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九
列传第六十九○杨绾 崔祐甫 子植 植再从兄俊 常衮杨绾,字公权,华州华阴人也。祖温玉,则天朝为户部侍郎、国子祭酒。父侃,开元中醴泉令,皆以儒行称。绾生聪惠,年四岁,处群从之中,敏识过人。尝夜宴亲宾,各举坐中物以四声呼之,诸宾未言,绾应声指铁灯树曰:“灯盏柄曲。”众咸异之。及长,好学不倦,博通经史,九流七略,无不该览,尤工文辞,藻思清赡。而宗尚玄理,沉静寡欲,常独处一室,左右经书,凝尘满席,澹如也。含光晦用,不欲名彰,每属文,耻于自白,非知己不可得而见。早孤家贫,养母以孝闻,甘旨或阙,忧见于色。亲友讽令干禄,举进士。调补太子正字。天宝十三年,玄宗御勤政楼,试博通坟典、洞晓玄经、辞藻宏丽、军谋出众等举人,命有司供食,既暮而罢。取辞藻宏丽外,别试诗赋各一首。制举试诗赋,自此始也。时登科者三人,绾为之首,超授右拾遗。天宝末,安禄山反,肃宗即位于灵武。绾自贼中冒难,披榛求食,以赴行在。时朝廷方急贤,及绾至,众心咸悦,拜起居舍人、知制诰。历司勋员外郎、职方郎中,掌诰如故。迁中书舍人,兼修国史。故事,舍人年深者谓之“阁老”,公廨杂料,归阁老者五之四。绾以为品秩同列,给受宜均,悉平分之,甚为时论归美。再迁礼部侍郎,上疏条奏贡举之弊曰:国之选士,必藉贤良。盖取孝友纯备,言行敦实,居常育德,动不违仁。体忠信之资,履谦恭之操,藏器则未尝自伐,虚心而所应必诚。夫如是,故能率己从政,化人镇俗者也。自叔叶浇诈,兹道浸微,争尚文辞,互相矜炫。马卿浮薄,竟不周于任用;赵壹虚诞,终取摈于乡闾。自时厥后,其道弥盛,不思实行,皆徇空名,败俗伤教,备载前史,古人比文章于郑、卫,盖有由也。近炀帝始置进士之科,当时犹试策而已。至高宗朝,刘思立为考功员外郎,又奏进士加杂文,明经填帖,从此积弊,浸转成俗。幼能就学,皆诵当代之诗;长而博文,不越诸家之集。递相党与,用致虚声,《六经》则未尝开卷,《三史》则皆同挂壁。况复征以孔门之道,责其君子之儒者哉。祖习既深,奔竞为务。矜能者曾无愧色,勇进者但欲凌人,以毁讟为常谈,以向背为己任。投刺干谒,驱驰于要津;露才扬己,喧腾于当代。古之贤良方正,岂有如此者乎!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长老,以此垂训。欲其返淳朴,怀礼让,守忠信,识廉隅,何可得也!譬之于水,其流已浊,若不澄本,何当复清。方今圣德御天,再宁寰宇,四海之内,颙颙向化,皆延颈举踵,思圣朝之理也。不以此时而理之,则太平之政又乖矣。凡国之大柄,莫先择士。自古哲后,皆侧席待贤;今之取人,令投牒自举,非经国之体也。望请依古制,县令察孝廉,审知其乡闾有孝友信义廉耻之行,加以经业,才堪策试者,以孝廉为名,荐之于州。刺史当以礼待之,试其所通之学,其通者送名于省。自县至省,不得令举人辄自陈牒。比来有到状保辩识牒等,一切并停。其所习经,取《左传》、《公羊》、《谷梁》、《礼记》、《周礼》、《仪礼》、《尚书》、《毛诗》、《周易》,任通一经,务取深义奥旨,通诸家之义。试日,差诸司有儒学者对问,每经问义十条,问毕对策三道。其策皆问古今理体及当时要务,取堪行用者。其经义并策全通为上第,望付吏部便与官;其经义通八、策通二为中第,与出身;下第罢归。其明经比试帖经,殊非古义,皆诵帖括,冀图侥幸。并近有道举,亦非理国之体,望请与明经、进士并停。其国子监举人,亦请准此。如有行业不著,所由妄相推荐,请量加贬黜。所冀数年之间,人伦一变,既归实学,当识大猷。居家者必修德业,从政者皆知廉耻,浮竞自止,敦庞自劝,教人之本,实在兹焉。事若施行,即别立条例。诏左右丞、诸司侍郎、御史大夫、中丞、给、舍同议奏闻。给事中李广、给事中李栖筠、尚书左丞贾至、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严武所奏议状与绾同。尚书左丞至议曰:
译列传第六十九。杨绾、崔祐甫,崔祐甫之子崔植,崔植的再从兄崔俊,以及常衮。杨绾,字公权,是华州华阴人。祖父杨温玉,在则天朝任户部侍郎、国子祭酒。父亲杨侃,开元年间任醴泉令,父祖都以儒者的德行著称。杨绾生来聪明,四岁时处在众多堂兄弟中间,敏捷聪慧超过常人。曾有一次夜间宴请亲友,宾客各自用四声说出座中物品的名称,众宾还没有开口,杨绾随声指着铁灯架说:“灯盏的柄是弯的。”众人都感到惊异。长大后,他好学不倦,广泛通晓经史,《九流》《七略》无不全部阅览,尤其擅长文章辞采,文思清雅丰足。但他推崇玄理,沉静少欲,常独自居住一室,身旁都是经书,尘埃凝积满席,也淡然处之。他收敛光彩,隐藏才用,不愿声名显露;每当写文章,便以自我表白为耻,不是知己就不能看到。杨绾早年丧父,家境贫寒,以奉养母亲孝顺闻名;有时甘美的食物缺乏,忧色便显现在脸上。亲友劝他求取功名,参加进士科考试。调任太子正字。天宝十三年,玄宗登临勤政楼,考试那些博通古代典籍、深晓玄学经典、辞藻宏丽、军谋出众等科目的举人,命有关官署供给饮食,到傍晚才结束。除“辞藻宏丽”科外,另行考试诗、赋各一首。由皇帝主持的制举开始考试诗赋,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当时登科的有三人,杨绾名列第一,破格授任右拾遗。天宝末年,安禄山反叛,肃宗在灵武即位。绾从叛贼之中冒险逃难,披荆斩棘寻找食物,赶往皇帝的行在。那时朝廷正急于求取贤才,李绾到达后,众人的心情都很喜悦,朝廷任命他为起居舍人、知制诰。后来历任司勋员外郎、职方郎中,仍旧掌管诰令文书。又升任中书舍人,兼任修国史。按照旧例,中书舍人中任职年久的称为“阁老”,官署中的杂项物料,归阁老所有的占五之四。李绾认为同列官员品秩相同,所领取和接受的供给应当平均,于是把这些物料全部平均分配,因此深受当时舆论赞美。又升任礼部侍郎,上疏分条奏陈贡举制度的弊端说:国家选拔士人,必须依靠贤良之才。所谓贤良,大概就是孝顺友爱完备,言语行为敦厚诚实,平日修养德行,行动从不违背仁义;具备忠诚信实的资质,实行谦逊恭敬的操守;隐藏才器时从不自我夸耀,虚心待人而所作回应必定诚恳。这样的人,才能约束自己而从政,感化人民、安定风俗。自从叔世风气浇薄欺诈以来,这条道路逐渐衰微,世人争相崇尚文辞,彼此夸耀炫示。司马相如浮华轻薄,最终不能胜任任用;赵壹虚妄荒诞,最后被乡里排斥。从那以后,这种风气更加盛行,人们不考虑实际行为,都追逐空虚的名声,败坏风俗、损伤教化,这些事前史记载得很完备。古人把文章比作郑、卫之音,大概是有原因的。近来隋炀帝才设置进士科,当时还只是考试策问罢了。到高宗朝,刘思立任考功员外郎,又奏请进士科增加杂文考试,明经科考填帖,从此积累的弊病逐渐转成习俗。年幼时能够入学的,都诵读当代诗歌;长大后广泛学习文章,也不超出诸家文集。人们相互结党援引,以造成虚假的声誉;《六经》却从未打开来读,《三史》也都一同挂在墙上。何况还要用孔门之道来考查他们,用君子之儒的标准责求他们呢?祖辈相传的习染已经很深,奔走竞争成为专务。自夸才能的人竟毫无惭愧之色,急于进取的人只想凌驾他人;把诋毁讥刺当作平常谈论,把依附谁、背弃谁当作自己的职责。投递名帖求见权贵,在权要之地奔走;显露才能、抬高自己,在当代喧嚣传播。古代的贤良方正,哪里有像这样的人呢?朝廷的公卿用这种方式对待士人,家中的长老也用这种方式教训后代。想让他们返回淳朴,心怀礼让,守持忠信,懂得廉耻界限,怎么可能做到呢?这好比水,水流已经浑浊,如果不从根本上澄清,怎么能重新清澈?如今圣德统治天下,四海重新安宁,四海之内都仰首向化,人人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圣朝的治理。