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五
列传第二十五○苏世长 子良嗣 韦云起 孙方质 孙伏伽 张玄素苏世长,雍州武功人也。祖彤,后魏直散骑常侍。父振,周宕州刺史、建威县侯。周武帝时,世长年十余岁,上书言事。武帝以其年小,召问:“读何书?”对曰:“读《孝经》、《论语》。”武帝曰:“《孝经》、《论语》何所言?”对曰:“《孝经》云:‘为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论语》云:‘为政以德。’”武帝善其对,令于兽门馆读书。以其父殁王事,因令袭爵,世长于武帝前擗踊号泣,武帝为之改容。隋文帝受禅,世长又屡上便宜,颇有补益,超迁长安令。大业中,为都水少监,使于上江督运。会江都难作,世长为炀帝发丧恸哭,哀感路人。王世充僭号,署为太子太保、行台右仆射。与世充兄子弘烈及将豆卢褒俱镇襄阳。时弘烈娶褒女为妻,深相结托。高祖与褒有旧,玺书谕之,不从,频斩使者。武德四年,洛阳平,世长首劝弘烈归降。既至京师,高祖诛褒而责世长来晚之故,世长顿颡曰:“自古帝王受命,为逐鹿之喻,一人得之,万夫敛手。岂有获鹿之后,忿同猎之徒,问争肉之罪也?陛下应天顺人,布德施惠,又安得忘管仲、雍齿之事乎!且臣武功之士,经涉乱离,死亡略尽,惟臣残命,得见圣朝,陛下若复杀之,是绝其类也。实望天恩,使有遗种。”高祖与之有故,笑而释之。寻授玉山屯监。后于玄武门引见,语及平生,恩意甚厚。高祖曰:“卿自谓谄佞耶,正直耶?”对曰:“臣实愚直。”高祖曰:“卿若直,何为背世充而归我?”对曰:“洛阳既平,天下为一,臣智穷力屈,始归陛下。向使世充尚在,臣据汉南,天意虽有所归,人事足为勍敌。”高祖大笑。尝嘲之曰:“名长意短,口正心邪,弃忠贞于郑国,忘信义于吾家。”世长对曰:“名长意短,实如圣旨;口正心邪,未敢奉诏。昔窦融以河西降汉,十世封侯;臣以山南归国,惟蒙屯监。”即日擢拜谏议大夫。从幸泾阳校猎,大获禽兽于旌门。高祖入御营,顾谓朝臣曰:“今日畋乐乎?”世长进曰:“陛下游猎,薄废万机,不满十旬,未为大乐。”高祖色变,既而笑曰:“狂态发耶?”世长曰:“为臣私计则狂,为陛下国计则忠矣。”及突厥入寇,武功郡县,多失户口,是后下诏将幸武功校猎。世长又谏曰:“突厥初入,大为民害,陛下救恤之道犹未发言,乃于其地又纵畋猎,非但仁育之心有所不足,百姓供顿,将何以堪?”高祖不纳。又尝引之于披香殿,世长酒酣,奏曰:“此殿隋炀帝所作耶?是何雕丽之若此也?”高祖曰:“卿好谏似真,其心实诈。岂不知此殿是吾所造,何须设诡疑而言炀帝乎?”对曰:“臣实不知。但见倾宫鹿台琉璃之瓦,并非受命帝王爱民节用之所为也。若是陛下作此,诚非所宜。臣昔在武功,幸常陪侍,见陛下宅宇,才蔽风霜,当此之时,亦以为足。今因隋之侈,民不堪命,数归有道,而陛下得之,实谓惩其奢淫,不忘俭约。今初有天下,而于隋宫之内,又加雕饰,欲拨其乱,宁可得乎?”高祖深然之。后历陕州长史、天策府军谘祭酒。秦府初开文学馆,引为学士。与房玄龄等一十八人皆蒙图画,令文学褚亮为之赞,曰:“军谘谐噱,超然辩悟。正色于庭,匪躬之故。”贞观初,聘于突厥,与颉利争礼,不受赂遗,朝廷称之。出为巴州刺史,覆舟溺水而卒。世长机辩有学,博涉而简率,嗜酒,无威仪。初在陕州,部内多犯法,世长莫能禁,乃责躬引咎,自挞于都街。伍伯嫉其诡,鞭之见血,世长不胜痛,大呼而走,观者咸以为笑,议者方称其诈。子良嗣,高宗时迁周王府司马。王时年少,举事不法,良嗣正色匡谏,甚见敬惮。王府官属多非其人,良嗣守文检括,莫敢有犯,深为高宗所称。迁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高宗使宦者缘江采异竹,将于苑中植之。宦者科舟载竹,所在纵暴。还过荆州,良嗣囚之,因上疏切谏,称:“远方求珍异以疲道路,非圣人抑己爱人之道。又小人窃弄威福,以亏皇明。”言甚切直。疏奏,高宗下制慰勉,遽令弃竹于江中。永淳中,为雍州长史。时关中大饥,人相食,盗贼纵横。良嗣为政严明,盗发三日内无不擒扌适。则天临朝,迁工部尚书。寻代王德真为纳言,累封温国公。为西京留守,则天赋诗饯送,赏遇甚渥。时尚方监裴匪躬检校西苑,将鬻苑中果菜以收其利。良嗣驳之曰:“昔公仪相鲁,犹能拔葵去织,未闻万乘之主,鬻其果菜以与下人争利也。”
译列传第二十五。苏世长,儿子苏良嗣;韦云起,孙子韦方质;孙伏伽;张玄素。苏世长,是雍州武功人。他的祖父苏彤,任后魏直散骑常侍;父亲苏振,任北周宕州刺史、建威县侯。北周武帝时,苏世长十多岁,便上书陈述政事。武帝因为他年纪小,召见询问:“你读什么书?”他回答:“读《孝经》《论语》。”武帝问:“《孝经》《论语》说了些什么?”他回答:“《孝经》说:‘治理国家的人不敢侮辱鳏夫寡妇。’《论语》说:‘治理政事要凭借德行。’”武帝认为回答很好,命他到兽门馆读书。因为他的父亲为王事而死,武帝便命他承袭爵位。苏世长在武帝面前捶胸顿足、号啕大哭,武帝因此变了脸色。隋文帝接受禅让即位后,苏世长又多次上书提出权宜措施,颇有补益,破格升任长安县令。大业年间,任都水少监,出使上江督促漕运。正逢江都发生变乱,苏世长替隋炀帝发丧,悲痛大哭,哀情感动了路人。王世充僭越称帝后,任命他为太子太保、行台右仆射。他与王世充的哥哥之子王弘烈以及将领豆卢褒一同镇守襄阳。