人事。文书簿册堆积如山，他却在半夜审阅处理，分析裁决没有丝毫差错，胥吏都认为他如同神人。后来入朝任右散骑常侍、秘书监。太和八年十月去世。起初，崔锐辅佐李抱真，任泽潞从事。有一个自称卢老的道人，说自己曾侍奉隋朝云际寺的李先生，能够预知过去和未来的事情。当时河朔禁止游客往来，崔锐便把他安置在自己家中。有一天道人告辞离去，并且说：“我死后，应当转世做你的儿子。”于是指着自己嘴下的黑痣，希望把它作为日后的标记。崔咸出生时，果然有一颗黑痣，而且相貌神情就是卢老，父亲于是用“卢老”作为他的字。崔咸成年后，倾心于高尚的志趣，立志寄情山林，常常独自游历南山，过了很长时间才回来。他尤其擅长歌诗，有时遇到风景晴朗明丽、春花盛开或月夜清美的时节，便放声吟诵，意兴满足时却一定悲伤得泪湿衣襟。他的诗歌旨趣高雅奇特，名流都赞叹倾慕。有文集二十卷。唐次，是并州晋阳人，唐朝开国功臣、礼部尚书唐俭的后代。建中初年考中进士，后来多次被征召到使府任职。贞元初年，历任侍御史。窦参十分器重他，调任礼部员外郎。贞元八年，窦参被贬官，唐次也受牵连，出任开州刺史。他在巴峡之间滞留十多年，未能得到升用。西川节度使韦皋上表抗议，请求任命他为副使，德宗却秘密告诫韦皋，让他取消此事。唐次久困于蛮荒之地，内心孤独抑郁，积累了许多怨恨诽谤之言，却没有谁替他申辩，于是选取古代忠臣贤士遭受谗毁、流放，最终甚至被杀，而君主仍未醒悟的事例，写成三篇文章，称为《辩谤略》，进献给皇帝。德宗阅览后仍然愤怒，对身边的人说：“唐次竟然把我比作古代昏庸的君主，为什么要这样自我申辩！”于是改任他为夔州刺史。宪宗即位后，唐次与李吉甫一同从峡中被召回，授任礼部郎中。不久以本官任知制诰，正式授任中书舍人，后来去世。章武皇帝聪明睿智，明辨是非，憎恨邪恶，尤其厌恶人们结党互相倾陷。他曾在宫中阅读书籍，得到唐次进献的三篇文章，读后认为写得很好。便对学士沈传师说：“唐次所汇集的《辩谤略》，实在是君主应当时时阅览的书。我想古书中记载的这类事情很多，唐次编录得还不完备。你家世代传习史学，可以同学士们按事例分类加以扩充。”沈传师奉诏与令狐楚、杜元颖等分工续修，扩充为十卷，称为《元和辩谤略》，他的序文说：臣听说，天地定位以后，上下尊卑便有了分别。至于播布四时的气候，使万物各得其宜，关键在于考察妖气、祥气这两种气。祥气下降，就成为丰收和茂盛；妖气下降，就成为灾害和祸患。君臣确立以后，卑下与尊贵便有了隔别。至于处在神明深奥之处，询问臣下进献和纳谏的言辞，关键在于审察邪说、正说这两种言论。正言占上风，就成为忠诚和正直；邪言占上风，就成为谗毁和阿谀。所以《诗经》说：“五色交错啊，织成了贝锦。”这是讽刺编织谗言的人技巧太巧妙。俗语说：“邪路会毁坏良田，谗言会扰乱善人。”这是憎恶浮夸的言论像蛀虫一样损害政事。因为有些话似乎可信却实际欺诈，似乎忠诚却实非忠诚，花言巧语可以动摇人心，敏捷多变的言辞可以扰乱人的德行，难道只是像鶗鴂叫而使花木凋零、薏苡被误认为明珠那样吗？何况建立国家，从中央到地方，如果道路偏失，刑罚就会失当；如果谗言得势，忠孝就无法显明。远远考察前代旧闻，遥想近古以来的事情，招纳贤才、容纳直言，疏远佞臣、憎恶邪说，考虑得还不够深，防范得也还没有做到位。伏望睿圣文武皇帝陛下垂衣拱手治理天下，使教化达到文明昌盛的境地，广泛向士大夫访求谋略，使隐居山林的贤者屡次得到表彰。还应当扩大视听，周遍听取四方意见，在祸乱尚未萌发时便加以治理，树立典范，使其流传不朽。于是皇帝诏令掌管文翰的令狐楚等人，上起周、汉，下至隋朝，搜求史籍中忠臣贤士遭受谗毁的事迹，叙述其中过失和祸患的始末，记载歌谣讽咏的深浅，编排次序并加以说明，刻成十卷。从前虞舜有铲除谗言的命令，如今我皇帝修撰辨析谗言的书，千古以来的心意相同，共同垂示最高的治理原则。将来等到皇帝在正殿处理政事直到日昃之后，再到别殿于乙夜阅读此书，那么圣明的思虑先能辨明是非，谗言又怎能兴起呢？上天虽不说话，百姓自然会信服。宪宗下达优厚的诏书答复他。唐次的儿子是唐扶、唐持。

译唐扶，字云翔，元和五年考中进士，后来多次在使府任职。入朝任监察御史，出任刺史。太和初年，入朝任屯田郎中。太和十五年，充任山南道宣抚使，到了邓州后，上奏说：“内乡县行市、黄涧两个场的仓督邓琬等人，过去主管把湖南、江西运来的糙米运到浙川县，在荒野中囤积，除去支用的以外，还有六千九百四十五硕，已经霉烂成灰。度支发文追究原先负责此事的官吏，自贞元二十年起，邓琬父子兄弟直到玄孙，前后相继被拘禁二十八年，禁闭中死去九人。如今邓琬的孙子和玄孙仍在戴枷拘禁。”诏令说：“听说盐铁、度支两使，类似这样的事情非常多。邓琬等四人，家产已经全部卖掉缴纳，三代人被拘禁，并且死在狱中，实在伤害和气。邓琬等人一并释放。天下各州府、监院如果有这类情况，不得拘禁超过三年。立即分别清理并上报。”舆论称赞唐扶有宣抚使的才干。不久转任司勋郎中。太和八年，充任弘文馆学士，主持院中事务。太和九年，转任职方郎中，暂代知中书舍人事务。开成初年，正式授任中书舍人，过了一个多月，授任福州刺史、御史中丞、福建团练观察使。开成四年十一月，在任所去世。唐扶在幕府辅佐时能建立功业，入朝后也有声名；但等到巡察瓯、闽地区时，政事却治理不好。他死后，仆人和妾室争夺财产，到宫阙前申诉，司法机关查问弹劾，查出他家财产有十万贯，最终归给两个妾。他又曾经枉杀属下百姓，被死者家属控诉。前后操守行事很不相同，时论因此非难他。唐持，字德守，元和十五年考中进士，后来多次被诸侯府征召。入朝任侍御史、尚书郎。大中末年，由工部郎中出任容州刺史、御史中丞、容管经略招讨使。入朝任给事中。大中末年，又任检校左散骑常侍、灵州大都督府长史、朔方节度、灵武六城转运等使。后来升任检校户部尚书、潞州大都督府长史、昭义节度、泽潞邢洺磁观察处置等使，去世。他的儿子唐彦谦，字茂业。咸通末年参加进士考试，才华很高而且意气自负，不肯屈身降志，十多年都没有考中。乾符末年，河南盗贼兴起，两都陷落，他带着家人避难到汉南。中和年间，王重荣镇守河中，征召他任从事。后来多次上奏推荐，官至河中节度副使，历任晋、绛二州刺史。唐彦谦博学多才，文章辞藻壮丽，至于书法、绘画、音乐以及博戏、饮酒等技艺，没有一样不超过同辈。他尤其擅长七言诗，年轻时以温庭筠为老师，所以文章风格与温庭筠相似。光启末年，王重荣被部下杀害，朝廷议论要追究他的参佐。唐彦谦与掌书记李巨川一同被贬为汉中掾曹。当时杨守亮镇守兴元，早就听说唐彦谦的名声。唐彦谦凭本府参承的身份拜见，杨守亮见到他后很高兴，握着他的手说：“我听说尚书的大名已经很久了，没想到在这里相遇。”第二天，便署任他为判官。后来历任至副使、阆州和壁州二郡刺史，在汉中去世。他有诗数百篇，礼部侍郎薛廷珪为他的诗集作序，书名为《鹿门先生集》，当时流传于世。他的儿子唐涣，官位也做到郡守。唐次的弟弟是唐款、唐欣。唐款在贞元六年考中进士，后来多次在使府任职，入朝任御史，出任郡守，去世。他的儿子是唐技。唐技字己有，会昌末年多次升任刑部员外郎，转任郎中，历任多州刺史，去世。刘濩，字去华，是昌平人。父亲刘勉。刘濩在宝历二年考中进士。他博学，擅长写文章，尤其精通《左氏春秋》。他与朋友交往时，喜欢谈论称王称霸的大略，为人耿直，憎恶邪恶。谈到世间政务，常常慨然有澄清天下的志向。自元和末年起，宦官权势强盛，掌握宫廷兵权，蛮横地控制天下。天子的废立取决于他们的同意与否，干扰破坏各项政务。当时人们把他们称为南司、北司，彼此爱憎相攻，势同水火。刘濩身处民间，平日常为此愤懑。文宗即位后，恭谨节俭，寻求治理天下。太和二年策试贤良时说：朕听说，古代先贤君王治理天下时，深沉静默，无为而治，端坐安处思考治道；使民心归厚而安居简朴，使日常事务自然凝聚而不亲自专断；厚待臣民以建立根本，推诚相待以建立中正之道。由此天人相通，阴阳调和，风俗达到仁厚长寿的境界，万物没有灾病。唉，这种盛大德行所达到的境界，实在遥远得无人能够企及。三代的贤明君王，质朴与文饰交替发展，百般虚伪日益炽盛，良好的风俗逐渐衰微；自汉代以来，足以作为证明的事例实在很少。朕回顾自己昧于治道，只是恭敬地承受祖宗的大业，奉行先王的谋训，不敢懈怠安逸。任用贤才而时刻警惕，早起晚食，哪里敢追赶三皇五帝的久远轨迹，只希望继承祖宗的宏大事业。然而内心还有未能通达之处，施政还有未能取信于民之处，从中央到地方，缺失的政务越来越多。因此百姓不能顺从教化，阴阳之气有时受到阻塞，灾旱接连整年，播种耕植错过时令。国家仓廪很少储蓄，缺乏九年储备；吏治头绪纷繁，几乎没有三年见效的政绩。京师是中原各地的根本，本应借此观察治理情况，却有豪强狡猾之人时常越过法度；太学是彰明教化的源头，本希望借此改变风俗，却有许多学生懒于学业。各州郡应当负责颁行法令，但违反禁令的事情或许还没有绝迹；百工应当遵守法度，却有过分奇巧的技艺仍未衰止。风俗败坏，风气流行，积累错误而成为祸害。至于选择官员来帮助治理，若只听信人的言辞，就难以辨别枝节和根本；治理下属如果只依靠法律，羞耻之心和知所自守的风气就无法显现。至于增加财富、发布号令，生产的人少而消费的人多，政令烦琐而治理成效少。朕思考如何查究这些谬误，使天下达到太平，因此内心广大浩荡，就像涉渡泉水一样谨慎。所以先前诏令有关部门，广泛延请各地贤才，等待他们启发长期蒙昧的见识，希望达到时和年丰、天下雍睦的境界。诸位大夫通晓古今，明白安定救济天下的道理，来到朝廷等待询问，正好可以满足朕虚心求教的心意。你们一定应当规劝君主的缺失，辨析政事的弊病，说明纲纪条文混乱的缘由，考察使百姓富足的当务之急。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来革除从前的弊病？应当施加什么恩泽来惠及天下？应当怎样修治，才能使古代的太平局面接近重现？应当遵循什么方法，才能使和谐之气充分充盈？请推究根本源流，写成分条对策。至于管仲治国时权衡轻重的权术，谁能用来辅助治理？严尤所提出的平定策略，哪一条合乎时宜？元凯所实行的考核政绩，首先应当考察什么？叔子所致力的平定事业，具体应当以什么为务？请以这些成败得失作为借鉴，选择中正之道，以期广泛通晓事理，朕将亲自阅览。当时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他们的答策都只沿袭通常的事务，只有刘濩切实论述黄门宦官极其专横，将要危及国家和宗庙。对策说：

译臣实在没有什么才能，有匡救国家、辅佐君主的方法，却因为没有职位而无法施行；有冒犯皇帝、敢于进谏的心，却没有途径得以进献。臣只是心怀愤懑压抑，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一并发泄出来罢了。臣常想同百姓在道路上议论，听商旅在市集上诽谤，借此使意见能够上达天听，使皇帝的心意有所觉悟；即使因此获受妖言之罪，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何况如今遇到陛下凭至高的德行继承帝位，以大明之德普照天下，询问自己的过失，访求治国谋略，并向朝廷内外下诏征求直言极谏之士。臣既蒙受这次选拔，专门承受陛下的大问，怎敢不尽心竭力直言！至于上面所忌讳的事情、时下所禁止的事情、权臣宠幸所忌恨的事情，以及有关部门所能取舍裁决的事情，臣愚昧而不知。伏望陛下稍加宽容，不要使圣明朝廷出现直言正谏却被杀戮的人，这才是天下的幸运！臣谨冒死答对。伏读圣策，其中有思考先古的治道、怀念深沉无为教化的内容，可见陛下仰慕治道十分深切。臣认为，贤明君王的治道，其原则并不遥远，只在于陛下将用什么方法来实现它罢了！伏读圣策，其中说恭敬地承受祖宗大业而不敢荒怠安逸，奉行先王谋训而没有懈怠忽略，可见陛下忧劳国事的志向。至于任用贤才而时刻警惕、早起晚食，就应当罢黜身边奸佞小人，提拔辅弼重臣；至于追踪三皇五帝、继承恢复祖宗事业，就应当以往古兴亡为鉴，明察当时成败。内心有未能通达之处，是因为下情被堵塞而不能向上通报；施政有未能取信之处，是因为上面的恩泽被阻塞而不能向下普遍施行。想使百姓受到教化，就在于君主先修养自己；想使阴阳之气调和，就在于顺遂万物本性并加以引导。救济灾害，在于表达精诚；广泛播种耕植，在于顾及百姓的食力。国家仓廪储蓄少，根本原因在于吃闲粮的人还太多；吏治头绪纷繁，根本原因在于选用人才不当。豪强狡猾之人越过法制，是由于中央和地方的法律不一致；学生懒于学业，是由于学校主管教化的官员废弛职守。各州郡违反禁令，是由于授任官员不得其人；百工追求过分奇巧，是由于制度没有建立。伏读圣策，其中有选择官员以帮助治理的心意，有增加财富、发布号令的感叹，可见陛下把教化作为根本。况且如果根据人的实际行为来进用人才，枝节和根本哪里还难以辨别呢？如果用礼来防范臣下，羞耻之心和知所自守的风气哪里会不显现呢？想到生产的人少而消费的人多，就应当罢斥懒惰游荡之人；想到政令烦琐而治理成效少，就应当考察政令实行得好不好。陛下广泛延请群贤，希望一定采纳他们的言论；既然来到朝廷等待询问，那么像臣这样的小臣哪里敢吝惜性命！伏读圣策，其中有求取贤才、规劝君主过失的言论，有审察政事、辨析弊病的思考，可见陛下勤于咨询访求。假如陛下实现使小臣屏退奸邪豪强的志愿，那么旧日弊病就能革除；守持陛下安定救济天下的心意，那么恩惠就能施加于下民。邪正之道分明，古代的太平治理就可以接近；礼乐制度彰明，和谐之气就能够充足。至于管仲的法术，那不是皇王的权道；严尤所陈述的策略，也不是最高明的方略。元凯所首先实行的事情，不如唐尧、虞舜考核官员政绩；叔子所致力的事业，不如重华以舞干戚表示威德。这些都不属于大德的中庸之道，也不能作为上圣的鉴戒，哪里值得拿来为陛下说明呢！如果有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关键、预示存亡变化的征兆，臣请求披露肝胆，为陛下分辨清楚，再郑重地说明。臣前面所说“贤明君王的治道，其原则并不遥远”，就在于陛下谨慎思考，努力实行，始终不懈而已。臣谨按《春秋》所说：“元，是一年的气的开端；春，是一年的开端。”《春秋》把“元”加在年首，把“春”加在王字之前，是为了表明君王应当奉行天道，谨慎对待开始。又以时令概括终结一年，以月份概括终结一季；《春秋》即使没有事情，也一定记载首月，以保存时序，说明君王应当奉行天道，谨慎对待终结。君王的一举一动从始至终都必须取法于天，是因为天道运行不息。陛下既能谨慎开始，又能谨慎终结，努力修治，勤勉实行，就可以执守根本而处事简约，实行无为而不专断，广泛树立立国立本的大业，崇高地建立中正之道的盛德了！又怎么会有三代循环反复的弊病，逐渐发展为百般虚伪日益炽盛的局面呢？所以臣说：“只在于陛下用什么方法来实现它罢了！” 臣前面所说“任用贤才而时刻警惕、早起晚食，就应当罢黜身边奸佞小人，提拔辅弼重臣”，实在是因为陛下忧劳国事到了极点。臣听说，不该忧虑却忧虑，国家一定衰败；该忧虑却不忧虑，国家一定危险。如今陛下不把国家存亡的事情、社稷安危的策略作为问题，却降低身份来询问这些事情。臣不知道是陛下认为布衣之臣不足以决定国家大计吗？还是因为万机劳苦，使圣明的思虑有所不到吗？否则，为什么该忧虑的事情却不忧虑呢？臣认为陛下首先应当忧虑的是：宫闱将要发生变故，社稷将要陷入危难，天下将要倾覆，四海将要大乱。这四件事已经是国家现存的征兆，所以臣说圣上的忧虑应当先考虑到它们。帝王的事业既然历经艰难才建立起来，就不能轻易地守成。从前太祖开创根基，高祖勤勉完成功业，太宗安定帝业，玄宗继承并发扬光明，到了陛下，已经二百多年了。这期间，贤明圣主相继而出，忧乱之事接连发生，却从没有不委任贤士、亲近正人而能够继承发扬先祖美业的！如果有一天不加思虑，就会颠覆国家大器，使宗庙蒙受耻辱，成为万古遗恨！臣谨按《春秋》，君主的道理在于体察“元”而居于正位，从前董仲舒已经大略对汉武帝说过这些道理。至于其中没有说尽的地方，臣可以替陛下补充说明。继承前代旧君，必定记载即位，是为了端正开始；最终也必定记载死于何地，是为了端正终结。所以做君主的，发出的一定是正当的言论，走的必定是正道，所处必定是正位，所亲近的必定是正人。臣又按《春秋》记载“阍人杀死吴子余祭”一事，却不称吴子为君主。《春秋》讥刺他疏远贤士，亲近受刑之人，已经有不配做君主的行为。伏望陛下思念祖宗开国的辛劳，牢记《春秋》关于继承旧君的告诫。想要彰明法度的根本，就应当发出正言、行走正道；想要杜绝篡位弑君的渐变，就应当居正位、亲近正人。疏远掌刀锯刑罚的卑贱之人，亲近骨鲠正直之臣，使辅相能够专心履行职责，使各部门官员能够守住本职。为什么反而让五六个轻薄亲近之人，总揽天下大政，对外专擅陛下的命令，对内窃取陛下的权力，威势震慑朝廷，势力压倒海内，群臣没有人敢指出他们的罪状，天子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权力呢？祸患在宫墙之内积聚，奸邪在帷幄之中产生，臣恐怕曹节、侯览又会在今日重现，这正是宫闱将要发生变故的原因！

译臣谨按《春秋》，鲁定公元年春季，《春秋》不写“王正月”，是因为鲁国先君不能端正自己的终结，后君也就不能端正自己的开始，所以说定公元年没有“正月”。如今忠臣贤士没有得到心腹重托，宦官掌握废立君主的权力，使先君不能端正自己的终结，导致陛下不能端正自己的开始。何况皇太子尚未确立，郊祀尚未修复，将相的职权没有归于正位，名分应有的秩序没有确定，这正是社稷将要陷入危难的原因！臣谨按《春秋》记载“王札子杀召伯、毛伯”。《春秋》的义例是，双方地位相等而互相杀害，本来不予记载；这里却记载下来，是因为重视王札子擅自专行王命。上天授予权力给君主，君主授予权力体现为命令。掌握君主的命令却把它丢失，是不成其为君主；侵夺君主的命令而擅自专断，是不成其为臣子。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这就是天下将要倾覆的原因！臣谨按《春秋》，晋国赵鞅率晋阳的军队叛乱，后来归入晋国。书中记载他归来，是因为他能够驱逐君主身边的恶人，使君主得到安定，所以《春秋》称许他。如今君主的威权衰落，藩镇臣下跋扈。有的人不懂臣子的节义，以首先作乱为手段，却以安定君主为名；不究察《春秋》的深意，发兵者反而以驱逐恶人为正义。这样，政令刑罚不由天子发出，攻伐征讨必定出自诸侯，这就是海内将要大乱的原因！再说樊哙推门而入、流泪陈情，爰盎拦住车驾直言抗辩，京房发愤而死，窦武不顾自身安危而终至丧命，这些事情陛下都明白知道。臣谨按《春秋》，晋国狐射姑杀死阳处父，却记载为襄公杀死阳处父，是因为襄公向下泄露了机密。襄公不能守住秘密、谨慎行事的关键，阳处父因此遭到杀害，所以《春秋》非难襄公。上面泄露自己的实情，下面就不敢尽情表达；上面泄露事情，下面就不敢尽力直言。《左传》中有“造膝”“诡辞”的说法，《易经》中有“杀身”“害成”的警戒。如今公卿大臣并非不能为陛下说明，只是担心陛下必定不能采用。陛下既然忽视而不采用，就一定会泄露他们的言论；臣下既然进言而不能实行，就一定会遭受祸害。这恰好足以钳制直臣的嘴，增加奸臣的威势。因此，想把话全部说尽，就会产生丧失性命的恐惧；想把心意全部表达，就会有事情因此失败的忧虑。所以他们徘徊郁结，等待陛下有所感悟，然后才把辅导劝益的话全部说出来。陛下为什么不在听朝处理政务之后，时常驾临便殿，召见当时的贤相和有旧德的老臣，询问扶持时局、救助危难的谋略，寻求平定倾覆、挽救祸乱的方法呢？堵塞阴邪进言的道路，屏退轻薄亲狎的臣子；遏制侵凌逼迫威胁的心思，恢复宫门扫除、清除奸邪的职责；应当戒备的就加以戒备，应当忧虑的就加以忧虑。既然不能在事变发生前治理，就应当在事变发生后治理；既然不能端正开始，就应当端正终结。这样便可以恭敬奉行典章谋训，能够承继祖宗的大业，最终获得任用贤才的成效，也不再有早晚忧劳、不得安食的忧虑了！臣前面所说“追踪三皇五帝，继承恢复祖宗事业，应当以往古的兴亡为鉴，明察当时的成败”。臣听说，尧、舜作为君主而天下得到治理，是因为他们能够任用九官、四岳、十二牧，不错失所举荐的人，不三心二意于其事业，不侵犯他们的职权。任官只看他的才能，身边近臣只选贤德之人。元凯在下位，即使地位低微也一定举用；四凶在朝廷，即使势力强大也一定诛除。考察国家安危，明辨取舍。至于秦朝二世、汉朝元帝和成帝，都想把国家安置得像唐尧、虞舜那样，把自身修养得像尧、舜那样，最终却失败灭亡，是因为他们看不见安危的关键，不懂得取舍的道理，不任用大臣，不辨别奸人，不亲近忠良，不疏远谗佞。伏望陛下明察唐尧、虞舜兴盛的原因，在前代美德上努力实行；以秦、汉灭亡的原因作为鉴戒，在后世深加警惧。陛下不要说朝廷没有贤相，各部门没有贤士。如今纲纪还没有断绝，典章法度还存在，谁不想献身成为王朝的臣子，致力于使时代达到太平，陛下为什么反而忽视而不任用他们呢？又有些人任官却没有相应才能，身边近臣也不贤良，他们的恶行如同四凶，奸诈如同赵高，奸邪如同恭、显，陛下又为什么顾忌而不除去他们呢？国家神器自然有归属，天命自然有定分，祖宗庙宇自然有神灵，忠臣自然有忠心，陛下应当牢记这些！从前秦朝灭亡，是失于强暴；汉朝灭亡，是失于微弱。强暴，就会使贼臣害怕获罪而杀害君主；微弱，就会使奸臣窃取权力而震慑君主。臣近来看到敬宗皇帝没有预见秦朝灭亡的祸患，未能剪除祸根。伏望陛下深切忧虑汉朝灭亡的祸患，杜绝其逐渐形成。这样祖宗的宏大事业就可以继承，三皇五帝的久远轨迹也可以追随了！臣前面所说“陛下内心有未能通达之处，是因为下情被堵塞而不能上达；施政有未能取信之处，是因为上面的恩泽被阻塞而不能下达”，是说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苦难，陛下没有途径知道；陛下有像养育子女一样的仁慈之心，百姓却没有途径相信。臣谨按《春秋》记载“梁亡”，不写“取”，是因为梁国是自行灭亡的。由于国君思虑昏乱，耳目被堵塞，从上面施行恶政，百姓成为盗寇，彼此都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这样，终于自取灭亡。臣听说，国君之所以尊贵，是因为社稷重要；社稷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能够保存百姓。如果百姓不能生存，社稷就不能保持其重要地位；如果社稷不重要，国君就不能保住其尊贵地位。所以治理天下不能不知道百姓的情况。百姓是陛下的赤子，陛下应当让仁慈的人亲自养育他们，像保傅保护辅导太子那样，像哺乳抚养婴儿那样，像老师教导学生那样。因此百姓才会信任朝廷，敬奉朝廷如同神明，爱戴朝廷如同父母。如今却不是这样。陛下亲近贵幸之人，让他们分掌各曹、补授官职，任用和升降官吏，召集宾客，凭借他们的财货贿赂，借给他们权势。大则让他们统领藩镇，小则让他们担任州牧郡守。他们居于上位，没有清廉惠民的德行，反而有贪暴残害之祸；

译他们处于下位，没有忠诚守节的操守，反而犯有奸诈欺骗的罪行。所以百姓对待上面的官府，畏惧它如同豺狼，憎恨它如同仇敌。如今海内困苦贫穷，到处流离逃散，饥饿的人得不到食物，寒冷的人得不到衣服，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不能生存，年老、年幼和患病的人得不到养护。再加上国家权柄完全掌握在近臣手中，贪婪的臣子聚敛财物以巩固宠幸，奸邪的官吏借机缘关系玩弄法令。冤屈痛苦的声音，上达九天，下传九泉；鬼神怨怒，阴阳也因此失常。宫门虽远达万里，百姓却无法申诉；士人没有归依教化的地方，百姓没有归命效忠的对象。官府混乱，百姓贫困，盗贼同时兴起，国家土崩瓦解的形势，危急就在早晚之间。倘若不幸再因之发生疫病，接着又遇到灾荒，臣恐怕陈胜、吴广不会只在秦朝起兵，赤眉、黄巾也不会只在汉朝起兵。所以臣才为陛下愤懑不平、扼腕叹息，痛心流血。这样看来，百姓有水深火热的苦难，陛下又从哪里能够知道；陛下有养育子民的心意，百姓又怎能相信呢？这正是使陛下“施政未能取信、内心未能通达”的根本原因！臣听说，从前汉元帝即位之初，改革制度七十多项，他的用心十分诚恳，这些措施的名声也非常美好。然而，国家的纲纪日益紊乱，国运日益衰败，奸邪盗贼日益强盛，百姓日益困苦，这是因为他不能选择贤能明达的人任用，失去了掌握政权的关键。自从陛下统治天下以来，忧劳勤勉地 забот护百姓，多次颁下恩德诏令，天下之内没有不抬头长叹的，都庆幸自己重新从死亡之中获得了生命。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始终如一地谨慎行事，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如果确实能够把国家的权力交还给宰相，把军队的权柄交还给将领，革除贪臣搜刮聚敛的政策，消除奸吏借机营私的祸害，只亲近忠臣贤士，只任用正直之人；对于宫内受宠而巧佞的人，一概不听信；选拔清廉谨慎的官员，挑选仁慈宽厚的长官，用利益使百姓勤勉，以仁爱温暖抚育他们，用孝顺慈爱教导他们，用道德仁义引导他们，消除上下隔绝、耳目闭塞的弊端，沟通上下之间的情意，使天下各国欢悦安康，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那么内心的愿望没有不能通达的，施行政令没有不能得到信服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臣前面所说“想使亿兆百姓受到教化，就在于君主先修养自己”，是说德行用来修养自身，教化用来引导他人。修养自身，百姓不用劝说就会自然归附；引导百姓，百姓就会敦厚地实行善行并率先跟从。因此君子希望政令一定实行，就以自身作表率；希望百姓跟从教化，就用正道来驾驭他们。如今陛下亲自作表率，政令却未必实行；用正道治理，百姓却没有跟从教化，难道不是因为建立教化的宗旨还没有完全掌握方法吗？建立教化的方法，在于君主用明智的制度加以制约，臣下用忠诚去实行。君主把知人善任作为明智，臣下把匡正时弊作为忠诚；知人，就能任用贤才、除去邪恶；匡正时弊，就能巩固根本、遵守法度。贤才不被任用，再重的赏赐也不足以劝人为善；邪恶不被除去，再严的刑罚也不足以禁止非为。根本不牢固，百姓就会流离；法度不遵守，政事就会散乱。想使教化一定达到目的、使风俗一定改变，是不可能的！陛下如果能斥退奸邪而不偏私身边的人，举用贤能正直者而不遗漏疏远之人，那么教化就会遍及朝廷；爱护百姓以敦厚根本，分清职守而奉行法度，修养自身并推及他人，从宫廷内部开始而在外部完成，那么教化就会推行于天下！臣前面所说“想使阴阳之气调和，就在于顺遂万物本性并加以引导”，是要使百姓进入仁厚长寿的境地。想使百姓仁厚长寿，在于建立制度、修明教化。制度建立，财物用度就能节省；财物用度节省，赋税征收就能减轻；赋税减轻，百姓就富裕了。教化修明，争强竞争就会停止；争竞停止，刑罚就会清明；刑罚清明，百姓就会安定。百姓富裕了，仁义就会兴起；百姓安定了，长寿高龄就会到来。下民感受到仁厚长寿的心意，上天便以和平之气回应，所以灾害不发生，吉祥不断降临，四方达到安宁，万物都能顺遂生长。臣前面所说“救济灾旱，在于表达精诚”，臣谨按《春秋》：鲁僖公在七个月中三次记载没有下雨，是因为他的君主有体恤百姓的心意；鲁文公在三年中只记载一次没有下雨，是因为他的君主没有怜悯百姓的心意。所以僖公能够表达精诚，旱灾没有伤害万物；文公没有体恤怜悯之心，旱灾便形成灾害。陛下如果真能怀有体恤百姓的心意，就不会发生形成灾害的变故了！臣前面所说“广泛播种耕植，在于顾及百姓的食力”，臣谨按《春秋》说：“做君主的，必须按时察看百姓所勤劳的事情。百姓勤劳于力役，修筑工程就会减少；百姓勤劳于财赋，贡赋就会减少；百姓勤劳于粮食生产，其他各种事情就会荒废。”如今粮食和财赋两方面都使百姓过度劳作了，希望陛下减少百姓在各种事务上的劳苦，扩大春、夏、秋三时的农业生产，那么播种耕植就不会错过时令了！臣前面所说“国家仓廪储蓄少，根本原因在于吃闲粮的人还太多”，臣谨按《春秋》记载“臧孙辰到齐国请求借粮”，《春秋》讥刺鲁国没有九年的储备，以致一年歉收，百姓就挨饿。臣希望斥退游荡懒惰之人，使他们专心耕种；节省不急需的费用，以供养百姓，那么仓廪储蓄就不会缺乏了！臣前面所说“吏治头绪纷繁，根本原因在于选用人才不当”，是因为国家选取人才不能充分发挥其才能，任用人时不能明白任职的要领。如今陛下任用人，只求他的声名而得不到他的实际才干；所以人们谋求进身，只致力于枝末而不致力于根本。臣希望核实考课的实际成绩，确定升迁次序的制度，那么头绪纷繁的吏治就会停止了。臣先前所说“豪强奸猾之徒超越法度，是由于朝廷内外的法律不同”的原因，是因为各部门的禁令不一致。臣谨按《春秋》所载，齐桓公会盟诸侯时并不记日期，唯独葵丘之盟特别记载日期，是赞美他能够宣布、明确天子的禁令，率领诸侯遵奉王官的法令，所以《春秋》详尽地记载了这件事。官职，是五帝、三王所建立的；法律，是高祖、太宗所制定的。法律应当统一，官职应当名实相符。如今又把官员分为外官、中官，设置南司、北司两种机构；有人在南司触犯禁令，便逃往北司，有人在外官那里依法受刑，却又在中官那里破坏法律。法律从多个部门发出，众人无所适从，实在是由于兵农形势不同、朝廷内外法律不一造成的。臣听说古代依据井田制制定军赋，农闲时训练武备，按疆域确定兵车和士卒的数目，把将领列入公卿之中，所以兵农一致，文武同道，可以保全安定国家，遏制祸乱。到了太宗皇帝开始建立国家典章，也设置府兵，使台省、军卫共同掌管军政，文官、武官共同参与；平时没有战事，便收藏弓箭，努力耕作；将有战事时，便放下农具，拿起武器。这是为了修复古代制度，而不废弃旧有的办法。如今却不是这样：夏官不掌管兵籍，只是奉召入朝；六军不主管军事，只是供养勋臣的官阶。