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整治,那么太平政治又会偏离正道了。凡是国家的大权,没有什么比选拔士人更重要。自古以来贤明的君主,都空出席位等待贤才;如今选取人才,却命令他们投递文牒自行举荐,这不合治理国家的体制。希望请求依照古制,由县令考察孝廉,详细了解其乡里是否有孝顺友爱、诚信正义、廉洁知耻的行为,再加以经学业绩,凡才学足以接受策试的,以孝廉为名,推荐给州。刺史应当以礼接待,考验他所通晓的学问;确实通晓的,才把姓名送到尚书省。自县到省,不得让举人动辄自行陈递文牒。近来有所谓到状、保辩、识牒等,一律停止。所学习的经书,取《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礼记》《周礼》《仪礼》《尚书》《毛诗》《周易》,任凭通晓其中一经,但务必取得深奥的义理,并通晓各家的解释。考试时,派各司中通晓儒学的人来提问,每经询问经义十条,问完回答策问三道。策问都询问古今治理的原则以及当时的重要事务,选取能够施行应用的人。经义和策问全部通晓的列为上第,希望交给吏部,立即授予官职;经义通晓八条、策问通晓两道的列为中第,给予出身;下第者罢归。明经科如今以试帖经相比,实在不合古义,人人都背诵帖括,只希望侥幸取中。近来还有道举科,也不合治理国家的体制,希望请求与明经、进士科一并停止。国子监的举人,也请依此办理。如果有人的品行事业并不显著,主管官员却胡乱互相推荐,请酌情加以贬黜。希望几年之内,人们的伦理风气发生变化;既然归向实学,就应当懂得治国的大道。居家的人一定修养德业,从政的人都懂得廉耻,浮华竞争自然停止,敦厚朴实自然受到鼓励,教化人民的根本,确实就在这里。如果此事得以施行,就另行制定条例。诏令左右丞、各司侍郎、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给事中和中书舍人共同议论,上奏皇帝。给事中李广、给事中李栖筠、尚书左丞贾至、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严武所上奏议的意见与杨绾相同。尚书左丞贾至议论说:
谨按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周之政尚文,然则文与忠敬,皆统人之行也。且夫谥号述行,美极人文,人文兴则忠敬存焉。是故前代以文取士,本文行也,由辞以观行,则及辞也。宣父称颜子不迁怒,不贰过,谓之好学。至乎修《春秋》,则游、夏之徒不能措一辞,不亦明乎!间者礼部取人,有乖斯义。《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关雎》之义曰:“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盖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故延陵听《诗》,知诸侯之存亡。今试学者以帖字为精通,不穷旨义,岂能知迁怒贰过之道乎?考文者以声病为是非,唯择浮艳,岂能知移风易俗化天下之事乎?是以上失其源而下袭其流,波荡不知所止,先王之道,莫能行也。夫先王之道消,则小人之道长;小人之道长,则乱臣贼子生焉。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渐者何?谓忠信之凌颓,耻尚之失所,末学之驰骋,儒道之不举,四者皆取士之失也。夫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赞扬其风,系卿大夫也,卿大夫何尝不出于士乎?今取士试之小道,而不以远者大者,使干禄之徒,趋驰末术,是诱导之差也。夫以蜗蚓之饵杂垂沧海,而望吞舟之鱼,不亦难乎!所以食垂饵者皆小鱼,就科目者皆小艺。四人之业,士最关于风化。近代趋仕,靡然向风,致使禄山一呼而四海震荡,思明再乱而十年不复。向使礼让之道弘,仁义之道著,则忠臣孝子比屋可封,逆节不得而萌也,人心不得而摇也。且夏有天下四百载,禹之道丧而殷始兴焉;殷有天下六百祀,汤之法弃而周始兴焉;周有天下八百年,文、武之政废而秦始并焉。观三代之选士任贤,皆考实行,故能风化淳一,运祚长远。秦坑儒士,二代而亡。汉兴,杂三代之政,弘四科之举,西京始振经术之学,东都终持名节之行。至有近戚窃位,强臣擅权,弱主孤立,母后专政,而社稷不陨,终彼四百,岂非兴学行道、扇化于乡里哉?厥后文章道弊,尚于浮侈,取士术异,苟济一时。自魏至隋,仅四百载,三光分景,九州阻域,窃号僭位,德义不修,是以子孙速颠,享国咸促。国家革魏、晋、梁、隋之弊,承夏、殷、周、汉之业,四隩既宅,九州攸同,覆焘亭育,合德天地。安有舍皇王举士之道,踪乱代取人之术?此公卿大夫之辱也。杨绾所奏,实为正论。然自典午覆败,中原版荡,戎狄乱华,衣冠迁徙,南北分裂,人多侨处。圣朝一平区宇,尚复因循,版图则张,闾井未设,士居乡士,百无一二,累缘官族,所在耕筑,地望系之数百年之外,而身皆东西南北之人焉。今欲依古制乡举里选,犹恐取士之未尽也,请兼广学校,以弘训诱。今京有太学,州县有小学,兵革一动,生徒流离,儒臣师氏,禄廪无向。贡士不称行实,胄子何尝讲习,独礼部每岁擢甲乙之第,谓弘奖擢,不其谬欤?祗足长浮薄之风,启侥幸之路矣。其国子博士等,望加员数,厚其禄秩,选通儒硕生,间居其职。十道大郡,量置太学馆,令博士出外,兼领郡官,召置生徒。依乎故事,保桑梓者乡里举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朝而行之,夕见其利。如此则青青不复兴刺,扰扰由其归本矣。人伦之始,王化之先,不是过也。李暠等议与绾协,文多不载。宰臣等奏以举人旧业已成,难于速改,其今岁举人,望且许应旧举,来岁奉诏,仍敕礼部即具条例奏闻。代宗以废进士科问翰林学士,对曰:“进士行来已久,遽废之,恐失人业。”乃诏孝廉与旧举兼行。绾又奏岁贡孝悌力田及童子科等,其孝悌力田,宜有实状,童子越众,不在常科,同之岁贡,恐长侥幸之路。诏停之。再迁吏部侍郎,历典举选,精核人物,以公平称。时元载秉政,公卿多附之,绾孤立中道,清贞自守,未尝私谒。载以绾雅望素高,外示尊重,心实疏忌。会鱼朝恩死,载以朝恩尝判国子监事,尘污太学,宜得名儒,以清其秩,乃奏为国子祭酒,实欲以散地处之。载贪冒日甚,天下清议,亦归于绾,上深知之,以载久在枢衡,未即罢遣。仍迁绾为太常卿,充礼仪使,以郊庙礼久废,藉绾振起之也,亦以观其效用。是年三月,载伏诛,上乃拜绾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兼修国史。绾久积公辅之望,及诏出,朝野相贺。绾累表恳让,上属意稍重,绾不敢辞。