当时王弘烈娶豆卢褒的女儿为妻,两家关系结托很深。高祖与豆卢褒过去有交情,写玺书劝谕他归降,豆卢褒不听,接连杀死使者。武德四年,洛阳平定,苏世长首先劝王弘烈归降。到了京城以后,高祖杀了褒,并责问世长为何来得这么晚。世长叩头说:“自古帝王承受天命,都有‘逐鹿’的比喻:一个人得到它,万夫便都收手。哪有捕获鹿以后,反而恼怒一同打猎的人,还要追究争夺鹿肉的罪过呢?陛下顺应天意和人心,广布恩德,施行恩惠,又怎么能忘记管仲、雍齿的事情呢?况且臣是武功的将士,经历了战乱离散,亲友同类几乎都死尽了,只有臣苟存残命,得以见到圣明的朝廷。陛下如果又杀了臣,这是要断绝臣这一类人的后路啊。臣实在希望仰仗天恩,使臣尚有遗留下来的后代。”高祖和他原有旧交,便笑着释放了他。不久,授任他为玉山屯监。后来高祖在玄武门召见他,谈到平生经历,对他的恩意十分深厚。高祖说:“你自己说,你是谄媚奸佞的人,还是正直的人?”世长回答说:“臣确实愚昧而正直。”高祖说:“你如果正直,为什么背弃王世充来归附我?”世长回答说:“洛阳平定以后,天下统一,臣的智谋用尽、力量耗竭,这才归附陛下。假使王世充还在,臣占据汉南,天意虽然有所归向,但凭借人事力量,仍足以成为强敌。”高祖大笑。高祖曾经嘲笑他说:“名字叫‘长’,心意却短浅;嘴上正直,内心邪曲;在郑国舍弃忠贞,对我家忘却信义。”世长回答说:“名字叫‘长’而心意短浅,确实如圣旨所说;嘴上正直、内心邪曲,这句话臣不敢奉诏接受。”从前窦融凭河西之地归降汉朝,十代人都被封为侯;臣凭山南之地归顺国家,却只蒙受授任屯监的待遇。”当天便升任为谏议大夫。他随从高祖到泾阳校猎,在旌门处猎获了大量禽兽。高祖进入御营,回头对朝臣说:“今天打猎快乐吗?”世长进言说:“陛下出游打猎,轻率地荒废了万机政务;不到十天,还算不上大乐。”高祖脸色变了,随后又笑着说:“你的狂妄样子发作了吗?”世长说:“若是替臣自己打算,这话算是狂妄;若是替陛下的国家打算,这就是忠诚了。”等到突厥入侵,武功所属的郡县大多丧失了户口,此后高祖下诏准备前往武功校猎。世长又进谏说:“突厥刚刚入侵,给百姓造成了很大的祸害,陛下救济抚恤百姓的措施还没有开始实行,却又要在这个地方放纵打猎;这不仅表明仁爱养民之心有所不足,百姓还要供应行幸所需的物资,他们怎么承受得了呢?”高祖没有采纳。高祖又曾在披香殿召见他,世长酒意正浓时,上奏说:“这座殿是隋炀帝建造的吗?为什么雕饰华丽到这种地步?”高祖说:“你喜欢进谏,看起来好像真诚,实际上内心奸诈。难道不知道这座殿是我建造的吗?为什么还要故意设下诡诈的疑问,说是隋炀帝建造的呢?”世长回答说:“臣确实不知道。” 只是看见倾宫、鹿台那样的琉璃瓦,这并不是承受天命的帝王爱护百姓、节省费用所应做的事。如果是陛下建造的,实在不合适。臣从前在武功时,幸而经常陪侍陛下,看见陛下居住的房屋,才仅仅能够遮蔽风霜;在那种时候,臣也认为已经足够了。如今因为隋朝奢侈无度,百姓无法承受其统治,多次归附有道之君,而陛下取得了天下,实在可以说是要惩戒隋朝的奢侈淫逸,不忘俭朴节约。现在刚刚拥有天下,却又在隋朝宫殿之中加以雕饰,想要挽救隋朝造成的乱局,难道能够做到吗?”高祖深深认为他说得对。后来他历任陕州长史、天策府军谘祭酒。秦王府刚设立文学馆时,召他为学士。他和房玄龄等一十八人都受到画像留存的待遇,高祖命文学褚亮为他们作赞语,说:“军谘善于诙谐说笑,超然出众,善于辩论而又明悟。在朝廷上严肃正色,并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贞观初年,朝廷派他出使突厥,他与颉利可汗争论礼仪,不接受馈赠,朝廷称赞他。后来出任巴州刺史,因船翻落水,溺水而死。世长机敏善辩而且有学问,广泛涉猎,却简约率直;他嗜好饮酒,不讲究威仪。他起初在陕州任职时,辖区内有很多人犯法,世长无法禁止,于是责备自己并引咎,自在都城街道上鞭打自己。伍伯嫉恨他的诡诈,便用鞭子把他打得见血;世长疼痛难忍,大叫着逃走,围观的人都把这当作笑话,议论的人却认为他是在作假。他的儿子苏良嗣,高宗时升任周王府司马。周王当时年幼,举止做事多不合法度,苏良嗣神色严肃地匡正劝谏,因此很受周王敬畏。王府中的属官大多不是合适的人,苏良嗣守持法令,检束考察他们,没有人敢违法,因此深受高宗称赞。升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高宗派宦官沿江采集奇异竹子,准备种在苑中。宦官强令船只装载竹子,所到之处横行暴虐。返回经过荆州时,苏良嗣把宦官囚禁起来,趁机上疏严厉劝谏,说:“从远方搜求珍奇异物,使道路疲敝,并不是圣人克制自己、爱护百姓的做法。况且小人擅自玩弄威权福柄,因而损害皇上的英明。”言辞十分恳切正直。奏疏上报后,高宗下制书安慰勉励他,立即命令把竹子丢进江中。永淳年间,任雍州长史。当时关中发生大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事,盗贼横行。苏良嗣处理政务严明,盗案发生后三天内没有不被擒获的。武则天临朝听政时,升任工部尚书。不久代替王德真任纳言,多次进封,成为温国公。任西京留守时,武则天作诗为他饯行,赏赐待遇非常优厚。当时尚方监裴匪躬检校西苑,准备出售苑中的果菜来获取利润。苏良嗣驳斥说:“从前公仪休任鲁国相,还能拔掉葵菜、停止织布,没听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竟出售自己的果菜,和百姓争利。”