译军队的威仪合并到中宫的政务中，军法附属于宦官的职权。那些一戴上武官帽子的人，便把文官视如仇敌；一踏入军门，便把农夫看得如同草芥。他们的谋略不足以剪除凶恶叛逆，却足以凭欺诈操纵威权和赏罚；勇力不足以镇守社稷，却足以凭暴虐侵扰乡里。他们拘系藩臣，侵犯宰辅，毁坏王法，扰乱朝廷纲纪。张扬武夫的威势，对上用来压制君父；假借天子的命令，对下用来驾驭豪杰。他们有隐藏奸谋、窥伺时机的心思，却没有为节义而死、为国难而赴死的道义。这难道是先王文治武功、文武并用的宗旨吗？臣希望陛下贯通文武之道，使兵民的功劳均等；端正贵贱的名分，统一朝廷内外的法律。选拔军卫中的官职，整顿省署中的官员；近则崇奉贞观年间的制度，远则恢复成周的制度。从京畿开始施行刑法，推及下属诸国；从天子开始实行，通达到诸侯，这样就可以制服豪强奸猾之徒的势力，消除超越法度的祸患了！臣先前所说“学生荒废学业，是由于主管学校的官员废弛”的原因，大概是国家看重官员的俸禄，却轻视他们的才能，重视他们的身份，却把品行放在后面。因此，各级官员缺少通晓经书的学问，众位学生也没有修习学业的心思了。臣先前所说“各郡触犯禁令，是由于授予官职没有用对人”的意思是：臣认为，刺史这一职务关系到治理和祸乱的根本，也关系到朝廷法制的实施。他的权力可以压制豪强奸猾之徒，他的恩惠可以惠及孤儿寡妇，他的强力可以抵御奸贼盗寇，他的政令可以改变风俗。至于其中的将校和曾经参加过战阵的人，以及功臣的子弟，都应当酌情给予酬劳奖赏。如果没有治理百姓的方法，就不应授予刺史这一官职，这样就可以杜绝触犯禁令的祸患了。臣先前所说“百工追求过度的奇巧，是由于制度没有建立”的意思是：臣请求按照官位和俸禄等级，规定他们所使用的器物、车马和服饰；禁止人们在私人住宅中收藏金银、珠玉、锦绣、雕刻等物，这样就不会有动摇人心的奇巧之物了。臣先前所说“辨析枝叶”，是要考察他们的言论，以此询问、核验他们的实际行为。臣先前所说“以羞耻之心来约束人”，是用道德教化他们，用礼制使他们齐一。臣先前所说“想到生产的人少而吃饭的人多，因此可以罢黜、斥退懒惰游荡之人”，前面已经详细说过了。臣先前所说“政令繁多而治理效果很少，应当考察它是否真正实行”，臣听说号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君主审慎地发布，臣下奉行实施；如果有损害皇上的旨意，罪责是不能赦免的。如今陛下政令繁多而治理效果很少，难道不是执行这些政令的人有所蒙蔽欺骗吗？臣先前所说“广泛延请各地贤才，希望陛下一定采纳他们的言论；在朝廷设置场所等待询问，那么小臣就不敢吝惜一死”的意思是：臣听说晁错替汉朝谋划削弱诸侯的策略，并不是不知道灾祸将要到来。忠臣的心志，壮士的节操，只要有利于社稷，死了也没有悔恨！如今臣并非不知道言论一发出灾祸就会随之而来，谋略一旦实行自己就可能被杀害，只是因为臣痛惜社稷的危亡，哀怜百姓的困苦，哪里忍心姑且因一时的忌讳而苟且偷安，私自窃取陛下一次施舍的恩宠呢！从前关龙逢死后启发了殷人，比干死后启发了周人，韩非死后启发了汉人，陈蕃死后启发了魏人。如今臣来到这里，有关官员或许不敢推荐臣的言论，陛下又无法察知臣的忠心，臣退下之后必定会死在权臣手中。臣若能有幸在地下追随这四个人，本来就是臣的愿望。只是臣不知道，杀害臣的人，在臣死后将由谁来启发他呢？至于君主的过失、政治教化的弊病、前些日子的弊端，臣已经说过了。至于把恩惠施及下民，分条陈述近古以来的治理之道，使天下达到和平，这只在于陛下实行它罢了。然而以上所陈述的内容，实在是因为臣亲自接受了圣上的询问，怎敢不分条回答！即使臣愚昧，也认为这些还没有穷尽教化的大端、帝王的重要原则。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侍奉天地，以此教导人民懂得敬畏；奉祀宗庙，以此教导人民懂得孝顺；奉养高龄老人，以此教导人民尊敬兄长；爱护百姓，以此教导人民慈爱幼小；调和天地元气，使万物得到温暖养育，弘扬仁厚和谐，使天下达到长寿安乐。这样便可以从容无为，垂衣拱手而成就教化。至于考虑陶铸万物、造就人才的道理，就在于选择宰相并任用他，使他掌握造物者的权柄；考虑保卫安定国家的功业，就在于选择将帅并任用他，使他承担分镇一方的职责；考虑各种制度还没有端正，就在于选择各级官员并任用他们，使他们专心守护各自的职分；考虑百姓的忧愁痛苦，就在于选择地方长官并任用他们，使他们明白施恩养民的方法。这样一来，他们的言论自然足以成为天下的教诲，行为足以成为天下的法则，仁爱足以劝人为善，正义足以禁止邪非，又何必非要早起晚睡、劳心忧虑，然后才能实现治理呢？这一年，左散骑常侍冯宿、太常少卿贾餗、库部郎中庞严担任考策官。这三个人都是当时的文士，看了刘濩分条作答的文章，赞叹佩服，感慨不已，认为汉代的晁错、董仲舒也不能超过他。他的言论激烈恳切，使士人们深受感动。当时参加科举登第的有二十二人，但宦官掌握权势，考官不敢把刘濩留在登科名籍之中，舆论因此喧嚷，纷纷替他鸣不平。恪守正道的正直之人传阅他的文章，甚至有人相对流泪。谏官、御史都握腕愤怒，而执政大臣却随即压下此事，以避免宦官的怨恨。只有登科人李郃对人说：“刘濩没有及第，我们这些人却登科，实在太厚颜无耻了！”请求把自己所授的官职让给刘濩。事情虽然没有办成，士人们却大多称赞他。令狐楚在兴元任职时，牛僧孺镇守襄阳，都征召刘濩为从事，待他如同老师和朋友。他最终官至使府御史。李商隐，字义山，是怀州河内人。曾祖父李叔恆，十九岁考中进士，最终官至安阳令。祖父李俌，最终官至邢州录事参军。父亲李嗣。李商隐年幼时就能写文章。令狐楚镇守河阳时，他拿自己所写的文章求见令狐楚，年龄刚到二十岁。令狐楚认为他年少英俊，十分以礼相待，让他与自己的几个儿子交游。令狐楚镇守天平、汴州时，李商隐跟随他任巡官，每年供给资费行装，让他随计吏到上都。开成二年，李商隐才考中进士，脱去布衣，授任秘书省校书郎，调补弘农尉。会昌二年，又凭借书判考试成绩优异而被选拔。王茂元镇守河阳时，征召李商隐为掌书记，获得待御史的资格。王茂元喜爱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他。王茂元虽然读书成为儒者，但本来是将门子弟，李德裕一向与他交好，当时李德裕执政，便任用他为河阳节度使。李德裕与李宗闵、杨嗣复、令狐楚之间有很深的仇怨。李商隐既然成为王茂元的属官，李宗闵一党便非常鄙薄他。当时令狐楚已经去世，他的儿子令狐綯任员外郎，认为李商隐背叛恩人，更加憎恶他的品行。不久王茂元去世，李商隐来到京师，过了很久也没有得到调任。适逢给事中郑亚任桂州观察使，便请求让李商隐担任观察判官、检校水部员外郎。大中初年，白敏中执政，令狐綯在内署任职，两人共同排斥李德裕，将他逐出朝廷。郑亚因属于李德裕一党，也被贬为循州刺史。李商隐跟随郑亚在岭南多年。

译大中三年，李商隐入朝，京兆尹卢弘正上奏任命他为属官，让他主管笺表奏章。第二年，令狐綯任宰相，李商隐多次上表陈述自己的情况，令狐綯都不予理会。卢弘正镇守徐州时，李商隐又跟随他担任掌书记。徐州府任期结束后入朝，李商隐又凭文章求见令狐綯，于是被补授为太学博士。适逢河南尹柳仲郢镇守东蜀，征召他为节度判官、检校工部郎中。大中末年，柳仲郢因擅自杀人获罪，被降职调任，李商隐也被罢免，回到郑州，不久便因病去世。李商隐能写古文，不喜欢讲究骈偶对仗。他在令狐楚幕府任职，令狐楚擅长撰写章奏，于是把这种方法传授给李商隐，从此李商隐才开始写当时流行的骈体章奏。他博学强记，落笔作文不能自止，尤其擅长写诔文和祭奠文章。他与太原温庭筠、南郡段成式齐名，当时号称“三十六”。他的文思清新秀丽，温庭筠还比不上他。但两人都没有操守，依仗才华而行事诡诈激烈，被当权者鄙薄。因此他们都不能升任显赫官职，一生坎坷困顿。他的弟弟李羲叟，也因进士科考试而登第，多次担任幕府宾佐。李商隐有《表状集》四十卷。温庭筠是太原人，原名温岐，字飞卿。大中初年参加进士科考试。他苦心攻读，尤其擅长诗赋。刚到京师时，士人们一致推重他。然而他的品行混杂，不修饰仪表，又能随着管弦歌吹的声调，写作轻艳的词章；公卿家中那些无赖子弟裴诚、令狐缟之流，和他一起赌博饮酒，整日酣醉，因此多年不能登第。徐商镇守襄阳时，温庭筠前去投奔，徐商署任他为巡官。咸通年间，他失意回到江东，途中经过广陵，心中怨恨令狐綯当权时不肯成全他的功名。到达广陵后，他与新近登第的年轻人放纵地出入狭邪之地，很久不去拜见令狐綯。后来又到杨子院乞讨索取，因醉酒而违反夜禁，被虞候打伤，面部破裂、牙齿折断，才回到扬州申诉。令狐綯逮捕虞候治罪，温庭筠极力揭发狭邪之地的丑行，于是两方面都被释放。此后，他的污秽品行便在京师传开。温庭筠来到长安后，给公卿们写信，为自己申诉洗冤。适逢徐商掌管政事，颇为他进言。不久徐商罢相出镇，杨收因此恼怒温庭筠，将他贬为方城尉。后来又调任隋县尉，最终去世。他的儿子温宪，因进士科考试而登第。弟弟温庭皓，咸通年间在徐州任从事，节度使崔彦鲁被庞勋杀害，温庭皓也一同遇害。温庭筠著述很多，诗赋的音韵格调清新挺拔，受到文士们的称赞。薛逢，字陶臣，是河东人。父亲薛倚。薛逢在会昌初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崔铉罢相后镇守河中，征召薛逢为从事。崔铉再次辅政后，上奏授薛逢为万年尉，让他在弘文馆任职；他又多次升迁，历任侍御史、尚书郎。薛逢文辞俊秀挺拔，议论激烈恳切，自负有经世谋划的才略，但很久未能显达。他参加进士考试时，与彭城人刘▯彖特别友好，但刘▯彖的文辞才艺比不上薛逢，薛逢常常侮辱他。到大中末年，刘▯彖在禁署中历任显职，薛逢更加不得意，从此两人相互怨恨。不久刘▯彖掌管政事，有人推荐薛逢任知制诰，刘▯彖上奏说：“先朝确立制度，两省官员中给事中、舍人的任命，必须先历任州县官。薛逢从未治理过郡县，应当先让他任职试用。”于是薛逢被调出任巴州刺史。后来沈询、杨收、王铎从学士相继成为将相，他们都是薛逢同年考中的进士，而薛逢的文才又是其中最优。杨收任宰相后，薛逢有诗说：“须知金印朝天客，同是沙堤避路人。威凤偶时皆瑞圣，潜龙无水谩通神。”杨收听到后，非常怨恨他，又把他调出任蓬州刺史。杨收罢相后，薛逢入朝任太常少卿。给事中王铎任宰相，薛逢又作诗说：“昨日鸿毛万钧重，今朝山岳一尘轻。”王铎也因此怨恨他。薛逢依仗才华而心胸狭窄、容易发怒，士人们都鄙视他。后来升任秘书监，去世。他的儿子薛廷珪，中和年间考中进士。大顺初年，多次升任司勋员外郎、知制诰，正式授任中书舍人。乾宁三年，奉命出使太原，复命后，昭宗巡幸华州，改任左散骑常侍。因称病辞免职务，客居游历成都。光化年间，又任中书舍人，升任刑部、吏部两部侍郎，代理主持礼部贡举，授任尚书左丞。进入后梁后，官至礼部尚书。李拯，字昌时，是陇西人。咸通十二年考中进士。乾符年间，多次在府幕中任职。黄巢之乱时，避居平阳。僖宗回到京城，征召授任他为尚书郎，转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僖宗再次巡幸宝鸡，李拯没有赶上随从，留在凤翔。襄王僭越称帝，逼迫李拯担任翰林学士。李拯既然玷污了伪朝官署，内心很不安。后来朱玫掌握政权，百官都没有得到正常叙用，典章制度混乱不堪。李拯有一次退朝后，在国门处停马，望着南山吟诵道：“紫宸朝罢缀鸳鸾，丹凤楼前驻马看。唯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吟诵完便流下眼泪。等到王行瑜杀死朱玫，襄王出逃，京城大乱，李拯被乱兵杀害。他的妻子卢氏，知书能文，而且有姿色。李拯死后，她伏在尸体上痛哭。贼兵逼迫她，她坚决哭泣不动；贼兵又拿武器威胁她，甚至砍断她的一条手臂，她始终不肯回头看，被贼兵杀害，人们都为她感到悲痛。李巨川，字下己，是陇右人。他是唐朝建立初期十八学士李道玄的后代，也是前宰相李逢吉的侄孙。父亲李循，大中八年考中进士。李巨川在乾符年间参加进士考试，正值天下大乱，颠沛流离，急于求取禄位，于是凭借文书才能在诸侯府中任职。王重荣镇守河中时，征召他为掌书记。当时皇帝车驾在蜀地，贼军占据京师，王重荣联合各藩镇，协力诛灭贼寇，军中文书、奏请堆满案几。李巨川文思敏捷迅速，挥笔如飞，文书传到邻近藩镇，无不震动；王重荣收复京城的功劳，也有李巨川的帮助。等到王重荣被部下杀害，朝廷议论要治罪他的属官，李巨川被贬为汉中属官。当时杨守亮任兴元节度使，一向了解他，听说李巨川到来，便高兴地对宾客说：“上天把李书记留给我了！”立即命他掌管记室，后来多次升任幕府官职。景福年间，杨守亮被李茂贞攻打，城池陷落，他带着部下数百人想投奔太原。进入秦地后，被华州军队擒获。李巨川当时跟随杨守亮，也被戴上刑具拘押。在路上，李巨川把诗题写在树叶上送给华州主帅韩建，诗中情感哀痛悲鸣，韩建欣然替他解开了束缚。杨守亮被诛杀后，韩建立即任命李巨川为掌书记。不久李茂贞进犯京师，天子驻跸华州。韩建凭一州之力供给皇帝，担心难以支撑，便派李巨川向天下传发檄文，请求各地援助转运粮饷，共同匡扶王室，修缮京城。四方的文书檄文纷纷回应，像车轮辐条一样集中而来；李巨川挥笔陈述，文理都很妥帖，昭宗非常器重他，于是李巨川的名声立即传遍天下。昭宗回到京城，特授李巨川为谏议大夫，仍然留下来辅佐韩建。

译光化初年，朱全忠攻陷河中，进兵进入潼关。韩建害怕了，命李巨川去见朱全忠表示归顺，到河中后，李巨川从容地陈述形势。李巨川指出利害关系，朱全忠当时正图谋夺取帝位，听到李巨川的陈述，心中厌恶他。判官敬翔也因文章才笔得到朱全忠的知遇，担心李巨川会使自己的声望降低，便对朱全忠说：“李谏议的文章确实写得好，只是不利于主人。”当天李巨川就被朱全忠杀害。司空图，字表圣，原本是临淄人。曾祖父司空遂，任密县县令。祖父司空彖，任水部郎中。父亲司空舆，精通吏治。大中初年，户部侍郎卢弘正主管盐铁事务，上奏任命司空舆为安邑两池榷盐使、检校司封郎中。在此以前，盐法条例疏漏宽松，官吏多有犯禁；司空舆于是特别制定新法十条上奏，直到今天仍被认为便利。入朝任司门员外郎，升任户部郎中，去世。司空图在咸通十年考中进士，主考官王凝在进士中尤其赏识他。王凝被降职任商州刺史，司空图请求跟随他。王凝更加器重他，等到自己任宣歙观察使时，征召司空图为上等宾客。朝廷征召他授任殿中侍御史，因为赴朝廷迟留，被责罚授为光禄寺主簿，分司东都。乾符六年，宰相卢携被罢免，以宾客身份分司东都，司空图与他交游。卢携赞赏司空图的高尚节操，以厚礼相待。他曾经到司空图的住处，亲手在墙上题诗说：“姓氏司空贵，官班御史卑。老夫如且在，不用念屯奇。”第二年，卢携再次入朝，途中经过陕州、虢州，对陕州主帅卢渥说：“司空御史，是位高士，您应当厚待他。”卢渥当天就上奏任命司空图为宾佐。同年，卢携再次掌管政事，征召司空图为礼部员外郎，赐给绯色官服和鱼袋，升任本司郎中。这年冬天，巢贼进犯京师，天子出外巡幸，司空图没有赶上随从，于是退回河中。当时前宰相王徽也在蒲州，对司空图十分厚待。几年后，王徽奉诏镇守潞州，便上表推荐司空图为副使，但王徽没有赴镇，事情也就停止了。僖宗从蜀地返回，驻留凤翔，征召司空图任知制诰，不久正式授任中书舍人。同年，僖宗出巡宝鸡，司空图又没有赶上随从，退回河中。龙纪初年，朝廷再次征召司空图，授任舍人，不久他又以疾病推辞。河北发生动乱，于是寄居华阴。景福年间，又以谏议大夫的身份征召他。当时朝廷衰弱，纲纪极度败坏，司空图自己深思，认为出仕不如退处，于是称病不再起任。乾宁年间，又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征召他；他只到朝廷一次，表示谢意，几天后便请求回归山林，朝廷答应了。昭宗在华州时，征召授任他为兵部侍郎，他称腿脚有病，不能趋行拜见，只上章表谢恩而已。昭宗迁都洛阳，朱温想归顺后梁，柳璨迎合贼人的旨意，陷害旧族，诏令司空图入朝。司空图害怕被杀，勉强带病来到洛阳，拜见皇帝那天，竟跌落笏板，失去礼仪，神情举止极为狂野。柳璨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便下诏说：“司空图才俊，考中进士，官阶升至朱紫之列；既然修养高洁以傲视当世，就像移山来钓取名声；内心只以洗濯隐逸为乐，不专心于俸禄饮食。既不是夷逸，也不是惠施，难以处在公正的朝廷；反复省察思考之后，应当遵循栖隐衡山的志向。可以放还山林。” 司空图家族先人在中条山王官谷有一处别墅，那里泉水、山石、树林、亭台俱全，很有幽静隐居的情趣。他从此退隐高卧，每天与著名僧人和高士在其中游赏吟咏。晚年作文，尤其放纵旷达，曾仿照白居易的《醉吟传》写作《休休亭记》，其中说：司空氏先祖司空祯在贻溪修建的休休亭，原名濯缨亭，被陕军焚毁。天复癸亥年，又在残破的墙垣中重新修建，于是改名为休休亭。“休”，是休止，也是美好；既然休止，其中便还保存着美好。大概估量自己的才干，一宜休；揣度自己的分际，二宜休；年老耳聋，三宜休。又因为年轻时懒惰，长大后轻率，年老后迂拙，这三点都不能用来济世，又应当休止。还担心世道多难，自己不能坚定自信。后来白天睡觉，梦见两个僧人对我说：“我们曾经做过你的老师。你过去在道义上故意矫饰，锐气有余而不坚固，被利欲所拘束；幸而你已经醒悟并悔恨，将要重新在这条溪边跟随我们！况且你虽然退隐，也曾受到坏人的嫉恨，应当忍受羞辱、警戒自己，希望保全始终，和陶靖节、醉吟先生在千年之后评定品第，这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于是我写了《耐辱居士歌》，题在亭子东北的楹柱上：“咄咄，休休休，莫莫莫，伎俩虽多性灵恶，赖是长教闲处着。休休休，莫莫莫，一局棋，一炉药，天意时情可料度。白日偏催快活人，黄金难买堪骑鹤。若曰：‘尔何能？’答云：‘耐辱莫。’” ”像这样诡异激烈、长啸傲世的文字，大多都是这一类。司空图既然躲过柳璨的灾祸回到山中，便预先修造寿藏，准备自己的后事。故人来访时，他就把他们带到墓穴中，在那里赋诗饮酒。有的人面露难色，司空图便劝他说：“通达之人的见识广大，幽冥与显明本来一致，并不是只暂时游览这里。您为什么不能心胸开阔些呢！”司空图穿布衣，拄鸠杖，出门时便让女儿和家人鸾台跟随。每逢岁时村社举行雩祭、祠祀、祈祷，鼓舞聚会，司空图一定前往，和乡野老人同席，从来没有傲慢的脸色。王重荣父子兄弟尤其敬重他，逢年过节馈赠礼物，络绎不绝。唐朝国运灭亡的第二年，司空图听说辉王在济阴被杀，心中不快而患病，几天后去世，时年七十二岁。有文集三十卷。司空图没有儿子，便以外甥司空荷为继承人。司空荷官至永州刺史。以外甥为继承人一事，司空图曾被御史弹劾，但昭宗没有责罚他。赞曰：国家的光彩，在于人文教化成就。隔代而出杰出人物，奋力铺陈文采，发挥英华。骐骥纵步驰骋，《咸》《韶》奏出正声。光彩流布于缃素之上，俯视姬姓、嬴姓的周、秦两代。

译列传第一百四十一，方伎。崔善为、薛颐、甄权及其弟甄立言、宋侠、许胤宗、乙弗弘礼、袁天纲、孙思邈、明崇俨、张憬藏、李嗣真、张文仲、李虔纵、韦慈藏（附）、尚献甫、裴知古（附）、孟诜、严善思、金梁凤、张果、叶法善、僧玄奘、神秀、慧能、普寂、义福（附）、一行、泓师（附）、桑道茂。术数、占卜、相面的方法，出自阴阳家一流。自从刘向推演《洪范》的言论，京房传授焦赣的方法以来，无不通过望气、观察灾异之气，预先知道灾害和异常将要发生；运筹策数、揲蓍占卦，预先确定吉凶的时机。这些在鲁国史书中已经记载得很详细，《周官》也记载了它们。它的弊端在于学习不精，顺从错误、实行虚伪，而庸俗之人不修养德义，妄想侥幸遇到机会。例如魏豹把薄姬献给刘邦，孙皓期待青盖车降临，王莽按照征兆移动座位，刘歆听到谶言便改名。近来綦连耀制造异端，苏玄明触犯宫禁，也都是因为占候之术，帮助了这些奸凶之人。圣明的君王禁止星纬之书，确实是有道理的。国史记载袁天纲预先知道武后之事，恐怕不合圣贤的格言；至于李淳风删定方伎之书，详细说明了其中的要旨。旧本记录崔善为以下人物，这些人精通此术，又把桑门、道士等方伎之人一并附在本篇。崔善为，是贝州武城人。祖父崔颙，任后魏员外散骑侍郎。父亲崔权会，任北齐丞相府参军事。崔善为好学，同时擅长天文、算术和历法，通晓当时政务。二十岁时被州里举荐，授任文林郎。适逢隋文帝营建仁寿宫，崔善为率领五百名丁夫和工匠。右仆射杨素任总监，巡视到崔善为负责的地方，索要簿册点名，崔善为手持簿册暗中唱名，五百人没有一人差错，杨素大为惊异。从此各地有难以审理的疑案，多让崔善为推究查办，没有不精妙地穷尽其中道理的。仁寿年间，崔善为逐渐升任楼烦郡司户书佐。高祖当时任太守，对他十分礼遇。崔善为认为隋朝政权正在衰败，于是暗中劝高祖进取，高祖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义旗建立后，高祖任用他为大将军府司户参军，封清河县公。武德年间，他历任内史舍人、尚书左丞，声誉很好。各曹的令史厌恶他的聪明明察，便借他身材矮小而驼背，嘲笑说：“崔先生弯曲着身子知道钩曲之事，随例也能封侯。肩膀上完全没有脖子，胸前却另有一个头。”高祖听说后，慰劳勉励他说：“浇薄之人丑恶正直、憎恨忠直。从前齐朝末年奸吏歌唱斛律明月，高纬昏愚黑暗，便灭了他的家。我虽然没有德行，幸而避免了这种事情。”于是收捕散布流言的人，并加以治罪。当时傅仁均所撰《戊寅元历》，议论者纷纷，意见多有异同，李淳风又列举十八条缺点加以驳斥。高祖命崔善为考察、校订两家的得失，他多有驳正之处。贞观初年，授任陕州刺史。当时朝廷议定，户籍人口繁多的地方，可以迁往较宽裕的地区。崔善为上表说：“京畿以内的土地，正是所谓人口繁多的地方，丁壮之人全都编入军府。如果听任他们迁徙转移，就会迁出关外。这就是表面上使近处空虚，实际上使远处充实，不是合乎经常原则的议论。”这件事于是停止。后来历任大理卿、司农卿，名声在外，称职有能。因与少卿不和获罪，出任秦州刺史，去世后追赠刑部尚书。薛颐，是滑州人。大业年间成为道士。他通晓天文、音律和历法，尤其精通各种杂占。炀帝召他入内道场，多次命他主持章醮。武德初年，征召他到秦王府任职。薛颐曾秘密对秦王说：“德星守护秦地的分野，大王将来应当拥有天下，希望大王自己珍爱保重。”秦王于是上奏授任他为太史丞，后来多次升迁为太史令。贞观年间，太宗将要到泰山封禅，出现彗星，薛颐因而说：“考察天象，恐怕现在还不可以向东封禅。”适逢褚遂良也说了这件事，于是封禅便停止了。后来薛颐上表请求做道士，太宗于是为他在九秬山设置紫府观，授任薛颐为中大夫，主管紫府观事务。又下诏在观中修建一座清台，观测天象；如果有灾祥、日月薄蚀、谪星出现等事情，便根据情况上报奏闻。前后所奏报的天象，与京师观测台的李淳风多相符合。几年后去世。甄权，是许州扶沟人。他曾因母亲患病，和弟弟甄立言专心研究医方，掌握了其中的要旨。隋朝开皇初年，任秘书省正字，后来称病免职。隋朝鲁州刺史库狄鏚患风病，手不能拉弓，各位医生都无法医治。甄权对他说：“只管把弓箭对准箭靶，一针就可以射箭了。”于是针刺他肩部的一处穴位，随即就能射箭。甄权治病，大多都是这样。贞观十七年，甄权一百零三岁，太宗亲临他的家，察看他的饮食，向他询问药性，于是授任他为朝散大夫，赐给几案、手杖和衣服。这一年去世。著有《脉经》《针方》《明堂人形图》，各一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三岁〕 他的弟弟甄立言，武德年间多次升任太常丞。御史大夫杜淹患风毒，身体发肿，太宗命甄立言为他诊治。后来甄立言上奏说：“从今天起再过十一天，到午时一定会死。”果然如他所说。当时有一位名叫明律的尼姑，六十多岁，患心腹胀满，身体瘦弱，已经两年了。甄立言诊脉后说：“她腹内有虫，应当是误食头发造成的。”于是让她服雄黄，不一会儿吐出一条蛇，像人的小指那么小，唯独没有眼睛；把它烧掉后，仍有头发烧焦的气味，她的病便痊愈了。甄立言不久去世。著有《本草音义》七卷、《古今录验方》五十卷。宋侠，是洺州清漳人，北齐东平王文学宋孝正的儿子。他也因医术著名。官至朝散大夫、药藏监。著有《经心录》十卷，流传于世。许胤宗，是常州义兴人。起初在陈朝任职，为新蔡王外兵参军。当时柳太后患风病，不能说话，名医治疗都没有效果，脉象越来越沉，牙关紧闭。许胤宗说：“嘴里不能服药，应当用药汤的热气熏蒸，使药力进入腠理，周遍肌肤纹理，病就会痊愈。”于是制成黄芪防风汤数十斛，放在床下，药气如烟雾一般；当天夜里柳太后便能说话了。因此越级授任许胤宗为义兴太守。陈朝灭亡后进入隋朝，历任尚药奉御。武德初年，多次授任散骑侍郎。