译臣谨按,夏朝的政治崇尚忠,殷朝的政治崇尚敬,周朝的政治崇尚文;这样看来,文、忠、敬都是统摄人的行为的。况且谥号是叙述人的行为,是人文达到极致的表现;人文兴盛,忠敬就会存在。因此前代以文章取士,根本仍在品行,通过文辞观察品行,于是也考察文辞。孔宣父称赞颜子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过错,称他好学。至于孔子修订《春秋》,即使子游、子夏那样的弟子,也不能增添一个字,这不正说明问题吗?近来礼部取士,有违背这个道理的地方。《易经》说:“观察人文,可以教化成就天下。”《关雎》的意义说:“先王借此治理夫妇关系,成就孝敬,厚待人伦,美化教化,移易风俗,这正是王政兴废的根由。”所以延陵季子听到《诗》,便能知道诸侯国的存亡。如今考试学者,只把填帖文字当作精通,不探究义旨,哪里能知道不迁怒、不贰过的道理呢?考察文章的人把声韵毛病作为是非标准,只选择浮华艳丽的文辞,哪里能知道移风易俗、教化天下的事情呢?因此上面失去了根源,下面只承袭末流,波涛荡漾而不知道止息,先王之道就无法施行了。先王之道消失,小人之道便增长;小人之道增长,乱臣贼子就会产生。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原因是逐渐积累起来的。所谓逐渐积累是什么?就是忠信衰颓,崇尚廉耻的尺度丧失,末流学问肆意驰骋,儒家之道不能发扬;这四件事都是选取士人的过失。一个国家的事务,取决于一个人的根本,这就叫作风气。赞扬、培植这种风气,责任在卿大夫;卿大夫难道不是从士人中产生的吗?如今选取士人,只用浅小的技艺考试他们,而不考察长远重大之道,使求取禄位的人奔走追逐末流技艺,这是诱导方向的错误。拿蜗牛、蚯蚓作鱼饵,混杂着垂入大海,却希望钓到能吞舟的大鱼,不是很难吗?所以吃垂下鱼饵的都是小鱼,投身科举的都是小技艺。士、农、工、商四种职业中,士人最关系到风俗教化。近代以来求取仕进的人纷纷趋附这种风气,导致安禄山一声号令便使四海震荡,史思明再次作乱而天下十年不能恢复。假如当时礼让之道得到弘扬,仁义之道得到彰明,那么忠臣孝子家家都可以受封,叛逆之心就无法萌发,人心也不会动摇。夏朝拥有天下四百年,禹的治道丧失后,殷朝才兴起;殷朝拥有天下六百年,商汤的法度被抛弃后,周朝才兴起;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年,周文王、周武王的政治废弛后,秦朝才开始兼并天下。考察三代选拔士人、任用贤能,都考察实际行为,所以能够使风俗教化淳厚统一,国运长久。秦朝坑杀儒士,传到二世便灭亡。汉朝兴起,杂取三代政治,弘扬四科举士,西汉开始振兴经学,东汉最终保持名节操行。即使后来有外戚窃取职位,强臣擅自掌权,弱主孤立,太后专政,而社稷没有覆亡,终于延续四百年,难道不是因为兴办学校、推行正道,在乡里传播教化吗?此后文章之道衰弊,崇尚浮华奢侈,选士方法变异,只求苟且救济一时。自魏到隋,只有四百年左右,日月星辰各分光彩,九州被阻隔分裂,窃取国号、僭越帝位,德义不加修养,因此子孙很快覆亡,享有国祚都很短促。国家革除魏、晋、梁、隋的弊病,承继夏、殷、周、汉的事业,四方边地都已安居,九州归于统一,覆盖养育万物,德行与天地相合。哪里能舍弃皇王举士的道路,反而沿袭乱世取人的方法?这是公卿大夫的耻辱。杨绾所上奏的,实在是正当的议论。然而自从晋室覆亡,中原动荡,戎狄扰乱中原,士大夫迁徙,南北分裂,许多人寄居异乡。圣朝统一天下之后,仍旧沿袭这些做法;版图虽然扩大,乡里却没有建立正常的组织,士人居住在乡里的,百人中不过一两个,多因官宦家族关系,无论在哪里耕作营建,都把祖上的郡望追溯到数百年前,而本人却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如今想依照古制实行乡举里选,还恐怕不能把士人全部选拔出来,请同时扩大兴办学校,以弘扬教导。如今京城有太学,州县有小学;一旦战争发生,学生流离,儒臣和教师没有固定的俸禄供给。贡士不以品行实际相称,国子弟又哪里曾讲习学业?只有礼部每年选拔甲乙等第,说是广泛奖励擢用,难道不是荒谬吗?这只足以助长浮薄风气,开启侥幸取巧的道路。国子博士等官,希望增加员额,优厚其俸禄品秩,选用通晓儒学的硕学之士,间或让他们担任这些职务。十道的大郡,酌量设置太学馆,命博士出任地方官,同时兼管郡务,招收安置学生。依照旧例,安居本乡、守护桑梓的,由乡里推举;流寓外地的,由学校推举。早晨实行,晚上就能看到好处。这样,青青的草木不再兴起讥刺,纷纷扰扰的人心也会归于根本。人伦的起点、王化的先导,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李暠等人的议论与杨绾相同,文章大多没有记载。宰臣等上奏说,举人原来所学的业已形成,难以迅速改变;今年的举人,希望暂且允许依旧制应试,明年奉行诏令,并且命礼部立即制定条例上奏。代宗因废除进士科一事询问翰林学士,翰林学士回答说:“进士科实行已久,突然废除,恐怕会使士人的学业失去依归。”于是下诏,孝廉科与旧有科举一并实行。杨绾又奏请设置岁贡孝悌力田科和童子科等;孝悌力田科应当有实际情况可以证明,童子科如果才智超过常人,就不应列入常规科目;把他们一并作为岁贡,恐怕会助长侥幸之路。诏令停止这些科目。杨绾又升任吏部侍郎,历任主管科举选拔的官职,精细考核人物,以公平著称。当时元载主持政务,公卿大多依附他,杨绾在朝中孤立,却坚守清廉贞正,从不私下拜谒元载。元载知道杨绾素有很高的雅望,表面表示尊重,心里其实疏远并忌惮他。适逢鱼朝恩去世,元载认为鱼朝恩曾主管国子监事务,使太学蒙受污秽,应当得到名儒来清理其职位,于是奏请任命杨绾为国子祭酒,实际上想把他安置在闲散职位上。元载贪婪侵夺日益严重,天下清正的舆论也归向杨绾,皇上对此十分了解;但因元载长期掌握中枢,还没有立即罢免驱逐他。又升杨绾为太常卿,充任礼仪使,因为郊庙礼仪废弛已久,想借助杨绾振兴恢复,也借此观察他的才能。那年三月,元载被诛杀,皇上于是任命杨绾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兼修国史。杨绾长久积累了担任宰辅的声望,诏书发布后,朝廷内外互相庆贺。杨绾多次上表恳切辞让,皇上对他的心意更加看重,杨绾便不敢再推辞。
绾素以德行著闻,质性贞廉,车服俭朴,居庙堂未数月,人心自化。御史中丞崔宽,剑南西川节度使宁之弟,家富于财,有别墅在皇城之南,池馆台榭,当时第一,宽即日潜遣毁拆。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行营,闻绾拜相,座内音乐减散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干以承恩,每出入驺驭百余,亦即三日减损车骑,唯留十骑而已。其余望风变奢从俭者,不可胜数,其镇俗移风若此。绾有宿痼疾,居职旬日,中风,优诏令就中书省摄养,每引见延英殿,特许扶入。时厘革旧弊,唯绾是瞻,恩遇莫二。绾累抗疏辞位,频诏敦勉不许。及绾疾亟,上日发中使就第存问,尚书御医,旦夕在侧,上闻其有间,喜见容色。数日而薨,中使在门,驰奏于上,代宗震悼久之,辍朝三日。诏曰:王者之于大臣也,存则寄其腹心,均于肢体,参于军国之重,叙以阴阳之和;殁则诔其事功,加之命数,告于宗庙之祭,襚以绂冕之章,则九原可归,百辟知劝。故朝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杨绾,性合元和,身齐律度,道匡雅俗,器重宗彝。宽柔敬恭,协于九德;文行忠信,弘于四教。内无耳目之役,以孝悌传于家;外无车服之容,以贞实形于代。西掖专宥密之地,南宫领选举之源。以儒术首于国庠,以礼度掌于高庙,简廉其质,条职同休。顷以任非其才,毒流于政,爰登清净之辅,庶谐至理之期。道风既穆于朝班,俭德已行于海内。虽贤人之业,冀于可久;而夫子之命,末如之何。方有凭依,遽此沦谢,屏予之叹,震悼良深。所怀莫从,长想何及。况历官有素丝之节,居家无匹帛之余,故饰以华衮,增其法赙,备膺典策,载贲朝经。可赠司徒。又诏文武百僚临于其第,遣内常侍吴承倩会吊,赠绢千匹、布三百端。上深惜之,顾谓朝臣曰:“天不使朕致太平,何夺我杨绾之速也!俯及大敛,与卿等悲悼同之。”宰辅赙赠恩遇哀荣之盛,近年未有其比。太常初谥曰:“文贞”。诏曰:“褒德劝善,《春秋》之旧章;考行易名,礼经之通典。垂范作则,存乎格言。