匪躬遂止。无几,追入都,迁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载初元年春,罢文昌左相,加位特进,仍依旧知政事。与地官尚书韦方质不协,及方质坐事当诛,辞引良嗣,则天特保明之。良嗣谢恩拜伏,便不能复起,舆归其家,诏御医张文仲、韦慈藏往视疾。其日薨,年八十五。则天辍朝三日,举哀于观风门,敕百官就宅赴吊。赠开府仪同三司,益州都督,赐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硕,兼降玺书吊祭。其子践言,太常丞,寻为酷吏所陷,配流岭南而死。追削良嗣官爵,籍没其家。景龙元年,追赠良嗣司空。践言子务玄,袭爵温国公,开元中,为邠王府长史。韦云起,雍州万年人。伯父澄,武德初国子祭酒、绵州刺史。云起,隋开皇中明经举,授符玺直长。尝因奏事,文帝问曰:“外间有不便事,汝可言之。”时兵部侍郎柳述在帝侧,云起应声奏曰:“柳述骄豪,未尝经事,兵机要重,非其所堪,徒以公主之婿,遂居要职。臣恐物议以陛下官不择贤,滥以天秩加于私爱,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其言,顾谓述曰:“云起之言,汝药石也,可师友之。”仁寿初,诏在朝文武举人,述乃举云起,进授通事舍人。大业初,改为通事谒者。又上疏奏曰:“今朝廷之内多山东人,而自作门户,更相剡荐,附下罔上,共为朋党。不抑其端,必倾朝政,臣所以痛心扼腕,不能默已。谨件朋党人姓名及奸状如左。”炀帝令大理推究,于是左丞郎蔚之、司隶别驾郎楚之并坐朋党,配流漫头赤水,余免官者九人。会契丹入抄营州,诏云起护突厥兵往讨契丹部落。启民可汗发骑二万,受其处分。云起分为二十营,四道俱引,营相去各一里,不得交杂。闻鼓声而行,闻角声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马。三令五申之后,击鼓而发,军中有犯约者,斩纥干一人,持首以徇。于是突厥将帅来入谒之,皆膝行股战,莫敢仰视。契丹本事突厥,情无猜忌,云起既入其界,使突厥诈云,向柳城郡欲共高丽交易,勿言营中有隋使,敢漏泄者斩之。契丹不备。去贼营百里,诈引南度,夜复退还,去营五十里,结阵而宿,契丹弗之知也。既明,俱发,驰骑袭之,尽获其男女四万口,女子及畜产以半赐突厥,余将入朝,男子皆杀之。炀帝大喜,集百官曰:“云起用突厥而平契丹,行师奇谲,才兼文武,又立朝謇谔,朕今亲自举之。”擢为治书御史。云起乃奏劾曰:“内史侍郎虞世基,职典枢要,寄任隆重;御史大夫裴蕴,特蒙殊宠,维持内外。今四方告变,不为奏闻,贼数实多,或减言少。陛下既闻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往皆莫克,故使官军失利,贼党日滋。此而不绳,为害将大,请付有司,诘正其罪。”大理卿郑善果奏曰:“云起诋訾名臣,所言不实,非毁朝政,妄作威权。”由是左迁大理司直。炀帝幸扬州,云起告归长安,属义旗入关,于长乐宫谒见。义宁元年,授司农卿,封阳城县公。武德元年,加授上开府仪同三司,判农圃监事。是岁,欲大发兵讨王世充,云起上表谏曰:“国家承丧乱之后,百姓流离,未蒙安养,频年不熟,关内阻饥。京邑初平,物情未附,鼠窃狗盗,犹为国忧。盩厔司竹,余氛未殄;蓝田、谷口,群盗实多。朝夕伺间,极为国害。虽京城之内,每夜贼发。北有师都,连结胡寇,斯乃国家腹心之疾也。舍此不图,而窥兵函、洛,若师出之后,内盗乘虚,一旦有变,祸将不小。臣谓王世充远隔千里,山川悬绝,无能为害,待有余力,方可讨之。今内难未弭,且宜弘于度外。如臣愚见,请暂戢兵,务穑劝农,安人和众。关中小盗,自然宁息。秦川将卒,贾勇有余,三年之后,一举便定。今虽欲速,臣恐未可。”乃从之。会突厥入寇,诏云起总领豳、宁已北九州兵马,便宜从事。四年,授西麟州刺史,司农卿如故。寻代赵郡王孝恭为夔州刺史,转遂州都督,怀柔夷獠,咸得众心。迁益州行台民部尚书,寻转行台兵部尚书。行台仆射窦轨多行杀戮,又妄奏獠反,冀得集兵。因此作威,肆其凶暴,云起多执不从。云起又营私产,交通生獠,以规其利,轨亦对众言之,由是构隙,情相猜贰。隐太子之死也,敕遣轨息驰驿诣益州报轨,轨乃疑云起弟庆俭、堂弟庆嗣及亲族并事东宫,虑其闻状或将为变,先设备而后告之。云起果不信,问曰:“诏书何在?”轨曰:“公,建成党也,今不奉诏,同反明矣。”遂执杀之。初,云起年少时,师事太学博士王颇,颇每与之言及时事,甚嘉叹之,乃谓之曰:“韦生识悟如是,必能自取富贵;然刚肠嫉恶,终当以此害身。”竟如颇言。子师实,垂拱初,官至华州刺史、太子少詹事,封扶阳郡公。