译当时关中多发骨蒸病，得病后必死，而且相互传染，众多医生都无法医治。许胤宗每次治疗，没有不痊愈的。有人对他说：“您的医术如同神明，为什么不著书留给后人呢？”许胤宗说：“医治疾病，关键在于心意和思考。脉象幽深细微，难以辨别，心中所理解的东西，口头无法表达。而且古代名医，唯一重视的是辨别脉象；脉象既然辨别精确，才能认识疾病。疾病和药物之间，有正好相应的，只需要单独使用一味药，直接攻治那种疾病；药力纯一，疾病就立即痊愈。如今的人不能辨别脉象，不识别病源，凭主观臆测，往往安置许多药味。这就像打猎，不知道兔子在哪里，便派出很多人马，把空地四面包围，希望其中一人偶然遇到兔子。这样治疗疾病，不是太疏忽了吗？假如一味药偶然与疾病相合，却又和其他药味混合，君药、臣药相互制约，药力不能发挥，所以难以痊愈，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故。脉理的深奥意趣既然不可言说，徒然设置成套的医方，难道能超过旧有医方吗？我思考这件事很久了，所以不能著述。”九十多岁时去世。乙弗弘礼，是贝州高唐人。隋炀帝还在藩邸时，召他来给自己相面。乙弗弘礼跪下祝贺说：“大王的骨相非常人可比，必定成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实在希望大王警戒自己，不要陷于贪得。”炀帝即位后，召集天下懂道术的人，设置坊舍让他们居住，仍命乙弗弘礼统领管理。炀帝见天下逐渐动乱，天象错乱，内心忧惧，曾对乙弗弘礼说：“你过去给我相面，你的话已经应验了。况且占卜相面之道，我自己也颇为了解。你再给我相面，最终将会怎样？”乙弗弘礼迟疑不敢回答。炀帝逼迫他说：“你的话如果和我的术法不一样，罪当处死。”乙弗弘礼说：“臣本来是按照相书观察相貌，凡是相貌像陛下的人，都不能有善终。臣听说圣人不可以相面，所以知道凡人与圣人不同。”从此炀帝常常派使者监视他，不许他同人交谈。起初，泗州刺史薛大鼎在隋朝时曾因获罪而没入官府为奴。贞观初年，他和几个人一起去见乙弗弘礼，薛大鼎排在后面才到。乙弗弘礼说：“您是奴隶，还想让我给您相什么？”众人都说：“您怎么知道的？”乙弗弘礼说：“看他的头和眼睛，显然只是个卑贱之人，只是不知道其他部位怎么样罢了。”薛大鼎面露惭色，于是脱下衣服让他查看。乙弗弘礼说：“看您的脸，和我前面说的一样；从腰部以下看，您应当担任一方长官的职务。”他给人相面，大多都是这样。贞观末年去世。袁天纲，是益州成都人。他尤其精通相术。隋大业年间，任资官令。武德初年，蜀道使詹俊用赤牒授任他为火井令。起初，袁天纲在大业元年到洛阳。当时杜淹、王珪、韦挺前来请他相面。袁天纲对杜淹说：“您的兰台部位长成，学堂部位宽阔，必定能够得到亲自纠察的官职，并以文才受到知遇。”又对王珪说：“您的三亭部位长成，天地两部相互照应，从今以后十多年内，必定得到五品的重要官职。”又对韦挺说：“您的面相像大兽的面相，交友极为诚实，必定得到士人朋友的扶持，起初会担任武职。”又对杜淹等人说：“二十多年以后，恐怕三位贤者都会被贬黜责罚，但不久就会回来。”杜淹不久升任侍御史，武德年间任天策府兵曹、文学馆学士。王珪任太子中允。韦挺在隋末与隐太子关系友善，后来太子引荐他担任率府官员。到武德六年，三人都被发配流放到巂州。杜淹等人到了益州，见到袁天纲，说：“袁先生在洛邑所说的话，确实应验了。不知道从今天以后会怎么样？”袁天纲说：“你们三人的骨相，比往日大有进益，最终都应当享有荣华富贵。”到了武德九年，三人被召回京城，一同去拜访袁天纲。袁天纲对杜淹说：“您将要得到三品的重要官职，至于寿命长短，不是袁天纲所能知道的。王、韦二位，将来会得到三品官职，也有长寿之相，但晚年道路都不会称心如意，韦公尤其如此。”杜淹到京后，授任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王珪不久授任侍中，出任同州刺史。韦挺历任御史大夫、太常卿，后被贬为象州刺史。都如袁天纲所说。大业末年，窦轨客居游历德阳，曾向袁天纲请教。袁天纲对他说：“您的额头上伏犀骨贯通玉枕，辅角也已经形成，必定会在梁州、益州建立大功业。”武德初年，窦轨任益州行台仆射，邀请袁天纲来，对他十分礼敬。袁天纲又对窦轨说：“您的骨相已经成就，和我往日所说没有不同。但您的眼睛有红色气脉贯入瞳孔，说话时红气浮现在脸上。如果做将军，恐怕会杀人太多。希望您深深戒慎自己。”武德九年，窦轨因事获罪被征召，将要赴京时，问袁天纲：“我还会得到什么官职？”袁天纲说：“您面上的家人部位仍未见变动，右边辅角光泽明亮，又有喜色；到京后一定会承受恩宠，还会回来担任这里的职务。”这一年窦轨果然再次被授任益州都督。武则天刚出生还在襁褓中时，袁天纲来到她家，对她的母亲说：“只有夫人的骨相，必定会生出尊贵的孩子。”于是召来几个儿子，让袁天纲给他们相面。袁天纲见到元庆、元爽，说：“这两个儿子都是能够保全家业的人，官职可以做到三品。”见到韩国夫人，说：“这个女儿也极其尊贵，但对她的丈夫不利。”当时乳母抱着身穿男孩衣服的武则天，袁天纲说：“这个小郎君神色清朗爽利，不容易看出真实情况，试着让他走来看看。”于是武则天走到床前，袁天纲又让她抬头仰视，大为惊异地说：“这个小郎君有龙眼凤颈，是贵人中的极致。”他又转过身从侧面看她，更加惊异地说：“如果她是女子，实在无法预测，将来一定会成为天下的主人！” 贞观八年，太宗听说袁天纲的名声，把他召到九成宫。当时中书舍人岑文本让袁天纲给自己相面。袁天纲说：“舍人的学堂部位已经长成，眉毛覆盖超过眼睛，文才在天下振扬，头上又生有骨相，只是还没有完全成就；如果得到三品官职，恐怕是损害寿命的征兆。”岑文本官至中书令，不久去世。这一年，侍御史张行成、马周一同向袁天纲请教。袁天纲说：“马侍御有伏犀骨贯通头脑，又有玉枕骨，背部好像背负着东西，富贵不可言说。自古以来，君臣道义相合，很少有像您这样的人。您的面色发红，命门部位颜色暗淡，耳后的骨头不隆起，耳朵没有根基，只恐怕不是长寿之人。”马周后来官至中书令兼吏部尚书，四十八岁去世。袁天纲对张行成说：“您的五岳四渎部位都已长成，下亭丰满；虽然得到官职较晚，最终一定会处在宰辅的位置。”张行成后来官至尚书右仆射。袁天纲给人相面，得到应验的，大多都是这样。申国公高士廉曾问他说：“您将来还会做什么官？”袁天纲说：“我自己知道相貌和命数，今年四月就到头了。”果然到了这一个月便去世。

译孙思邈是京兆华原人。七岁入学，每天能诵读一千多字。到了二十岁，擅长谈论《庄子》《老子》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同时又喜好佛经。洛州总管独孤信见到他后赞叹说：“这是神童啊！只是遗憾他的才能太大，难以得到适当任用。”周宣帝时，孙思邈因为王室多故，隐居在太白山。隋文帝辅政时，征召他为国子博士，他称病不肯赴任。他曾对亲近的人说：“五十多年后，将有圣人出现，我才来辅助他，以救济百姓。”到唐太宗即位，召他到京师，惊叹他的容貌和肤色显得非常年轻，对他说：“由此可知有道之人确实值得尊重，羡门高、广成子的话，难道是虚妄的吗！”将要授给他爵位时，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显庆四年，高宗召见他，授任谏议大夫，他又坚决推辞不接受。上元元年，他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朝廷特意赐给他良马，以及鄱阳公主的邑司作为居所。当时著名的士人宋令文、孟诜、卢照邻等，都按照拜师的礼节来侍奉他。孙思邈曾随从皇帝巡幸九成宫，卢照邻留在他的宅中。当时庭前有一株生病的梨树，卢照邻为它作赋，序中说：“癸酉年，我卧病在长安光德坊的官舍中。父老们说：‘这里是鄱阳公主的邑司。过去公主尚未出嫁就去世了，所以她的邑司被废弃了。’当时有处士孙思邈住在那里。孙思邈的道术贯通古今，学问穷尽各种术数。高谈正一之道，他就是古代的蒙庄子；深入不二之理，他就是当今的维摩诘。他推算甲乙，测度天地，就如洛下闳、安期先生一类的人。”卢照邻患有严重疾病，医家无法治愈，于是问孙思邈：“名医治愈疾病的方法，究竟是什么道理？”孙思邈说：我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要以人事来验证；善于谈论人事的人，也一定要以天道为根本。天有四时、五行，寒暑交替运行；它运转时，调和就成为雨，激烈就成为风，凝结就成为霜雪，舒张就成为虹霓，这是天地运行的常理。人有四肢、五脏，一醒一睡，呼吸吐纳，精气往来；流动就成为荣卫，显现在外就成为气色，发出就成为声音，这是人体运行的常理。阳气作用于形体，阴精作用于精气，这是天人共同的规律。等到这些规律失常，郁蒸就产生热，不通就产生寒，凝结就成为瘤赘，陷聚就成为痈疽，奔迫就成为喘乏，枯竭就成为焦枯；病情从面色上显现，在形体上发生变化。由此推及天地，也同样如此。所以五星运行的盈缩，星辰运行的错乱，日月的迫近与亏蚀，孛星和彗星的飞驰流动，都是天地出现危病时的征兆。寒暑失常，是天地郁蒸或闭塞的表现；石头竖立、土地涌起，是天地的瘤赘；山崩地陷，是天地的痈疽；狂风暴雨，是天地的喘乏；河流干涸，是天地的焦枯。良医用药物和针石引导治疗，用针灸剂药救治；圣人用最高的德行调和它，用人事辅助它。因此，形体的疾病有可以治愈的，天地的灾害也有可以消除的。他又说：胆量要大，心思要细；智慧要圆融，行为要方正。《诗经》说：“如同面对深渊，如同走在薄冰上”，说的是小心谨慎；“勇武的战士，是公侯的盾牌和屏障”，说的是胆量要大。“不因利益而改变操守，不因违背道义而内心惭愧”，说的是行为方正；“看到时机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说的是智慧圆融。孙思邈自称生于开皇辛酉年，到这一年已经九十三岁；询问他的乡里人，他们都说他已经有几百岁了。他谈起周、齐之间的事情，件件都像亲眼见过一样。这样相互参照，他不只是百岁老人了。然而他的视力、听力仍未衰退，精神神采非常旺盛，可以说是古代聪明博达而长生不死的人。当初，魏徵等人奉诏修撰齐、梁、陈、周、隋五代史，担心有所遗漏，多次访问他。孙思邈口头传授，讲述得如同亲眼见到一样。东台侍郎孙处约带着他的五个儿子侹、儆、俊、佑、佺去拜见孙思邈，孙思邈说：“俊应当最先显贵；佑应当晚年才显达；佺的名望最为显赫，但灾祸在于掌握兵权。”后来都像他说的那样。太子詹事卢齐卿年幼时，请教有关人伦的事情，孙思邈说：“你在五十年后官位将升到方伯，我的孙子将成为你的属官，可以自求保全。”后来卢齐卿任徐州刺史，孙思邈的孙子孙溥果然任徐州萧县县丞。孙思邈当初对卢齐卿说这话时，孙溥还没有出生，却预先知道了这件事。他种种奇异的事迹，大多都属于这一类。永淳元年去世。遗命要求薄葬，不放置冥器，祭祀不用牲畜。过了一个多月，面貌仍未改变；把尸体抬入棺木时，身体仍像空衣服一样，当时人对此感到惊异。他亲自注解《老子》《庄子》，撰写《千金方》三十卷，流行于世。又撰写《福禄论》三卷，《摄生真录》和《枕中素书》《会三教论》各一卷。他的儿子孙行，在天授年间任凤阁侍郎。明崇俨是洛州偃师人。他的祖先是平原的士族，世代在江左任官。父亲明恪，任豫州刺史。崇俨年轻时，随父亲任安喜县令；父亲手下有一名小吏，擅长役使、召唤鬼神，崇俨把他的法术全部传承了下来。乾封初年，崇俨参加封岳举，授任黄安县丞。恰逢刺史的女儿病重，崇俨从其他地方取得奇异之物来治疗她，她的病于是痊愈了。高宗听说了他的名声，召见他并与他交谈。高宗很喜欢他，提拔授任他为冀王府文学。仪凤二年，崇俨多次升迁为正谏大夫，高宗特意命他入阁供奉。崇俨每次因进见皇帝，总是借助神异之道，详细陈述时政的得失，皇帝深为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润州栖霞寺是他五代祖先、梁代处士山宾的旧宅，皇帝特意为此撰制碑文，亲自书写在石碑上，评论此事的人都以此为荣。仪凤四年，他被盗贼杀害。当时有人传说，明崇俨暗中与天后用厌胜法术，又私下上奏说章怀太子不适合继承帝位；太子暗中知道了这件事，便秘密派人杀害他。朝廷以优厚的诏令追赠他为侍中，谥号为“庄”，仍授他的儿子珪为秘书郎。明珪在开元年间做官做到怀州刺史。张憬藏是许州长社人。年轻时精通相术，与袁天纲齐名。太子詹事蒋俨年轻时，曾遇到张憬藏，于是询问禄命。张憬藏说：“您从现在起两年内，应当得到东宫掌兵的官职；俸禄期限尚未满就会被免职。免职以后，灾厄在三尺土下。再过六年，按照这些情况，应当就是死亡的征兆。此后您应当享有富贵，名声和地位都很显赫；但又不完全相合。您六十一岁时任蒲州刺史，十月三十日午时禄命终止。”蒋俨后来全都应验了。他曾奉使出使高丽，被莫离支囚禁在地窖中，过了六年才得以回国。等他任蒲州刺史时，已经六十一岁了。到了预言的日期，他召集属下官吏、妻子儿女来告别，自称将要死去。不久却有诏令，准许他退休。

译左仆射刘仁轨尚未显达时，曾与乡人靖思贤各自带着绢帛赠送给张憬藏，询问官职俸禄。张憬藏对刘仁轨说：“您将身居五品要职，虽然暂时会被解职贬黜，最终一定会位极人臣。”后来刘仁轨从给事中任上因事获罪，令其以平民身份到海东效力。张憬藏坚决不接受靖思贤的赠礼，说：“您将孤独地客死他乡。”等到刘仁轨任仆射时，靖思贤还活着，对人说：“张憬藏给刘仆射相面，确实神妙。我如今已有三个儿子，田宅也还和原来一样，难道他的话也有不应验的时候吗？”不久，三个儿子相继去世，他卖尽田宅，寄居在亲近之人的园中直到死亡。张憬藏相人的神妙，都属于这一类。靖思贤最终没有做官，长寿而终。李嗣真是滑州匡城人。父亲李彦琮，任赵州长史。李嗣真博学，通晓音律，同时擅长阴阳推算之术。二十岁时以明经科中举，补任许州司功。当时左侍极贺兰敏之奉诏在东台修撰史书，上奏请李嗣真任弘文馆参预，参与此事。李嗣真与同时任学士的刘献臣、徐昭都被称为年轻才俊，馆中称他们为“三少”。贺兰敏之既然倚仗宠幸而骄横自满，李嗣真知道他一定会失败，对亲近的人说：“这里不是保全自身的地方。”正逢咸亨年间京城发生大饥荒，于是请求外调，补任义乌县令。不久，贺兰敏之败亡，参与修撰的官员都被牵连获罪流放，唯独李嗣真没有受到牵连。调露年间，任始平县令，教化大为推行。当时章怀太子住在东宫，李嗣真曾在太清观演奏音乐，对道士刘概、辅俨说：“这支曲子为什么悲哀忧思，和谐之意这样少呢？”刘概、辅俨说：“这是太子创作的《宝庆乐》。”过了几天，太子被废为庶人。刘概等人把这件事上奏，高宗非常惊异，征召授任他为司礼丞，仍掌管五礼仪注，并加授中散大夫，封常山子。永昌年间，授任右御史中丞，主持御史大夫的事务。当时酷吏来俊臣诬陷无罪之人，李嗣真上书劝谏说：“臣听说陈平侍奉汉高祖时，为了离间楚王君臣，曾使用黄金五万斤，施行反间之计。项王果然怀疑部下，陈平的反间计果然成功。如今告发案件纷乱繁多，虚假多而真实少，怎么知道其中一定没有人先用陈平的计谋离间陛下君臣，随后又图谋除掉国家的贤良之士？臣恐怕这将成为社稷的祸患！伏请陛下特别回转圣虑，察看臣的狂妄愚昧，然后臣退下接受鼎镬之刑，实在没有什么遗憾！”奏疏呈上后没有被采纳。不久，他被来俊臣陷害，流配岭南。万岁通天年间，朝廷征召他返回，他走到桂阳时，自己占筮推算死亡日期，预先托付桂阳的官员准备丧葬器物。到了预定日期，突然去世。则天深感怜悯惋惜，下令各州县接力护送灵柩回乡，追赠济州刺史。神龙初年，又追赠御史大夫。撰写《明堂新礼》十卷，《孝经指要》《诗品》《书品》《画品》各一卷。张文仲是洛州洛阳人。年轻时与同乡李虔纵、京兆人韦慈藏都因医术而知名。则天初年，张文仲任侍御医。当时特进苏良嗣在殿庭中因拜跪而突然昏倒，则天命张文仲、韦慈藏跟随到他的宅邸诊察。张文仲说：“这是由于忧愤使邪气激发。若疼痛冲击胁部，病情就严重而难以救治。”他从早晨一直守候诊察。还不到进食的时候，苏良嗣就苦于胁部冲击般的绞痛。张文仲说：“如果病势侵入心脏，就无法治疗了。”不一会儿苏良嗣心痛，张文仲不再给他用药，到了日暮便去世了。张文仲尤其擅长治疗风病。后来则天命张文仲集合当时的名医，共同撰写治疗风气病的各种方剂，又命麟台监王方庆监督修撰。张文仲上奏说：“风病有一百二十四种，气病有八十种。大体说来，医药虽然相同，但人的体质各不相同，庸医不了解药性，使冬夏用药失节，因此导致杀人。只有脚气、头风、上气，常常必须不断服药。其余病症则随着病势发作，临时观察病情而调治。凡是患风气病的人，在春末夏初以及秋末，都应当使大小便通畅，这样就不会困顿严重。”于是撰写四时常服以及轻重大小的各种方剂十八首，上表献给朝廷。张文仲在久视年间死于尚药奉御任上。撰写《随身备急方》三卷，流行于世。李虔纵官至侍御医。韦慈藏在景龙年间任光禄卿。自则天、中宗以后，众医都推重张文仲等三人为首。尚献甫是卫州汲人，尤其精通天文。起初出家做道士。则天时召见他，起用授任太史令；他坚决推辞说：“臣长久以来放任不羁，不能屈身侍奉官长。”则天于是把太史局改为浑仪监，不隶属于秘书省，任命尚献甫为浑仪监。多次询问灾异之事，他的判断都应验。又命尚献甫在上阳宫召集学者撰写《方域图》。长安二年，尚献甫上奏说：“臣本命的纳音属金，如今荧惑侵犯五诸侯、太史的位置。荧惑属火，能够克制金，这是臣将要死的征兆。”则天说：“朕替你禳解它。”立即调任尚献甫为水衡都尉，对他说：“水能生金，如今又离开了太史的位置，你不必忧虑了。”这年秋天，尚献甫去世，则天非常感叹、惊异并惋惜他。朝廷又把浑仪监改为太史局，依旧隶属于秘书监。当时又有雍州人裴知古，擅长音律。长安年间任太乐丞。神龙元年正月，春季在西京太庙举行祭享，裴知古参与此事。他对万年县令元行冲说：“钟磬等金石乐器和谐合拍，应当有吉庆的事情发生，或许就在唐室子孙身上吧？”当月，中宗即位，又把国号改回唐。裴知古还能够从新婚之夜玉佩环佩的声音，判断夫妻关系的始终。后来死于太乐令任上。孟诜是汝州梁人。考中进士。垂拱初年，多次升迁至凤阁舍人。孟诜年轻时喜好方术，曾在凤阁侍郎刘祎之家看见皇帝敕赐的金子，对刘祎之说：“这是药金。如果在它上面烧火，应当会冒出五色气。”试验后果然如此。则天听说后不高兴，借一件事情把他调出京城任台州司马。后来多次升迁至春官侍郎。睿宗在藩邸时，召他充任侍读。长安年间，任同州刺史，加授银青光禄大夫。神龙初年退休，回到伊阳的山中宅第，以服食药物为事。孟诜年虽老迈，志气和精力却如壮年，曾对亲近的人说：“如果想保养身体、修养性情，就应当经常让有益的言语不离口，让良药不离手。”睿宗即位，召他赴京，准备加以任用；他坚决以年老推辞。景云二年，朝廷下优厚诏令赐给他绢帛一百段，又命令每年春、秋两个时节，特意供给羊、酒、糜粥。开元初年，河南尹毕构认为孟诜有古人的风范，把他居住的地方改名为子平里。不久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孟诜所任官职，处理政务喜欢细密地稽核剥析，虽然事务繁多，却很有条理。撰写《家礼》《祭礼》各一卷，《丧服要》二卷，《补养方》《必效方》各三卷。

译严善思是同州朝邑人。年轻时因学问广博而知名，尤其精通天文、历数以及占卜相术。起初参加消声幽薮科，考中后被擢用。则天时任监察御史，代理右拾遗、内供奉。多次上表陈述时政得失，很多意见都被采纳。后来逐渐升任太史令。圣历二年，荧惑星进入舆鬼宿，则天拿这件事询问严善思。严善思回答说：“姓商的大臣将遭遇此事。”这一年，文昌左相王及善去世。长安年间，荧惑星进入月亮所在的位置，镇星侵犯天关。严善思上奏说：“按占法，这是有乱臣伏罪，并且有臣下图谋犯上的征象。”一年多以后，张柬之、敬晖等起兵诛杀张易之、张昌宗。他的占断应验，都属于这一类。神龙初年，升任给事中。则天去世，将要与天皇合葬于乾陵，严善思上奏议论说：臣谨按《天元房录葬法》说：“尊贵者先安葬，卑下者不应在后来开启墓穴时进入。”则天太后地位低于天皇大帝，如今想开启乾陵合葬，就是以卑下者惊动尊贵者。这件事既不合常理，恐怕也不安稳。臣又听说乾陵的玄宫，墓门用石头封闭，石缝中灌铸铁汁来加固。如今如果开启陵墓，必然要凿刻破坏。然而按照神明之道，墓体应当幽深玄秘；如今却要动员众人施工，实在恐怕会有许多惊扰亵渎。又如果另开墓道以进入玄宫，那么先前下葬时神位已经确定，如今重新改造，危害会更加严重。又因为修筑乾陵以后，国家频频发生灾难，直到则天太后暂时总揽政务二十多年，这些灾难才平定。如今又要增加营造，臣恐怕还会产生新的灾难。但合葬并非古制，礼经中已有明确记载；根据人情而实行，并没有足以作为依据的道理。何况如今这件事本身不安，怎么还可以再遵循这种制度！臣看到汉代的各个陵墓，皇后大多没有合葬；魏、晋以来，才开始有合葬的。可是两汉延续多年，国祚接近四百年；魏、晋以后，国祚都不长。它们虽然受天命、合时运，有赖于上天的助力；但顺应时机、享有德运，也在于天时。陵墓所安之处，必须凭借胜地，后代子孙借此寄托祖先的灵根；如果安置不当，后代也难以长久享有国祚。伏望陛下遵循汉朝的旧例，改变魏、晋以来衰颓的制度，在乾陵旁边另选吉地，采用生墓的方式，另建一座陵墓；这样既得到从葬的礼仪，又成就巩固国本的事业。” 臣私下认为，主张合葬，是出于人的私情；主张不合葬，则是前代遵循的旧制。如果认为神灵有知，那么幽冥之路自然能够相通相会；如果认为死者无知，那么合葬又有什么益处！然而山川有精气，土地呈星象，若墓葬得到适宜之处，神灵就安宁，后代就昌盛；若墓葬失去适宜之处，神灵就危险，后代就受损。所以前代圣哲垂示典范，将这些道理完备地记在葬书中，是想使生者的道路必定安定，死者的神灵必定安泰。伏望陛下稍稍回转圣意，俯察臣的言论，实行古代明确的规范，割舍私情爱欲，使社稷长久享有安定，天下太平。凡是有生命的人，谁不庆幸！” 奏疏呈上后没有被采纳。景龙年间，升任礼部侍郎，出任汝州刺史。睿宗还在藩邸时，严善思曾对姚元之说：“相王一定会登上帝位。”等到睿宗即位，姚元之把这件事上奏，因此严善思被召回，授任右散骑常侍。唐隆元年，郑愔谋划册立谯王李重福为皇帝，于是起草伪造的诏书，任命严善思为礼部尚书，主持吏部选官事务。等到谯王下狱，景云元年，大理寺上奏说：“严善思与叛逆之人李重福共同谋划，按律应处极刑。”给事中韩思复上奏说：“审议案件而宽缓死刑，是历代圣人的明确规范；刑罚有疑问时从轻处理，是国家一贯的法典。严善思过去在先朝，正逢韦氏擅权于内宫，倚仗宠幸，图谋危害社稷。严善思当时能够预先察觉，于是到宰相府陈述所知，进言说明圣上的命运，必将登上帝位。他虽然与李重福有交往，但谋划的是陷害韦氏。朝廷下敕追召严善思，诏书一到他便立即出发；如果他怀有叛逆之心，难道还会急着奉命前往吗？放宽法网，确实合乎顺应生路；如同三面驱赶禽兽，禽兽自己来到时就应予以宽赦。只应慎重体恤刑罚，按道理应当明白详审。请交付刑部召集群官议定，再上奏裁决，以符合慎重审理案件的原则。”当时议论的人大多说：“严善思应当从宽赦免。”有关官署仍坚持先前的意见，请求诛杀他。韩思复又反复驳奏，言辞恳切正直。睿宗采纳他的奏议，最终免除严善思死刑，流配静州。不久遇到赦令得以返回。享年八十五岁，开元十七年去世。当初，严善思任御史时，中书舍人刘允济被酷吏陷害，按罪当死。严善思怜悯他年老，暗中上表奏请，于是刘允济得以免死。后来严善思见到刘允济，始终没有亲自说起这件事。韩思复上奏请求免除严善思的罪责，也从未对严善思说过感谢的话。当时人称赞他们都是厚道人。严善思的儿子严向，乾元年间任凤翔尹，宝应年间授任太常员外卿。当初严善思的父亲徐州长史严延以及严善思，都享年八十五岁去世；广德二年，严向去世，也享年八十五岁。严向的哥哥、前赵郡司马严宙，比严向大十岁；严向去世时，严宙仍然没有灾病。金梁凤，不知是哪里人。天宝十三载，客居河西。他擅长给人相面，又谈论天象。当时哥舒翰任节度使，奉诏入京。裴冕任祠部郎中，主持河西留后事务，住在武威。梁凤对裴冕说：“天象有变化，半年之内将发生战争，郎中这时应当得到中丞之职；如果不授中丞，就会成为宰相，而且不会离开天子身边，将享有大富贵。”裴冕说：“您这是狂妄之言，我裴冕怎么可能到这种地步？”梁凤说：“有一天向着东京，有一天进入蜀川，有一天来到朔方，这时您就会做宰相。”裴冕害怕他的话，深深致谢并拒绝。后来安禄山反叛，向南进犯洛阳，擅自称帝建立伪位。哥舒翰向东镇守潼关，过了几个月，上奏任命裴冕为御史中丞，召他赴京。裴冕又责问梁凤：“事情应验了。”裴冕又询问三天征兆，梁凤说：“东京的太阳很快就会自行消灭，蜀川的太阳也不能长久；这里的太阳为什么反而越来越明亮，不可说。”裴冕记下了这些话。潼关失守后，玄宗逃往蜀地，肃宗向北前往灵武，裴冕在那里与他会合，劝他完成策立之事，改年号为至德元年。裴冕果然任中书侍郎、平章事。裴冕上奏此事，肃宗召见并授任梁凤为都水使者。梁凤在河陇时，对吕諲说：“判官的骨相，应该能做宰相。必须遭遇一次大的惊恐，才能做到。”后来吕諲到驿站，责骂并斥责驿长，还鞭打他。驿站小吏是武将出身，性情粗暴凶猛，拿着弓箭冲进来射吕諲，箭射了两支，几乎射中吕諲的脸；吕諲翻墙逃脱。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梁凤，梁凤说：“这一定会入相。”一年多后，吕諲从黄门侍郎任上主持政事。

译梁凤在凤翔时，李揆、卢允两人一同去见他，都穿着白色衣服，自称是候选官员。梁凤对他们说：“你们二位都将做到清望官，怎么能说自己没有官职呢？”李揆、卢允据实回答。梁凤让二人离开时，对李揆说：“您从舍人直接入相，一年之内就会实现。”又对卢允说：“您运气好就会任吏部郎中。”等到收复两京，李揆从中书舍人任上主持礼部侍郎事务，入朝任中书侍郎、平章事，于是任命卢允为吏部郎中。他的预言应验，大多都属于这一类。此后梁凤故意装聋，以此隐藏自己。裴冕任右仆射，兼御史大夫、成都尹、剑南节度使，有权决定进退，命将领带梁凤同行。后来梁凤因病去世。张果，不知是哪里人。则天时隐居在中条山，往来于汾州、晋州之间。当时人传说他有长生的秘术，他自称已经几百岁了。曾撰写《阴符经玄解》，阐尽其中的玄妙道理。则天派使者召他，张果假装死亡，没有赴召。后来人们又见到他，往来于恒州山中。开元二十一年，恒州刺史韦济把情况上奏朝廷。玄宗命通事舍人裴晤前去迎接。张果面对使者屏住气息，像死人一样；过了很久才逐渐苏醒。裴晤不敢强迫他，急忙回来上奏情况。玄宗又派中书舍人徐峤带着玺书邀请迎接他。张果于是随徐峤到东都，乘肩舆进入东宫。玄宗刚即位时，亲自询问治理国家的道理以及神仙方药之事，后来听说张果的变化不可测度，便产生怀疑。有个叫邢和璞的人，擅长推算人的命运，知道人的寿夭、善恶。玄宗让他推算张果，邢和璞却茫然不知张果的干支年龄。又有个叫师夜光的人，擅长看见鬼。玄宗召张果与他秘密对坐，命师夜光观看。师夜光进言说：“张果现在在哪里？”师夜光面对张果，始终不能看见他。玄宗对力士说：“我听说饮用堇汁却没有痛苦的人，真是奇异之士。”正逢天气寒冷，玄宗让人把堇汁给张果喝。张果于是连饮三杯，醉醺醺地像平常喝酒一样，回头说：“不是好酒。”便睡下了。不久，他拿镜子照牙齿，发现牙齿全都焦黑。于是命身边的人拿铁如意敲落牙齿，藏在衣带中。又从怀中取出神仙药，颜色微红，敷在掉牙的牙龈上。重新睡了很久，牙齿全都长出来了，洁白明亮，玄宗这才相信他。玄宗喜好神仙之术，想把公主嫁给张果。张果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对秘书少监王迥质、太常少卿萧华说：“俗话说娶了公主为妻，实在可怕。”王迥质和萧华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话。不久有中使来到，宣布说：“玉真公主早年喜好道术，想下嫁给先生。”张果大笑，最终没有奉诏。王迥质等这才明白他先前的话。后来张果恳切请求辞归山林，玄宗于是下诏说：“恒州张果先生，是遨游于世俗之外的人。他的行迹早已高尚，深入幽玄之境。他收敛光芒、混同尘世，应召来到京城。没有人能详知他的年龄，却姑且称他为羲皇以上的人。向他询问道的关键，他全都能会通道的根本。如今特意举行朝廷礼仪，授予他恩宠的任命。可授银青光禄大夫，号为通玄先生。”这一年，他请求进入恒山，朝廷赐给他衣服以及杂彩等物，便放他回山。张果于是进入恒山，不知去了哪里。玄宗在他的隐居处为他建造栖霞观，地点在蒲吾县，后来改属平山县。道士叶法善是括州括苍县人。他的曾祖父以来三代都是道士，都有摄养和占卜的法术。叶法善年轻时传习符箓，尤其能用厌胜法术制伏鬼神。显庆年间，高宗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到京师，准备加授爵位；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于是请求做道士，便留在宫内道场中，朝廷对他的供养待遇非常优厚。当时高宗命令广泛征召各地懂道术的人，合炼黄白之术。叶法善上言说：“金丹难以炼成，只会白白耗费财物，有损政事治理，请查验它的真假。”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命叶法善进行试验。叶法善因此揭发了九十多人，于是把这件事全部停止。叶法善又曾在东都凌空观设坛举行醮祭，城中的男女争相前去观看。不一会儿，几十个人自己投入火中，观看的人大为惊恐，救出他们才免于死亡。叶法善说：“这些人都是被魅惑所患的病，只是被我的法术控制了。”询问他们，果然如此。叶法善全部为他们施行禁制驱邪之术，病于是痊愈。叶法善从高宗、则天到中宗，历经五十年，常常往来于名山之间，多次被召入宫禁，皇帝都以礼相待并向他询问道术。然而他排斥佛法，议论的人有时讥讽他态度反复。因为他的法术高深，始终没有人能够测知其究竟。睿宗即位，称赞叶法善有冥冥之中的辅助力量。先天二年，授任鸿胪卿，封越国公，仍旧做道士，住在京师的景龙观，又追赠他的父亲为歙州刺史。当时受到的尊崇宠信，没有人能和他相比。叶法善出生于隋大业丙子年，死于开元庚子年，共活了一百零七岁。开元八年去世。诏书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岁〕 已故道士、鸿胪卿、员外置、越国公叶法善，天性纯真而精微，玄妙的道理通达无碍，包罗秘传要旨，阐发灵验符箓；他的境界本来就幽深寂静而难以探究，虚无淡泊而少有人能测知。然而他的心志寄托在蓬莱仙境，行迹却混迹于朝廷官员之中；保持道士身份却不以此自矜，佩紫绶而不以荣华自得，卓然独秀，冷然独往。他超越尘俗的气概，纯正无尘的操守，仿佛金石般的仙骨显露于外，珠玉般的光彩由内而发。这正是形体符合中仙之道、名声升入上德境界的人。朕在处理政务的闲暇，多次向他询问最高的道理；叶公以治理国家的方法，多次进献正直的言论。他的谋略参与隐微的规劝，他的言论对政事有广泛的助益。朕叹息他的美善声音尚未消失，却悲痛他的形体突然离去；还没来得及留下遗训，贤良之人就突然死去。长久追念往日，内心感伤，应当申明礼命，以此表彰于黄泉之下。可追赠越州都督。” 僧人玄奘，俗姓陈，是洛州偃师人。大业末年出家，广泛研习佛经和论著。他曾认为过去的译经多有错误，所以前往西域，广泛寻求不同的梵本来互相考验。贞观初年，随商人前往游历西域。玄奘辩才广博，远超常人，所到之处必定讲经释义、辩论疑难，远近各地的蕃人都尊敬归服他。他在西域十七年，经过一百多个国家，完全掌握各国的语言，并采集当地山川、歌谣风俗和土地物产，撰写《西域记》十二卷。贞观十九年，返回到京师。太宗见到他，非常高兴，和他谈论佛法。于是下诏把梵本六百五十七部交给弘福寺翻译，又命右仆射房玄龄、太子左庶子许敬宗广泛召集博学的僧人五十多人，帮助整理编次。