朝议大夫、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修国史、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司徒杨绾,履道居贞,含和毓德,行为人纪,文合典谟。清而晦名,无自伐之善;约以师俭,有不矜之谦。方册直书,秩宗相礼,辞称良史,学茂醇儒。委在枢衡,掌兹密命,弥契沃心之道,累陈造膝之诚。将以布天下五行之和,同君臣一德之运,遽轸藏舟之叹,未展济川之才。素业久而弥彰,清风殁而可尚。自古饰终之义,皆锡以美名。谥法曰:‘忠信爱人曰文,平易不懈曰简。’宜谥曰文简。”比部郎中苏端,性疏狂,嫉其贤,乃肆毁黩,异同其议。上怒,贬端为广州员外司马。绾俭薄自乐,未尝留意家产,口不问生计,累任清要,无宅一区,所得俸禄,随月分给亲故。清识过人,至如往哲微言,《五经》奥义,先儒未悟者,绾一览究其精理。雅尚玄言,宗释道二教,尝著《王开先生传》以见意,文多不载。凡所知友,皆一时名流。或造之者,清谈终日,未尝及名利。或有客欲以世务干者,见绾言必玄远,不敢发辞,内愧而退。大历中,德望日崇,天下雅正之士争趋其门,至有数千里来者。以清德坐镇雅俗,时比之杨震、邴吉、山涛、谢安之俦也。崔祐甫,字贻孙。祖晊,怀州长史。父沔,黄门侍郎,谥曰孝公。家以清俭礼法,为士流之则。祐甫举进士,历寿安尉。安禄山陷洛阳,士庶奔迸,祐甫独崎危于矢石之间,潜入私庙,负木主以窜。历起居舍人、司勋吏部员外郎,累拜御史中丞、永平军行军司马,寻知本军京师留后。性刚直,无所容受,遇事不回。累迁中书舍人。时中书侍郎阙,祐甫省事,数为宰相常衮所侵,祐甫不从;衮怒之,奏令分知吏部选,每有拟官,衮多驳下,言数相侵。时硃泚上言,陇州将赵贵家猫鼠同乳,不相为害,以为祯祥。诏遣中使以示于朝,衮率百僚庆贺,祐甫独否。中官诘其故,答曰:“此物之失常也,可吊不可贺。”中使征其状,祐甫上奏言:
译杨绾一向以德行闻名,天性正直清廉,车马服饰俭朴;任职朝廷不过几个月,人心便自行受到感化。御史中丞崔宽是剑南西川节度使崔宁的弟弟,家中财产丰厚,在皇城南面有一座别墅,池塘、馆舍、台榭当时首屈一指;崔宽当天就暗中派人拆毁。中书令郭子仪正在邠州行营,听说杨绾任宰相,座中音乐减少了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干因为承受皇恩,每次出入都有一百多名骑从,也立即在三天内减少车马仪仗,只留下十名骑从。其他听到风声而改变奢侈、趋向俭朴的人,数不胜数;他镇定风俗、移易风气,就是如此。杨绾素有长期痼疾,任职十天便中风,皇帝下优诏命他到中书省调养;每次在延英殿召见,都特许他由人扶入。当时整顿改革旧有弊病,唯独以杨绾为依靠,恩宠待遇无人可比。杨绾多次上疏抗议,请求辞去职位,皇帝频频下诏恳切勉励,不准许他辞职。等到杨绾病情危急,皇帝每天派宦官到他的住宅问候,尚书省的御医早晚都在身旁。皇帝听说他的病稍有好转,喜悦之情显现在脸上。几天后杨绾去世,宦官正在门外,立即驰马报告皇帝;代宗震惊悲痛了很久,停止临朝三日。诏书说:君王对于大臣,活着时把他当作心腹,与肢体同等看待,参与军国大事,以调和阴阳;死后则追述他的功业,增加他的命数礼遇,告知宗庙祭祀,赐给饰有绂冕的殓服,这样九泉之下的亡魂便可以安归,百官也知道应当受到劝勉。因此,朝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杨绾,性情合于元和,身行符合法度,道德足以匡正雅俗,器量足以尊重宗庙礼制。宽厚柔和、恭敬谦逊,符合九种德行;文章、德行、忠诚、信实,在四种教化中得到弘扬。内在没有声色耳目的役使,以孝悌传布于家;对外没有车马服饰的炫耀,以贞正诚实影响当世。他在中书省掌管宽宥机密之地,又在南宫掌握选拔人才的根本;以儒术居国学之首,以礼制掌管太常,清廉简朴的品性与职掌相称,共同享有美誉。近来因为任用的人才不当,毒害流布于政事,于是登用他作为清静的辅政大臣,希望能够协调达到至治的时期。道德风气已经在朝班中和穆,俭朴的德行也已推行到天下。虽然希望贤人的事业可以长久,但孔夫子的命运,终究无法挽回。正要有所凭借,却突然逝去;想到失去你,我的悲叹和震悼实在深重。想要慰留你却无从做到,长久追念又哪里来得及呢?何况他历任官职,一向保持素丝般朴素清白的操守,居家时连一匹帛也没有多余,所以应当用华美的衮服来装饰他的丧礼,增加法定的助丧财物,完备地承受典章礼册,使朝廷礼制更加光彩。可以追赠司徒。又下诏命文武百官到他的住宅临吊,派内常侍吴承倩一同前往吊唁,赠绢一千匹、布三百端。皇上深为惋惜,回头对朝臣说:“上天不让朕达到太平,为什么这样快地夺走我的杨绾!等到入殓,我也要和你们一同悲痛哀悼。”宰辅所得到的赙赠、恩遇以及哀荣之盛,近年来没有能与他相比的。太常寺起初定谥为“文贞”。皇帝下诏说:“褒扬德行、勉励善行,是《春秋》的旧有典章;考察品行、改定谥号,是《礼经》的通行制度。垂示规范、树立榜样,存在于格言之中。朝议大夫、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修国史、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司徒杨绾,履行正道、安守正贞,内含和气、培育德行;行为足为人的纲纪,文章符合典谟。清廉而不显露名声,没有自我夸耀的善行;生活俭约而以师法节俭为务,有不自我矜夸的谦逊。史册可以直书其事,秩宗能够依礼相助,言辞足以称为良史,学问足以称为醇儒。委任他掌管中枢,执掌机密诏命,更加符合以善言沃润君心的道理,多次陈述当面进谏的诚意。本将布施天下五行调和之气,使君臣同有一德的运势,却突然引发对藏舟难留的悲叹,未能施展济渡天下的才能。他一生的事业历久而更加彰显,清正的风范死后仍值得尊崇。自古以来为死者饰终的礼义,都要赐给美好的谥号。谥法说:‘忠信爱人叫作文,平易近人而不懈怠叫作简。’应当谥为“文简”。比部郎中苏端性情疏狂,嫉妒杨绾的贤能,于是放肆地诋毁亵渎,提出不同意见。皇帝大怒,把苏端贬为广州员外司马。杨绾以俭朴淡泊为乐,从不留意家产,口中不谈生计;多次担任清要官职,却没有一所住宅。所得俸禄,按月分给亲友故旧。他的见识清明,超过常人;至于前代贤哲的精微言论、《五经》的深奥义理,前代儒者没有领悟的地方,杨绾一看便能探究出其中精微的道理。他一向崇尚玄言,尊奉佛、道二教,曾经撰写《王开先生传》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文章大多没有记载。凡是他所认识交往的朋友,都是当时的名流。有的人来拜访他,整日清谈,从不谈及名利;有的客人想拿世俗事务来求托,见杨绾说话总是玄远深奥,便不敢开口,心中惭愧而退。大历年间,他的德望日益崇高,天下清正高雅的士人争相前往他的门下,甚至有人从数千里外赶来。因为他以清正德行镇守雅正风俗,当时人们把他比作杨震、邴吉、山涛、谢安这一类人物。崔祐甫,字贻孙。祖父崔晊,任怀州长史。父亲崔沔,任黄门侍郎,谥号孝公。崔家以清廉节俭和礼法规矩作为士人阶层的典范。崔祐甫考中进士,历任寿安尉。安禄山攻陷洛阳时,士人百姓奔逃离散,崔祐甫独自在箭石交加的危急中,潜入私人宗庙,背着神主牌位逃走。后来历任起居舍人、司勋吏部员外郎,多次升任御史中丞、永平军行军司马,不久主管本军京师留后事务。他性情刚直,不能容忍违背原则的事,遇到事情从不退缩。多次升任中书舍人。当时中书侍郎职位空缺,崔祐甫处理省中事务,多次被宰相常衮侵夺职权,崔祐甫不肯听从;常衮因此恼怒,奏请让他分管吏部选任事务。每当有拟定官员,常衮多加驳回,言语间屡次侵凌他。当时硃泚上言,说陇州将领赵贵家中有猫和老鼠同乳,彼此不相伤害,认为这是祥瑞。皇帝下诏派宦官把此事拿给朝廷看,常衮率百官庆贺,唯独崔祐甫不庆贺。宦官责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这是动物失常,可以哀悼,不能庆贺。”宦官要求他说明情况,崔祐甫上奏说:
臣闻天生万物,刚柔有性,圣人因之,垂训作则。《礼记郊特牲》曰:“迎猫,为其食田鼠也。”然则猫之食鼠,载在礼典,以其除害利人,虽微必录。今此猫对鼠不食,仁则仁矣,无乃失于性乎!鼠之为物,昼伏夜动,诗人赋之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又曰:“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其序曰:“贪而畏人,若大鼠也。”臣旋观之,虽云动物,异于麋鹿麝兔,彼皆以时杀获,为国之用。猫受人养育,职既不修,亦何异于法吏不勤触邪,疆吏不勤扞敌?又按礼部式具列三瑞,无猫不食鼠之目,以兹称庆,臣所未详。伏以国家化洽理平,天符洊至,纷纶杂沓,史不绝书。今兹猫鼠,不可滥厕。若以刘向《五行传》论之,恐须申命宪司,察听贪吏,诫诸边候,无失徼巡。猫能致功,鼠不为害。代宗深嘉之。衮益恶祐甫。代宗初崩,发哀于西宫,衮以独受任遇,哀逾等礼。例,晨夕临者,皆十五举音,而衮辄哀恸涕泗,或中墀返哭,顾慕若不能去,同列者皆不悦。及衮与礼司议群臣丧服,曰:“案《礼》,为君斩衰三年。汉文权制,犹三十六日。国家太宗崩,遗诏亦三十六日,而群臣延之,既葬而除,约四月也。高宗崩,服绝轻重,如汉故事,武太后崩亦然。及玄宗、肃宗崩,始变天子丧为二十七日,且当时遗诏虽曰:‘天下吏人三日释服’在朝群臣实服二十七日而除,则朝臣宜如皇帝之制。”祐甫执曰:“伏准遗诏,无朝臣庶人之别,但言‘天下人吏,敕到后出临,三日皆释服’,则朝野中外,何非天下?凡百执事,谁非吏职?则皇帝宜二十七日而群臣当三日也。”衮曰:“案贺循注义,吏者谓官长所署,则今胥吏耳,非公卿百僚之例。”祐甫曰:“《左传》云:‘委之三吏。’则三公也。史称循吏、良吏者,岂胥徒欤?”衮曰:“礼非天降地出,人情而已。且公卿大臣,荣受殊宠,故宜异数。今与黔首同制,信宿而除之,于尔安乎?”祐甫曰:“若遗诏何?诏旨可改,孰不可?”衮坚诤不服,而声色甚厉,不为礼节。又衮方哭于钩陈之前,而衮从吏或扶之,祐甫指示于众曰:“臣哭于君前,有扶礼乎?”衮闻之,不堪其怒。乃上言祐甫率情变礼,轻议国典,请谪为潮州刺史。内议太重,改为河南少尹。初,肃宗时天下事殷,而宰相不减三四员,更直掌事。若休沐各在第,有诏旨出入,非大事不欲历抵诸第,许令直事者一人假署同列之名以进,遂为故事。是时,中书令郭子仪、检校司空平章事硃泚,名是宰臣,当署制敕,至于密勿之议,则莫得闻。时德宗践祚未旬日,居不言之际,衮循旧事,代署二人之名进。贬祐甫敕出,子仪及泚皆表明祐甫不当贬谪,上曰:“向言可谪,今言非罪,何也?”二人皆奏实未尝有可谪之言,德宗大骇,谓衮诬罔。是日,百僚苴绖序立于月华门,立贬衮为河南少尹,以祐甫为门下侍郎、平章事,两换其职。祐甫出至昭应县,征还。寻转中书侍郎,修国史,仍平章事。上初即位,庶务皆委宰司。自至德、乾元中,天下多战伐,启奏填委,故官赏紊杂。及永泰之后,四方既定,而元载秉政,公道隘塞,官由贿成。中书主书卓英倩、李待荣辈用事,势倾朝列,天下官爵,大者出元载,小者自倩、荣。四方赍货贿求官者,道路相属,靡不称遂而去,于是纲纪大坏。及元载败,杨绾寻卒,常衮当国,杜绝其门,四方奏请,莫有过者,虽权势与匹夫等。非以辞赋登科者,莫得进用。虽贿赂稍绝,然无所甄异,故贤愚同滞。及祐甫代衮,荐延推举,无复疑滞,日除十数人,作相未逾年,凡除吏几八百员,多称允当。上尝谓曰:“有人谤卿所除拟官,多涉亲故,何也?”祐甫奏曰:“臣频奉圣旨,令臣进拟庶官,进拟必须谙其才行。臣若与其相识,方可粗谙,若素不知闻,何由知其言行?获谤之由,实在于此。”上以为然。神策军使王驾鹤掌禁兵十余年,权倾中外,德宗初登极,将令白琇珪代之,惧其生变。祐甫召驾鹤与语,留连之,琇珪已赴军视事矣。时李正己畏惧德宗威德,乃表献钱三十万贯。上欲纳其奏,虑正己未可诚信,以计逗留止之,未有其辞,延问宰相。祐甫对曰:“正己奸诈,诚如圣虑。臣请因使往淄青,便令宣尉将士,因正己所献钱锡赍诸军人,且使深荷圣德,又令外籓知朝廷不重财货。”上悦,从之,正己大惭,而心畏服焉。祐甫谋猷启沃,多所弘益,天下以为可复贞观、开元之太平也。
译臣听说,上天生育万物,刚强和柔弱各有本性;圣人顺应这些本性,垂示教训,制定法则。《礼记·郊特牲》说:“迎接猫,是因为它能吃田鼠。”这样看来,猫吃老鼠的事,记载在礼典中,是因为它能除害利人,即使事情微小也必须记录。如今这只猫面对老鼠却不吃,仁慈固然仁慈,恐怕是失去了自己的本性吧!老鼠这种东西,白天潜伏,夜晚出动,诗人作诗说:“看看老鼠还有形体,人却没有礼义。”又说:“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吃我的黍米。”诗的序文说:“它贪婪而又怕人,就像大老鼠一样。”臣回头观察此事,猫虽说是动物,却不同于麋、鹿、麝、兔;那些动物都要按时捕杀,以供国家使用。猫受人饲养,既然不尽自己的职责,又与执法官吏不勤于惩治奸邪、边疆官吏不勤于抵御敌人有什么不同?臣又查考礼部格式,其中详细列举了三种祥瑞,并没有“猫不吃老鼠”这一项;要以此事称庆,臣实在不能理解。伏惟国家教化融洽、政理清平,上天符瑞接连降临,纷纷杂陈,史书也从未停止记载。如今这猫和老鼠的事,不可以滥列其中。若按照刘向《五行传》的说法来议论,恐怕应当命令主管法令的官署,考察并听取贪官的情况,告诫各边疆守臣,不要疏忽巡逻警戒。应当使猫建立功劳,使老鼠不能造成祸害。代宗非常赞赏这番话。常衮更加厌恶崔祐甫。代宗刚去世时,在西宫举行哀悼,常衮因为独自受到任用和知遇,哀痛超过了礼制规定。按惯例,早晚哭临的人都只哭十五声,可常衮总是悲痛号哭、涕泪交下,有时在宫殿中庭返回哭泣,回头恋慕,像不能离去一样,同列官员都对此不满。等到常衮和礼官商议群臣的丧服时,常衮说:“按照《礼》的规定,为君主服斩衰三年。汉文帝临时制定制度,仍是三十六天。国家太宗去世时,遗诏也是三十六天,但群臣把服丧期限延长到下葬后才除服,大约是四个月。高宗去世时,丧服轻重和期限都依照汉代旧例,武太后去世时也是这样。到了玄宗、肃宗去世,才改变天子丧服为二十七天;而且当时遗诏虽说‘天下官吏百姓三天后除去丧服’,在朝群臣实际上服丧二十七天才除服,那么朝廷官员也应当依照皇帝的制度。”崔祐甫坚持说:“伏按遗诏,并没有区别朝廷官员和普通百姓,只说‘天下人和官吏,诏令到达后前来哭临,三天后一律除去丧服’。那么朝廷内外,哪里不是天下?所有办事的官员,谁不是官吏?所以皇帝应服丧二十七天,而群臣应当三天除服。”常衮说:“按贺循的注释和解释,所谓官吏,是指由长官署任的人,也就是现在的胥吏,不包括公卿百官。” 崔祐甫说:“《左传》说:‘把事情交给三吏。’这里的三吏就是三公。史书称循吏、良吏,难道指的是胥吏吗?”常衮说:“礼制不是从天上降下、从地上生出的,不过是人情罢了。况且公卿大臣荣耀地接受特殊恩宠,所以应当有不同的礼数。如今让他们和普通百姓实行同样的制度,过一夜两天就除服,您心里安稳吗?”崔祐甫说:“如果有遗诏怎么办?诏旨可以改变,还有什么不能改变的?”常衮坚决争辩,不肯服从,而且声色严厉,完全不顾礼节。又有一次,常衮正在钩陈宫门前哭泣,他的属吏有时扶着他,崔祐甫指给众人看,说:“臣子在君主面前哭,有扶持的礼节吗?”常衮听见后,愤怒得不能忍受。于是上奏说崔祐甫任性改变礼制,轻率议论国家典章,请求贬为潮州刺史。朝廷内部认为处罚太重,改为河南少尹。起初,肃宗时期天下事务繁多,宰相不少于三四人,轮流值班处理政务。