译裴匪躬于是停止了此事。不久,朝廷召他回京,升任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载初元年春天,免去文昌左相,加授特进,仍按旧例参与掌管政事。他与地官尚书韦方质不和,等到韦方质因事获罪应当处死,韦方质在供词中牵连到苏良嗣,武则天特意为苏良嗣保全、查明此事。苏良嗣谢恩拜伏后,便再也站不起来,由人用车抬回家中;武则天下诏派御医张文仲、韦慈藏前去诊视病情。当天去世,享年八十五岁。武则天停止上朝三天,在观风门举哀,命百官到他家吊丧。追赠开府仪同三司、益州都督,赐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硕,并下玺书吊祭。他的儿子苏践言任太常丞,不久被酷吏陷害,发配流放岭南而死。朝廷追削苏良嗣的官爵,籍没他的家产。景龙元年,追赠苏良嗣为司空。苏践言的儿子苏务玄,承袭温国公爵位,开元年间任邠王府长史。韦云起,是雍州万年人。他的伯父韦澄,武德初年任国子祭酒、绵州刺史。韦云起在隋开皇年间以明经科中选,被授为符玺直长。他曾因上奏政事,隋文帝问他说:“外面有没有什么不便之事,你可以说出来。”当时兵部侍郎柳述在皇帝身旁,韦云起立即上奏说:“柳述骄横豪纵,从未经历政务,兵机要务重大,不是他所能胜任的;只是因为他是公主的驸马,于是占据重要职位。臣担心舆论会认为陛下任官不选择贤能,滥用天子官爵来满足私人宠爱,这也是最大的不便。”隋文帝很赞同他的话,回头对柳述说:“韦云起的话,是给你的良药,可以把他当作老师和朋友。”仁寿初年,皇帝下诏令朝中的文武官员推荐人才,柳述便推荐韦云起,韦云起升任通事舍人。大业初年,改任通事谒者。他又上疏说:“如今朝廷中有很多山东人,他们自行结党立门户,互相推荐吹捧,依附下属、欺瞒皇上,共同结成朋党。如果不抑制这个苗头,必然会倾覆朝政,这就是臣痛心疾首、不能默默不言的原因。谨将朋党成员的姓名及奸邪情状列在下面。”隋炀帝命大理寺审查追究,于是左丞郎蔚之、司隶别驾郎楚之都因朋党获罪,被发配到漫头赤水;其余有九人被免官。适逢契丹入侵劫掠营州,隋炀帝下诏,命云起护送突厥军队前往讨伐契丹各部。启民可汗出动骑兵二万,接受云起的指挥调度。云起把军队分为二十营,从四条道路一同进发,各营相距一里,不得交错混杂。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号角声就停止;除非是执行公事的使者,不得纵马奔跑。三令五申之后,云起击鼓发兵;军中有人违反约定,便斩杀纥干一人,拿着他的首级示众。于是突厥将帅前来拜见他,都跪着行走,双腿战栗,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契丹本来臣属于突厥,彼此之间没有猜疑。云起进入契丹境内后,让突厥人诈称将要前往柳城郡同高丽进行交易,不要说军中有隋朝使者,敢于泄露这件事的就处死。契丹因此没有防备。距离敌营百里时,云起假装向南渡过,夜里又退回来,距离敌营五十里时,结阵宿营,契丹并不知道。天亮以后,军队一同出发,骑兵奔驰袭击契丹,全部俘获其男女四万口;女子和牲畜财产分出一半赏赐给突厥,其余的将要带回朝廷;男子则全部杀掉。隋炀帝大为高兴,召集百官说:“云起借助突厥而平定契丹,用兵奇特诡诈,才干兼备文武,又在朝廷上立身正直、敢于直言,我现在要亲自提拔他。”于是升任他为治书御史。云起便上奏弹劾说:“内史侍郎虞世基,职掌朝廷枢要,所受托付和任用十分隆重;御史大夫裴蕴,特别蒙受皇帝宠爱,负责维持内外事务。如今四方报告发生变乱,他们却不为皇上上奏,贼人的实际人数很多,他们有时却减报说人数很少。陛下既然听说贼人很少,发兵便不多,敌我人数相差悬殊,军队出征都不能取胜,因此使官军失利,贼党一天天壮大。对这种事情如果不依法惩治,危害将会很大,请交给有关官署,查问并审正他们的罪行。”大理卿郑善果上奏说:“韦云起诋毁名臣,所说不合事实,毁谤朝政,妄自施展威权。”因此韦云起被降任大理司直。隋炀帝巡幸扬州时,韦云起告假回到长安,恰逢义军旗帜进入关中,便在长乐宫拜见。义宁元年,授任司农卿,封阳城县公。武德元年,加授上开府仪同三司,掌管农圃监事务。这一年,朝廷准备大举发兵讨伐王世充,韦云起上表劝谏说:“国家承受丧乱之后,百姓流离失所,还没有得到安定休养;连年收成不好,关内又遭饥荒。京城刚刚平定,人心还没有归附,盗贼如鼠窃狗盗,仍然是国家的忧患。盩厔司竹一带,残余势力还没有消灭;蓝田、谷口,群盗实在很多。他们早晚窥伺机会,对国家的危害极大。即使京城之内,每夜也有盗贼发生。北方有师都,和胡人寇盗相互勾结,这才是国家腹心中的大患。舍弃这些问题不去谋划解决,却把兵力用于窥伺函谷、洛阳一带;如果军队出动以后,内部盗贼乘虚而入,一旦发生变故,灾祸将不会小。臣认为王世充远隔千里,山川阻绝,暂时不能对国家造成危害,等到力量有余时再讨伐他。如今内部祸患还没有平息,暂且应当把事情考虑得更宽一些。依臣愚见,请暂时收兵,致力于农耕,鼓励农业生产,使百姓安定、众人和睦。关中的小股盗贼自然会平息。秦川的将士勇气有余,三年以后,一举便可平定。如今虽然想求速胜,臣恐怕还不可以。”朝廷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正逢突厥入侵,隋炀帝下诏令韦云起总领豳州、宁州以北九州的兵马,便宜行事。武德四年,授任西麟州刺史,司农卿一职仍旧保留。不久代替赵郡王李孝恭任夔州刺史,转任遂州都督,安抚怀柔夷獠,都得到了民众的拥护。升任益州行台民部尚书,不久转任行台兵部尚书。行台仆射窦轨多次任意杀戮,又妄奏夷獠谋反,希望借此集合军队。因此他树立威势,放纵凶暴行为,韦云起多次坚持不听从。韦云起又经营私人产业,和归附不久的夷獠交往,谋求自己的利益;窦轨也当众揭露这件事。