译高宗在宫中为文德太后追福，修建慈恩寺和翻经院，从宫内拿出大幡，又命《九部乐》以及京城各寺的幡盖和各种乐伎，送玄奘及其翻译的经书、佛像和各位高僧等入住慈恩寺。显庆元年，高宗又命左仆射于志宁、侍中许敬宗、中书令来济、李义府、杜正伦、黄门侍郎薛元超等，共同润色玄奘审定的经文；国子博士范义硕、太子洗马郭瑜、弘文馆学士高若思等，帮助增补翻译。总共完成七十五部，上奏朝廷。后来因为京城百姓争相前来礼拜谒见，玄奘于是上奏请求在僻静处专心翻译，皇帝下诏将译场迁到宜君山旧玉华宫。显庆六年去世，当时五十六岁，归葬于白鹿原，送葬的士人百姓有数万人。僧人神秀，俗姓李，是汴州尉氏人。年轻时遍览经书史籍，隋朝末年出家为僧。后来遇到蕲州双峰山东山寺的僧人弘忍，弘忍以坐禅为业，神秀于是赞叹敬服说：“这才是真正的老师啊！”便前往侍奉弘忍，专门以砍柴挑水自我役使，借此求取佛法。过去后魏末年，有个叫达摩的僧人，本是天竺王子，为护卫国家而出家，进入南海，得到禅宗的妙法。据说禅法由释迦牟尼代代相传，以衣钵作为传承凭证，世代相互授受。达摩携带衣钵渡海而来，到了梁朝，拜访梁武帝。武帝问他有为之事，达摩不作回答。于是前往魏地，隐居在嵩山少林寺，后来遇毒去世。这一年，魏国使者宋云从葱岭返回时见到了他；门徒打开他的墓穴，里面只有衣服和鞋子。达摩传给慧可，慧可曾砍断自己的左臂，以求得他的佛法；慧可传给璨，璨传给道信，道信传给弘忍。弘忍姓周，是黄梅人。当初，弘忍和道信一同住在东山寺，所以把他们的佛法称为东山法门。神秀既然拜弘忍为师，弘忍非常器重并认为他非同寻常，对他说：“我度化的人很多，至于能够解脱束缚、圆满觉照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你。” 弘忍于咸亨五年去世，神秀于是前往荆州，住在当阳山。则天听说他的名声，召他回京，抬着肩舆把他送上殿，亲自跪拜行礼，下诏在当阳山设置度门寺，以表彰他的德行。当时王公以下以及京城士人百姓，听到风声后争相前来拜见，望见他的车尘便跪拜伏地，每天有数万人。中宗即位后，更加敬重惊异。中书舍人张说曾向他问道，行弟子礼拜师，退下后对人说：“禅师身高八尺，眉毛粗大而耳朵秀美，威仪德望巍峨，真是王者霸主般的人才。” 当初，神秀有个同学僧人慧能，是新州人。他与神秀的修行和功业相当。弘忍去世后，慧能住在韶州广果寺。韶州山中过去多有虎豹，一天之内全都离去，远近的人惊叹不已，都归依敬服他。神秀曾上奏则天，请求召慧能赴京，慧能坚决推辞。神秀又亲自写信郑重邀请，慧能对使者说：“我的相貌矮小丑陋，北方的人见到我，恐怕不会尊敬我的佛法。况且先师认为我与南方有缘，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思。”最终没有越过岭南就去世了。天下于是分散传播他们的道法，称神秀为北宗，慧能为南宗。神秀于神龙二年去世，士人百姓都来送葬。有诏赐谥号“大通禅师”。又在相王的旧宅设置报恩寺，岐王李范、张说以及征召而来的处士卢鸿一都为他撰写碑文。神秀去世后，他的弟子普寂、义福，都受到当时人的尊重。普寂姓冯，是蒲州河东人。年轻时遍访高僧，学习佛经戒律。当时神秀在荆州玉泉寺，普寂于是前往拜师侍奉，共六年；神秀认为他非同寻常，把自己的全部佛法传授给他。久视年间，则天召神秀到东都，神秀趁机推荐普寂，于是普寂被度为僧人。神秀去世后，天下喜好佛法的人都拜他为师。中宗听说他年高德重，特地下诏令普寂代替神秀统领他的僧众。开元十三年，诏令普寂住在都城。当时王公、士人和百姓争相前来礼拜谒见。普寂庄重严肃，少言寡语，来访的人很难见到他和悦的神情，远近的人因此更加尊重他。开元二十七年，普寂在都城兴唐寺去世，享年八十九岁。当时都城中曾拜见过他的士人百姓，都制作弟子服为他服丧。有诏赐号“大照禅师”。下葬时，河南尹裴宽及其妻子儿女，也穿着丧服，排列在门徒之中；士人百姓几乎倾城而出，哭泣送葬，乡里因此空了。义福姓姜，是潞州铜鞮人。起初住在蓝田化感寺，住在方丈室中，共二十多年，从未走出寺院范围之外。后来隶属于京城慈恩寺。开元十一年，随从皇帝车驾前往东都，途中经过蒲州、虢州，两州刺史、官吏、士人和女子都带着幡旗鲜花迎接他，沿途道路为之堵塞。开元二十年去世，有诏赐号“大智禅师”。葬在伊阙以北，送葬者有数万人。中书侍郎严挺之为他撰写碑文。神秀是禅门中的杰出人物，虽然有禅修功行，得到帝王的尊重，却从未聚集徒众开堂传法。到他的弟子普寂时，才开始在都城传授佛法，二十多年间，人们都仰慕他。僧人一行，姓张，原名张遂，是魏州昌乐人，襄州都督、郯国公李公谨的孙子。父亲张擅，任武功县令。一行年轻时聪明敏捷，博览经书史籍，尤其精通历法、天象以及阴阳、五行之学。当时道士尹崇博学而有先达声望，家中一向收藏很多古书。一行拜访尹崇，借来扬雄的《太玄经》，准备回去阅读。几天后，又去拜访尹崇，把书还给他。尹崇说：“这部书的义理比较深奥，我探求多年，尚且不能理解，你不妨再深入研究，为什么这么快就还回来呢？”一行说：“我已经研究明白其中的义理了。”于是拿出自己撰写的《大衍玄图》和《义决》一卷给尹崇看。尹崇大为惊异，于是和一行谈论其中的深奥内容，对他十分叹服。尹崇对人说：“这是后世的颜回啊。”一行从此大为知名。武三思仰慕他的学问品行，前去请求与他结交，一行便逃藏起来躲避他。不久出家为僧，隐居嵩山，拜僧人普寂为师。睿宗即位，诏令东都留守韦安石以礼征召他。一行以有病为由坚决推辞，没有应命。后来步行前往荆州当阳山，依从僧人悟真学习梵文戒律。开元五年，玄宗命他的族叔、礼部郎中张洽带着诏书到荆州，强行起用一行。一行到京后，朝廷把他安置在光太殿，多次亲自召见，向他询问安定国家、抚育百姓的方法；他的言论都切实正直，没有任何隐瞒。开元十年，永穆公主出嫁，皇帝命有关官署优厚地筹办遣嫁事宜，依照太平公主出嫁的旧例。一行认为，高宗末年只有一个女儿，所以才特别加重礼仪；而且太平公主骄横僭越，最终因此获罪，不应当援引她作为先例。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立即收回原来的诏令，不再实行，只依照通常的礼制办理。他的进谏大多都属于这一类。

译一行尤其精通著述，撰有《大衍论》三卷、《摄调伏藏》十卷、《天一太一经》以及《太一局遁甲经》《释氏系录》各一卷。当时《麟德历经》的推算逐渐疏漏，唐廷下敕命一行考察前代各家的历法，改撰新历；又命率府长史梁令瓚等人与工匠制造黄道游仪，用来考察日、月和五星的运行度数，互相验证。于是，一行推演《周易》所说的大衍之数，建立相应的历法，改撰成《开元大衍历经》。开元十五年去世，享年四十五岁，赐谥号“大慧禅师”。当初，一行的从祖、东台舍人太素撰写《后魏书》一百卷，其中《天文志》尚未完成，一行续写完成了它。皇上替一行撰写碑文，亲自书写在石碑上，又从内库拨钱五十万，在铜人原为他建塔。第二年，皇上到温汤，经过他的塔前，又停马徘徊，命品官到塔前祭告，说明自己出行游豫的意思；另赐绢五十匹，用来栽植塔前的松柏。当初，一行为了寻访老师、穷究大衍之术，到了天台山国清寺，看见一座院子，院中有十多株古松，门前有流水。一行站在门屏之间，听见院中僧人在庭院里布算的声音，只听他说：“今天应当有弟子从远方来向我求学算法，已经到门口了，难道没有人替他通报吗？”说完便撤去一枚算筹。又说：“门前的水应当向西倒流，我的弟子也要到了。”一行听到这话，快步走进去，叩头请求传授法术，把他的技艺全部学到了；门前的水果然向西倒流。道士邢和璞曾对尹愔说：“一行大概是圣人吧？汉代的洛下闳制定历法时说：‘八百年以后，历法将差一天，一定会有圣人来校正它。’今年正是期限结束，而一行制定《大衍历》校正了它的差错，那么洛下闳的话确实应验了！他不是圣人又是什么？” 当时又有黄州僧人泓，精通葬法。每次行走察看山地原野，就替人绘制地形图，张说十分信任和看重他。桑道茂在大历年间游历京师，精通太一、遁甲、五行以及灾异之说，他所预言的事情没有不应验的。代宗召他入宫，任翰林待诏。建中初年，神策军修筑奉天城，道茂请求把城墙加高，并大规模扩建，德宗没有采纳。等到硃泚叛乱，皇帝仓促出行，到了奉天，才想起道茂的话。当时道茂已经去世，便下令祭祀他。赞曰：精通术数的人，事情一定能预先知道；天象清楚地显现，变化的征兆明确无疑。那些荒诞之人，却用谣言欺骗蓍草和龟甲，导致庸俗妄诞之说流行，只是侥幸遇上时局艰危而已。

译列传第一百四十二　隐逸 王绩、田游岩、史德义、王友贞、卢鸿一、王希夷、卫大经、李元恺、王守慎、徐仁纪、孙处玄、白履忠、王远知、潘师正、刘道合、司马承祯、吴筠、孔述睿、孔述睿之子敏行、阳城、崔觐。前代修饰园林、礼聘隐士，是为了尊重坚守贞节、退居自守的操守，止息贪求争竞的风气。所以蒙叟纠正并写下《让王》一篇，玄晏先生树立高士传记，箕山、颍水一带隐士的遗迹，鲜明地值得观览。至于汉代二龚这一类人，他们心怀王室，不侍奉王莽的朝廷，宁忍口渴也不饮盗泉之水；他们本来并非完全脱离世俗，却十分值得嘉许。皇甫谧、陶渊明轻视世俗、逃避声名，放纵情怀、任意行志，逍遥于泉石之间，对出仕和退隐都无意，这也是他们的长处。有些人身在江湖之上，心却游于朝廷之中，借薜荔、女萝来谋取利益，假托山岩沟壑来钓取声名；退隐没有肥遁的贞操，入仕又缺乏济世的才能，被《山移》讥刺、被海鸟故事嘲笑，实在没有什么可称道的。阮嗣宗傲视世俗、假装疯狂，王无功嗜酒放荡；他们才力不足而智识有余，感伤时世、隐藏才用，是深有见识的人。高宗、天后访求山林中的道士，飞书征召岩穴中的隐士，多次亲临幽人的住宅，坚定地挽留隐士的车驾。然而游岩、德义一类人所推重的只是独立特行；卢鸿一、司马承祯一类人所看重的只是逃避声名。至于出仕或退处、言语或沉默的宏大道理，他们还不值得与之议论。如今保存他们原来的说法，用来备列于杂篇。王绩，字无功，是绛州龙门人。年轻时与李播、吕才结为莫逆之交。隋大业年间，他应孝悌廉洁科举，被授任扬州六合县丞。他不喜欢这个职位，弃官回到乡里。王绩在河中小洲原先有几顷田地，邻近的小洲上住着隐士仲长子先，服食养性，王绩看重他的真诚质朴，希望与他相邻，于是就在河洲修建草庐，以弹琴饮酒自得自乐。他曾游览北山，因而写作《北山赋》来表达自己的志向，文辞大多没有流传下来。王绩曾亲自在东皋耕作，所以当时人称他为“东皋子”。有时经过酒馆，往往一住就是数日，常常题写墙壁、创作诗歌，大多被好事者传诵吟咏。贞观十八年去世。临终前自己推定了死亡的日期，遗命薄葬，还预先亲自撰写了墓志。有文集五卷。又撰写《隋书》，未完成便去世了。他的哥哥王通，字仲淹，是隋大业年间的著名儒者，号称文中子，另有传记。田游岩，是京兆三原人。起初补任太学生，后来离职回乡，游居太白山。每当遇到合意的山林泉石，便流连忘返。他的母亲、妻子和孩子都有出世的志向，跟随游岩游历山水二十多年。后来进入箕山，在许由庙东边筑室居住，自称“许由东邻”。调露年间，高宗到嵩山游幸，派中书侍郎薛元超前去问候他的母亲。游岩穿着山野衣服、戴着田家帽出来拜见，皇帝命身边的人扶住他，不让他行礼。皇帝对他说：“先生在山中修养道术，近来过得好吗？”游岩回答：“臣对泉石已经病入膏肓，对烟霞已经成了痼疾；如今遇到圣明时代，幸而能够逍遥自在。”皇帝说：“朕今天得到你，和汉高祖得到四位高士有什么不同呢？”薛元超说：“汉高祖想废掉嫡子而立庶子，黄公、绮里季才来相助，哪里比得上陛下尊崇隐士，亲自询问山穴中的高人呢！”皇帝非常高兴，于是带游岩到行宫，并让他的家属乘坐驿传车马赴京，授任崇文馆学士，命他与太子少傅刘仁轨谈论。后来皇帝准备在嵩山营建奉天宫，游岩的旧宅原先在宫殿旁边，皇帝特意命令不要毁掉，还亲自题写匾额悬挂在门上，写着“隐士田游岩宅”。文明年间，升授朝散大夫，任太子洗马。垂拱初年，因与裴炎交结获罪，特意放还山中。史德义，是苏州昆山人。咸亨初年，隐居武丘山，以弹琴读书自得其乐。有时骑牛、带着瓢，出入郊外、城郭和市井，被称为逸人。高宗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到洛阳。不久他称病向东归去。公卿以下都作诗为他饯行，德义也作诗留下赠送给他们，文辞十分优美。天授初年，江南道宣劳使、文昌左丞周兴上表推荐他，武则天征召他赴京，下诏说：“苏州隐士史德义，志趣崇尚虚玄，道德操行坚贞确实，谦逊冲和在乡里彰显，孝顺友爱在家庭中表现。坚决推辞征召，长久归隐于严陵的水边；多次辞谢官场人物，远远超然于愚公谷中。他博闻强记，讲说《礼》而尊崇《诗》，在山林中修养性情，甘心耕作田亩。朕承受天命而变革制度，建立帝王法度、开辟治国道路，日夜思念贤人，寻访山林沟壑。如今顺应祥瑞时运而舍弃隐居，响应太平气运而脱下荷叶衣裳；从海角来到朝廷，出仕退处的道理得当，去留进退的节操也没有违背。他的风操值得嘉奖，正等待他进言辅政，特别应当优厚奖赏，委任谏官。可授朝散大夫。”后来周兴被伏法，德义因是周兴所推荐而获罪，被免官。以朝散大夫的身份放归山林，从此声誉比隐居以前稍有下降。王友贞，是怀州河内人。他的父亲王知敬，武则天时期任麟台少监，以工于书法闻名。王友贞二十岁时，母亲病重，医生说只有吃人肉才能痊愈。王友贞想到没有别的办法可求医治，便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煮给母亲吃，母亲的病不久就好了。武则天听说后，命人到他家查验询问，特意加以表彰。王友贞一向好学，所读《九经》都达百遍，教训子弟如同严厉的父亲。他从不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尤其喜好佛经；断绝食用【原文有疑字】滋味，出言从未违背诺言，当时舆论认为他是真正的君子。长安年间，他历任长水县令。后来离职回到田里。中宗在东宫时，召他任司议郎，他没有赴任。神龙初年，又授任太子中舍，仍命有关部门依礼征召他赴任。等他到了，又坚决以疾病为由推辞。皇帝下诏说：推崇伯夷、叔齐的操行，可以激励贪婪之人；尊重颜回、闵子骞的道德，能够劝导世俗。新授太子中舍人的王友贞，德行如山林泉薮般深厚，是人伦中的杰出人物；孝顺从侍奉父母开始，诚信表现在自身行为上。他广泛拥有文史知识，不贪恋财物，长期历任官职，屡次听闻他的考绩。有古人的风范，保有君子的德行。于是他立志远离尘世，把情怀寄托在万物之外，深深归向解脱之门，发誓遵守熏修佛法的戒律。近来加以征召，想让他辅佐太子，他却坚决辞谢，屡次陈述诚恳心意。他坚持清净的道义，不登乘车、不穿官服；只喜悦佛教戒律，对珍馐美味也没有追求。朕正要崇尚奖赏廉洁退让的人，抑制浮薄之风，虽然想得到朝廷贤才，哪里能违背山林隐士的心愿？应当加给优厚的官秩，仍使他实现高雅的志趣。可将太子中舍人置于官员编制之外，给足全禄以终其一生，任凭他在家修道。仍命所在州县慰问存恤，春夏秋冬按时把俸禄送到他的住所。

译玄宗在东宫时，又上表请求依礼征召他；因为他年老，最终仍以疾病为由推辞不赴。王友贞活到九十多岁，于开元四年去世。当时皇帝下制说：“尊重有德之人、敬重贤能之士，为死者安排体面的后事并追念远人，这是圣人用来治理天下、敦厚风俗的办法。王友贞禀受天地元气的精华，心志遨游于淳朴大道。孝心永不匮竭，独自贯通于神明；他的道术难以言说，远远超越世俗。朕想到应当把这种德行推广开来，正希望用它镇定风俗，没想到他突然去世，实在深感怜悼。他在世时没有显赫官位，虽隔着外臣应有的礼仪；死后却应有余荣，应当赠给上卿的服饰。可赠银青光禄大夫，仍委托本县令长官特意加以吊祭。” 卢鸿一，字浩然，原本是范阳人，后来迁居洛阳。他年轻时有学问，颇为擅长籀书、篆书、楷书和隶书，隐居在嵩山。开元初年，朝廷两次派人带着财礼征召，他都没有前往。开元五年，皇帝下诏说：朕以寡薄的德行，侥幸承受大位。曾经遗憾玄妙之道长期衰落，淳厚教化没有提升，因此常常思念遗逸贤才，希望听到上古帝王的教诲。因为你通晓事理，能够探究深奥、通达微妙，穷究太一之道，践行中庸之德，确实高尚，足以与古人相比。所以近来屡次下征书，等待你建立美善的功业，可你总是托辞拒绝，不肯前来，使朕虚心伸颈等候，至今已经数年；虽然得到了像素履幽人那样的贞节，却失去了像考父那样更加恭敬地奉命的机会。难道是朝廷的意愿与你的志趣不同吗？还是你纵情山林，不能回来呢？礼制有根本的伦理，君臣之义不能废弃！如今你住处离宫城很近，不难前来，朕特意命人带去束帛之礼，再次宣示这道诏旨，想来你会幡然改变心意，以符合朕的期望！” 卢鸿一接受征召。开元六年，他到了东都，拜见皇帝时却不下拜。宰相派通事舍人询问原因，他上奏说：“臣听老君说，礼是忠信逐渐衰薄的表现，不足以依靠。山野之臣鸿一，敢以忠信来拜见。”皇帝另行召他登上内殿，赐给他酒食。下诏说：“卢鸿一应征而来，向他询问至道，可以与淳厚风俗相会；举用逸民，用来劝勉天下。特别应授任谏议大夫。”卢鸿一坚决推辞，皇帝又下制说：从前帝尧成全许由的节操；纟面【原文疑误】大禹，听从伯成子的高尚志节。由此可知，天子有不以臣礼相待的人，诸侯有不以朋友相待的人，《遁》卦所说的时势和义理，意义多么重大啊！嵩山隐士卢鸿一，远离尘世、卓然独立，专心于篆书和白纸；隐居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志向，实行义行是为了通达自己的道；卧于云气笼罩的山林沟壑，已经多年了。

译《传》不是说过吗：“举用逸民，天下人就会归心。” 所以朕才飞书送到岩穴，备办礼物征召聘请，正等待他提出补益和纠正意见，以弘扬政治、治理政事。然而他卓然不群，坚定得难以动摇；安静自守来镇定自己的操守，洗涤心灵来激励世俗风气，坚决辞去荣宠，是为了敦厚风俗；不降低自己的志向，用以保全自身。会稽的严陵，不能说是被屈服；太原的王霸，最终也因病回去。应以谏议大夫的身份放还山中。每年给米一百硕、绢五十匹，用来供给药物，仍命府县送到他隐居的地方。如果知道朝廷的得失，应将详情上报。卢鸿一将要回山时，皇帝又赐给他隐居所穿的衣服，以及一所草堂，恩礼十分优厚。王希夷，是徐州滕县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而喜好道术。父母去世后，他替人放羊，收取佣钱来供办丧葬。葬事完毕，便隐居嵩山，拜道士黄颐为师，近四十年间完全学会了他的闭气、导引和养生之术。黄颐去世后，他改居兖州徂徕山中，与道士刘玄博成为共同隐居的朋友。他喜好《易经》和《老子》，曾服食松柏叶以及混合花卉制成的散剂。景龙年间，他七十多岁，气力反而更加强盛。刺史卢齐卿亲自拜访并致送礼物，趁机向他询问治理百姓的方法，希夷说：“孔子说‘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一生实行这句话就可以了。”等到玄宗东巡，皇帝命州县依礼征召，召到车驾之前时，他已经九十六岁。皇帝命中书令张说向他询问道义，宦官扶他进入宫中，皇帝与他交谈得非常高兴。开元十四年，皇帝下制说：“徐州处士王希夷，抛弃知识技巧，守持专一而居守贞正，长期辞别喧嚣尘世，独自前往山林沟壑。朕为了封禅嵩山、施行礼仪，虚席以待并表彰贤者；你盛装而来，能够响应美好的征召。虽然你的行迹不同于绮里季，但年纪已经超过伏生，应该授予官秩以尊崇儒者，使他在尊重年长者的礼制下保全高尚节操。可授朝散大夫、守国子博士，听任他辞官还山。州县春秋两季送束帛、酒肉，另赐衣一套、绢一百匹。”不久，他寿终正寝。自武则天、中宗以后，蒲州人卫大经、邢州人李元恺，都志向清洁而不肯出仕；蒲州人王守慎、常州人徐仁纪、润州人孙处玄，都退身辞官，为当时人所称道。卫大经，笃志好学，精通《易经》，说话从不反复。武则天下诏征召他，他以疾病为由推辞不去。他与魏州人夏侯乾童有旧交，听说乾童的母亲去世，便徒步前去吊唁。乡人劝阻他说：“正值夏日酷暑，怎么能徒步跋涉千里？写封信去就可以了。”大经说：“一封短信不能完全表达心意。”于是继续上路。到魏州时，正好乾童外出，大经便到他家摆设席位，行吊礼，不询问他的家人便回去了。开元初年，毕构任刺史，对解县令孔慎言说：“卫生德行深厚，应当加以表彰。古人到干木的闾门前致敬，正是因为礼敬贤人。”孔慎言登门拜访时，大经已经年老，以疾病为由不肯见他。他曾预先占筮自己的死期，凿墓并亲自撰写墓志，果然如占筮所说而去世。李元恺博学多闻，精通天文、音律和历法，但性情恭敬谨慎，从不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乡人宋璟年轻时曾拜他为师。后来宋璟任宰相，派人送给元恺束帛，想推荐举用他，元恺都拒绝而不答复。景龙年间，元行冲任洺州刺史，邀请元恺到州府，向他询问经义，并赠送衣服。元恺推辞说：“我这微贱的身体不适合穿新而华丽的衣服，只怕不能承受它的美好，反而招来灾祸。”元行冲于是把衣服涂污后送给他，他不得已才接受。回去后，元恺拿自己养蚕所得的素丝五两来酬谢元行冲，说：“按道义不能接受无故得来的财物。”在这以前，定州人崔元鉴精通《三礼》，乡人张易之受宠掌权，便推荐他。崔元鉴起家被授朝散大夫，退休在家，仍在乡里请求领取半俸。元恺讥讽他说：“没有功劳却接受俸禄，是灾祸。”元恺活到八十多岁，寿终正寝。王守慎有美好的声誉。垂拱年间任监察御史。当时罗织罪名的事件兴起，他的舅舅、秋官侍郎张知默审理诏狱，上奏说守慎也知道此事。守慎以疾病为由推辞，并请求出家为僧。武则天起初非常奇怪；守慎陈述情由，言辞和道理都很高明，武则天欣然答应，赐法号“法成”。他见识鉴别高雅，受到当时贤人的看重，最后寿终。徐仁纪在圣历年间被征召授任左拾遗。他三次上书议论政事得失，都没有被采纳，便对人说：“三次进谏都不听，可以离开了！”于是以疾病为由辞职回乡。神龙初年，宣慰使举荐仁纪的品行，说可以用来激励风俗，朝廷又征召他授任左补阙。他三次上书，仍没有得到省察，于是到执政大臣那里请求外任。不久授任灵昌县令。他的妻子儿女没有随他赴任，官舍里只有衣服、鞋子和书信文稿，其他什么也没有积蓄。孙处玄在长安年间被征召任左拾遗。他很擅长写文章，曾经遗憾天下没有书籍来广泛传播新听闻的事情。神龙初年，功臣桓彦范等掌权，处玄写信给彦范，议论时事得失；彦范最终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于是辞官回乡。后来因病去世。白履忠，是陈留浚仪人。广泛涉猎文学和史学。曾隐居在古代大梁城，当时人称他为梁丘子。景云年间，征召授任校书郎，不久便弃官归去。开元十年，刑部尚书王志愔上表推荐隐居读书的白履忠，说他坚守贞洁操守，有古人的风范，可以代替褚无量、马怀素入阁侍读。开元十七年，国子祭酒杨瑒又上表推荐履忠，说他可以担任学官，于是征召他赴京。等他到达后，履忠以年老多病为由推辞，不能任职。皇帝下诏说：“处士、前秘书省校书郎白履忠，学问优长于缃简，德道光耀于丘园；他探究深奥而能见微妙，隐居却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所以想借助他来振兴洙水、泗水之间的儒学，寻访夷门一带的高士；他一向的风操很高，玄冕等官服并不尊贵。如今年老将暮，应该加给章服官秩，使他承受礼遇征聘的优厚，来体现宠爱贤才的美意。可授朝散大夫。” 白履忠不久上表请求回乡，皇帝亲笔诏书说：“以孝悌立身，安静退居而远离世俗，年纪已经超过耄耋，不沾染尘俗。你的盛德我已经听闻，特赐给你官阶，难道只是为了表彰山林隐士，实在也是想奖励劝导人伦。你暂且游居上京，慢慢回到故里。”于是他停留数月后归去。履忠的乡人、左庶子吴兢对他说：“你的家中屡屡空虚，最终连一斗米、一匹帛也没有得到，虽然获得五品官阶，对实际生活有什么好处呢？”履忠欣然说：“往年契丹入侵，家家都被编入括排门夫之役，只有我因为少读了一些书籍，县府才放免了我，至今还惶恐惭愧。如今即使没有得到俸禄，也足以使我家终身高卧，免除徭役，这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不久寿终。著有《三玄精辩论》一卷，注释《老子》和《黄庭内景经》，有文集十卷。