如果遇到休假,各自在宅第中,诏旨有进出时,若不是大事,又不想逐一到各人的宅第传达,于是允许值班处理政务的一人借用同僚的名义署名进呈,这后来成为旧例。当时中书令郭子仪、检校司空平章事硃泚,名义上都是宰臣,应当署理制敕;至于机密而重要的议论,却没有人能听到。当时德宗即位还不到十天,正处于按旧例不公开言语的时期,常衮沿用旧事,代替二人署名进呈。贬斥崔祐甫的敕令发出后,郭子仪和硃泚都上表说明崔祐甫不应被贬,皇帝说:“先前说可以贬谪,现在又说他无罪,为什么?”二人都奏称自己从未说过可以贬谪的话,德宗大为惊骇,认为常衮欺骗蒙蔽皇帝。当天,百官身穿丧服,束着麻带,在月华门依次站立;皇帝下令贬常衮为河南少尹,任崔祐甫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二人交换了职位。崔祐甫出京走到昭应县时,被征召回来。不久转任中书侍郎,修撰国史,仍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帝刚即位时,各项政务都交给宰相机构办理。自至德、乾元年间以来,天下多有战争,奏章堆积如山,因此官职和赏赐混乱不清。到了永泰以后,四方已经平定,而元载掌握政权,公道被堵塞,官职都靠贿赂取得。中书主书卓英倩、李待荣等人掌权,势力压倒朝廷百官;天下的官爵,大的由元载授予,小的则由卓英倩、李待荣自行决定。四方携带财物贿赂来求官的人,沿路相接,没有不如愿离去的,于是法纪大坏。元载败亡后,杨绾不久去世,常衮执掌国政,断绝请托之门,四方奏请没有人能够超过他,哪怕有权势,也和普通百姓一样。不是凭借辞赋考试中进士的人,不能得到任用。虽然贿赂稍微断绝了,却没有考察区别人才,因此贤者和愚者都一同被滞留。等到崔祐甫取代常衮后,推荐、延揽、推举人才,不再有疑滞,一天任用十几个人;他任宰相不到一年,前后任用官吏将近八百人,大多被认为恰当。皇帝曾对他说:“有人诽谤说您所任用拟定的官员,很多牵涉亲戚旧交,这是为什么?”崔祐甫奏答说:“臣屡次奉圣旨,命臣拟定各类官员;拟定人选必须了解他的才能和品行。臣如果与他相识,才可以大略了解;如果平素从未听说过,凭什么知道他的言行?受到诽谤的原因,确实就在这里。”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神策军使王驾鹤掌管禁军十多年,权势压倒朝廷内外。德宗刚即位,准备让白琇珪代替他,又害怕他发动变乱。崔祐甫召王驾鹤来交谈,故意挽留他;这时白琇珪已经到军中办理事务了。当时李正己畏惧德宗的威势和恩德,于是上表献钱三十万贯。皇帝想接受他的奏表,又担心李正己未必真诚可信,便设法拖延阻止此事,但还没有想好说辞,于是召来宰相询问。崔祐甫回答说:“李正己奸诈,确实如圣上所担心的那样。臣请求借出使之机前往淄青,顺便向将士宣布,把李正己献上的钱赏赐给各军士卒,并且使他们深受圣上的恩德;同时还要让外藩知道朝廷并不看重财货。”皇帝很高兴,采纳了他的意见。李正己深感惭愧,内心也畏惧佩服。崔祐甫谋划政事、启发辅佐皇帝,带来了许多宏大益处,天下人认为唐朝可以重新恢复贞观、开元时期的太平。
至冬被疾,肩舆入中书,卧而承旨。或休假在第,大事必令中使咨决。薨时年六十,上甚悼惜之,废朝三日,册赠太傅,赙布帛米粟有差,谥曰文贞。无子,遗命犹子植为嗣。有文集三十卷。故事,门下侍郎未尝有赠三师者,德宗以祐甫謇謇有大臣节,故特宠异之。硃泚之乱,祐甫妻王氏陷于贼中,泚以尝与祐甫同列,雅重其为人,乃遗王氏缯帛菽粟,王氏受而缄封之,及德宗还京,具陈其状以献。士君子益重祐甫家法,宜其享令名也。植字公修,祐甫弟庐江令婴甫子。植既为相,上言出继伯父胤,推恩不及于父,诏赠婴甫吏部侍郎。植潜心经史,尤精《易象》。累历清要,为给事中,时称举职。时皇甫镈以宰相判度支,请减内外官俸禄,植封还敕书,极谏而止。镈复奏诸州府盐院两税、榷酒、盐利、匹段等加估定数,及近年天下所纳盐酒利抬估者一切征收,诏皆可之。植抗疏论奏,令宰臣召植宣旨嘉谕之,物议罪镈而美植。寻除御史中丞,入阁弹事,颇振纲纪。长庆初,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穆宗尝谓侍臣曰:“国家贞观中,文皇帝躬行帝道,治致昇平。及神龙、景龙之间,继有内难,玄宗平定,兴复不易,而声明最盛,历年长久,何道而然?”植对曰:“前代创业之君,多起自人间,知百姓疾苦。初承丕业,皆能厉精思理。太宗文皇帝特禀上圣之资,同符尧、舜之道,是以贞观一朝,四海宁晏。有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之属为辅佐股肱,君明臣忠,事无不理,圣贤相遇,固宜如此。玄宗守文继体,尝经天后朝艰危,开元初得姚崇、宋璟,委之为政。此二人者,天生俊杰,动必推公,夙夜孜孜,致君于道。璟尝手写《尚书·无逸》一篇,为图以献。玄宗置之内殿,出入观省,咸记在心,每叹古人至言,后代莫及,故任贤戒欲,心归冲漠。开元之末,因《无逸图》朽坏,始以山水图代之。自后既无座右箴规,又信奸臣用事,天宝之世,稍倦于勤,王道于斯缺矣。建中初,德宗皇帝尝问先臣祐甫开元、天宝治乱之殊,先臣具陈本末。臣在童丱,即闻其说,信知古人以韦、弦作戒,其益弘多。陛下既虚心理道,亦望以《无逸》为元龟,则天下幸甚。”穆宗善其对。他日,复谓宰臣曰:“前史称汉文帝惜十家之产而罢露台。又云身衣弋绨,履革舄,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何太俭也!信有此乎?”植对曰:“良史所记,必非妄言。汉兴,承亡秦残酷之后,项氏战争之余,海内凋弊,生人力竭。汉文仁明之主,起自代邸,知稼穑之艰难,是以即位之后,躬行俭约。继以景帝,犹遵此风。由是海内黔首,咸乐其生,家给户足。迨至武帝,公私殷富,用能出师征伐,威行四方,钱至贯朽,谷至红腐。上务侈靡,资用复竭,末年税及舟车六畜,人不聊生,户口减半,乃下哀痛之诏,封丞相为富人侯。皆汉史明征,用为事实。且耕蚕之劝,出自人力,用既无度,何由以至富强!据武帝嗣位之初,物力阜殷,前代无比,固当因文帝俭约之致也。”上曰:“卿言甚善,患行之为难耳。”宪宗皇帝削平群盗,河朔三镇复入提封。长庆初,幽州节度使刘总表以幽、蓟七州上献,请朝廷命帅。总仍惧部将构乱,乃籍其豪锐者先送京师。时硃克融在籍中。植与同列杜元颍素不知兵,且无远虑。克融等在京羁旅穷饿,日诣中书乞官,殊不介意。及张弘靖赴镇,令克融等从还。不数月,克融囚弘靖,害宾佐,结王廷凑,国家复失河朔,职植兄弟之由。乃罢知政事,守刑部尚书,出为华州刺史。大和三年正月卒,年五十八。植虽器量谨厚,而无开物成务之才,及丧师异方,天下尤其失策。倰,字德长。祖涛,大理卿孝公沔之弟也。涛生仪甫,终大理丞,即俊之父。以门廕由太庙斋郎调授太平、东阳二主簿。李衡廉察湖南、江西,辟为宾佐,坐事沉废。久之,复以选授宣州录事参军。观察使崔衍奇其才,奏加章服,倰辞而不受。李巽镇江西,奏为副使,得监察里行,又从巽领使,为河阴院盐铁留后。入为侍御史,寻改膳部员外,充转运判官。入为膳部郎中,充荆襄十道两税使,赐金紫。迁苏州刺史,理行为第一。转潭州刺史、湖南都团练观察使。湖南旧法,丰年贸易不出境,邻部灾荒不相恤。倰至,谓属吏曰:“此非人情也,无宜闭粜,重困于民也。”自是商贾通流。入为户部侍郎、判度支。