由此两人结下嫌隙,彼此猜疑离心。隐太子李建成被杀时,皇帝命令窦轨息驰、乘驿马赶往益州向窦轨报信。窦轨于是怀疑韦云起的弟弟韦庆俭、堂弟韦庆嗣以及亲族都侍奉东宫,担心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可能发动变乱,便先部署防备,然后才把诏令告诉他们。韦云起果然不相信,问道:“诏书在哪里?”窦轨说:“您是李建成一党,如今不奉诏命,显然就是同谋反叛。”于是把韦云起抓起来杀死。当初韦云起年轻时,拜太学博士王颇为老师。王颇每次与他谈及时政,都十分赞叹他,便对他说:“韦生有这样的见识和悟性,一定能凭自己取得富贵;然而你性情刚强,嫉恶如仇,最终必定会因此伤害自身。”后来果然如王颇所说。韦云起的儿子韦师实,垂拱初年官至华州刺史、太子少詹事,封扶阳郡公。
师实子方质,则天初鸾台侍郎、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改修《垂拱格式》,方质多所损益,甚为时人所称。俄而武承嗣、三思当朝用事,诸宰相咸倾附之。方质疾假,承嗣等诣宅问疾,方质据床不为之礼。左右云:“踞见权贵,恐招危祸。”方质曰:“吉凶命也。大丈夫岂能折节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也。”寻为酷吏周兴、来子珣所构,配流儋州,仍籍没其家。寻卒。神龙初雪免。孙伏伽,贝州武城人。大业末,自大理寺史累补万年县法曹。武德元年,初以三事上谏。其一曰:臣闻天子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父有诤子,虽无道不陷于不义。故云子不可不诤于父,臣不可不诤于君。以此言之,臣之事君,犹子之事父故也。隋后主所以失天下者,何也?止为不闻其过。当时非无直言之士,由君不受谏,自谓德盛唐尧,功过夏禹,穷侈极欲,以恣其心。天下之士,肝脑涂地,户口减耗,盗贼日滋,而不觉知者,皆由朝臣不敢告之也。向使修严父之法,开直言之路,选贤任能,赏罚得中,人人乐业,谁能摇动者乎?所以前朝好为变更,不师古训者,止为天诱其咎,将以开今圣唐也。陛下龙举晋阳,天下响应,计不旋踵,大位遂隆。陛下勿以唐得天下之易,不知隋失之不难也。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既为竹帛所拘,何可恣情不慎?凡有搜狩,须顺四时,既代天理,安得非时妄动?陛下二十日龙飞,二十一日有献鹞雏者,此乃前朝之弊风,少年之事务,何忽今日行之!又闻相国参军事卢牟子献琵琶,长安县丞张安道献弓箭,频蒙赏劳。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必有所欲,何求而不得?陛下所少者,岂此物哉!愿陛下察臣愚忠,则天下幸甚。其二曰:百戏散乐,本非正声,有隋之末,大见崇用,此谓淫风,不可不改。近者,太常官司于人间借妇女裙襦五百余具,以充散妓之服,云拟五月五日于玄武门游戏。臣窃思审,实损皇猷,亦非贻厥子孙谋,为后代法也。故《书》云:“无以小怨为无伤而弗去。”恐从小至于大故也。《论语》云:“放郑声,远佞人。”又云:“乐则《韶》舞。”以此言之,散妓定非功成之乐也。如臣愚见,请并废之。则天下不胜幸甚。其三曰:臣闻性相近而习相远,以其所好相染也。故《书》云:“与治同道罔弗兴,与乱同事罔弗亡。”以此言之,兴乱其在斯与!皇太子及诸王等左右群僚,不可不择而任之也。如臣愚见,但是无义之人,及先来无赖,家门不能邕睦;及好奢华驰猎驭射,专作慢游狗马、声色歌舞之人,不得使亲而近之也。此等止可悦耳目,备驱驰,至于拾遗补阙,决不能为也。臣历窥往古,下观近代,至于子孙不孝,兄弟离间,莫不为左右乱之也。愿陛下妙选贤才,以为皇太子僚友,如此即克隆盘石,永固维城矣。高祖览之大悦,下诏曰“秦以不闻其过而亡,典籍岂无先诫?臣仆谄谀,故弗之觉也。汉高祖反正,从谏如流。洎乎文、景继业,宣、元承绪,不由斯道,孰隆景祚?周、隋之季,忠臣结舌,一言丧邦,谅足深诫。永言于此,常深叹息。朕每惟寡薄,恭膺宝命,虽不能性与天道,庶思勉力,常冀弼谐,以匡不逮。而群公卿士,罕进直言,将申虚受之怀,物所未谕。万年县法曹孙伏伽,至诚慷慨,词义恳切,指陈得失,无所回避。非有不次之举,曷贻利行之益!伏伽既怀谅直,宜处宪司,可治书侍御史。仍颁示远近,知朕意焉。”兼赐帛三百匹。时军国多事,赋敛繁重,伏伽屡奏请改革,高祖并纳焉。二年,高祖谓裴寂曰:“隋末无道,上下相蒙,主则骄矜,臣惟谄佞。上不闻过,下不尽忠,至使社稷倾危,身死匹夫之手。朕拨乱反正,志在安人,平乱任武臣,守成委文吏,庶得各展器能,以匡不逮。比每虚心接待,冀闻谠言。然惟李纲善尽忠款,孙伏伽可谓诚直,余人犹踵弊风,俯首而已,岂朕所望哉!”及平王世充、窦建德,大赦天下,既而责其党与,并令配迁。伏伽上表谏曰:
译韦师实的儿子韦方质,武则天初年任鸾台侍郎、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时重新修订《垂拱格式》,韦方质增删改动很多,深受当时人称赞。不久武承嗣、武三思在朝廷掌权,诸位宰相都倾心依附他们。韦方质因病请假,武承嗣等到宅中问候病情,韦方质却倚坐在床上,不向他们行礼。身边人说:“这样倚坐着接见权贵,恐怕会招来灾祸。”韦方质说:“吉凶由命运决定。大丈夫难道能屈身变节,委曲侍奉皇亲近戚,只求苟且免祸吗?”不久被酷吏周兴、来子珣构陷,发配儋州,并籍没他的家产。不久去世。神龙初年获赦免,恢复名誉。孙伏伽,是贝州武城人。大业末年,他从大理寺史逐步升任万年县法曹。武德元年,他第一次以三件事上书进谏。其中第一件是:臣听说,天子有敢于进谏的大臣,即使天子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父亲有敢于进谏的儿子,即使父亲无道,也不会陷入不义。所以说,儿子不能不向父亲进谏,大臣不能不向君主进谏。由此说来,大臣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隋朝后主失去天下,是什么原因呢?只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当时并不是没有直言的人,只是君主不接受劝谏,自以为德行胜过唐尧,功劳超过夏禹,穷尽奢侈、极度放纵欲望,任意满足自己的心意。天下的士人肝脑涂地,户口减少,盗贼日益滋长,而君主却不能觉察,都是因为朝臣不敢把这些事情告诉他。假使当时修明严父般的法令,开通直言的道路,选拔贤能、任用有才之人,赏罚适度,人人都乐于从事本业,谁能动摇国家呢?所以前朝喜欢任意变更制度、不以古代训诫为师,只是因为上天引导它招致灾祸,以便开启今天圣明的唐朝。陛下在晋阳起兵,天下纷纷响应,谋划很快便取得成功,皇帝大位于是兴隆。陛下不要因为唐朝取得天下容易,就不知道隋朝失去天下也并不困难。陛下尊贵地做天子,富有整个天下,一举一动都有左史记载,一言一语都有右史记载。既然受到史册约束,怎么可以放纵感情而不谨慎呢?凡是搜狩、田猎,都必须顺应四时;既然代替上天治理天下,怎么能不合时令地任意行动呢?陛下登基的第二十天,第二十一天就有人进献鹞鹰幼雏,这本是前朝的坏风气、少年人的玩物,为什么今天忽然又这样做呢?又听说相国府参军事卢牟子进献琵琶,长安县丞张安道进献弓箭,屡次得到赏赐慰劳。但‘普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王土;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不是王臣’,陛下如果有所欲求,什么东西求取不到?陛下所缺少的,难道是这些东西吗?希望陛下体察臣愚昧而忠诚的心,这样天下就大幸了。第二件是:百戏、散乐本来就不是正统的音乐,隋朝末年却极力崇尚使用,这种淫靡风气不可不改。近来太常寺官员向民间借来五百多套妇女的裙子和短衣,用来充作散妓的服装,说准备在五月五日于玄武门表演游乐。臣私下仔细思量,这实在损害皇上的治国大业,也不是为子孙后代谋划、给后世作为法则的做法。所以《尚书》说:‘不要认为小的怨恨没有伤害而不加以除去。’恐怕就是担心由小发展成大。《论语》说:‘放弃郑国的乐声,远离谄佞之人。’又说:‘音乐应当采用《韶》乐的舞蹈。’由此说来,散妓的表演一定不是功业成就后的正乐。依臣愚见,请一并废除这些活动,这样天下就无比幸运了。第三件是:臣听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但由于后天习染,差距便越来越远,因为人会受到自己所喜好的事物感染。所以《尚书》说:‘和治理相同的道路一起做,没有不兴盛的;和混乱相同的事情一起做,没有不灭亡的。’由此说来,国家兴盛还是混乱,关键正在于此吧!皇太子以及诸王身边的群僚,不能不慎重选择任用。依臣愚见,凡是不讲道义的人,以及从前就是无赖、家中不能和睦的人;以及喜欢奢华、驰猎、驾车、射箭,专门沉迷于放纵游乐、犬马、声色歌舞的人,都不应让他们亲近和接近太子诸王。这些人只能用来悦耳娱目、供驱驰使唤,至于弥补过失、拾遗补阙,绝对不能胜任。臣遍览古代历史,再考察近代,至于子孙不孝、兄弟离间,没有不是身边近臣扰乱造成的。希望陛下精心选拔贤能之才,作为皇太子的僚属和朋友;这样就能使皇太子的地位像磐石一样稳固,使国家的屏藩永远牢固。高祖看了奏疏十分高兴,下诏说:“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而灭亡,典籍难道没有留下先人的告诫吗?臣下谄媚奉承,所以君主没有觉察。汉高祖改正错误,接受劝谏像水流一样顺畅。到了汉文帝、汉景帝继承事业,汉宣帝、汉元帝承接基业,如果不遵循这条道路,谁能使国运兴隆呢?周、隋末年,忠臣闭口不言;一句话便使国家丧亡,实在足以深切警戒。朕一想到这些,常常深深叹息。朕常思考自己德行浅薄,恭敬地接受天命,虽然不能天生就通晓天道,希望努力学习,常常希望得到辅佐和调和,以弥补自己的不足。然而群臣公卿很少进献直言,朕想要表达虚心纳谏的心意,却没有让众人明白。万年县法曹孙伏伽,至诚慷慨,言辞义理恳切,指陈政事得失,毫不回避。如果不是破格提拔,怎么能让有利于施政的益处流传开来?孙伏伽既然怀有诚信正直的品德,应当任职于执掌法纪的官署,可以任治书侍御史。仍把这道诏书颁示远近,使天下知道朕的心意。”兼赐绢帛三百匹。当时军国事务繁多,赋税征敛沉重,孙伏伽多次上奏请求改革,高祖都采纳了。武德二年,高祖对裴寂说:“隋朝末年政治无道,上下相互蒙蔽;君主骄傲自满,臣下只知谄媚奉承。上面听不到过错,下面不能尽忠,以至于国家倾覆危亡,君主死在普通百姓手中。朕平定乱世、恢复正道,志向在于使百姓安定;平定战乱任用武臣,守成治理则委任文吏,希望各自施展才干,来弥补朕的不足。近来朕每次都虚心接待臣下,希望听到正直的言论。然而只有李纲能够充分尽忠,孙伏伽可以说是真诚正直,其余人仍沿袭旧日弊风,只是低头而已,这难道是朕所希望的吗!”等到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后,大赦天下,随后却追究他们的党羽,并命令把他们发配迁徙。孙伏伽上表劝谏说:
臣闻王言无戏,自古格言;去食存信,闻诸旧典。故《书》云:“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又《论语》云,一言出口,驷不及舌。以此而论,言之出口,不可不慎。伏惟陛下光临区宇,覆育群生,率土之滨,谁非臣妾。丝纶一发,取信万方,使闻之者不疑,见之者不惑。陛下今月二日发云雨之制,光被黔黎,无所间然,公私蒙赖。既云常赦不免,皆赦除之,此非直赦其有罪,亦是与天下断当,许其更新。以此言之,但是赦后,即便无事。因何王世充及建德部下,赦后乃欲迁之?此是陛下自违本心,欲遣下人若为取则?若欲子细推寻,逆城之内,人谁无罪?故《书》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若论渠魁,世充等为首,渠魁尚免,胁从何辜?且古人云:“蹠狗吠尧,盖非其主。”在东都城内及建德部下,乃有与陛下积小故旧,编发友朋,犹尚有人败后始至者。此等岂忘陛下,皆云被壅故也。以此言之,自外疏者,窃谓无罪。又《书》云:“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上古以来,何代无君,所以只称尧、舜之善者,何也?直由为天子者实难,善名难得故也。往者天下未平,威权须应机而作;今四方既定,设法须与人共之。但法者,陛下自作之,还须守之,使天下百姓信而畏之。今自为无信,欲遣兆人若为信畏?故《书》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赏罚之行,达乎贵贱,圣人制法,无限亲疏。如臣愚见,世充、建德下伪官,经赦合免责情,欲迁配者,请并放之,则天下幸甚。又上表请置谏官,高祖皆纳焉。太宗即位,赐爵乐安县男。贞观元年,转大理少卿。太宗尝马射,伏伽上书谏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立不倚衡。以此言之,天下之主,不可履险乘危明矣。臣又闻天子之居也,则禁卫九重;其动也,则出警入跸。此非极尊其居处,乃为社稷生灵之大计耳。故古人云:‘一人有庆,兆人赖之。’臣窃闻陛下犹自走马射帖,娱悦近臣,此乃无禁乘危,窃为陛下有所不取也。何者?一则非光史册,二则未足显扬,又非所以导养圣躬,亦不可以垂范后代。此只是少年诸王之所务,岂得既为天子,今日犹行之乎?陛下虽欲自轻,其奈社稷天下何!如臣愚见,窃谓不可。”太宗览之大悦。五年,坐奏囚误失免官。寻起为刑部郎中,累迁大理少卿,转民部侍郎。十四年,拜大理卿,后出为陕州刺史。永徽五年,以年老致仕。显庆三年卒。张玄素,蒲州虞乡人。隋末,为景城县户曹。窦建德攻陷景城,玄素被执,将就戮,县民千余人号泣请代其命,曰:“此人清慎若是,今倘杀之,乃无天也。大王将定天下,当深加礼接,以招四方,如何杀之,使善人解体?”建德遽命释之,署为治书侍御史,固辞不受。及江都不守,又召拜黄门侍郎,始应命。建德平,授景城都督府录事参军。太宗闻其名,及即位,召见,访以政道。对曰:“臣观自古以来,未有如隋室丧乱之甚,岂非其君自专,其法日乱。向使君虚受于上,臣弼违于下,岂至于此?且万乘之重,又欲自专庶务,日断十事而五条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况一日万机,己多亏失,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如其广任贤良,高居深视,百司奉职,谁敢犯之?臣又观隋末沸腾,被于宇县,所争天下者不过十数人,余皆保邑全身,思归有道。是知人欲背主为乱者鲜矣,但人君不能安之,遂致于乱。陛下若近览危亡,日慎一日,尧、舜之道,何以能加!”太宗善其对,擢拜侍御史,寻迁给事中。贞观四年,诏发卒修洛阳宫乾阳殿,以备巡幸。玄素上书谏曰:微臣窃思秦始皇之为君也,藉周室之余、六国之盛,将贻之万叶,及其子而亡,良由逞嗜奔欲,逆天害人者也。是知天下不可以力胜,神祗不可以亲恃,惟当弘俭约,薄赋敛,慎终如始,可以永固。方今承百王之末,属凋弊之余,必欲节之以礼制,陛下宜以身为先。东都未有幸期,即何须补葺?诸王今并出籓,又须营构,兴发渐多,岂疲人之所望?其不可一也。陛下初平东都之始,层楼广殿,皆令撤毁,天下翕然,同心欣仰。岂有初则恶其侈靡,今乃袭其雕丽?其不可二也。每承音旨,未即巡幸,此则事不急之务,成虚费之劳。国无兼年之积,何用两都之好,劳役过度,怨讟将起。其不可三也。百姓承乱离之后,财力凋尽,天恩含育,粗见存立,饥寒犹切,生计未安,三五年间,恐未平复。奈何营未幸之都,夺疲人之力?