译道士王远知，是琅邪人。他的祖父王景贤，任梁朝江州刺史；父亲王昙选，任陈朝扬州刺史。远知的母亲是梁朝驾部郎中丁超的女儿。她曾在白天睡觉，梦见神奇的凤凰聚集在自己身上，因而怀孕；又听见腹中有啼哭声，和尚宝志对昙选说：“生下的孩子应当成为神仙之宗主。” 王远知年少时聪明敏捷，广泛通晓群书。起初进入茅山，拜陶弘景为师，学习并传承他的道法。后来又拜宗道先生臧兢为师。陈主听说他的名声，召他进入重阳殿，让他讲论，十分赞叹赏识。等到隋炀帝还是晋王时，镇守扬州，先后派王子相、柳顾言召请他。远知于是前来拜见，不一会儿胡须头发变白，晋王害怕而打发他离开，过了一会儿又恢复原样。炀帝到涿郡巡幸，派员外郎崔凤举前去邀请他，远知在临朔宫拜见，炀帝亲自行弟子之礼，命都城修建玉清玄坛让他居住。后来炀帝到扬州，远知劝谏不应远离京城，炀帝没有听从。高祖尚未显达时，王远知曾秘密传授符命。武德年间，太宗平定王世充后，曾与房玄龄穿便服去拜访他。远知迎接并说：“这里面有圣人，莫非是秦王吗？”太宗于是把实情告诉了他。远知说：“您将要成为太平天子，希望自己珍惜身体。”太宗即位后，准备给他高官厚位，他坚决请求回山。贞观九年，皇帝下令润州在茅山设置太受观，并度道士二十七人。皇帝下玺书说：“先生操守平易简约，德业清正纯粹，摒弃尘世杂念，寄托志向于虚玄之道，吐故纳新，服食芝草和药术，在三清境界之外思考众妙，在百岁之外使白发重返黑色；道行超过前代贤烈，声名自古以来少有。若不是在金坛得到秘诀、在玉笈接受幽深道文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朕从前在藩王府时，早已得到问道的机会，想到先生的风范，日夜不能忘怀。近来看到你的奏表，请求归还旧山，朕已经另下诏令，不违背你的高尚志向，并允许设置道观，以表达往日的心愿。不知先生早晚是否已经到了江外，所营建的屋宇何时能够完工？等待听到详细情况，以慰朕的盼望。近来已经命太史薛颐等前往拜访，替朕宣示心意。” 这一年，王远知对弟子潘师正说：“我被列入仙人的品格，只因小时候无意损伤过一个童子的嘴唇，不能白日升天。我看见自己被任命为少室伯，任职将近了。”第二天，他沐浴、更衣戴冠，焚香后安睡。去世时，享年一百二十六岁。调露二年，追赠王远知太中大夫，谥号升真先生。武则天临朝时，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天授二年，改谥号为升玄先生。潘师正，是赵州赞皇人。幼年丧母，在墓旁结庐居住，以至孝闻名。大业年间，度为道士，拜王远知为师，王远知把道门的隐秘口诀以及符箓全都传授给他。师正清心寡欲，居住在嵩山逍遥谷，二十多年只吃松叶、饮清水。高宗到东都，便召见他并与他交谈，问师正：“山中有什么需要的吗？”师正回答：“所需要的只是松树和清泉，山中并不缺少。”高宗和天后非常尊敬他，留宿一晚后才回去。不久，皇帝命有关部门在师正居处修建崇唐观，又在山岭上另建精思观让他居住。起初设置奉天宫时，皇帝命有关部门在逍遥谷口特意开一座门，名为仙游门；又在苑城北面设置寻真门，都是为师正命名的。当时太常寺上奏新创乐曲，皇帝又命名为《祈仙》《望仙》《翘仙》。前后赠诗总共有几十首。师正于永淳元年去世，享年九十八岁。高宗和天后一直追念不已，追赠太中大夫，赐谥号体玄先生。道士刘道合，是陈州宛丘人。起初与潘师正一同隐居嵩山。高宗听说他的名声，命人在他的隐居处设置太一观让他居住。又召他入宫，给予极高的尊敬和礼遇。将要封禅泰山时，正逢久雨，皇帝命道合在仪鸾殿施行止雨法术，不久天气放晴，皇帝十分高兴。又命道合乘驿传车马先登泰山，祈求福佑。他前后得到的赏赐，都分散施舍给贫困者，从未有所积蓄。高宗又命道合炼制还丹，丹炼成后进献给皇帝。咸亨年间，道合去世。等到皇帝营建奉天宫，迁移道合的殡室，弟子打开棺材准备改葬，只见他的尸体只剩一层空皮，背部裂开，好像蝉蜕，牙齿和骨头全都没有了，众人都说这是尸解。高宗听后不高兴，说：“刘师替我炼丹，自己服食后成仙离去。他进献给我的丹药，也没有什么不同！” 道士司马承祯，字子微，是河内温人，周朝晋州刺史、琅邪公司马裔的玄孙。他年轻时喜好学习，不愿做官，于是成为道士。拜潘师正为师，传授到他的符箓以及辟谷、导引、服食等术。师正特别赞赏他，对他说：“我从陶隐居那里传承正一之法，到你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承祯曾遍游名山，后来停留在天台山。武则天听说他的名声，召他到京城，亲自下敕书赞美他。等他将要回去时，命麟台监李峤在洛桥东边为他饯行。景云二年，睿宗命他的哥哥司马承祎到天台山把他追召回来，直到京城，带入宫中，询问阴阳术数之事。承祯回答：“道经的宗旨说：‘从事道术要每日减损，减损之后再减损，以至于无为。’况且心和眼所知道、看到的事物，每减损它们还不能停止，哪里还要攻治异端，增加自己的智虑呢！”皇帝说：“修养自身做到无为，就清静高尚了；治理国家做到无为，又怎样呢？”他回答：“国家如同身体。《老子》说：‘让心神游于淡泊，使气息合于寂寞，顺应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存私心，天下就能得到治理。’《易经》说：‘圣人能够与天地合其德。’由此可知，上天不说话却能取信于人，不妄为却能成就万物。无为的宗旨，就是治理国家的道路。”睿宗叹息说：“广成子的言论，说的就是这个啊！”承祯坚决辞谢，要求回山，皇帝仍赐给他宝琴一张和霞纹披帔，然后送他离去，朝廷中赠诗给他的人有一百多人。

译开元九年，玄宗又派使者迎接他入京，亲自接受道箓，前后赏赐十分优厚。开元十年，皇帝车驾返回西都，承祯又请求回天台山，玄宗作诗送他。开元十五年，又召他到京城。玄宗命承祯在王屋山自行选择形势优美的地方，设置坛室让他居住。承祯于是上言：“如今五岳的神祠，都是山林之神，并非真正尊贵的神。五岳都有洞府，各自有上清真人降临任职，山川风雨、阴阳气序，都由他们管理。他们的冠冕服饰、辅佐随从和神仙，均有名数。请另行设置斋祠之所。”玄宗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下令五岳各设置一所真君祠；祠中神像的形制和制度，都命承祯依据道经考订，创意制定。承祯很擅长篆书和隶书，玄宗命他用三种字体书写《老子经》，并校刊正文，确定五千三百八十字为真本，进呈皇帝。又把承祯在王屋山的居所改为阳台观，皇帝亲自题写匾额，派使者送去。赐绢三百匹，供他购买药物服食。不久又命玉真公主和光禄卿韦縚到他的住处修金箓斋，并再次加以赏赐。这一年，司马承祯在王屋山去世，享年八十九岁。他的弟子上表说：“去世那天，有两只鹤绕着坛飞翔，还有白云从坛中涌出，向上连接天空，而老师的面色容貌如同活着一样。”玄宗深深叹息，于是下制说：“混成大道不可测度，进入空寂之境而自然化去。虽然独立存在而显现形象，但达到最高境界便归于冥寂。所以王屋山道士司马子微，内心依托胜妙大道，领会幽深玄远的道理，遍游名山，暗中契合仙人洞府。他活着时观察大道的妙理，逍遥于得意之境；死后又返回根本，安息于无何有之乡。本来已经名列仙真品格，地位处于神官之中。山林沟壑依旧，遥远天空却已空旷；想到他的高尚功业，心中十分悲伤。应当赠给他美好的荣典，以光耀道箓。可赠银青光禄大夫，号真一先生。”又亲自为他撰写碑文。吴筠，是鲁地的儒士。年轻时通晓经书，擅长写文章，参加进士考试没有中第。他性情高洁，不能忍受流俗，于是进入嵩山，依从潘师正成为道士，传承正一之法，苦心钻研仰求，终于完全通晓其术。开元年间，他南游金陵，访求茅山道术；过了很久，又向东游历天台山。吴筠尤其擅长著述，在剡地与越中士人举行诗酒聚会，所作歌篇流传到京师。玄宗听说他的名声，派使者征召他。到京后，皇帝与他交谈得十分高兴，命他任翰林待诏。皇帝向他询问道法，他回答：“道法的精髓，没有超过五千字的《道德经》的；其余枝蔓繁多的说法，只是白白浪费纸张罢了！”皇帝又询问神仙修炼的事情，他回答：“这是山野人的事情，应当用岁月和功行来求取，不是君主所应当以此自娱的。”他每次与僧人、道士同席而坐，朝臣上奏时，他所陈说的只是名教和世务，间或用吟咏诗篇来表达自己的诚意。玄宗非常看重他。天宝年间，李林甫、杨国忠掌权，纲纪一天天紊乱。吴筠知道天下将要发生动乱，坚决请求回嵩山。多次上表都没有获准，于是皇帝下诏在岳观另建道院。安禄山将要作乱时，他请求回茅山，皇帝答应了。不久中原大乱，江淮一带盗贼很多，他便向东游历会稽。曾在天台、剡中往来，与诗人李白、孔巢父以诗篇相互酬答，逍遥于泉石之间，许多人跟随他。最终死于越中。著有文集二十卷，《玄纲》三篇、《神仙可学论》等著作，受到有通达见识的士人称赞。吴筠在翰林任职时，特别受到皇帝的恩宠，因此受到群僧嫉妒。骠骑大将军高力士一向信奉佛教，曾在皇帝面前说吴筠的坏话，吴筠很不高兴，于是请求回山。因此，他所撰写的文章和赋，深深诋毁佛教，也被博通之士讥刺。然而他的文辞和义理宏大通达，文采光彩焕发，每写成一篇，人们都争相传抄。即使李白的豪放、杜甫的壮丽，能够兼有二者的，大概只有吴筠吧！”},{ 孔述睿是赵州人。曾祖父孔昌宇，任膳部郎中；祖父孔舜，任监察御史；父亲孔齐参，任宝鼎县令。孔述睿年轻时和兄长孔克符、弟弟孔克让，都侍奉父母，以孝顺闻名。父母去世后，兄弟三人一起隐居在嵩山。孔述睿喜好学习，从不懈怠。大历年间，转运使刘晏多次上表荐举孔述睿，说他有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德行，有子游、子夏那样的学问。代宗因此以太常寺协律郎的职位征召他。后来转任国子博士，历任尚书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孔述睿每逢受到恩命，只暂时到朝廷拜谢恩典，十天左右便称病辞职，退回原先的隐居之处。德宗即位后，授予孔述睿谏议大夫的银章朱绶，命河南尹赵惠伯携带诏书和黑色、红色的束帛，前往嵩山，按照礼节征召聘请他。孔述睿到京后，德宗在别殿召见并询问他，特意赐给他住宅，供给厩马，并兼任皇太子侍读。十天后，孔述睿多次上表坚决辞职，仍请求回到原来的山中。德宗下诏答复说：“卿怀有伊尹匡扶时世的道术，具有广成子那样美好的隐遁风范。卿在山林中修养本性，多次辞去朝廷授予的官职。朕像黄帝到峒山问道、周文王到渭水求师那样求贤，又何必一定要过分坚持谦逊，坚决请求退隐呢？不要违背朕的旨意，暂且敞开你的心意吧。”孔述睿既然恳切辞让而未获允许，这才就任官职。过了很久，改任秘书少监，兼任右庶子，再次加授史馆修撰。孔述睿精通地理，在史馆中于是重新修订《地理志》，当时人称其考订详尽。孔述睿又生性谦逊和蔼，退让不争，从不与人争强。每当亲朋聚会时，他常常恭敬谦谨，像是不会说话一样，众人都敬重他。当时令狐峘也任修撰，和孔述睿担任同样的职务，常常因一些琐碎小事冒犯孔述睿，孔述睿都让着他，始终不与他争辩，当时的人称他为德高望重的长者。贞元四年，朝廷命人携带诏书以及御厨制作的膳食、数百套衣服，前往平凉盟会之处，祭奠战死将士的遗骸，这是因为孔述睿性情精诚笃实。贞元九年，孔述睿因病上表请求免去官职。德宗下诏不准许，答复他说：“朕认为卿德行厚重，是朝廷重臣，品行足以敦厚风俗；这种不言而教的作用，实在深为朕所依赖。朕还没有依照你的请求办理，想来你应当完全明白了。” 孔述睿再三上表请求，这才得到允许，于是以太子宾客的身份赐紫金鱼袋退休，放还乡里。仍然赐给他绢帛五十匹、衣服一套。按照旧例，退休还乡的人都不给予公乘；德宗优待宠信儒者，特意命令供给公乘，送他回乡。贞元十六年九月，孔述睿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工部尚书。儿子是孔敏行。

译孔敏行，字至之，考中进士，在元和五年礼部侍郎崔枢主持的科举考试中登第。吕元膺任岳鄂观察使时，征召他担任宾佐。他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后来吕元膺任东都留守，又移镇河中，孔敏行都跟随他。元和十四年，孔敏行入朝任右拾遗，升任左补阙。长庆年间，任起居郎，改任左司员外郎，历任司勋郎中，充任集贤殿学士，升任吏部郎中，不久授任谏议大夫。他上疏论述兴元监军杨叔元暗中煽动招募来的士卒作乱，杀害节度使李绛。众人都不敢揭发这件事，孔敏行上表极力谏诤，因此杨叔元获罪，当时舆论称赞孔敏行。孔敏行是名臣的儿子，年轻时修身洁行，受到人们称赞；后来出仕为官，与当时的豪杰俊士交朋友。他虽然声名显赫，在当时首屈一指，但在坚定的操守和高雅的品行方面，已经远远不如他的父亲了。大和九年正月去世，享年四十九岁，追赠尚书工部侍郎。阳城，字亢宗，是北平人。家世代代都是宦官家族。家里贫穷，无法得到书读，于是请求担任集贤院的抄书吏，偷偷阅读官府藏书，白天黑夜都不走出房间；经过六年，便没有什么不通晓的了。后来他隐居在中条山。远近的人仰慕他的德行，很多人跟随他学习。乡里有互相争讼的人，不到官府去，而到阳城那里请求裁决。陕虢观察使李泌听说他的名声，亲自到他家乡访求他，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李泌任宰相后，推荐阳城为著作郎。德宗命长安县尉杨宁携带束帛，到阳城在夏县的住处召请他；阳城于是穿着粗布衣服赴京，并上表章辞让。德宗派宦官拿着朝服到他那里给他穿上，然后下诏任用他，赐帛五十匹。不久升任谏议大夫。起初阳城还没有到京城时，人人都仰望他的声望风采，说：“阳城这个山中隐士能够自己刻苦修养，不喜欢名声和利禄，如今担任谏官，一定能够拼死尽职。”人们都害怕和忌惮他。等到他到任后，其他谏官纷纷上奏议论政事，琐碎事情没有不被他们上达天听的，天子越发厌烦这些事。而阳城却正和两个弟弟以及宾客日夜痛饮，没人能够看透他的心思，众人都因此讥笑他徒有虚名。有人到阳城住处，想询问他这样做的原因。阳城听到动静便知道了他的来意，拉他进来同坐，总是强让他喝酒。宾客推辞，阳城就牵引着自己喝；宾客不能停止，只好和阳城互相酬饮。宾客有时先醉倒，躺在席上；阳城有时先醉倒，躺在宾客怀中，连宾客说的话也听不见。他和两个弟弟约定说：“我每月所得的俸禄，你们可以计算我家有几口人，每月应当吃多少米，买柴、菜、盐总共需要多少钱，先把这些置办好，其余的全部拿去送给卖酒的老妇，不要留下。”他从来没有积蓄。即使身边所穿所用之物有些是急需而不能缺少的，只要宾客称赞某件东西好、可爱，阳城就高兴地拿起来送给他。有个姓陈的人，等阳城刚领到每月俸禄，便常常前去称赞他钱帛的美好，每月都能有所收获。当时唐德宗在位，多半不把宰相的权力交给他们，反而让身边的近臣得以凭借关系干预政事。于是裴延龄、李齐运、韦渠牟相继因奸邪谄佞而被任用，诬陷诽谤当时的宰相，毁谤大臣，陆贽等人都无辜遭到贬黜，没有人敢出面营救。阳城于是伏在宫门楼下上疏，和拾遗王仲舒共同指斥裴延龄的奸邪谄佞，说明陆贽等人无罪。德宗大怒，召宰相入宫商议，准备加罪于阳城。当时顺宗在东宫，特意为阳城独自申辩，阳城依靠这才得以免罪。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伏在宫门楼下进谏，赶忙前往，到了延英门，大声祝贺说：“朝廷有正直的大臣，天下一定会太平了！”随后拜访阳城和王仲舒等人，说：“各位谏官如果都能这样议论政事，天下怎么会不太平呢？”不久又接连呼喊：“太平，太平！” 张万福是武人，年过八十，从此名重天下。当时朝廷早晚都准备任命裴延龄为宰相，阳城说：“如果让裴延龄做宰相，我一定拿来任命宰相的白麻诏书把它撕毁。”最终他因裴延龄的事情获罪，被改任国子司业。阳城到了国学后，召集各位学生，对他们说：“凡是求学的人之所以学习，是为了尽忠尽孝。各位学生难道有长期不去省视父母的吗？”第二天，有二十多人告诉阳城，要求回家奉养父母。有个薛约，曾经向阳城学习，性情狂躁，因为上书议论政事获罪，被迁徙到连州，寄居他乡，没有固定住所。御史台的吏员根据行踪，在阳城家中找到了他。阳城让御史台的吏员坐在门口，和薛约饮酒告别，流着眼泪送他到郊外。德宗听说后，认为阳城结党包庇罪人，贬他出任道州刺史。太学生王鲁卿、季偿等二百七十人到宫阙前请求留下阳城，过了几天，官吏拦阻他们，奏疏没能递上去。阳城在道州，按照对待家人的办法对待吏员，应该处罚的就处罚，应该奖赏的就奖赏，不把文书簿册之类放在心上。道州土地所产的百姓大多身材矮小，每年通常要按乡户编配服役，竟然把这些人的男丁称作“矮奴”。阳城到任后，禁止把良民当作贱民，又怜悯这些编户百姓每年都有被拆散离异的痛苦，于是上疏极力论述，请求免除这种做法，从此停止了向朝廷进贡“矮奴”。百姓都依赖他，没有不流泪感激的。前任刺史犯有贪赃罪。观察使正在审讯他，有个曾受宠于前任刺史的吏员，搜集前任刺史的不法事情来告发，自以为立了功，阳城立即杖杀了他。赋税没有按数征收上来，观察使多次加以责备。州里上报考核功绩的等级时，阳城亲自写下自己的等级说：“抚育百姓，心力劳苦；征收赋税，政绩拙劣；考核列为下下等。”观察使派判官来督促赋税，到了州府，奇怪阳城没有出来迎接，便询问州吏。州吏说：“刺史听说判官来了，以为自己有罪，已经把自己囚禁在狱中，不敢出来。”判官大惊，赶快进入狱中拜见阳城，说：“使君有什么罪过！我只是奉命来问候您的安否罢了。”判官留了一两天还没有离开，阳城因此不再回馆舍；门外有一扇旧门板横在地上，阳城白天黑夜都坐卧在上面，判官心中很不安，只好告辞离去。后来观察使又派另一名判官去查问，另一名判官按道义不愿意查办，于是带着妻子儿女上路，走到半途便自行逃走了。顺宗即位后，下诏征召阳城，但阳城已经去世。士大夫们都为他感到惋惜。这年四月，朝廷赏赐他家钱二百贯，又命所在州县提供递送丧葬的驿传，使他的灵柩回乡安葬。崔觐是梁州城固人。他以儒学为业，不喜欢求取仕进，以耕种为生。年老后没有儿子，便把田地、住宅和家产分给奴婢，让他们各自经营生计。崔觐夫妇于是隐居在城固南山，不再过问家事。奴婢们轮流经过他们的住处，到了那里只供给酒食而已。夫妇二人面对山林泉石，以长啸吟咏自娱。山南西道节度使郑余庆认为他的品行高尚，征召他为节度参谋，多次邀请，他才来到府第任职。他做官没有才略，又苦于不通晓人情世故，郑余庆以长者的态度宽容他。太和八年，左补阙王直方上疏议论政事，得到召见，文宗在便殿向他询问时事。王直方也是兴元人，和崔觐的住处在城固山相邻，这天便趁机推荐崔觐品行高尚，文宗下诏征召崔觐任起居郎。崔觐以疾病为由推辞，没有起身赴任，后来死在山中。

译赞曰：高尚之士能够忘却得失，不显露，也不隐遁。假托隐居来博取名声，真正的风尚渐渐少了。筑屋在泉石之间，辞去官职而远离朝市。内心没有出仕或退隐的分别，这就叫逍遥。列传第一百四十三　列女 李德武的妻子裴氏，杨庆的妻子王氏，独孤师仁的乳母王氏附录；杨三安的妻子李氏，魏衡的妻子王氏，樊会仁的母亲敬氏，绛州孝女卫氏，濮州孝女贾氏，郑义宗的妻子卢氏，刘寂的妻子夏侯氏，楚王灵龟的妃子上官氏，杨绍宗的妻子王氏，于敏直的妻子张氏，冀州女子王氏，樊彦琛的妻子魏氏，邹保英的妻子奚氏，古玄应的妻子高氏附录；宋庭瑜的妻子魏氏，崔绘的妻子卢氏，奉天县窦氏二女，卢甫的妻子李氏，王泛的妻子裴氏附录；邹待征的妻子薄氏，李湍的妻子，董昌龄的母亲杨氏，韦雍的妻子兰陵县君萧氏，衡方厚的妻子武昌县君程氏，女道士李玄真，孝女王和子，郑神佐的女儿附录。女子禀受阴柔的资质，有顺从他人的道义。前代记载贞妇烈女，大概是称赞她们能够用礼义约束自己。至于身陷贼人的庭院，却不受非义之辱；面对刀刃而慷慨赴死，发誓守护赤诚之心而奋发；粉身碎骨也不顾惜，把死亡看作回归，即使是壮士，恐怕也难以守住节操；女子幽静美好的操守，难道不是贤德吗？其次如梁鸿的妻子，与丈夫一同隐居而毫无怨言；共姜发誓不再嫁人，不踏入第二家的门庭；妇人的道德和母亲的仪范，能够彰显于史册，这也是其中的上等。末世风气随波而变，贞洁的行为寥寥无几，姑且传播这些如椒兰般芳香的事迹，留给闺阁中的妇女，掌管记载妇德的彤管之职，幸好不要忽视它啊！李德武的妻子裴氏，字淑英，是户部尚书、安邑公李矩的女儿。她性情温婉柔顺，宽厚有容，侍奉父母以孝顺闻名。嫁给李德武后，过了一年，德武因受从父李金才之事牵连，被迁徙到岭南。李矩当时任黄门侍郎，上奏请求让德武与裴氏离婚，隋炀帝答应了。德武将要和裴氏告别，对她说：“夫妻新婚不久，便要被迫分离；我将远赴瘴疠之地，恐怕没有生还的道理。您的父亲上奏请求留下您，必定是想让您改嫁，因此今天就是我们永远诀别的时候了！”裴氏哭着回答：“妇人侍奉丈夫，没有再嫁的礼法。丈夫如同上天，怎么可以背弃呢！我一定以死守节，绝没有别的念头！”于是拿起刀想割掉自己的耳朵来发誓，护卫阻止了她，这才停下。裴氏和李德武分别后，容貌憔悴，经常诵读佛经，不用脂粉润泽面容。李氏家族的姐妹中住在京城的，每逢岁时、初一和十五，裴氏一定命身边人前去致意问候。裴氏又曾读《烈女传》，看到书中称述那些不改嫁的女子，便对亲近的人说：“不踏入第二家的门庭，是妇人的常理，为什么还要把这种事记载在传记中呢？”此后十多年，裴氏和李德武音信断绝。李矩想改变她的志向。当时有个柳直来求婚，李矩答应了。婚期已经确定，裴氏便用剪刀剪断头发，悲哭绝食。李矩无法改变她的志向，只得作罢。李德武已经在岭南娶尔朱氏为妻，后来遇到赦免得以回还，到了襄州，听说裴氏守节，于是遣出后妻，又和裴氏重新结合。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贞观年间，李德武死在鹿城县令任上，裴氏过了一年多也去世了。杨庆的妻子王氏，是王世充哥哥的女儿。杨庆是隋朝河间王杨弘的儿子。大业末年，封为郇王，任荥阳太守。后来陷入王世充一方。王世充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授任他为管州刺史。太宗围攻洛阳时，杨庆谋划背叛王世充，想和妻子一起归附唐朝。妻子对杨庆说：“郑国把我嫁给您，替您操持家务，是为了笼络您的心。如今您三心二意，辜负恩义，只为自己谋划，我将怎么办？如果到了长安，我就只是您家的婢女罢了！希望您把我送到东都，这是您的恩惠。”杨庆不听。她等杨庆出去后，对侍者说：“唐军如果取胜，我家就会遭受祸患；郑国没有危险，我的丈夫又已经死了，我进退两难，怎么还活得下去呢？”于是服毒药而死。杨庆归顺朝廷后，官至宜州刺史。当时又有独孤武都，谋划背叛王世充归附唐朝，事情败露后被杀。独孤武都的儿子师仁，当时才三岁，王世充因为他年幼没有杀他，只把他拘禁看管。乳母王氏，号兰英，请求剃发、戴刑具，要求入内保养师仁，王世充答应了。兰英抚养携带师仁，竭尽了全部力量。当时天下丧乱、年成饥荒，很多人饿死，兰英扶着师仁沿路乞讨，捡拾食物。遇到有所收获，便拿回去给师仁吃；兰英自己只吃土、喝水。后来她假装外出采拾，便偷偷带着师仁逃到京城。高祖赞许她的义行，下诏说：“师仁的乳母王氏，慈爱仁惠颇有声誉，抚养他从不懈怠，携带保护遗孤，背弃叛逆而归顺朝廷。应当加以优厚褒奖，赐给她相应的名号。可以封为永寿郡君。” 杨三安的妻子李氏，是雍州泾阳人。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等到公婆去世，杨三安也死了，两个儿子还年幼，家里极其贫困。李氏白天努力耕田，晚上纺纱织布，几年之间安葬了公婆以及丈夫的叔伯、兄弟等七位死者，远近的人都深深赞叹并敬重她。太宗听说后认为她很不寻常，赏赐绢帛二百段，并派州县官员在她所在之地存问抚恤她。魏衡的妻子王氏，是梓州郪县人。武德初年，薛仁杲的旧部房企地侵扰抢掠梁郡，乘机俘获王氏，强迫她嫁给自己。后来房企地逐渐强盛，魏衡谋划献城响应贼军。房企地率领部众将要进逼梁州，距离梁州还有几十里时，喝酒醉倒睡着了。王氏取下他的佩刀将他斩杀，带着他的首级进入城中，贼兵于是散去。高祖大为喜悦，封她为崇义夫人，赦免了魏衡与贼同谋的罪。樊会仁的母亲敬氏，字像子，是蒲州河东人。十五岁时嫁到樊家，生下会仁后丈夫去世，侍奉公婆和大姑、小姑，以谨慎柔顺闻名。等到服丧期满，她的母亲和哥哥因为她正值盛年，想改变她守节的志向。稍微加以委婉劝说，她便悲伤怨恨、呜咽哭泣，像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她的母亲和哥哥于是暗中答应把她嫁给别人，假称母亲生病把她召回。所有婚嫁用品，都寄放在邻居家。像子到了以后，探望母亲发现她并没有病，邻居家又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像子知道自己受骗，却假装没有察觉。她的嫂子又请像子洗浴。像子私下对会仁说：“我不幸守寡，发誓要和你父亲同穴而葬。我之所以没有去死，只是因为我的母亲年老体弱，你年幼无力。如今你的舅舅想改变我的志向，将要逼迫我，这对你来说怎么办呢？”会仁失声痛哭。像子抚慰他说：“你不要哭。我刚才假装没有察觉，是为了让你舅舅不把我放在心上。听到你哭，他知道我已经觉察，必定会加强防备，那样我就难以设法了！”会仁于是装睡，像子便伺机带着他逃回家。走到半路，哥哥派人追上他们，想逼他们一同返回。像子发誓一定去死，言辞情意十分恳切，她的哥哥受到感动叹息着停了下来。后来会仁十八岁时因病去世，当时像子的母亲已经去世。会仁安葬后，像子对亲近的人说：“我的老母亲不幸去世，丈夫也死了，儿子又亡故，按道义我没有理由长久活着。”于是号哭悲恸，不吃不喝，几天后便死了。

译绛州孝女卫氏，字无忌，是夏县人。当初，她的父亲被乡人卫长则杀害。无忌六岁时，母亲又改嫁，她没有兄弟。长大后，她常常想着报仇。无忌的堂伯父常常设宴取乐，卫长则当时也参加宴席，无忌用砖头将他打死。随后她到官吏那里，自称父亲的仇已经报了，请求接受刑罚。巡察大使、黄门侍郎褚遂良把这件事上报，太宗赞许她的孝行和刚烈，特意下令免除她的罪，给她配备驿传车马，迁居雍州，并赏给田地住宅，还命州县按照礼法为她嫁人。孝女贾氏，是濮州鄄城人。刚十五岁时，她的父亲被同族人玄基杀害。她的弟弟强仁年幼，贾氏抚养他，发誓不嫁人。等强仁长大成人，想和姐姐共同报仇，于是等待机会杀死玄基；取出他的心肝，用来祭祀父亲的坟墓。她让强仁到县里自首，司法官判处他死刑。贾氏到宫阙前自述事情经过，说是自己所为，请求代替强仁去死。高宗怜悯她，特地下制书免除贾氏和强仁的罪，把他们全家迁到洛阳。郑义宗的妻子卢氏，是幽州范阳人，卢彦衡的女儿。她稍微读过一些书史，侍奉公婆很合乎妇道。曾有一天夜里，几十名强盗手持棍棒喧闹着翻墙进入，家人全都奔逃躲藏，只有婆母独自在屋里。卢氏冒着刀刃来到婆母身边，被贼人捶打，几乎死去。强盗离去后，家人问她：“一群凶恶的人横行骚扰，人人都奔逃了，为什么唯独你不害怕？”她回答：“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具备仁义。从前宋伯姬守义赴火，流传的名声至今还在。我虽然不聪明，怎么敢忘记道义！况且邻里有急难，尚且要相互赶去救援，何况是婆母，怎么可以抛弃不管！如果万一遭遇祸患，难道应该独自苟生吗？”她的婆母常常感叹说：“古人说，到了天气寒冷才知道松柏最后凋谢；我现在才知道卢氏新妇的内心啊！”贞观年间去世。刘寂的妻子夏侯氏，是滑州胙城人，字碎金。她的父亲长云任盐城县丞，因疾病双目失明。碎金于是请求与丈夫离异，以便终身侍奉赡养父亲。十五年间，她还兼事奉继母，以至孝闻名。父亲去世后，她因哀伤而身体极度憔悴，几乎不能承受丧事；披散头发，赤脚行走，背土筑成坟墓，在墓旁搭屋守丧，每天只吃一顿饭，这样过了多年。贞观年间，朝廷下令在她家门上树立表彰牌坊，赏赐粮食和绢帛。楚王灵龟的妃子上官氏，是秦州上邽人。她的父亲怀仁，任右金吾将军。上官氏十八岁时，嫁给灵龟，成为楚哀王的继妃。她的亲生父母都健在时，她早晚侍奉，越发恭敬谨慎。凡是有新鲜食物，公婆没有吃完，她从来不先尝。过了几年，灵龟去世。将要下葬时，他的前妃阎氏嫁后不到一年便死了，又没有近亲，众人商议想不把她迁葬入墓。上官氏说：“如果鬼神真有灵，怎么可以让她成为无所依托的孤魂！”于是准备礼仪，把阎氏一同安葬，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赞叹的。服丧期满后，她的兄姊对她说：“妃子年纪还轻，又没有生育子女，改嫁到别的家族，是礼仪中的常规，妃子可以考虑这件事。”妃子掩面哭泣回答：“男子以义烈树立名声，妇人以守节作为品行。我没能立即追随先夫，殉死于沟壑，难道还能重新修饰妆容衣服，存有别的志向吗！”她立即拿刀割下鼻子和耳朵来表明誓志。兄姊知道她的志向无法改变，叹息着作罢。不久她便去世了。杨绍宗的妻子王氏，是华州华阴人。当初她两岁时，亲生母亲去世，由继母抚养。十五岁时，父亲又出征辽东而死，继母不久也去世了。王氏于是收殓亲生母亲和继母的尸体棺柩，并为父亲塑立形像，招魂迁葬完毕后，在墓旁搭屋守墓，陪伴祖父母和父母的坟墓。永徽年间，诏书说：“已故杨绍宗的妻子王氏，发自内心地尽孝，顺着本性成就了孝道。如今年近晚年，筋力已经衰退。从前在隋朝时，她的父亲死在辽东，王氏招魂迁葬，背土筑坟，又安葬她的祖父母等人；到了老年，还亲自搬土筑墙。早晚悲痛郁结，行人见了也受到感动。长久考察她的志向和行为，实在非常赞美。应当在她家门上树立表彰，以彰显她勤敏的德行。”赏赐物帛三十段、粟五十石。于敏直的妻子张氏，是营州都督、皖城公于俭的女儿。她几岁时，父母偶然生病，便观察他们的脸色，不离左右，日夜省视侍奉，宛如成年人。稍微长大后，越发恭敬柔顺。她嫁给延寿公于钦明的儿子于敏直。起初听说于俭病重，她便号哭捶胸，自我伤害，打算一定随父亲而死。于俭去世后，死讯传来，她大哭一声便气绝身亡。高宗下诏，赏赐物帛一百段，并命史官记载此事。冀州鹿城有个女子王阿足，早年丧父，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阿足起初嫁给同县李家，还没有生育子女丈夫便去世了。当时她年纪还轻，很多人来聘娶她。因为姐姐年老而且孤苦寡居，她不忍离开，于是发誓不再嫁人，以奉养姐姐。她每天白天经营田业，晚上纺纱绩麻，衣服食物等一切所需，没有不是阿足供给的，这样过了二十多年。姐姐去世后，她按照礼仪安葬。乡里人没有不称赞她的节操品行，争相让自己的妻子女儿请求同她结识。后来几年，她终于死在家中。樊彦琛的妻子魏氏，是楚州淮阴人。彦琛病情危重，将要去世，魏氏哭着说：“我有幸凭借自己的愚陋，托身于您的美德，侍奉您饮食起居二十多年。哪里想到会因灾祸牵连，突然遭遇这样的祸患。和您一同进入黄泉，正是我的愿望。”彦琛回答：“死生是常理，没有什么值得过分遗憾的。你应当努力抚养几个孤儿，使他们长大成人。如果跟随我一起死，只会给他们留下拖累，不是我所希望的。”彦琛死后，正值李敬业作乱，魏氏被叛贼俘获。贼党知道她一向懂得音乐，逼她弹筝。魏氏叹息说：“我的丈夫不幸死了，我没能自行尽死，只是苟且偷生。如今你们又逼我演奏管弦，这难道不是灾祸从我的手指发出吗？”于是拿刀砍断手指，扔在地上。贼党又想强迫她嫁人，魏氏以必死之志坚守自己。贼人恼怒，用刀架在她脖子上，说：“如果你不顺从我，就要丧命。”魏氏便厉声骂道：“你们这些狗盗之徒，竟想侮辱好人；现在能够迅速死去，正合我的本来愿望。”贼人于是杀了她，听说此事的人无不悲伤惋惜。邹保英的妻子奚氏，不知是哪里人。万岁通天年间，契丹贼人李尽忠来进犯平州。保英当时任刺史，率兵讨伐。后来城池孤立、援军很少，形势将要陷落。奚氏于是率领家僮和城内的成年女子帮助坚守。贼军退去后，有关官署把这件事上报，朝廷颁布优厚的制书，封她为诚节夫人。当时又有古玄应的妻子高氏，也能坚守飞狐县城，最终使城池免于被突厥攻陷。朝廷下诏说：“近来默啜攻城，大家都担忧城池陷没。男子坚守，尚且不能牢固；妇人心怀忠义，不怕飞来的箭矢，因此受到感动，使危急的城池重新安定。如果不加以褒奖晋升，凭什么进行奖励和劝勉！古玄应的妻子可以封为徇忠县君。”