译到了冬天,崔祐甫患病,乘肩舆进入中书省,躺着接受诏令。有时他休假住在宅第,大事也一定派中使前去征询裁决。他去世时六十岁,皇帝非常悲痛惋惜,停止上朝三天,册赠太傅,赐给丧家的布帛、米粟各有等级,谥号为文贞。崔祐甫没有儿子,临终遗命让侄子崔植作为继嗣。崔祐甫有文集三十卷。按照旧例,门下侍郎从来没有获赠三师的,德宗认为崔祐甫正直不屈,有大臣的气节,所以特意给予特殊宠遇。硃泚叛乱时,崔祐甫的妻子王氏陷在叛军之中,硃泚因为曾与崔祐甫同列,又一向敬重他的为人,于是送给王氏缯帛、豆粟。王氏接受后将它们封存起来;等到德宗返回京城,她详细说明情况并把东西献上。士大夫君子更加敬重崔祐甫一家的家法,他理应享有美好的声名。崔植,字公修,是崔祐甫弟弟、庐江县令崔婴甫的儿子。崔植任宰相后,上奏说自己出继给伯父崔胤为嗣,皇帝推恩时没有涉及生父,于是下诏追赠崔婴甫为吏部侍郎。崔植潜心研究经史,尤其精通《易象》。他多次历任清要官职,任给事中时,当时人称许他能胜任职务。那时皇甫镈以宰相身份兼判度支,请求削减内外官员的俸禄,崔植封还敕书,极力进谏,使这件事得以停止。皇甫镈又奏请提高各州府盐院两税、榷酒、盐利、匹段等物的估价,连同近年来天下缴纳的盐酒利中已经抬高估价的部分,一律征收,诏令全部准许。崔植上疏抗辩论奏,皇帝命宰臣召崔植宣示旨意并加以嘉奖劝谕,舆论都责备皇甫镈而称赞崔植。不久授任御史中丞,入阁奏报弹劾之事,颇能振作纲纪。长庆初年,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穆宗曾对侍臣说:“国家在贞观年间,文皇帝亲自实行帝王之道,治理达到太平。到了神龙、景龙年间,接连发生宫廷内乱,玄宗平定之后,重新振兴也很不容易,但声威和教化最为盛大,历时又长久,这究竟采取了什么办法才做到这样?”崔植回答说:“前代开创基业的君主,大多起于民间,知道百姓的疾苦。刚刚继承大业时,都能振奋精神,思考如何治理。太宗文皇帝尤其禀有上等圣明的资质,与尧、舜之道相合,因此贞观一朝四海安宁。有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这些人为辅佐重臣,君主英明、臣下忠诚,事情没有不治理好的;圣君贤臣相逢,本来就应当如此。玄宗承守文德、继承帝位,曾经经历武则天朝的艰危;开元初年得到姚崇、宋璟,便委任他们主持政务。这两个人都是上天所生的俊杰,行事总是推重公义,早晚勤勉不懈,使君主走上正道。宋璟曾亲手抄写《尚书·无逸》一篇,绘成图献给玄宗。玄宗把它放在内殿,出入时都观看省察,全都记在心里;常常感叹古人的至理名言,后世无人能及,所以任用贤能、戒除欲望,内心归于清静淡泊。开元末年,因为《无逸图》朽坏了,才开始用山水图来替代它。从那以后,既没有放在座右用来规诫自己的箴言,又听信奸臣、让他们掌权;天宝年间,玄宗逐渐厌倦勤政,王道从此缺失了。建中初年,德宗皇帝曾询问先臣崔祐甫开元、天宝时期治乱不同的原因,先臣详细陈述了始末。臣年幼时便听到他的说法,确实知道古人以绷带和琴弦作为警戒,其益处非常广大。陛下既然虚心治理政事,也希望把《无逸》作为根本的借鉴,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穆宗认为他的回答很好。有一天,穆宗又对宰臣说:“前代史书称汉文帝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因此停止修建露台。又说他自己穿弋绨衣服,穿皮鞋,把群臣的奏书囊收集起来作为宫殿帷帐,怎么这样节俭!确有这些事吗?”崔植回答说:“良史所记载的事情,一定不是妄言。汉朝兴起时,承受秦朝灭亡后的残酷统治,又经历项氏战争,天下凋敝,百姓力量耗尽。汉文帝是仁慈明达的君主,出身代王府,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所以即位之后亲自实行节俭。后来景帝继承,仍然遵循这种风气。因此天下百姓都乐于生活,家家富裕,户户充足。等到武帝时,公私财富已经丰厚,所以能够出兵征伐,威势遍行四方;钱多到串钱的绳子腐烂,粮食多到仓中发红腐败。皇帝追求奢侈靡费,资财又耗尽,晚年征税甚至涉及船只、车辆和六畜,百姓无法生活,户口减少了一半,于是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封丞相为富民侯。这些都是汉史明确记载的证据,可以作为事实。况且鼓励耕种养蚕,依靠的是人的力量;使用如果没有节制,又怎么能达到富强呢?根据武帝刚继承皇位时,物资力量丰足,前代没有可比的情况,这本来就应当是汉文帝节俭所造成的。”皇帝说:“你的话很好,只是忧虑实行起来很困难罢了。” 宪宗皇帝削平各地盗乱,河朔三镇重新纳入国家版图。长庆初年,幽州节度使刘总上表献出幽州、蓟州七州,请求朝廷任命新的主帅。刘总仍害怕部将发动叛乱,于是先登记其中豪强精锐者,送往京师。当时硃克融就在登记之中。崔植和同僚杜元颖一向不懂军事,又没有长远考虑。硃克融等人滞留京城,穷困饥饿,每天到中书省请求官职,崔植却完全不在意。等到张弘靖赴镇时,命硃克融等人随同返回。不到几个月,硃克融囚禁张弘靖,杀害他的宾客僚佐,又联合王廷凑,国家再次失去河朔,这都是崔植兄弟造成的。于是罢免崔植的知政事职务,仍任刑部尚书,出任华州刺史。大和三年正月去世,五十八岁。崔植虽然器量谨慎厚重,却没有开通事理、成就事务的才能;等到他在异地丧失军队,天下人尤其认为这是他的失策。崔倰,字德长。他的祖父崔涛,是大理卿孝公崔沔的弟弟。崔涛生崔仪甫,最终任大理丞,崔仪甫就是崔俊的父亲。崔倰凭借门荫资格,由太庙斋郎调任太平、东阳二县主簿。李衡任湖南、江西廉察使时,征召他为宾佐,因涉事获罪而沉沦废弃。过了很久,又通过选授任宣州录事参军。观察使崔衍认为他的才干奇异,上奏请求给他加授章服,崔倰推辞没有接受。李巽镇守江西时,上奏任命他为副使,获得监察里行的身份;后来又跟随李巽任职,担任河阴院盐铁留后。入朝任侍御史,不久改任膳部员外郎,充任转运判官。入朝任膳部郎中,充任荆襄十道两税使,赐给金紫服饰。升任苏州刺史,治理政绩列为第一。转任潭州刺史、湖南都团练观察使。湖南旧有规定,丰年时粮食贸易不得运出境外,邻近地区发生灾荒也不相互救济。崔倰到任后,对属吏说:“这不合人情,不应当封闭粮食贸易,使百姓更加困苦。”从此商人货物流通。入朝任户部侍郎、判度支。
时倰再从弟植为宰相,倰性刚褊,恃其权宠,与夺任情。时朝廷以王承元归国,命田弘正移帅镇州。弘正之行,以魏卒二千为帐下,又以常山之人久隔朝化,人情易为变扰,累表请留魏卒为纲纪,其粮赐请度支岁给。穆宗下宰臣议,倰固言魏、镇各有镇兵,朝廷无例支给,恐为事例,不可听从。弘正不获已,遣魏卒还籓,不数日而镇州乱,弘正遇害。穆宗失德,倰党方盛,人不敢纠其罪。罢领度支,检校礼部尚书,出为凤翔节度等使。不期岁,召为河南尹,时年七十,抗疏致仕,诏以户部尚书归第。明年暴卒,辍朝一日,赠太子少保,谥曰肃。倰居官清严,所至必理,然性介急,待僚属不以礼节,恃己之廉,见赃污者如仇焉。子岩,登进士第,辟襄阳掌书记、监察御史,方雅有父风。常衮,京兆人也。父无为,三原县丞,以衮累赠仆射。衮,天宝末举进士,历太子正字,累授补阙、起居郎。宝应二年,选为翰林学士、考功员外郎中、知制诰,依前翰林学士。永泰元年,迁中书舍人。衮文章俊拔,当时推重,与杨炎同为舍人,时称为常、杨。性清直孤洁,不妄交游。内侍鱼朝恩恃权宠,兼领国子监事,衮上疏以为不可。时朝廷多事,西北边虏,连为寇盗,衮累上章陈其利害,代宗甚顾遇之,加集贤院学士。大历元年,迁礼部侍郎,仍为学士。时中官刘忠翼权倾内外,泾原节度马璘又累著功勋,恩宠莫二,各有亲戚干贡部及求为两馆生,衮皆执理,人皆畏之。元载之得罪,令衮与刘晏、李涵等鞫之,狱竟,拜衮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太清、太微宫使,崇文、弘文馆大学士,与杨绾同掌枢务。代宗尤信重绾。绾弘通多可,衮颇务苛细,求清俭之称,与绾之道不同。先是,百官俸料寡薄,绾与衮奏请加之。