译宋庭瑜的妻子魏氏，是定州鼓城人，隋朝著作郎魏彦泉的后代。家世代代都是山东士族。她的父亲魏克己有文学才学，武则天当政时任天官侍郎。魏氏擅长写文章。先天年间，宋庭瑜由司农少卿降任涪州别驾。魏氏跟随丈夫赴任，途中写了《南征赋》来抒发志向，文辞非常典雅优美。开元年间，宋庭瑜多次升迁，任庆州都督。起初，中书令张说年轻时受到魏克己的器重，魏氏恨丈夫任外地官职，于是写信给张说，叙述已故父亲过去的情谊，并为宋庭瑜申辩，还抄录《南征赋》寄给张说。张说感叹道：“这是曹大家《东征赋》一类的作品啊。”宋庭瑜不久改任广州都督，在路上因病去世。魏氏十天后也死了，当时人无不为他们悲伤。崔绘的妻子卢氏，是幽州范阳人，也是山东的著名姓族。她的祖父卢幼孙，曾任常州刺史。父亲卢献有美好声誉，武则天当政时历任鸾台侍郎、文昌左丞。天授年间被酷吏来俊臣陷害，降任西乡令，死在任上。崔绘早早去世，卢氏当时还年轻，她的几个哥哥常想把她嫁出去。卢氏总是称病坚决推辞。她亡姐的丈夫李思冲，神龙初年任工部侍郎，又来求娶她。那时李思冲任朝廷显要官职，卢氏的哥哥们没有拒绝。临近婚礼的晚上，他们才把这件事告诉卢氏；卢氏又坚决推辞不肯，哥哥们于是派人守住她的门。卢氏对身边人说：“我早已发誓，志向早已确定！”于是半夜从墙洞中出来，奔回崔家，把头发和脸都弄得沾满粪便。宗族中见到的人都为她流泪。她于是出家做了尼姑，各位尼姑都敬佩她的操守，尊敬侍奉她。开元年间，她因年老多病去世。奉天县窦氏的两个女儿伯娘、仲娘，虽然在乡村长大，但年幼时就有志向和操守。她们住处与邠州交界。永泰年间，几千名草寇带着兵器进入她们村落抢劫，听说两个女子有容貌，姐姐十九岁，妹妹十六岁，便藏在岩洞中。贼人打算强行侮辱她们，先把伯娘拖出来，走了几十步，又把仲娘拖出来，贼人彼此对视，感到得意。走到深谷边，伯娘说：“我怎么能受贼人污辱！”于是跳入谷中。贼人正惊骇，仲娘又跳入谷中。山谷深达数百尺，姐姐不久便死了；仲娘脚骨折断、脸部破裂，鲜血流遍身体，气绝很久后又苏醒，贼人认为她有义节便离开了。京兆尹第五琦被她们的贞洁刚烈所感动，上奏朝廷；诏令表彰她们家门，永远免除丁役，两个女子的安葬费用由官府供给。京兆尹曹陆海写赋赞美她们。原武县尉卢甫的妻子李氏，是陇西成纪人。她的父亲李澜，永泰元年春天任蕲县令。县境内原先有二千多名草寇。李澜挺身进入贼营，以诚信结交他们，贼人全都投降归附，使二百多家百姓恢复了生产。当时曹升任徐州刺史，知道贼人投降后，率兵突然袭击。贼人逃脱后，进入县城杀死李澜。李澜将被杀时，他的从父弟李渤到贼营请求救李澜，愿意代替哥哥去死。李澜又请求留下弟弟，兄弟争着赴死。李澜的女儿、卢甫的妻子又哭着请求代父去死。三人都被贼人杀害，宣慰使、吏部侍郎李季卿把他们的节义事迹上报。又有尉氏县尉王泛的妻子裴氏，是仪王傅巨卿的女儿。她一向有美好的容貌和仪范，被贼人俘获后，贼人逼迫她。裴氏说：“我是衣冠人家的女儿，该死就死，终究不会苟且保全性命，受贼人污辱。”贼人用兵器威胁她，又用辱骂逼迫她，裴氏坚决抵抗。贼人恼怒，便把裴氏肢解，她至死不屈。李季卿也把事情的经过上报。诏书说：“郑州原武县尉卢甫的亡妻李氏、汴州尉氏县尉王泛的亡妻裴氏等，家传美好的德行，天性柔顺明慧；近来因寇乱灾难，充分彰显了义烈。有的请求代父去死，表现出发自内心的孝；有的发誓追随丈夫而死，显示出不可改变的节操。应当按照赠官的法令加以追赠，使她们的美德发扬光大。李氏可追赠孝昌县君，裴氏可追赠河东县君，仍编入史册。”李澜、李渤也追赠官职和品秩。邹待征的妻子薄氏。大历年间，邹待征任常州江阴县尉，他的妻子被海盗掳掠。薄氏守护节操，从怀中取出待征的官诰，托付给村民，让村民对待征说：“我按道义不能接受污辱。”于是投江而死。贼人退去、潮水落下后，待征在江岸找到了妻子的尸体。江东的文士大多撰写节妇文来记载她的事迹。李湍的妻子。李湍是吴元济的军人。元和年间，淮南尚未平定，李湍心中向往归顺，于是急忙渡过氵殷河，向东投降乌重胤。他的妻子便被贼人捆在树上，切成小块分食，直到临死还呼喊丈夫说：“好好侍奉乌仆射。”旁观的人都认为她有义节。到这时，乌重胤把她的事迹请求列入史册。元和十三年，宪宗下诏同意了。董昌龄的母亲杨氏。董昌龄曾任泗州长史，世代居住在蔡州。他年幼丧父，接受母亲的教诲。先后侍奉吴少诚、吴少阳，到了吴元济时期，任吴房县令。杨氏暗中告诫他说：“叛逆和顺从的道理，成败是可以预见的，你应当设法谋划。”董昌龄的计划没有实现，吴元济又任命他为郾城县令。杨氏再次告诫说：“叛逆党徒欺骗上天，上天不会保佑他们。你应当赶快投降，不要因为以前的失败而忧虑，也不要挂念年老的母亲。你做了忠臣，我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等到官军逼近郾城，董昌龄便献城投降，并劝说贼将邓怀金向李光颜归顺。宪宗听说后很高兴，急忙召董昌龄到宫阙，直接授予他郾城县令兼监察御史，并赐给绯衣鱼袋。董昌龄哭着谢恩说：“这一切都是老母亲教导的结果。”宪宗感叹了很久。吴元济囚禁杨氏，想杀她，但多次被人劝止。蔡州平定后，杨氏幸而没有受到伤害。元和十五年，陈许节度使李逊上疏，把杨氏刚强明智、守节重义的事迹报告朝廷，于是封她为北平郡太君。韦雍的妻子萧氏。韦雍原任太子宾客。张弘靖镇守幽州时，上奏授予韦雍观察判官，代理监察御史。当时朝廷对幽州的治理措施还不完备，幽州风俗本来就凶悍，尤其不乐意让文士儒生担任主帅，宾客和僚属习惯于旧有状态，对改变旧制感到愤怒，议论又不严密，最终突然发动叛乱。韦雍当时全家也被劫持，萧氏听说祸难后号哭，紧紧抓住丈夫的衣袖，左右的人把她强行拉开，她至死也不肯顺从。等韦雍面对刀刃时，萧氏流着泪告诉他说：“我不幸年纪还轻，但按道义不能苟且偷生；今天这件事，我愿意先去死！”行刑者砍断她的手臂并杀死韦雍，萧氏言辞气概毫不屈服，即使凶悍的贼人环视她，也没有不感叹的。当晚，萧氏也死了。太和六年，节度使杨志诚上表说明这件事，于是朝廷下敕追封她为兰陵县君。

译衡方厚的妻子程氏。方厚在太和年间任邕州都督府录事参军，被招讨使董昌龄诬陷，冤杀。程氏力量不足以免除丈夫的罪祸，于是强忍悲哀，装作丈夫并非被冤杀。董昌龄一向没有疑虑，允许她把丈夫送回安葬。程氏因此得以徒步到宫阙，在右银台门割下自己的耳朵，申诉丈夫被杀的冤情。御史台审讯这件事，查明情况属实，谏官也上疏论奏，因此董昌龄再次受到谴责并被贬逐。开成元年，朝廷为程氏下敕说：“此前官吏无道，残酷杀害你的丈夫，你到宫阙申诉冤情，徒步行走万里，道路崎岖，迫近险境，几乎濒临死亡。你的赤诚已经昭然，幽深的愤懑终于得到洗雪，即使古代的烈妇，又有谁能超过你呢！听说你孤苦守寡、无所依靠，白天哭泣等待终老，应当让你享有荣禄以供养自己，并另赐封号。可以封为武昌县君，另赐你一个儿子九品正员官。” 女道士李玄真，是越王李贞的玄孙。她的曾祖父珍子，是越王张六的儿子。先天年间获罪，被发配流放到岭南。李玄真的祖父、父亲都死在岭外。虽然曾经遇到恩赦，却没有得到昭雪。李玄真上呈状文说：“开成三年十二月间，得到岭南节度使卢钧拿出俸钱接济的恩惠。他怜悯我三代亲人的灵柩暴露在外、各处一方，特意为我发给遣送，允许我回归祖坟合葬。如今我护送四具灵柩，已经到了长乐旅店，暂时安置在这里，却不知道已故越王的坟墓在哪里，恭请天恩，准许我的奏请，让我回归祖坟。我已经六十三岁，孤苦贫困，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诏书说：“越王的事迹，国史记载得很清楚，他无辜受陷，后来已经洗雪。珍子因其他事情被发配流放，几代人漂泊零落，不能回到京城。李玄真是弱女子，孝顺守节卓异，护送四具灵柩，绵延跋涉万里；况且她是近亲，必定应当加以恩恤。过路之人尚且有的感叹称赞，朝廷更应当抚恤帮助。交给宗正寺、京兆府共同查访越王的坟墓，报来知道。如果不是陪葬于帝陵，任由她在祖坟附近选择墓地安葬。安葬的事情仍命京兆府接济办理，一定使礼仪完备。安葬完毕后，李玄真如果愿意留在京城，就安排到咸宜观安置。” 孝女王和子，是徐州人。她的父亲和哥哥都是防秋卒，戍守泾州。元和年间，吐蕃侵犯边境，父亲和哥哥战死，没有留下儿子，母亲此前已经去世。王和子当时十七岁，听说父兄死在边塞，便披散头发，赤脚穿着丧服，独自前往泾州。她一路乞讨，取得父兄的灵柩，带回徐州安葬。亲手栽种松柏，剪断头发毁坏容貌，在墓地旁搭屋守墓。节度使王智兴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下诏表彰。又有大中五年，兖州瑕丘县人郑神佐的女儿，二十四岁，先前已经许配给驰雄牙官李玄庆。郑神佐也是官健，戍守庆州。当时党项叛乱，郑神佐战死，他的母亲此前已经去世，又没有儿子。郑氏女因为父亲战死在边城，无法把灵柩运回，于是剪断头发、毁坏容貌，亲自前往庆州护送父亲的灵柩回来，到达瑕丘县进贤乡马青村，和母亲合葬。随后她便在坟墓旁搭屋守墓，亲手栽种松树和桧树，发誓不再嫁人。节度使萧椒把她的事迹上奏说：“我私下认为，乡里之间很少有人懂得礼教，女子的本性尤其不明白义理。郑氏女悲痛深入黄泉，哀情如同《陟岵》所写；投身沙漠荒地，带回父亲的遗骸，远从边疆回到乡里。她因《蓼莪》而积聚遗恨，守护丘墓来表明誓心。充分彰显了孝道仁德，足以砥砺贞洁的节操。”诏令在她家门上树立表彰。赞曰：政治教化昌盛太平，男子尽忠，女子守贞。用礼义自我防守，依道义不苟且求生。彤管记载光彩焕发，兰闺之中声名振作。《关雎》合于《雅》的正声，这才称得上文明。

译列传第一百四十四上　突厥上 突厥的起源以及启民可汗以前的事情，《隋书》记载得很详尽，这里只叙述突厥进入唐朝境内后的事情。始毕可汗咄吉，是启民可汗的儿子。隋大业年间继承汗位，正逢天下大乱，中原人逃奔归附他的很多。他的部族强盛，东至契丹、室韦，西边直到吐谷浑、高昌等国，全都臣服归属。能拉弓的骑兵有一百多万，北方少数民族的强盛，从来没有达到过这种程度。他高踞阴山，怀有轻视中原的意图。“可汗”相当于古代的“单于”；可汗的妻子称“可贺敦”，相当于古代的“阏氏”。可汗的子弟称为“特勒”，另行统领部落军队的人都称为“设”。他们的大官有屈律啜，其次是阿波，再次是颉利发、吐屯、俟斤；这些官职世代担任，没有规定员额，父兄死后由子弟承袭。高祖在太原起兵，派大将军府司马刘文静带着聘礼出使始毕可汗，邀请他作为援助。始毕派特勒康稍利等献马一千匹，在绛郡会合。又派二千名骑兵援助唐军，跟随唐军平定京城。高祖即位后，前后赏赐给他的财物多得无法记载。始毕自恃有功，更加骄横跋扈；每次派使者到长安，都很是蛮横放肆。高祖因为中原尚未平定，总是优容他。武德元年，始毕派骨咄禄特勒入朝，唐廷在太极殿设宴，演奏《九部乐》，分别赏赐锦、彩、布、绢，数量各有等级。武德二年二月，始毕率兵渡过黄河，到达夏州，贼帅梁师都出兵与他会合，谋划进入中原抢掠。始毕又给马邑贼帅刘武周五百多名骑兵，派他们进入句注；随后又集中大军，想要进犯太原。同月，始毕去世，他的儿子什钵苾因为年幼不能继承汗位，被立为泥步设，居住在东部，正对着幽州以北地区。于是拥立他的弟弟俟利弗设，这就是处罗可汗。处罗可汗继承汗位后，又娶隋朝的义成公主为妻，派使者入朝报丧。高祖为他举行哀悼仪式，停止朝会三天，下诏让百官到馆舍吊唁他的使者，又派内史舍人郑德挺前往吊唁处罗，赏赐物帛三万段。此后处罗频繁派使者入朝进贡。在此之前，隋炀帝的萧皇后和齐王杨暕的儿子政道，陷入窦建德之手。武德三年二月，处罗迎接他们到自己的牙帐，立政道为隋王。隋朝末年留在突厥宫廷中的中原人，全都隶属于政道，奉行隋朝的正朔，设置百官，居住在定襄城，有一万名部众。当时太宗还在藩府，奉诏讨伐刘武周，军队驻扎在太原，处罗派弟弟步利设率二千名骑兵与唐军会合。六月，处罗来到并州，总管李仲文出城迎接慰劳他。他停留了三天，城中许多美貌妇人被他掠走，李仲文无法制止。不久处罗去世，义成公主认为他的儿子奥射设丑陋软弱，废黜而不立，于是拥立处罗的弟弟咄苾，这就是颉利可汗。颉利可汗，是启民可汗的第三个儿子。起初任莫贺咄设，牙帐在五原以北。高祖进入长安时，薛举仍占据陇右，派部将宗罗攻陷平凉郡，并向北与颉利联结。高祖为此忧虑，派光禄卿宇文歆携带金帛贿赂颉利。宇文歆劝说颉利，让他与薛举断绝交往。起初，隋朝五原太守张长逊趁乱把自己统辖的五原城归属突厥。宇文歆又劝说颉利派张长逊入朝，把五原之地归还给唐朝。颉利全都答应了，于是调发突厥军队和张长逊的部众，一同到太宗军中会合。武德三年，颉利又娶义成公主为妻，任命始毕的儿子什钵苾为突利可汗，派使者入朝，报告处罗去世。高祖为此停止朝会一天，下诏让百官到馆舍吊唁他的使者。颉利刚继承汗位时，凭借父兄留下的资财，兵马强盛，怀有凌辱中原的意图。高祖因为中原刚刚平定，没有时间对外征讨，每每优容他，赏赐给他的东西多得无法计算。颉利言辞悖逆傲慢，请求索取没有满足的时候。武德四年四月，颉利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与马邑贼人苑君璋率领的六千士兵共同进攻雁门。定襄王李大恩将他们击退。此前，汉阳公苏瑰、太常卿郑元璹、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等人分别出使突厥，颉利把他们全都拘禁起来。唐朝也扣留了他的使者，前后有好几批。到这时颉利被李大恩挫败，于是感到害怕，便释放长孙顺德回国，又请求和好。他进献几十斤鱼胶，想让两国像这块胶一样黏合在一起。高祖嘉许他的举动，释放他的使者特勒热寒、阿史德等回到蕃地，并赏赐他们金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千人〕 武德五年春，李大恩上奏说突厥发生饥荒，可以谋取马邑。高祖下诏命李大恩与殿内少监独孤晟率军讨伐苑君璋，约定二月在马邑会师。独孤晟后来误期未到，李大恩无法独自进军，便驻兵新城等待他。颉利派遣数万骑兵与刘黑闼合军，进兵围攻李大恩。唐军大败，李大恩战死，死者有数千人。六月，刘黑闼又带领一万多突厥骑兵进入河北劫掠。颉利再次亲自率领五万骑兵南下入侵，到达汾州。又派数千骑兵向西进入灵州、原州等地，高祖下诏命隐太子从豳州道出兵，太宗从蒲州道出兵讨伐他们。当时颉利进攻围困并州，又分兵进入汾州、潞州等地，掳掠男女五千多人。听说太宗的军队到了蒲州，便带兵出塞而去。武德七年八月，颉利、突利两位可汗倾全国之兵入侵，从原州出发，连营向南推进。太宗奉诏向北讨伐，齐王李元吉隶属其麾下。起初，关中连降大雨，粮食运输中断，太宗对此很忧虑，诸将的忧色也显露在脸上，于是军队驻扎在豳州。颉利、突利率领一万多骑兵突然来到城西，凭借高地列阵，将士们十分惊恐。太宗于是亲自率领一百名骑兵驰赴敌阵，对他们说：“国家与可汗发誓彼此不相负，为什么背弃盟约，深入我国境内？我是秦王，所以特来与你决一胜负。可汗如果亲自前来，我就同可汗两人单独交战；如果想要全军出动，我这里只有一百名骑兵来抵御。”颉利无法测度他的意图，只是笑而不答。太宗又向前，对骑兵说：“去告诉突利：你过去曾与我结盟，约定在危急困难时互相救援；如今你带兵而来，为什么全无香火亲情？也应该早些出来，决一胜负。”突利也不回答。太宗继续向前，将要渡过沟水时，颉利见太宗轻装出动，又听到‘香火之情’的话，便暗中猜疑突利。于是派使者说：“大王不必渡水，我没有恶意，只想和大王亲自商议决定此事。”于是逐渐退却，各自收拢军队撤退。太宗便对突利使用反间计，突利很高兴，归附太宗的心意更加坚定，于是不想再交战。

译叔侄之间内部离心，颉利想交战却无法进行，于是派突利和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前来拜见，请求讲和，太宗答应了。突利于是亲自向太宗请求，希望结为兄弟。阿史那思摩初次奉召入见时，高祖拉着他登上御榻，他叩头坚决推辞。高祖对他说：“颉利诚心派特勒来朝拜，如今见到特勒，就如同见到颉利一样。”高祖坚持拉他上榻，他才就座。不久，封阿史那思摩为和顺王。武德八年七月，颉利集结十多万军队，大肆劫掠朔州，又在太原袭击将军张瑾。张瑾的全军都被消灭，他脱身逃到李靖那里。李靖出兵抵抗，颉利无法前进，驻军并州。太宗率军讨伐他，驻扎在蒲州；颉利带兵离去，太宗也回师。武德九年七月，颉利亲自率领十多万骑兵进犯武功，京城实行戒严。己卯日，颉利进犯高陵，行军总管、左武候大将军尉迟敬德在泾阳与他交战，大败颉利，俘获俟斤阿史德乌没啜，斩首一千多级。癸未日，颉利派亲信执失思力入朝窥探，虚张声势说：‘两位可汗合计兵力百万，现在已经到了。’太宗对他说：‘我曾亲自与突厥和亲，你们却背弃盟约，我实在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况且义军刚进入京城时，你们父子都亲自跟从我，我赏赐给你的玉帛前后极多，你为什么动不动就带兵进入我国京畿各县？你虽然是突厥人，也应该还有些人心，为什么完全忘记大恩，反而夸耀自己的强盛？我本应先把你杀掉！’执失思力害怕，请求饶命，太宗不答应，把他拘禁在门下省。太宗与侍中高士廉、中书令房玄龄、将军周范，率六名骑兵到渭水边，在河岸两边与颉利交谈，责备他背弃盟约。突厥酋帅大为惊恐，全都下马排列跪拜。不久，唐军陆续到达，颉利见唐军军容极其强盛，又知道执失思力已经被拘禁，因此非常害怕。太宗独自与颉利临水交谈，并挥手命各军退后列阵。萧瑀认为太宗轻敌，在马前坚持劝谏。太宗说：‘我已经筹划好了，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突厥之所以扫尽境内兵力，直接进入渭水之滨，是因为听说我国刚发生内乱，又认为我新登帝位，不敢抵抗他们。我们如果闭门不出，敌人必定大肆劫掠，强弱的形势就在这一次行动中决定。我所以独自出阵，是为了表示轻视他们；又展示军容，使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交战。事情出乎他们意料，破坏了他们原来的计划；敌人深入我国境内后，按理自然会害怕。与他们交战一定能取胜，与他们讲和也一定能稳固局势，制服匈奴，就从这件事开始了！’这一天，颉利请求讲和，太宗下诏答应。车驾当天返回宫中。乙酉日，太宗又到城西，在便桥上杀白马，与颉利共同结盟，颉利带兵撤退。萧瑀进言说：‘起初颉利还没有讲和时，谋臣和猛将大多请求交战，而陛下不接受，臣对此一直疑惑。后来敌人自己退走了，您的计策究竟在哪里呢？’太宗说：‘我观察突厥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缺乏整肃；他们君臣的谋划，只看重财物利益。可汗独自在渭水西岸，酋帅们都来拜见我，我趁机袭击他们的军队，形势就像折断枯朽的木头一样容易。然而我已经命令长孙无忌、李靖在幽州设下伏兵等待他们。敌人如果逃回，伏兵在前面截击，大军在后面追击，消灭他们就像翻手一样容易！我之所以不交战，是因为我即位不久，治理国家应以安静为要务；一旦同敌人交战，必然会有死伤。况且匈奴一旦失败，或许会因此畏惧而修德，却也可能同我结下怨仇，成为不小的祸患。我现在收起铠甲、藏起兵器，用玉帛引诱他们；顽固的敌人从此一定会更加骄纵放肆，而他们逐渐走向灭亡，也许就从这里开始了。想要取得某物，必先暂且给予它，这就是说的这个道理！’九月，颉利献上马三千匹、羊一万只，太宗没有接受；太宗下诏，命颉利把所掠夺的中原百姓全部遣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贞观元年，阴山以北的薛延陀、回纥、拔也古等部落都相继背叛，击败并赶走了颉利的欲谷设。颉利派突利前去讨伐，军队又遭失败，突利带着轻骑逃回。颉利大怒，把突利拘禁了十多天；突利因此怨恨不满，暗中想背叛颉利。突厥境内下了大雪，平地积雪数尺，羊和马都死了，百姓非常饥饿。颉利于是害怕唐军乘他们困敝时出兵，便带兵进入朔州，声称要会猎，实际上是在部署防备。侍臣们都说：‘夷狄没有信用，先是自己疑心猜忌，结盟之后又带兵突然践踏边境。可以乘此机会责数他们背弃盟约，然后讨伐他们。’太宗说：‘普通人说出一句话，尚且需要守信，何况天下的君主呢？难道有亲自同他们讲和，却又趁他们遭灾、处于危急险境时消灭他们的道理吗？各位认为可以这样做，我却不这样做。即使突厥各部全部叛离，六畜全都死光，我最终也要向他们表示守信，不妄加讨伐；等他们无礼时，再擒获他们。’ 贞观二年，突利派使者上奏说与颉利有嫌隙，请求出兵攻击颉利。太宗下诏命秦武通率并州兵马，视情况接应。贞观三年，薛延陀在漠北自称可汗，派使者前来进献当地物产。颉利开始称臣，并请求娶公主，实行女婿之礼。颉利常任用各族胡人，疏远本族人；胡人贪婪冒进，性情大多反复无常，因此法令越来越严酷，战争年年发生，国人都感到忧患，各部也相继离心。连年大雪，六畜大多死亡，国内发生严重饥荒，颉利的费用供应不上，又加重向各部征敛，因此部下无法忍受，境内外很多人都背叛他。太宗因为颉利请求讲和后又援助梁师都，下诏命兵部尚书李靖、代州都督张公谨从定襄道出兵；并州都督李勣、右武卫将军丘行恭从通汉道出兵；左武卫大将军柴绍从金河道出兵；卫孝节从恒安道出兵；薛万彻从畅武道出兵，全部接受李靖的节制，共同讨伐颉利。十二月，突利可汗以及郁射设、廕奈特勒等人，都率领所属部众前来投奔。贞观四年正月，李靖进军驻扎在恶阳岭，夜间袭击定襄。颉利惊慌扰乱，于是把牙帐迁到碛口。胡人酋长康苏密等人便带着隋朝萧皇后和杨政道前来投降。二月，颉利计穷势困，逃到铁山，手下还有数万军队。他派执失思力入朝谢罪，请求举全国归附唐朝。太宗派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持节前去安抚，颉利稍稍安心。李靖乘机袭击，大败颉利，于是灭掉了突厥国。颉利骑着千里马，独自逃往从侄沙钵罗的部落。三月，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军突然到达沙钵罗的营地，生擒颉利，押送到京城。太宗对他说：‘凡是对我有功的人，我一定不会忘记；对我有过错的人，我最终也不会记恨。

译如果论说你的罪状，确实不小；但自从渭水边当面结盟以来，你没有再严重侵犯我国，所以我记录这件事，不再责罚你。太宗仍下诏把颉利的家属送还，安置在太仆寺，供应粮食。颉利郁郁不得志，常和家人相对悲歌流泪。皇帝见他身体瘦弱疲惫，授予他虢州刺史之职，因为那里麞鹿很多，允许他纵情打猎，希望他不至于失去本性。颉利推辞，不愿前往，于是改授右卫大将军，赐给他田地和住宅。贞观五年，太宗对侍臣说：‘天道使善人得福、使恶人受祸，事情如同回声和影子一样立即应验。从前启民可汗亡国后投奔隋朝，隋文帝不吝惜粮食财帛，大规模征发兵众，为他营造防卫、安置部众，他才得以保存并立足。后来突厥强盛起来，本应让子孙世世代代思念并报答这份恩德。可是刚到始毕可汗，就起兵围困隋炀帝于雁门；等到隋朝将要动乱时，又倚仗强盛深入中原，终于使当初安置并扶立其家国的人，以及他的子孙，都被颉利兄弟屠杀。如今颉利破亡，难道不是背恩忘义造成的吗！’ 贞观八年，颉利去世。太宗下诏命突厥人按他们本国的习俗礼仪安葬他：在灞水东面焚烧尸体，追赠归义王，谥号为‘荒’。他的旧臣胡禄达官吐谷浑邪自刎殉死。吐谷浑邪是颉利的母亲婆施氏的媵臣。颉利刚出生时，就把他交给吐谷浑邪抚养；到了这时，吐谷浑邪悲痛哀哭而死。太宗听说后认为此事非同寻常，追赠他为中郎将，仍把他安葬在颉利墓旁，并立碑记载此事。突利可汗什钵苾，是始毕可汗的嫡子、颉利的侄子。隋大业年间，突利年仅几岁，始毕派他统领东牙的军队，号称泥步设。隋朝淮南公主嫁到突厥北方后，始毕便把她嫁给突利。颉利继位后，任命突利为突利可汗，牙帐设在幽州以北。突利处于东部，管辖奚、〔一部族名疑有脱误〕等几十个部落，征税没有限度，各部大多怨恨他。贞观初年，奚、〔一部族名疑有脱误〕等部落都来归附唐朝，颉利恼怒突利失去部众，派他北征薛延陀；突利又损失军队，于是颉利把他囚禁并鞭打。突利从武德年间起，就竭力同太宗结交；太宗也用恩义安抚他，与他结为兄弟，结盟后才离去。后来颉利政局混乱，屡次向突利征发军队，突利拒绝不给，因此两人产生嫌隙。贞观三年，突利上表请求入朝。太宗对侍臣说：‘我观察前代治理国家的人，劳心忧虑万民，国家的世代传承就能长久；役使百姓来奉养自己，国家必然灭亡。如今北方藩部百姓伤亡惨重，确实是因为他们的君主没有尽到君主的责任。以至于突利情愿入朝，如果不是困窘到了极点，怎么会这样？夷狄势弱，边境就没有忧患，我也很感到欣慰。然而见到他们颠沛困败，又不能不感到恐惧。之所以如此，是担心自己还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害怕祸乱变化也会殃及自身。如今我目光不能看得长远，耳朵不能听得长远，只能依靠你们竭尽忠诚来匡正辅弼，不得懈怠于进谏诤言。’不久，突利被颉利攻打，派使者前来请求援军。太宗对近臣说：‘我与突利结为兄弟，不能不救他。’杜如晦进言说：‘夷狄没有信用，这是由来已久的事。国家虽然为了守约而救他，他将来一定会背叛。不如趁他们内乱而取胜，这就是所谓乘乱取胜、趁亡国者危弱而欺取的办法。’太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命将军周范屯驻太原，谋求进取。突利于是率领部众前来投奔，太宗以非常优厚的礼遇接待他，屡次赏赐他御膳。贞观四年，授突利为右卫大将军，封北平郡王，食邑七百户；又把他部下的军众设置在顺州、祐州等州，命他率部落返回藩地。太宗对他说：‘从前你的祖父启民丧失兵马，只身投奔隋朝；隋朝扶立他，终于使他强盛起来，他承受隋朝的恩德，却从未报答。到了你的父亲始毕，反而成为隋朝的祸患；从你父亲以后，没有一年不侵扰中原。上天确实会给作恶者降祸，大大降下灾变，你的部众离散，几乎全部死亡。事情穷困到这种地步后，你才来投奔我。我之所以不立你为可汗，正是因为启民从前的缘故。为了改变过去的做法，使中原长久安定，也使你的宗族永远稳固，所以授给你都督之职。你必须遵守我国法令，整顿部众，不得擅自互相侵掠；如果有违犯，应当受到重罪惩罚。’ 贞观五年，太宗征召突利入朝。突利走到并州时，因病去世，终年二十九岁。太宗为他举哀，下诏命中书侍郎岑文本撰写碑文。他的儿子贺逻鹘继承了爵位。突利的弟弟结社率，贞观初年入朝，历任中郎将等职。贞观十三年，他随太宗巡幸九成宫，暗中纠集部落中四十多人，并拥立贺逻鹘，趁夜共同侵犯御营，越过第四重帷幕，张弓乱射，杀死卫士数十人。折冲孙武开率兵奋力攻击，他们才退走。结社率向北逃跑，渡过渭水，想逃回自己的部落。不久，众人都被捕获并斩杀。太宗下诏赦免贺逻鹘，将他流放到岭外。颉利失败后，他的部落有的逃往薛延陀，有的逃往西域，而前来投降的人非常多。朝廷下诏讨论安定边境的办法。朝廷官员多说，突厥倚仗强盛，扰乱中原，已经很久了。如今上天使他们灭亡，他们困窘之际来归附，本来并不是仰慕仁义。可以趁他们归命，把他们的部落分散，将其俘获后安置在河南的兖州、豫州一带，分散住在各州县，让他们从事耕种纺织；这样一来，百万胡人可以教化为百姓，中原能够增加户口，塞北也可以永远空虚。只有中书令温彦博建议，应当仿照汉光武帝建武年间的办法，把投降的匈奴安置在五原塞下。保全他们的部落，可以使他们成为屏障；又不使他们离开原来的风俗，因而加以抚慰。这样一是可以充实空虚的边地，二是可以表示我们没有猜疑之心。太宗准备采纳这个建议。秘书监魏征上奏说：‘突厥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惨败的情况，这是上天要剿灭他们，也是宗庙神灵和皇上的威武所致。况且突厥世代侵扰中原，百姓与他们有深仇大恨。陛下因为他们投降，不能把他们诛灭，就应当把他们送回河北，居住在他们原来的土地上。匈奴人外表像人，内心如兽，不是我们的同族；强盛时必然侵寇盗掠，衰弱时就卑躬屈服，不顾念恩义，这是他们的天性。

译秦、汉两代正是因为担忧他们如此，所以派遣猛将攻击他们，收取河南地区，设置郡县。陛下怎么能把他们安置在内地呢？况且如今投降者将近十万人，几年之间就会繁衍到百倍，住在我国的肘腋之下，靠近京畿腹心，必将成为心腹之患，日后酿成祸患，尤其不能把他们安置在河南。’温彦博上奏说：‘天子对待万物，应当像天覆盖、地承载一样；凡有归附我国的，就一定要养育他们。如今突厥在破灭之后诚心归附，陛下若不加怜悯，抛弃而不接纳，就不合天地之道，也会阻碍四夷归附的意愿，臣愚昧地认为不可如此。把他们安置在河南，就是所谓使将死者获得生机、使已亡者重新保存；他们感念我们的恩惠，最终不会反叛。’魏征又说：‘晋代有魏国时期的胡人部落，被分散安置在靠近京畿的郡县。平定吴国以后，郭钦、江统都劝晋武帝把他们赶出塞外；武帝不采纳他们的意见，几年之后，终于使瀍水、洛水一带倾覆。前代覆车的教训，近在眼前。陛下如果一定采用温彦博的意见，把他们安置在河南，这就是养兽而给自己留下祸患！’温彦博又说：‘我听说圣人的道理无所不通，古代贤明的君王施教而不排斥任何族类。突厥残余部众把性命交托给我国，我若援助保护他们，把他们收容安置在内地，使他们听从我国指挥，教他们礼法，几年之后，就会全都成为农民。选拔他们的酋长，派他们入宫担任宿卫，使他们畏惧威严而感念恩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汉光武帝把南匈奴单于安置在内郡，使其成为汉朝的屏障，终其一代也没有发生叛乱。’温彦博口才很好，旁征博引，列举了许多事例，太宗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在朔方地区，从幽州到灵州设置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又把颉利原有的土地划分为六州，左边设置定襄都督府，右边设置云中都督府，用来统辖他们的部众。前来归附的酋长，都授予将军、中郎将等官职，分布在朝廷任职，五品以上官员有一百多人；因此迁入长安居住的有数千家。自从结社率叛乱后，太宗开始对此感到忧虑。又有许多上书者说，把突厥安置在中原很不妥当，于是朝廷把他们迁往河北，立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阿史那思摩为乙弥泥孰侯利苾可汗，赐姓李氏，率领所属部众在河北建立牙帐。阿史那思摩是颉利的族人。始毕、处罗因为他的相貌像胡人，不像突厥人，怀疑他不是阿史那氏族类，所以在处罗、颉利两代，他一直担任夹毕特勒，却始终不能掌管军队、担任设。武德初年，他多次入朝进贡，高祖封他为和顺郡王。等到突厥国内发生动乱，各部大多归附中原，只有思摩跟随颉利，最终与颉利一同被擒。太宗赞赏他的忠诚，授任他为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命他统领颉利原来的部落，安置在河南地区，不久改封为怀化郡王。等到将要把他们迁到白道以北时，思摩等人都畏惧薛延陀，不肯出塞。太宗派司农卿郭嗣本带着赐给薛延陀的玺书前去，对它说：突厥颉利可汗没有灭亡以前，倚仗强盛，劫掠中原，百姓被他们杀死的，多得无法计算。我发兵击败他们后，各部落都归附教化。我略去他们过去的罪过，赞赏他们改恶从善，并授予官爵，使他们同我的百官一样；对他们所有的部落，我像爱子女一样爱护，和我的百姓没有区别。但是中原重视礼义，并不是要灭掉你的国家。当初击破突厥，只是因为颉利一人给百姓带来祸害，所以废黜他，并不是贪图他的土地、觊觎他的人马。自从废黜颉利以后，我一直想重新立一位可汗，所以把投降的部落都安置在河南，任凭他们放牧，如今户口、羊马一天比一天增多。原先已经答应册立可汗，不能失信；现在就准备让突厥渡过黄河，恢复他们的土地。我为你们薛延陀筹划好了：太阳和月亮在前，突厥在后；后者势小，前者势大。你们居住在大漠以北，突厥居住在大漠以南，各自守护疆土，镇抚部落。如果他们越过边界，像过去那样相互劫掠，我就出兵分别追究双方的罪责。这个约定一旦确定，不但对你本人有利，也会惠及你的子孙，使你们长久守享富贵。’ 于是命礼部尚书、赵郡王李孝恭携带诏书到思摩的部落，在河边筑坛举行册立礼，并赐给他鼓和旌旗。安置在各州的突厥人和胡人，也都命令渡过黄河，返回原来的部落。又任命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孰为右贤王，以此分化牵制他们。薛延陀听说太宗派思摩渡过黄河，担心他的部落转而归附大漠以北，于是预先积蓄轻骑，等候他们到来后加以袭击。太宗派使者告诫薛延陀说：‘擅自互相侵犯者，国家有固定的刑罚。’薛延陀说：‘至尊命令我们不要互相侵掠，我们岂敢不奉诏？但是突厥反复无常，难以相信。在他们灭亡以前，连续多年杀害中原人，每次动辄以千万人计算。至尊击破突厥，本应把他们收为奴婢，交给百姓使用，却反而像子女一样养活他们。结社率最终竟然叛乱，这些人兽心难测，不可相信。臣承受至尊的恩德非常深厚，请允许我替至尊把他们诛杀。’当时思摩部下渡河的人共有十万，能作战的有四万人。思摩不能安抚他的部众，大家都不满意、不服从。到了贞观十七年，他们相继背叛思摩，向南渡过黄河，请求分置在胜州、夏州之间，太宗下诏答应了。思摩于是骑轻装马入朝，不久授任右武卫将军，随军征讨辽东，被流箭射中；太宗亲自为他吮吸伤口的血，对他的顾念优待就是这样。不久，思摩在京城去世。追赠兵部尚书、夏州都督，陪葬昭陵，并修筑坟墓仿照白道山的形制，下诏在化州为他立碑。此前，贞观年间，突厥另一个部落有个车鼻，也是阿史那氏族人。他的家族世代担任小可汗，牙帐在金山以北。颉利可汗失败后，北方荒远地区的各部将要推举车鼻为大可汗；后来薛延陀自立为可汗，车鼻不敢接受大可汗之位，于是率领部众归附薛延陀。车鼻为人勇猛刚烈而有谋略，很得众人拥护。薛延陀厌恶他，准备杀掉他。车鼻暗中得知这个阴谋，逃回原来的地方。那里距离京城一万里，有精锐士卒三万人，车鼻自称乙注车鼻可汗。西面有歌罗禄，北面有结骨，都归附隶属于他。薛延陀灭亡后，车鼻派儿子沙钵罗特勒入朝，进献当地物产，又请求亲自入朝。太宗派将军郭广敬征召他，他最终没有到来，太宗大怒。贞观二十三年，太宗派右骁卫郎将高侃暗中引导回纥、仆骨等部的军队袭击车鼻。车鼻的酋长歌逻禄泥孰阙俟利发以及拔塞匐处木昆莫贺咄俟斤等人，率部落背叛车鼻，相继前来投降。永徽元年，高侃军队驻扎在阿息山。车鼻听说唐军到来，召集所属部众，但都没有前来，于是带着妻子儿女和数百名骑兵逃走，他的部众全部投降。高侃率精锐骑兵追赶车鼻，将他擒获，押送到京城。

译车鼻仍被献于社庙，又被献于昭陵。高宗数说他的罪状后赦免了他，授任左武卫将军，赐给他长安的住宅；把他的其余部众安置在郁督军山，设置狼山都督来统领他们。车鼻的长子羯漫陀，原先统领拔悉密部。车鼻失败以前，曾派他的儿子庵铄入朝，太宗嘉奖他，授任左屯卫将军，又设置新黎州来统领他的部众。车鼻被击破以后，突厥人全都成为唐朝边疆的臣属，于是分置单于、瀚海两个都护府。单于都护府统领狼山、云中、桑乾三个都督府，以及苏农等十四州；瀚海都护府统领瀚海、金微、新黎等七个都督府，以及仙萼、贺兰等八州，各自任用本部落首领为都督、刺史。高宗东封泰山时，狼山都督葛逻禄社利等三十多名首领都随从到岳山脚下，把姓名刻在封禅碑上。自永徽年间以后，近三十年间，北部边境没有发生战事。调露元年，单于都护府辖境内的突厥首领阿史德温傅、奉职两个部落，开始相继反叛，拥立泥孰匐为可汗，二十四州也都叛乱响应。高宗派鸿胪卿萧嗣业、右千牛将军李景嘉率军讨伐，反被温傅击败，士兵死亡一万多人。又下诏命礼部尚书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等统领三十多万军队，进攻温傅，大败温傅。泥孰匐被部下杀死，奉职也被擒获，裴行俭率军回朝。永隆元年，突厥又迎接颉利的堂兄之子阿史那伏念到夏州，准备渡河拥立他为可汗，各部落又响应跟随。高宗再次下诏命裴行俭率将军曹继叔、程务挺、李崇直、李文暕等人讨伐。伏念处境窘迫危急，前往裴行俭处投降。裴行俭于是俘虏伏念，押送到京城，在东市将他斩首。永淳二年，突厥阿史那骨咄禄又反叛。骨咄禄是颉利的远支亲属，也姓阿史那。他的祖父原是单于右云中都督舍利元英属下的首领，家世承袭吐屯啜。伏念被击破后，骨咄禄聚集逃散的人马，进入总材山，聚众成为盗匪，拥有五千多人。他又劫掠九姓，获得大量羊马，逐渐强盛起来，于是自立为可汗，任命弟弟默啜为设，咄悉匐为叶护。当时阿史德元珍隶属单于府，负责检校投降户的部落，曾因获罪被单于长史王本立拘禁。适逢骨咄禄入侵，阿史德元珍请求恢复原职，王本立答应了，他便趁机投奔骨咄禄。骨咄禄得到他后非常高兴，任命他为阿波达干，命他专门统领军队事务。永淳二年，骨咄禄进犯蔚州。丰州都督崔智辩出兵攻击，反而被贼军杀死。文明元年，骨咄禄又进犯朔州，杀掠百姓和官吏。武则天下诏命左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负责防备。垂拱二年，骨咄禄又进犯朔州、代州等地，左玉钤卫中郎将淳于处平任阳曲道总管，与副将中郎将蒲英节率军赴援。军队走到忻州，与贼军交战，大败，死亡五千多人。垂拱三年，骨咄禄和阿史德元珍又进犯昌平，武则天下诏命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击退他们。同年八月，他们又进犯朔州，武则天再次任命黑齿常之为燕然道大总管，在黄花堆攻击贼军，大败他们。追击逃兵四十多里，贼军于是溃散逃往大漠以北。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又率一万三千名精兵出塞追击到底，反而被骨咄禄击败，全军覆没，爨宝璧带着轻骑逃回。起初，爨宝璧见黑齿常之击破贼军，立即上表请求追歼余党。武则天下诏命黑齿常之与爨宝璧商议，遥相声援。爨宝璧认为很快就能破敌，贪图功劳，抢先出兵；又派人出塞两千多里侦察，见阿史德元珍等部落都没有设防，便率军突然袭击。军队到达后，爨宝璧又派人通知贼军，使他们有时间设防出战，结果反被贼军包围击败。爨宝璧因此获罪被杀。武则天大怒，于是把骨咄禄改名为不卒禄。后来，阿史德元珍率兵讨伐突骑施，在阵前战死。骨咄禄在天授年间因病去世。默啜是骨咄禄的弟弟。骨咄禄死时，他的儿子还年幼，默啜便篡夺了兄长的王位，自立为可汗。长寿二年，他率部进犯灵州，杀掠百姓和官吏。武则天派白马寺僧薛怀义任代北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十位大将军讨伐他；军队没有遇到贼军，不久便班师回朝。默啜很快派使者入朝，武则天大为高兴，册授他为左卫大将军，封归国公，赐给物帛五千段。第二年，默啜又派使者请求讲和，武则天又加授他为迁善可汗。万岁通天元年，契丹首领李尽忠、孙万荣反叛，攻陷营州都督府。默啜派使者上言：‘请把河西的投降户归还给我，我就率领部落的兵马替国家讨伐契丹。’武则天下制答应了他。默啜于是进攻契丹，使其部众大败，全部俘获了他们的家属，默啜从此兵力逐渐强盛。武则天不久派使者册立默啜为特进、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圣历元年，默啜上表请求与武则天结为父子，并说自己有女儿，请求和亲。起初，咸亨年间投降归附的突厥各部，大多被安置在丰州、胜州、灵州、夏州、朔州、代州等六州，称为降户。默啜这时又索取这些降户和单于都护府的土地，同时请求农具、种子。武则天起初不答应，默啜大为怨怒，言辞十分傲慢，拘禁了唐朝使者、司宾卿田归道，想要杀害他。当时朝廷害怕默啜的兵势，纳言姚璹、鸾台侍郎杨再思建议答应他的和亲请求，于是把六州降户数千帐连同种子四万多硕、农具三千件全都交给他，默啜也因此逐渐强盛起来。

译这一年，武则天命魏王武承嗣、男淮阳王武延秀前去迎娶默啜的女儿为妃，派右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代理春官尚书，右武威卫郎将杨鸾庄代理司宾卿，携带大量金帛，送他们到突厥王庭。队伍走到黑沙南庭时，默啜对阎知微等人说：‘我的女儿原本要嫁给李家天子的儿子，你们如今却带着武家的儿子来，他是天子的儿子吗？我们突厥世代以来归附李家，如今听说李家天子的后代几乎全没有了，只剩下两个儿子，我现在将带兵帮助他们拥立。’于是拘捕武延秀等人，把他们关押在别处。默啜假称阎知微为可汗，和他率领十多万军队，袭击唐朝的静难、平狄、清夷等军。静难军使、左正锋卫将军慕容玄皦率五千兵投降默啜。不久，默啜又进犯妫州、檀州等州，武则天命司属卿武重规任天兵中道大总管，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任天兵西道前军总管，幽州都督张仁亶任天兵东道总管，率三十万军队进攻默啜；右羽林卫大将军阎敬容任天兵西道后军总管，统率十五万军队作为后援。默啜又从恒岳道出兵，进犯蔚州，攻陷飞狐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不久，默啜进攻定州，杀死刺史孙彦高，焚烧百姓的房屋，掳掠男女，不论老幼全都杀掉。武则天大怒，下令悬赏捉斩默啜的人，封为王，并把默啜的称号改为斩啜。不久，默啜又围困逼迫赵州，长史唐波若打开城门反叛响应他，刺史高睿坚守节操不肯服从，于是遇害。武则天于是立庐陵王为皇太子，命他充任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大军还没有出发，默啜就把赵州、定州等地的男女八九万人全部劫掠一空，从五回道离去；沿途残杀，人数多得无法计算。沙吒忠义和后军总管李多祚等人都握有重兵，与贼军对峙，却不敢交战。河北道元帅、纳言狄仁杰率十万军队追赶默啜，但没有追上。长寿二年，默啜立他的弟弟咄悉匐为左厢察，立骨咄禄的儿子默矩为右厢察，各自统领两万多兵马。又立自己的儿子匐俱为小可汗，地位在两位察之上，同时统领处木昆等十姓的四万多兵马。默啜又号称拓西可汗，从此连年进犯边境。久视元年，他掠走陇右各监的马一万多匹。武则天下制命右肃政御史大夫魏元忠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负责防备；又命安北大都督相王李旦为天兵道元帅，统率各军讨伐，最终还未出兵，贼军便撤退了。长安三年，默啜派使者莫贺达干请求把女儿嫁给皇太子的儿子。武则天命太子的儿子平恩王李重俊、义兴王李重明在朝廷站立接见使者。默啜派大酋移力贪汗入朝，进献马一千匹和当地物产，以感谢允许结亲之意。武则天在宿羽亭设宴款待他，太子、相王以及入朝会集的三品以上官员都参加了宴会，并厚重赏赐后送他回去。唐中宗即位后，默啜又进犯灵州鸣沙县。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抵抗了很久，唐军失败，死亡六千多人。贼军于是继续进犯原州、会州等州，掠走陇右各牧监的马一万多匹后离去，沙吒忠义因此获罪免职。中宗下制断绝与默啜的婚姻请求，并悬赏招募能够斩杀或擒获默啜的人，封为国王，授予诸卫大将军，赏赐物帛二千段。又命内外官员各自提出击破突厥的策略。右补阙卢俌上疏说：臣听说，有虞氏时天下和乐，苗人却违抗命令；殷宗大力施教，鬼方仍不归顺。因此戎狄交相侵扰，已经由来很久了。汉高帝采纳娄敬的建议，与匈奴和亲，把宗室女子嫁给冒顿，又送给他数以巨万计的财物，冒顿反而更加骄纵，边境侵扰没有停止。由此可见，对远方荒地上的凶悍风俗，难以只用德行安抚，可以用威势制服；但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也没有听说过更好的办法。如今匈奴不向朝廷称臣，扰乱我国边塞烽燧，皇上威怒赫然，将整顿军队出征。臣听说方叔统率军队，功绩歌咏在周《雅》诗中；霍去病显示武威，功勋刻在燕山上。能够在万里之外制胜，关键在于选择将领。《春秋》论选择元帅，取决于他通晓《礼乐》、敦厚研习《诗书》。晋朝大臣杜预不会射穿铠甲，却建立了平定吴国的功勋，这说明掌握全局、制定谋略，并不在于一个人的勇力。那些蕃将沙吒忠义等人，虽然本人勇猛强悍，却没有长远谋略，只是骑战将领的材料，本来就不能担当重大任务。况且军队出征要有军纪，将军应当战死而不退。秦国攻克长平后，赵括被杀；匈奴退离马邑，王恢也因罪被诛。这说明丢弃军队自有刑罚，是古代一贯的法典。近来的鸣沙战役中，主将先行逃跑，轻易挫伤国威，应当依法整肃。况且中军既已失败，阵势混乱、箭也用尽，义勇之士仍然能够拼死作战；有功者应当记载，以此劝励军队。赏罚明确，将士就会尽忠守节，这正是擒获敌人的办法。臣听说，以蛮夷攻击蛮夷，是中原最好的长远策略。所以陈汤统率西域军队而消灭郅支，常惠利用乌孙而击败匈奴。请悬赏招募有辩才和勇力的人才，如班超、傅介子一类的人，广泛结交各蕃部，与他们共同谋划进攻和夺取，这又可以形成相互呼应、夹击敌人的形势。臣听说过去设置新秦来充实塞下，应当依照古法，招募百姓迁往边境，选取其中精锐的士兵，免除他们的劳役，使他们编入基层队伍，明确教令。这样他们就会熟悉军事，彻底了解夷狄的情况；他们所俘获的东西，也可以据此赏赐给他们。敌人近来进攻时，他们就守护家园；敌人远来进攻时，他们就以缴获财物为利。这样奔赴刀箭之下，不必劳烦反复训练和发誓；早晨赋诗《杨柳》，晚上歌唱《杕杜》。十年以后，边境就可以长久安定。臣听说，汉朝任命郅都后，匈奴便避开他的辖境；赵国任用李牧，林胡也远远逃窜。因此，朔方的安危、边城的胜负，以及方圆千里的土地，都取决于一位贤能之人。边州刺史不可不慎重选择，选得其人后就应当任用他。搜集战马、训练士兵，实行屯田、积储粮食，谨慎设置烽火，精心整治戈矛；敌人来就惩击抵御，离去就戒备守卫，这也是古代治边的良策。去年天气亢旱，天下收成不好，当前应当以保卫边境为利，不可穷兵黩武。应使内地郡县的百姓各自安于本业，选择贤能的宰牧，减轻赋税徭役，办事不要过度，爵位不要因私情授予。爱惜百姓的财物，就应节省他们的劳役；珍惜百姓的力量，就不要大规模营建台榭。观察地利和天时，以便及时耕种收获；规定秋季田猎、冬季狩猎，用来训练作战布阵。这样过了几年，士兵就会勇敢而懂得战法，国库也会像山一样积满财物，兵器坚利。然后整顿六军，横绝大漠，如雷霆般袭击万里之外，像风扫过两座敌庭，斩杀蹛林的首领，把他们的馆舍悬挂在藁街，使百蛮震恐，五兵全部收藏不用；这样对上合乎天时，对下顺应人事。治理好内地而推广到外部，安抚近处而招徕远方，用恩惠对待中原，使四方安定。臣年轻时仰慕文儒，不熟悉军旅，关于奇正之术，多有愧于前代贤良；臣掌管献纳规谏之职，冒昧陈述盲人般的浅陋意见。

译皇上阅览后认为很好。默啜于是杀害了唐朝使者、假任鸿胪卿的臧思言。臧思言面对贼敌不改节操，朝廷特意追赠他为鸿胪卿，并命左屯卫大将军张仁亶代理右御史台大夫，充任朔方道大总管来抵御默啜。张仁亶开始在黄河以北修筑三座受降城，截断了默啜从南面进犯的道路。睿宗即位后，默啜又派使者请求和亲。朝廷下制，以宋王成器的女儿为金山公主，答应嫁给他。默啜于是派他的儿子杨我支特勒入朝，授予右骁卫员外大将军。不久睿宗传位，和亲最终没有实现。起初，默啜在景云年间率兵向西攻打娑葛，将其击败消灭。契丹和奚自神功年间以后，常常受他征发服役；他的地盘东西绵延一万多里，控弦之士有四十万，自颉利以后最为强盛。他倚仗兵威，残酷役使部众。默啜年老以后，部落逐渐增多逃散。开元二年，唐朝派他的儿子移涅可汗以及同俄特勒、妹婿火拔颉利发石阿失毕率精锐骑兵围逼北庭。右骁卫将军郭虔瓘环城坚守，不久出兵，在城下擒获同俄特勒并将其斩杀。突厥军因此退缩，火拔害怕不敢回去，带着妻子前来归降；朝廷下制授他左卫大将军，封燕北郡王，封他的妻子为金山公主，赐住宅一所、奴婢十人、马十匹、绢帛一千段。第二年，十姓部落左厢五咄六啜、右厢五弩失毕五俟斤，以及女婿高丽莫离支高文简、睟跌都督崿跌思泰等，各自率部相继投降，前后共一万多帐。朝廷下制命令他们居住在河南原有的土地上。授高文简为左卫员外大将军，封辽西郡王；授睟跌思泰为特进、右卫员外大将军兼睟跌都督，封楼烦郡公。其余首领，封授官爵和赏赐物品各有等级。默啜的女婿阿史德胡禄不久也归顺朝廷，授予特进。那年秋天，默啜与九姓首领阿布思等在碛北交战。九姓大败，人畜死伤很多，阿布思率部投降。开元四年，默啜又向北征讨九姓中的拔曳固，在独乐河交战，拔曳固大败。默啜仗着胜利而轻率回军，没有设置防备。他在柳林中遇到拔曳固逃散的士卒颉质略，颉质略突然冲出袭击默啜，将其斩杀。入蕃使郝灵荃便把默啜的首级带到京师。骨咄禄的儿子阙特勒聚集旧部，把默啜的儿子小可汗、各个弟弟以及亲信几乎全部杀掉，拥立他的哥哥左贤王默棘连，这就是毗伽可汗。毗伽可汗于开元四年即位，在本国原先称为小杀。他性情仁厚友爱，认为自己取得汗位是阙特勒的功劳，坚决要把汗位让给他。阙特勒不接受，于是任命阙特勒为左贤王，专门掌管兵马。当时奚、契丹相继前来归附，突骑施的苏禄自立为可汗，突厥各部有很多怀有二心，于是召回默啜时期的衙官暾欲谷，让他担任谋主。起初，默啜手下的衙官都被阙特勒杀死，暾欲谷把女儿嫁给小杀作可敦，因此免于一死。他被废职遣回部落，后来又重新起用；当时年纪已经七十多岁，蕃人都非常敬重他。不久，降户阿悉烂、睟跌思泰等又从河曲叛逃回去。起初，降户南迁到单于都护府一带，左卫大将军、单于副都护张知运把他们的武器全部收缴，命令他们渡过黄河向南，蕃人因此怨恨愤怒。御史中丞姜晦担任巡边使，蕃人诉说没有弓箭，不能射猎，姜晦便全都发还给他们，因此他们又有了抵抗敌人的武器。张知运既没有设置防备，又与降户在青刚岭交战，被降户击败。降户在阵前活捉张知运，准备把他送给突厥。朔方总管薛纳率兵追击讨伐。贼军到了大斌县，又被将军郭知运攻击。贼众大败溃散，逃入黑山呼延谷，释放张知运后离去。皇上认为张知运丧师失职，将他斩首示众。小杀得到降户后，谋划向南进犯。暾欲谷说：“唐主英明勇武，民众和睦，年成丰收，没有可乘之隙，不可以轻举妄动。我们的部众刚刚聚集起来，还很疲弱，必须休养三五年，然后再观察形势变化而行动。”小杀又想修筑城墙，建立寺庙道观。暾欲谷说：“不可以。突厥人口少，不及唐朝的百分之一；之所以一向能够抗拒唐朝，正是因为追逐水草而居，居处没有定所，以射猎为业，而且人人都熟习武艺。力量强盛时就进兵抄掠，力量弱小时就逃入山林；唐军虽然人数很多，却无从施展。如果筑城定居，改变旧有习俗，一旦失利，必然会被唐朝兼并。而且寺观的教法使人仁弱，本来就不是凭武力争强的道路，不可建立。”小杀等人深深认为他的策略正确。开元八年冬，御史大夫王晙俊担任朔方大总管，上奏请求向西征讨拔悉密，向东调发奚、契丹两蕃，约定第二年秋初，率朔方军分几路一同进发，在稽落河上袭击突厥的衙帐。小杀听说后非常恐惧。暾欲谷说：“拔悉密现在在北庭，和东西两蕃相距极远，势必不能配合。王晙的兵马，估计也不可能到达这里。即使真的能来，等到他们临近时，我们就把衙帐向北迁移三天；唐军粮食耗尽，自然会离去。况且拔悉密轻率而贪利，听到命令一定会先来；王晙与张嘉贞不和，所奏请求又有不合意之处，必然不敢行动。如果王晙的兵马不来，只有拔悉密独自到达，就必须出兵攻击并消灭它，这样事情就容易办了！” 开元九年秋，拔悉密果然逼近突厥衙帐，但王晙的军队和两蕃都没有到达。拔悉密害怕而引军退走。突厥想攻击它，暾欲谷说：“这些人离家千里，一定会拼死作战，现在还不能攻击，不如派兵跟踪。”军队离北庭二百里时，暾欲谷分兵从小路先袭击北庭，趁机派士卒攻击正在退回的拔悉密军队。拔悉密于是四散奔逃，想逃入北庭，但城池已经陷落，无法进入，全部被突厥擒获，连同男女一起掳掠回来。暾欲谷回军后，又从赤亭出兵，掠夺凉州的羊马。当时杨敬述任凉州都督，派副将卢公利、判官元澄出兵拦击。暾欲谷说：“杨敬述如果守城自保，就同他联合；如果出兵交战，就必须决战。我现在乘胜而进，一定能立功！”卢公利等军队到了删丹，遇到贼军，元澄命令士兵挽起衣袖、张满弓弦，又急忙把袖口扎紧；恰逢风雪严寒，弓箭全都掉落。因此官军大败，元澄脱身逃走。杨敬述因获罪，被削除官爵，以白衣身份检校凉州事务。小杀因此声势大振，完全拥有了默啜的部众。不久又派使者请求和好，请求认玄宗为父，皇上答应了。他又请求娶公主，皇上只厚厚赏赐他，便遣使回去。