时韩滉判度支,衮与滉各骋私怀,所加俸料,厚薄由己。时少列各定月俸为三十五千,滉怒司业张参,唯止给三十千;衮恶少詹事赵期,遂给二十五千。太子洗马,实司经局长官,文学为之贰。衮有亲戚任文学者给十二千,而给洗马十千。其轻重任情,不通时政,多如此类。无几,杨绾卒,衮独当政。故事,每日出内厨食以赐宰相,馔可食十数人,衮特请罢之,迄今便为故事。又将故让堂封,同列以为不可而止。议者以为厚禄重赐,所以优贤崇国政也,不能,当辞位,不宜辞禄食。政事堂有后门,盖宰相时到中书舍人院,咨访政事,以自广也,衮又塞绝其门,以示尊大,不相往来。既惩元载为政时公道梗涩,贿赂朋党大行,不以财势者无因入仕。衮一切杜绝之。中外百司奏请,皆执不与,权与匹夫等,尤排摈非文辞登科第者。虽窒卖官之路,政事大致壅滞。代宗既素重杨绾,欲以政事委之。绾寻卒,衮与绾志尚素异,嫉而怒之。有司议谥绾为文贞,衮微讽比部郎中苏端令驳之,毁绾过甚,端坐黜官。时既无中书侍郎,舍人崔祐甫领省事,衮以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得总中书省,遂管综中书胥吏、省事去就及其案牍,祐甫不能平之,累至忿竞。遂令祐甫分知吏部选事,所拟官又多驳下。时衮散官尚朝议,又无封爵,郭子仪因入朝奏之,遂特加银青光禄大夫,封河内郡公。及代宗崩,与祐甫争论丧服轻重,代相署奏。初换祐甫河南少尹,再贬为潮州刺史。杨炎入相,素与衮善,建中元年,迁福建观察使。四年正月卒,时年五十五。久之。赠左仆射。有文集六十卷。史臣曰:善人为邦百年,即可胜残去杀,杨绾入相数日,遽致移风易俗。周、召、伊、傅,萧、张、房、杜,历代为相之显者,蔑闻斯道也。尝读诸集,赏善多溢美,书罪多溢恶;如杨绾拜相之麻,赠官之制,改谥之诏,则当时秉笔者无愧色矣。昔赵文子荐士七十,古为美谈;崔祐甫除吏八百,人无间言。开物成务之才,灭私徇公之道可知也。噫!公权余旬日而薨,贻孙未期年而逝,邃古已来,理世少而乱世多,其义在兹矣。常衮之辈,不足云尔。赞曰:公权儒道,贻孙相才。命乎不永,时哉可哀。
译当时崔倰的再从弟崔植任宰相。崔倰性情刚强偏狭,依仗自己的权势和宠信,任意决定官员的进退。当时朝廷让王承元回归朝廷,命田弘正移镇镇州。田弘正出发时,带魏州士卒二千人作为亲兵;又因为常山人长期隔绝于朝廷教化之外,人心容易发生变乱,多次上表请求留下魏州士卒作为纲纪力量,并请求度支每年供给他们粮饷。穆宗让宰臣议论此事,崔倰坚持说魏州、镇州各自都有镇兵,朝廷没有供给的先例,恐怕形成惯例,不能听从。田弘正迫不得已,只得遣返魏州士卒;没过几天镇州就发生叛乱,田弘正遇害。穆宗失去德行,崔倰的党羽正盛,没有人敢纠正他的罪过。后来罢免他主管度支的职务,检校礼部尚书,出任凤翔节度等使。不到一年,召回任河南尹;当时他已经七十岁,上疏坚决请求退休,诏令以户部尚书身份回宅。第二年突然去世,停止上朝一天,追赠太子少保,谥号肃。崔倰任官清廉严正,所到之处一定治理有方;但他性情耿介急躁,对待僚属不讲礼节,仗恃自己的廉洁,见到贪赃污秽的人就像见到仇敌一样。他的儿子崔岩考中进士,受征召任襄阳掌书记、监察御史,方正儒雅,有他父亲的风范。常衮是京兆人。他的父亲常无为,任三原县丞,常衮显贵后,追赠父亲为仆射。常衮在天宝末年考中进士,历任太子正字,多次授任补阙、起居郎。宝应二年,选任翰林学士、考功员外郎中、知制诰,仍任翰林学士。永泰元年,升任中书舍人。常衮文章俊秀出众,当时受到推重;他与杨炎同任舍人,当时人称“常、杨”。他性情清正耿直、孤高洁身,不随意交游。内侍鱼朝恩仗恃权势和宠幸,兼管国子监事务,常衮上疏认为不可。当时朝廷多事,西北边境的敌人接连作乱为盗,常衮多次上章陈述利害,代宗非常顾念优待他,加授集贤院学士。大历元年,升任礼部侍郎,仍任学士。当时宦官刘忠翼权势压倒朝廷内外,泾原节度使马璘又屡立功勋,恩宠无人能比;他们各自有亲戚请托贡部,或请求成为弘文、崇文两馆学生,常衮都坚持按道理办事,人人都畏惧他。元载获罪后,代宗命常衮与刘晏、李涵等审讯他。案件结案后,授常衮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清宫和太微宫使、崇文馆与弘文馆大学士,与杨绾共同掌管枢密政务。代宗尤其信任看重杨绾。杨绾宽宏通达,许多事情都能包容;常衮却很在意琐碎细节,追求清廉节俭的名声,与杨绾的道路不同。此前百官俸禄和料钱微薄,杨绾与常衮奏请增加。当时韩滉判度支,常衮和韩滉各自任意行事,增加的俸料厚薄由自己决定。当时少列官员每月俸禄原定为三万五千钱,韩滉恼怒司业张参,只给三万钱;常衮厌恶少詹事赵期,于是只给二万五千钱。太子洗马实际上是司经局长官,文学官是他的副职。常衮有亲戚任文学官,便给他一万二千钱,却只给洗马一万钱。他任意决定俸禄轻重、不通晓时政,类似的事情大多如此。不久,杨绾去世,常衮独自执掌政权。按照旧例,每天从内厨取食物赐给宰相,饭菜足以供十几个人食用,常衮特意请求停止此事,直到现在便成为旧例。他又准备推辞堂封,同列官员认为不可,这才作罢。议论此事的人认为,优厚的俸禄和重大的赏赐,是优待贤能、尊崇国政的办法;如果不能接受,就应当辞去职位,不应当辞掉俸禄和膳食。政事堂有一扇后门,大概是因为宰相常到中书舍人院,询问政事,以便扩大自己的见闻;常衮又把这扇门堵塞封闭,用来显示尊大,从此互不往来。常衮既然惩治了元载执政时公道阻塞、贿赂和朋党盛行的弊病,认为不凭财势就没有途径入仕,于是把这些事情一概杜绝。中外各部门的奏请,他都坚持不予准许,权力几乎与普通百姓相同;尤其排斥不是凭辞赋考中科第的人。虽然堵住了卖官的途径,政事大体上却因此壅塞不通。代宗一向看重杨绾,想把政务交给他。杨绾不久去世,常衮平素在志向和主张上与杨绾不同,因嫉妒而恼怒他。有关官员议定杨绾的谥号为文贞,常衮暗中示意比部郎中苏端让他驳议,苏端把杨绾诋毁得过分,因此获罪被贬官。当时没有中书侍郎,中书舍人崔祐甫主持中书省事务;常衮认为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可以总管中书省,于是管理、统辖中书胥吏、省内事务的任免以及各种案牍,崔祐甫不能平心接受,屡次发展到愤怒争执。于是让崔祐甫分掌吏部选官事务,但他拟定的官员人选又多被驳回。当时常衮的散官品阶只是朝议大夫,又没有封爵,郭子仪入朝时便奏请此事,于是特意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封为河内郡公。代宗去世后,他又与崔祐甫争论丧服轻重,代替宰相署名上奏。起初只是将崔祐甫改任河南少尹,后来又贬为潮州刺史。杨炎入朝为相,平素与常衮友善;建中元年,常衮升任福建观察使。建中四年正月去世,时年五十五岁。过了很久,追赠左仆射。有文集六十卷。史臣说:善人治理国家百年,就可以战胜残暴、停止杀戮;杨绾入相才几天,便迅速使风俗改变。周公、召公、伊尹、傅说,以及萧何、张良、房玄龄、杜如晦,历代著名宰相中,也很少听说有达到这种境界的。我曾读过各家文集,赞美善人时往往过分夸美,记载罪过时往往过分贬恶;像杨绾拜相时的任命诏书、追赠官职的制书、改变谥号的诏令,都是当时执笔者无愧于心的文章。从前赵文子推荐士人七十名,古代把这当作美谈;崔祐甫任用官吏八百人,却没有人说一句非议的话。他有开通事理、成就事务的才能,有灭除私心、奉行公义的原则,这一点可以看出来。唉!公权任宰相只过了十多天就去世,崔贻孙任相不到一年也去世了;自远古以来,太平之世少而乱世多,其道理就在这里。至于常衮之流,就不值得再说了。赞语说:崔公权有儒者之道,崔贻孙有宰相之才。只是命运不让他们长寿,时代也实在令人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