译开元十三年，玄宗将要东巡，中书令张说谋划增加兵力以防备突厥。兵部郎中裴光庭说：“封禅是告成的事情，忽然在这时征发军队，岂不是名义和实际互相违背吗？”张说说：“突厥近来虽然请求和好，但兽心难测。况且小杀仁厚爱人，部众都愿意为他效力；阙特勒勇猛善战，所向无敌；暾欲谷深沉多谋，年老而更加有智慧，是李靖、徐勣一类的人物。三名敌酋同心协力，行动没有遗漏的谋略；他们知道我国举国东巡，万一窥伺边境，我们拿什么抵御？”裴光庭请求派使者征召他们的大臣随从皇帝出行，这样突厥不敢不从，也就难以有所行动。张说认为这话对，于是派中书直省袁振代理鸿胪卿，前往突厥告知朝廷的意思。小杀和妻子以及阙特勒、暾欲谷等围坐在帐中设宴，对袁振说：“吐蕃是狗种，唐国尚且同它通婚；奚和契丹过去是突厥的奴隶，也能娶唐朝公主；突厥前后多次请求结为和亲，唯独没有得到允许，为什么？”袁振说：“可汗既然已经认皇帝为父，父子之间岂能通婚？”小杀等人说：“两蕃也蒙赐唐姓，仍然能够娶公主；只按照这个例子，有什么不可以的？” 况且听说入蕃的公主都不是天子的亲生女儿，如今我们所请求的，哪里还会追问真假？屡次请求而不能如愿，实际上也觉得在各蕃面前羞耻。”袁振答应替他们上奏请求。小杀于是派大臣阿史德颉利发入朝进贡，并借此随从皇帝东巡。玄宗离开都城，到了嘉会顿，把颉利发和各蕃酋长带入仪仗队，并给他们弓箭。当时有兔子在御马前跑过，皇上拉弓斜射，一箭将它射获。颉利发便下马捧着兔子，手舞足蹈地说：“圣人的神武超绝，若说在天上我不知道；在人间却是没有的。”皇上于是让人问他饿不饿。他回答说：“仰观圣上的武功如此，即使十天不吃饭，也还是饱的！”从此皇上常常让突厥人进入仪仗队骑马射猎。起居舍人吕向上疏说：臣听说，猫头鹰不鸣叫，并不就是祥瑞之鸟；猛虎即使伏卧，难道就能与仁兽相等吗？这是由于它们丑恶的本性和毒害他人的行为，长久以来不断积累而成。如今突厥正属于这一类，凶残忍心，安于残害贼杀，丝毫不顾君亲！陛下以武力和义理临制他们，以文德修养感化他们；他们既畏惧天威，又受到声教的熏陶，在力量和形势面前，不得不入朝称臣。所以他们叩头称臣，奉命奔走派遣使者。陛下竟能收纳他们的效忠，让他们混杂在随从官员之中，参加封禅礼仪，参与贡献玉帛的朝会；这德业自然盛大，本来就无法用言语形容。后来又下诏允许他们侍从游行，召入禁军仪仗。他们仰望圣上的英姿照耀四方，观看神妙技艺百发百中，恩意已经极为厚重，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如今却又赐他们驰逐之便，让他们拿弓箭，在皇帝面前争相射飞箭，共同享受射猎禽兽的乐趣，这未免太过轻率，臣不敢苟同。即使圣上的胸襟豁达，能够不猜疑外物，而臣愚心仍然犹豫不安，随着时势更加恐惧。倘若这些人各自怀有像狗一样狂吠的恶意，交相放纵盗贼般的憎恨，出现荆轲那样的诡诈举动，或何罗那样的窃袭，暂时逼近皇帝的车驾，稍稍冒犯圣驾，即使随即杀死玄方、夷平幽土，把单于剁成肉酱、把穹庐玷污，又怎能堵塞罪责和追究？只希望陛下不要再亲近他们，使他们知道身份界限。等到不失常规，让他们归于适当的位置，这就是挽回日月般的明鉴、消除天下的忧患，谁不认为这是大幸！” 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命令各蕃先行出发。东封回来后，皇上为颉利发设宴，厚厚赏赐后送他回去，最终没有答应和亲。开元十五年，小杀派大臣梅录啜入朝，献上名马三十匹。当时吐蕃给小杀写信，打算商议同时入侵唐朝，小杀把这封信一并献上。皇上嘉奖他的忠诚，在紫宸殿设宴招待梅录啜，给予丰厚赏赐，并答应在朔方军西受降城设置互市地点，每年运送数十万匹缣帛到边境赠给他。开元二十年，阙特勒去世，皇帝下诏命金吾将军张去逸、都官郎中吕向携带玺书入蕃吊祭，并为他立碑。皇上亲自撰写碑文，又修建祠庙，刻石塑像，四面墙壁上绘画他作战布阵的情形。开元二十年，小杀被他的大臣梅录啜毒害。毒药发作后，小杀尚未死，先行讨伐并斩杀梅录啜，把他的党羽全部消灭。小杀死后，国人拥立他的儿子为伊然可汗。皇帝下诏命宗正卿李佺前往致祭吊丧，并册立伊然为可汗，为他建立碑和庙。又命史官、起居舍人李融撰写碑文。不久，伊然因病去世，国人又拥立他的弟弟为登利可汗。登利，按汉语说就是果报的意思。登利年幼，他的母亲是暾欲谷的女儿，与她的小臣饮斯达干私通，干预国政，不能得到蕃人的服从。登利的两个叔父分掌兵马，在东面的称为左杀，在西面的称为右杀，精锐部众都分别归两杀统领。开元二十八年，皇上派右金吾将军李质携带玺书入蕃，又册立登利为可汗。不久登利和他的母亲诱杀西杀，把他的部众全部兼并。左杀害怕祸及自身，发兵攻打登利，将他杀死。左杀自立为可汗，号称乌苏米施可汗。左杀又不能得到国人的拥戴，拔悉密部落起兵攻打他。左杀大败，逃脱后遁走，国内大乱。西杀的妻子儿女以及默啜的孙子勃德支特勒、毗伽可汗的女儿大洛公主、伊然可汗的小妻余塞匐、登利可汗的女儿余烛公主和阿布思颉利发等，率领部众相继投降。天宝元年八月，降虏到达京师，皇上命令他们先拜谒太庙，又在殿庭召见，在华萼楼设宴款待他们，皇上作诗记载这件事。

译列传第一百四十四下　突厥下 西突厥原本与北突厥同出一祖。起初，木杆可汗和沙钵略可汗之间有嫌隙，于是分为两部。他们的国家就是乌孙的旧地，东到突厥国，西到雷翥海，南到疏勒，北到瀚海，在长安以北七千里。从焉耆国向西北走七天，到达他们的南庭；再向正北走八天，到达他们的北庭。铁勒、龟兹以及西域各胡国，都归附他们。他们的族属混有都陆、弩失毕、歌逻禄、处月、处密、伊吾等各部。风俗大体与突厥相同，只是语言略有差异。他们的官职有叶护、特勒，通常由可汗的子弟和宗族担任；又有乙斤、屈利啜、阎洪达、颉利发、吐屯、俟斤等官职，都由后代世袭。处罗可汗在隋炀帝大业年间，与他的弟弟阙达设及特勒大奈入朝。后来又跟随炀帝征讨高丽，被赐号为曷萨那可汗。遇到江都之乱时，他跟随宇文化及到了河北。宇文化及失败后，他回到长安；高祖为他下榻相迎，拉着他同坐，封为归义郡王。他向高祖献上一颗大珍珠。高祖慰劳他说：“珍珠确实是宝物，但朕所看重的是你的赤诚之心；珍珠对朕没有用处。”最终没有接受。处罗可汗先前与始毕可汗有嫌隙，等他到了京师，始毕派使者请求杀掉他，高祖没有答应。群臣劝谏说：“现在如果不把他交出去，就是保全一个人而失去一个国家，以后一定会成为祸患。”太宗说：“人在困厄时来归附我，杀他是不义的。”他多次向高祖进谏，因此高祖犹豫了很久。迫不得已，只好把曷萨那引到内殿，与他纵情饮酒，随后送到中书省，放纵北突厥使者将他杀死。太宗即位后，命令按礼制为他改葬。阙达设起初居住在会宁，有部落三千多骑。到隋朝末年，自称阙达可汗。武德初年，派使者归附唐朝，朝廷授予他吐乌过拔阙可汗的称号，并厚加安抚。不久被李轨消灭。特勒大奈在隋大业年间与曷萨那可汗一同归附中原。后来跟随炀帝征讨辽东，因功授金紫光禄大夫。此后把他的部落分置在楼烦。适逢高祖起兵，大奈率领部众跟随。隋将桑显和袭击驻扎在饮马泉的义军，各军大多已经奔逃退却；大奈率数百骑兵从桑显和军后出击，乘其不备进攻，大败桑显和，义军各部又振作起来。朝廷授他光禄大夫。平定京城后，他因奋力作战有功，赏赐财物五千段，并赐姓史。武德初年，跟随太宗击败薛举；又跟随太宗平定王世充，击败窦建德、刘黑闼，都立有特殊功劳。赐宫女三人、杂彩一万多段。贞观三年，连续升任右武卫大将军、检校丰州都督，封窦国公，实封三百户。贞观十二年去世，追赠辅国大将军。起初，曷萨那入朝隋朝时，被炀帝拘留，他的国人于是拥立曷萨那的叔父，称为射匮可汗。射匮可汗是达头可汗的孙子。他即位后，才开始开拓疆土，东到金山，西到大海，从玉门关以西的各国都隶属于他。于是他与北突厥为敌，便在龟兹以北的三弥山建立牙庭，不久去世。他的弟弟统叶护可汗继位。统叶护可汗勇敢而有谋略，善于攻战。于是向北兼并铁勒，向西抵御波斯，向南接连攻取罽宾，全部归附于己。他拥有数十万能挽弓的骑兵，称霸西域，占据乌孙的旧地。又把牙庭迁到石国以北的千泉。他所控制的西域各国国王都授予颉利发官职，并各派一名吐屯监督他们，督促征收赋税。西戎的强盛，从来没有达到过这种程度。武德三年，派使者进贡条支国的大蛋。当时北突厥造成祸患，高祖厚加笼络，与统叶护合力谋划对付北蕃，统叶护答应在五年冬季行动。大军将要出发时，颉利可汗听说此事，非常害怕，又与统叶护通好，互不征伐。统叶护不久派使者来请求通婚。高祖对侍臣说：“西突厥离我遥远，紧急时不能互相救助，如今请求通婚，它的用意在哪里？”封德彝回答说：“当前的事务，最好是远交近攻，正可以暂且答应他的婚请求，以此威慑北狄。等过几年后，中原富强完整，再慢慢考虑合适的办法。”高祖于是答应通婚，命高平王道立前往其国，统叶护非常高兴。适逢颉利可汗连年入侵，西蕃的道路被阻塞，因此婚事没有成功。贞观元年，统叶护派真珠统俟斤与高平王道立一同入朝，献上万钉宝钿金带和马五千匹。当时统叶护自恃强盛，对国内没有恩德，部众都怨恨他，歌逻禄部落也大多背叛了他。颉利可汗不愿中国与统叶护和亲，多次派兵入侵，又派人对统叶护说：“你如果迎娶唐家的公主，必须经过我国境内才能通过。”统叶护为此忧虑，婚事没有办成。后来他被伯父杀死，伯父自立为可汗，这就是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太宗听说统叶护去世，非常悲悼，派人带着玉帛到他的死地祭祀并焚烧。正好他的国家发生动乱，祭使未能到达，只好停止。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先前把统领的突厥各部划分给小可汗，到了这时却自称大可汗，国人不拥护他。弩失毕部落共同推举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没有接受。当时统叶护的儿子咥力特勒躲避莫贺咄的祸难，逃亡在康居，泥孰于是迎接他并拥立他，这就是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两方连续交战不止，都派使者入朝，各自请求与唐朝通婚。太宗答复说：“你们国家正在动乱，君臣尚未确定，战争又没有停止，怎么能谈婚姻！”最终没有答应，并暗示他们各自保守本部，不要相互征伐。他们在西域控制的各国以及先前被西突厥役属的铁勒部落，全都背叛了他们，国内因此空虚疲敝。肆叶护既是旧主的儿子，得到众人的归心；他西面的都陆可汗以及莫贺咄可汗部下的豪帅，多来归附。肆叶护又发兵攻打莫贺咄，把他打得大败。莫贺咄逃到金山，不久被咄陆可汗杀害，国人于是拥立肆叶护为大可汗。肆叶护可汗即位后，大举向北征讨铁勒，却被薛延陀迎击，反而战败。肆叶护性情猜忌残暴，听信谗言，没有统御部众的才略。有个乙利可汗，对肆叶护功劳最多，因此被授为小可汗，却因没有犯罪而被灭族。部下震惊恐惧，没有人能够保全自己。肆叶护一向畏惧泥孰，暗中想谋害他，泥孰于是逃往焉耆。后来没卑达干和突厥弩失毕二部的豪帅暗中谋划攻击肆叶护，肆叶护带着轻骑逃往康居，不久去世。国人到焉耆迎接泥孰，拥立他为可汗，这就是咄陆可汗。

译咄陆可汗泥孰，也称大渡可汗。他的父亲莫贺设，原本隶属于统叶护。武德年间，他曾到京师。当时太宗还是藩王，致力于加以安抚笼络，和他结盟成为兄弟。泥孰被推举为可汗后，派使者到朝廷请求归降。太宗派使者赐给他名号、鼓和大纛。贞观七年，派鸿胪少卿刘善因到他的国家，册授他为吞阿娄拔奚利邲咄陆可汗。第二年，泥孰去世，他的弟弟同娥设继立，这就是沙钵罗咥利失可汗。沙钵罗咥利失可汗在贞观九年上表请求通婚，献马五百匹。朝廷只是厚加安抚，没有答应婚事。不久他的国家分为十部，每部命一人统领，称为十设。每个设赐给一支箭，所以称为十箭。又把十箭分为左右两厢，每厢各置五箭。左厢称为五咄六部落，设置五名大啜，一名啜统领一箭；右厢称为五弩失毕，设置五名大俟斤，一名俟斤统领一箭，总称十箭。后来有时称一箭为一部落，掌管大箭的称为大首领。五咄六部落居住在碎叶以东，五弩失毕部落居住在碎叶以西，从此总称十姓部落。咥利失既不得众人归附，部众便怀有二心，被他的统吐屯袭击，部下逃散。咥利失带着左右一百多骑兵抵抗，交战数合，统吐屯不利而退去。咥利失逃到弟弟步利设那里，与他一起据守焉耆。他的阿悉吉阙俟斤与统吐屯等召集国人，准备拥立欲谷设为大可汗，以咥利失为小可汗。统吐屯被人杀死，欲谷设的军队又被他的俟斤击败，咥利失重新取得旧地，弩失毕、处密等部也都归附咥利失。贞观十二年，西部最终拥立欲谷设为乙毗咄陆可汗。乙毗咄陆可汗即位后，与咥利失大战，两军死伤很多，各自引军退去。于是与咥利失平分土地：从伊列河以西归属咄陆，以东归属咥利失。咄陆可汗又在镞曷山以西建立牙庭，称为北庭。厥越失、拔悉弥、驳马、结骨、火燅、触水昆等国都向他称臣。贞观十三年，咥利失被他的吐屯俟利发与欲谷设合谋作乱，处境困窘，逃到拔汗那后死去。弩失毕部落的酋帅迎接咥利失弟弟伽那的儿子薄布特勒，拥立他为可汗，这就是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即位后，在睢合水以北建立牙庭，称为南庭。东面以伊列河为界；龟兹、鄯善、且末、吐火罗、焉耆、石国、史国、何国、穆国、康国，都接受他的节制。他多次派使者入朝进贡，太宗下玺书慰劳勉励。贞观十五年，朝廷命左领军将军张大师前往册授他，并赐给鼓和大纛。当时咄陆可汗和叶护互相攻打得很厉害。适逢咄陆派使者到朝廷，太宗把敦睦相处的道理告诉他。咄陆当时兵力逐渐强盛，西域各国又来归附。不久，咄陆派石国吐屯攻打叶护，擒住叶护送给咄陆，叶护不久被咄陆杀死。咄陆可汗兼并了叶护的国家后，弩失毕各姓对咄陆心中不服，全都背叛了他。咄陆又率兵攻打吐火罗，击败了它。他自恃强盛，专擅西域事务。派兵侵犯伊州，安西都护郭恪率轻骑二千从乌骨出击，打败了他们。咄陆又派处月、处密等围攻天山县，郭恪又将他们击退。郭恪乘胜进兵，攻取处月俟斤所居的城池，追击逃兵直到遏索山，斩首一千多级，迫使处密部众投降后回军。咄陆起初因泥孰啜擅自取用本部财物，将他斩首示众；不久又被泥孰啜部下的胡禄居袭击，部众大多逃亡，国家陷入大乱。贞观十五年，部下屋利啜等谋划废黜咄陆，分别派使者到朝廷，请求拥立可汗。太宗派使者携玺书，拥立莫贺咄乙毗可汗的儿子，这就是乙毗射匮可汗。乙毗射匮可汗即位后，便调发弩失毕部的军队到白水攻打咄陆。咄陆知道自己不被众人拥护，于是向西逃往吐火罗国。中国使者中先前被咄陆拘留的，射匮都按礼仪资助护送他们回到长安；又派使者进贡土产，请求赐婚。太宗答应了，诏令割让龟兹、于阗、疏勒、硃俱波、葱岭等五国作为聘礼。等到太宗去世，贺鲁反叛，射匮的部落被贺鲁兼并。阿史那贺鲁，是曳步利设射匮特勒的儿子。起初，阿史那步真已经归顺唐朝，咄陆可汗于是立贺鲁为叶护，让他接替步真。贺鲁居住在多逻斯川，在西州正北一千五百里，统领处密、处月、姑苏、歌罗禄、弩失毕五姓部众。后来咄陆向西逃往吐火罗国，射匮可汗派兵追逼，贺鲁也不能固定居处。贞观二十二年，他率部归附唐朝，诏令居住在廷州。不久授左骁卫将军、瑶池都督。高宗即位后，升任左骁卫大将军，瑶池都督仍旧。永徽二年，贺鲁与儿子咥运率部向西逃走，占据咄陆可汗的土地，总共拥有西域各郡，在双河和千泉建立牙帐，自称沙钵罗可汗，统领咄陆、弩失毕十姓。他所统领的咄陆有五名啜：一是处木昆律啜；二是胡禄居阙啜，贺鲁把女儿嫁给他；三是摄舍提暾啜；四是突骑施贺逻施啜；五是鼠尼施处半啜。弩失毕有五名俟斤：一是阿悉结阙俟斤，最为强盛；二是哥舒阙俟斤；三是拔塞干暾沙钵俟斤；四是阿悉结泥孰俟斤；五是哥舒处半俟斤。各自统有部众，能作战的兵力有数十万，都受贺鲁羁属。西域各国也大多归附隶属他。贺鲁不久立咥运为莫贺咄叶护，多次侵扰西蕃各部，又进兵侵犯廷州。永徽三年，诏令派左武候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率燕然都护所部回纥兵五万骑讨伐他，前后斩首五千级，俘获首领六十多人。永徽四年，咄陆可汗去世，他的儿子真珠护与五弩失毕请求攻打贺鲁，攻破他的牙帐，斩首一千多级。

译显庆二年，朝廷派右屯卫将军苏定方、燕然都护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左骁卫大将军兼瀚海都督的回纥婆闰等率军讨伐，又任命右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为安抚大使。苏定方行军到曳咥河以西，贺鲁率胡禄居阙啜等两万多骑列阵等待。苏定方率副总管任雅相等与其交战，贼军大败，斩杀大首领都搭达干等二百多人。贺鲁和阙啜带着轻骑逃窜，渡过伊丽河，淹死的兵马很多。萧嗣业到达千泉贺鲁设下牙帐的地方，阿史那弥射进军到伊丽水，处月、处密等部落各自率众投降。阿史那弥射又进军驻扎双河，贺鲁先派步失达干聚集逃散士卒，据守栅栏拒战。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攻打他们，将其打得大败；又与苏定方在碎叶水攻击贺鲁，把他打得惨败。贺鲁与咥运想投奔鼠耨设，到了石国苏咄城旁，人马都饥饿疲乏。城主伊涅达干假装带着酒食出城迎接，贺鲁相信了他的话进城，于是被拘捕。萧嗣业到达石国后，鼠耨设便把贺鲁交给他。贺鲁对萧嗣业说：“我是一个已经败亡的俘虏！先帝厚待我，而我却背叛了他；今天的失败，是上天在责怒我。我以前听说汉朝法律，杀人都在都市执行；等到了京城杀我，请让我面向昭陵，使我能够向先帝谢罪，这是我本来的愿望。”高宗听说后怜悯他。俘获贺鲁到达京师后，命令他先到昭陵和太庙献俘，下诏特赦免死。朝廷把他的部落分置在昆陵、濛池两个都护府；他所役属的各国，都分别设置州府，西边直到波斯，并全部隶属于安西都护府。显庆四年，贺鲁去世。诏令把他葬在颉利墓旁，刻石记载这件事。阿史那弥射是室点密可汗的五代孙。起初，室点密跟随单于统领十名首领，拥有十万兵众，前往平定西域各胡国，自己称为可汗，号称十姓部落，世代统领这些部众。弥射在本蕃任莫贺咄叶护。贞观六年，诏令派鸿胪少卿刘善因到蕃地册立他为奚利邲咄陆可汗，赐鼓、大纛和彩帛一万段。他的族兄步真想自立为可汗，于是谋杀弥射的弟弟和侄子二十多人。弥射既然与步真有嫌隙，便在贞观十三年率领所属处月、处密部落入朝，授右监门大将军。后来步真自立为咄陆叶护，但他的部落多不服从，抛弃他逃走。步真又带着家属入朝，授左屯卫大将军。弥射后来跟随太宗征讨高丽立功，封平襄县伯。显庆二年，调任右武卫大将军。等到讨平贺鲁后，便册立弥射为兴昔亡可汗，兼任右卫大将军、昆陵都护，分管贺鲁部下的五咄六部落。步真授继往绝可汗，兼任右卫大将军、濛池都护，仍分管五弩失毕部落。于是下诏说：自从西蕃遭受动乱，已经三十多年。近来贺鲁猖狂，百姓再次遭受劫掠。朕君临四海，心情一视同仁地养育天下。不能让凶狠狡诈的俘虏任意侵扰掠夺，使无辜百姓长久遭受涂炭。所以派右屯卫将军苏定方等统率勇骑，从北路讨伐追逐；你们宣扬朝廷的风化，从南路安抚养育。于是使凶恶的首领畏惧威势，夷人仰慕德化，讨伐叛乱、安抚归服，西域全部平定。贺鲁父子已经擒获，各个部落必须有人统领。你早已归附朝廷，长期参与宿卫，深深感受恩义，也很懂得法令制度，所以册立你们各自为一部可汗。但各姓跟随贺鲁，并非出于本心；你们一到便投降，也确实是赤诚向国。你应当与卢承庆等按照部落大小、地位声望高低，分级授予刺史以下的官职。龙朔年间，又命弥射、步真率领所属部众，跟随釭海道大总管苏海政讨伐龟兹。步真曾想兼并弥射的部落，于是秘密告诉苏海政说：“弥射想谋反，请用计谋杀掉他。”当时苏海政的军队才几千人，孤军深入弥射境内，于是召集军吏谋划说：“如果弥射反叛，我们这些人就会无一幸免。现在应当先发动事变，这样才可能取胜。”于是谎称有诏令，命大总管携带数百万段财物，分别赏赐可汗和各首领。弥射因此率领部下，按照惯例请求领取赏物，苏海政把他们全部收捕斩杀。后来西蕃人都说弥射并没有反叛，是被步真诬陷的，而苏海政不能审慎查明，滥行杀戮。则天临朝时，十姓部落多年没有君主，部落大多散失。垂拱初年，于是提拔授予弥射之子、左豹韬卫翊府中郎将元庆为左玉钤卫将军兼昆陵都护，命他承袭兴昔亡可汗之号，统领五咄六部落。步真的儿子斛瑟罗任右玉钤卫将军，兼濛池都护，统领五弩失毕部落。不久又升授元庆为左卫大将军。如意元年，元庆被来俊臣诬陷谋反而遭杀害。他的儿子阿史那献被配流崖州。长安三年，召回京师。后来多次升任右骁卫大将军，承袭父亲兴昔亡可汗的称号，充任安抚招慰十姓大使。阿史那献的本蕃逐渐受到默啜和乌质勒侵扰，因此不敢返回本国。开元年间，多次升任右金吾大将军，死于长安。阿史那步真在本蕃被授为左屯卫大将军。他与弥射共同讨平贺鲁，增授骠骑大将军、行右卫大将军、濛池都护、继往绝可汗，统领五弩失毕部落。不久去世。他的儿子斛瑟罗在本蕃任步利设，垂拱初年授右玉钤卫将军兼濛池都护，承袭继往绝可汗，统领五弩失毕部落。天授元年，拜左卫大将军，改封竭忠事主可汗，仍赐濛池都护之职。不久去世。他的儿子怀道在神龙年间多次升任右屯卫大将军、光禄卿，又转任太仆卿兼濛池都护、十姓可汗。自垂拱以后，十姓部落屡次遭到突厥默啜侵掠，死伤逃散殆尽。等到随从斛瑟罗时只剩六七万人，便迁居内地，西突厥阿史那氏于是灭绝。突骑施乌质勒，是西突厥的一个分支。起初隶属于斛瑟罗部下，称为莫贺达干。后来因为斛瑟罗用刑严酷，众人都怕他；乌质勒尤其善于抚慰救济自己的部落，因此远近各胡族都归附他。他手下设置二十名都督，每人统领七千兵。曾经驻扎在碎叶西北边界，后来逐渐攻陷碎叶，把牙帐迁到那里居住。东北与突厥为邻，西南与各胡族相接，东南到西廷州。斛瑟罗因部众削弱，从则天时期入朝，不敢返回蕃地，他的土地于是都被乌质勒兼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千人〕

译景龙二年，下诏封他为西河郡王，命他代理御史大夫，解琬前往加授册命。册命尚未到达，乌质勒就去世了。他的长子娑葛接替父亲统领部众，诏令随即册立娑葛为金河郡王，并赐给他宫女四人。起初，娑葛接替父亲统兵，乌质勒属下的部将阙啜忠节非常忌恨他。兵部尚书宗楚客当时在朝中掌握权势，忠节秘密派使者带着黄金七百两贿赂楚客，请求停止娑葛统兵。楚客于是派御史中丞冯嘉宾充任使者前往其境，暗中与忠节谋划此事，并亲自写信来表明意图。冯嘉宾在途中被娑葛的游兵俘获，于是被斩杀；娑葛又进兵攻陷火烧等城，派使者上表，索要宗楚客的首级。景龙三年，娑葛的弟弟遮弩怨恨分给自己的部落少于兄长，于是叛逃投奔突厥，请求充当向导，讨伐娑葛。默啜便留下遮弩，派遣两万军队，带着遮弩的部众前来讨伐娑葛，将他擒获后返回。默啜回头对遮弩说：“你对兄弟尚且不能和睦相处，哪里能对我尽心呢？”于是把遮弩和娑葛一起杀了。默啜的军队撤回后，娑葛属下的部将苏禄聚集残余部众，自立为可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苏禄是突骑施的别支。他很善于安抚治理，十姓部落逐渐归附他，部众达到二十万人，于是称雄于西域，不久派使者前来朝见。开元三年，诏令授苏禄为左羽林军大将军、金方道经略大使，进封为特勒，派侍御史解忠顺带着玺书册立他为忠顺可汗。从此每年都派使者入朝进献。皇帝于是册立史怀道的女儿为金河公主，把她嫁给苏禄。当时杜暹任安西都护，公主派牙官带着一千匹马到安西互市。使者向杜暹宣读公主的教令，杜暹怒道：“阿史那氏的女儿，怎么能向我这个节度使宣读教令！”于是杖打使者，把他扣留下来不让回去；那些马经过大雪，因寒冷全部冻死。苏禄大怒，发兵分路侵扰四镇。正好杜暹入朝掌管政事，赵颐贞接替他任安西都护，长期守城。于是四镇储存的物资以及人畜都被苏禄掠走，只有安西得以保全。苏禄听说杜暹入朝为相后，稍稍退兵，不久又派使者入朝进献地方特产。开元十八年，苏禄的使者来到京师，玄宗登临丹凤楼设宴。突厥先前也派使者入朝，这天同样来参加宴会，并与苏禄的使者争论座次尊卑。突厥使者说：“突骑施国小，本来就是突厥的臣属，不应坐在上首。”苏禄使者说：“今天的宴会本来就是为我们设的，不应坐在下首。”于是中书、门下两省和百官商议，最终在东西两边的帷幕后分开设座，突厥使者坐在东边，突骑施使者坐在西边。宴会结束后，厚礼赏赐他们，送他们离去。苏禄生性尤其清廉节俭，每次出兵作战有所攻克和缴获，都全部分给将士及各部落。他的部下爱戴他，非常愿意为他效力。他又暗中派使者向南与吐蕃交往，向东依附突厥。突厥和吐蕃也都把女儿嫁给苏禄。苏禄既娶了三国女子为可敦，又分立几个儿子为叶护，费用逐渐增多。先前因为不积蓄财物，到了晚年，劫掠所得也开始留下不再分给部众。又因风病，一只手痉挛蜷缩，他属下的各部落从这时起才开始心怀离异。有莫贺达干、都摩度两位大首领所统领的部落，最为强盛。百姓又分为黄姓、黑姓两种，彼此猜疑隔阂。开元二十六年夏，莫贺达干整顿军队，乘夜进攻苏禄，将他杀死。都摩度起初与莫贺达干共同谋划，没过多久又反目，拥立苏禄的儿子咄火仙为可汗，以收拢苏禄的余部，并与莫贺达干相互攻打。莫贺达干派使者把情况报告给安西都护盖嘉运。盖嘉运率兵讨伐，大败都摩度的部众，在阵前擒获咄火仙，并俘获金河公主返回。他又想立史怀道的儿子史昕为可汗来镇抚各部，莫贺达干不肯，说：“讨平苏禄本来就是我的首谋，如果立史昕为君主，那么国家拿什么来酬谢我呢？”于是没有立史昕，便命莫贺达干统领部众。开元二十七年二月，盖嘉运率将士到宫阙献俘，玄宗登临花萼楼设宴款待他们，又命人把咄火仙押到太庙献俘。不久，黄姓、黑姓彼此互相屠杀，分别派使者投降归附。史臣说：中原多有变乱，外国窥伺边境。周代猃狁、汉代匈奴以来，这类事情实在很多，前代史书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突厥建立国家后，隋文帝修明王道，整肃军容，向它显示恩德和威势，以羁縻控制它；隋炀帝失去政教，使其产生敌对之心，开始制造动乱离散而诱发祸患。高祖借助突厥的力量进入并平定京师，群盗依附突厥的强势，接连占据河朔。高祖与突厥使者同坐御榻接待他们，太宗亲临便桥与突厥约定和好。当时的形势，难道不是极盛吗！最终突厥族灭而自身又死于本国，这是什么原因呢？人们都说太宗有驾驭夷狄的方法，李勣建立了平定突厥的功勋，却不知道突厥开始兴盛时，是因为赏罚分明，将士竭力作战。遇到隋炀帝的动乱，那些逃亡在外、积蓄愤怒的人既然归附了它，它的兴盛本来就是合乎情理的！颉利衰败时，兄弟之间产生嫌隙，部族离心。赶上太宗治理天下，谋臣猛将讨伐驱逐它，它的灭亡也本来就是合乎情理的！等到武后扰乱朝政，默啜侵犯边塞；玄宗继承帝位，默啜的首级被传送到京师；玄宗东封泰山，西部戎人护卫皇帝车驾；开元年间，西部各族接踵前来投降。西突厥各族，遇到政治清明，就众心悦服归附，军队也因此兴盛；遇到政治混乱，就族人怨恨愤怒，根本也随之崩溃！政治清明和政治混乱的两条道路，对华夏和夷狄都是一样的。有人直截了当地谈论盛衰相互依存、彼此转化，却还不能算是确切的论断。赞曰：中原失去政道，边疆夷狄便以中原遭灾为幸。政治清明与政治混乱的道理，应当作为后世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