译臣听说,君王的话不能当作儿戏,这是自古以来的格言;宁可舍弃粮食,也要保存信用,这在古代典籍中可以听到。所以《尚书》说:‘你们不要不守信用,朕不会食言。’《论语》又说,一句话说出口,四匹马也追不回来。由此看来,话一出口,就不能不谨慎。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光临天下,覆盖养育众生,四海之内谁不是陛下的臣妾?诏书一经发布,便是向天下万方取得信用,使听到的人不疑惑,看到的人不迷惘。陛下本月二日发布如云雨般的恩诏,恩泽遍及百姓,没有人不受到恩惠,公私都得到依赖。既然说即使寻常赦免也不能免罪,如今便全部赦免,这不只是赦免他们的罪,也是替天下作出裁断,允许他们改过自新。由此说来,赦令发布以后,事情就应当结束。为什么王世充和窦建德的部下在赦免之后却又要把他们迁徙发配?这是陛下自己违背本心,想要让天下人今后把什么作为准则呢?如果想要仔细追查,叛逆城中的人谁没有罪?所以《尚书》说:‘消灭他们的首领,胁从者不加治罪。’若论首领,王世充等人是首恶;首恶尚且免罪,胁从者有什么罪呢?况且古人说:‘跖的狗对着尧狂吠,只是因为尧不是它的主人。’东都城内以及窦建德部下,有些人曾与陛下积有旧交,或是编入名册的朋友;甚至还有人在失败之后才来归附。这些人难道是忘了陛下吗?他们都说是因为受到阻隔才未能归附。由此说来,对于那些身在外部、关系疏远的人,臣私下认为他们没有罪。又《尚书》说:‘了解事情并不困难,实行起来才是困难。’自上古以来,哪个时代没有君主?为什么只称赞尧、舜的美德呢?只是因为做天子确实困难,美好的名声很难得到。过去天下没有平定时,威权必须根据形势机动施行;如今四方已经平定,制定法令就应当和众人共同遵守。但法令是陛下亲自制定的,还必须自己遵守,使天下百姓既信服又敬畏。如今陛下自己失去信用,还想让亿万百姓凭什么信任、敬畏呢?所以《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宽广;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平正。’赏罚的施行,应当通行于贵贱之间;圣人制定法令,不因亲疏而有差别。依臣愚见,王世充、窦建德手下那些伪官,按照赦令应当免除罪责;想要迁徙发配他们的,请一并放免。这样天下就大幸了。他又上表请求设置谏官,高祖全都采纳了。太宗即位后,赐爵乐安县男。贞观元年,调任大理少卿。太宗曾经骑马射箭,孙伏伽上书劝谏说:“臣听说,拥有千金家产的人,坐着时不靠近堂边;拥有百金家产的人,站立时不倚靠栏杆。由此说来,天下的君主不可以涉险临危,是很明白的道理。臣又听说,天子居处时,有九重禁卫;出动时,有警戒开道,入内时有清道禁行。这并不是为了极力尊崇他的居处,而是为了社稷和百姓的大计。所以古人说:‘一人有福,众人都依赖他。’臣私下听说陛下还亲自骑马射箭,以此娱乐近臣,这就是没有防禁而冒险行事,臣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为什么呢?一来不能光耀史册,二来不足以显扬声名,也不是用来引导保养圣体的办法,更不能给后代树立榜样。这只是年轻诸王所从事的事情,怎么能已经做了天子,今天还去做呢?陛下即使想要轻视自身,又把社稷天下怎么办呢!依臣愚见,私下认为实在不可以。”太宗看了上书十分高兴。贞观五年,因上奏囚犯情况有误而获罪,被免官。不久起用为刑部郎中,屡次升迁至大理少卿,转任民部侍郎。贞观十四年,授任大理卿,后来出任陕州刺史。永徽五年,因年老退休。显庆三年去世。张玄素是蒲州虞乡人。隋朝末年,任景城县户曹。窦建德攻陷景城,张玄素被捕,将要被处死,县民一千多人号哭请求代他去死,说:“这个人如此清廉谨慎,如今如果杀了他,就是上天无道。大王将要平定天下,应当厚礼接待他,以招徕四方人才,怎么能杀了他,使善良的人离心呢?”窦建德立即命令释放他,任命为治书侍御史,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江都失守后,窦建德又召他授任黄门侍郎,他这才接受任命。窦建德被平定后,授任景城都督府录事参军。太宗听说他的名声,即位后召见他,向他询问治理政事的道理。他回答说:“臣观察自古以来的情况,从没有像隋朝灭亡混乱得这样严重的,难道不是因为它的君主独断专行,法令日益混乱吗?假如当时君主能够在上面虚心接受意见,臣下在下面匡正过失,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况且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又想亲自包办各种政务,每天裁决十件事,其中五件不合适;裁决正确的固然很好,那么裁决错误的又怎么办呢?何况一天有万般事务,自己已经有很多疏漏,日积月累,竟至多年,错误越来越多,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如果广泛任用贤能,让自己居于高位而深居审察,百官各自奉行职务,谁敢冒犯呢?臣又观察隋朝末年天下沸腾,祸乱遍及四方,争夺天下的不过十几个人,其余人都只是保全城邑和自身,心中想着归附有道之人。由此可知,想要背叛君主而作乱的人很少,只是君主不能使他们安定,最终才导致了混乱。陛下如果近来常常鉴察危亡的教训,一天比一天谨慎,那么尧、舜的治国之道,又怎么能超过您呢!”太宗认为他的回答很好,提拔授任侍御史,不久升为给事中。贞观四年,诏令征发士卒修建洛阳宫的乾阳殿,以备巡幸。张玄素上书劝谏说:微臣私下想到,秦始皇做君主时,凭借周王室遗留下来的基础和六国强盛的国力,想把帝业传给万代,到了他的儿子一代却灭亡了,实在是因为放纵嗜好、奔逐欲望,违背天意、残害百姓的缘故。由此可知,天下不是凭武力就能取胜的,神灵也不能只靠亲近来依恃,只有扩大节俭,减轻赋税,慎终如始,才能长久稳固。如今正承接百王末世,在凋敝残破之后,陛下若一定要以礼制来节制,应该先从自身做起。东都还没有确定巡幸的日期,为什么要修补营建呢?诸王如今都将出镇藩国,又要营造住所,征发劳役逐渐增多,难道是疲惫百姓所希望的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陛下当初刚平定东都时,高楼大殿全都下令拆毁,天下人无不欣然,同心敬仰。哪里有起初厌恶它的奢侈华靡,如今却反而沿袭它的雕饰华丽的道理?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臣每次承受陛下的口谕,都知道您并未立即巡幸,这说明此事是不急迫的事务,却要造成徒然耗费的劳役。国家没有足够两年的积蓄,何必追求两都的华美,劳役过度,百姓的怨恨将会兴起。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百姓经历战乱离散之后,财力已经耗尽,依靠上天的恩德养育,才勉强存活下来,饥寒仍然迫切,生活还没有安定。三五年之间,恐怕还不能恢复。为什么要营建尚未巡幸的都城,夺取疲惫百姓的力量呢?
其不可四也。昔汉高祖将都洛阳,娄敬一言,即日西驾,岂不知地惟土中,贡赋所均,但以形胜不如关内也。伏惟陛下化凋弊之人,革浇漓之俗,为日尚浅,未甚淳和。斟酌事宜,讵可东幸?其不可五也。臣又尝见隋室造殿,楹栋宏壮,大木非随近所有,多从豫章采来。二千人曳一柱,其下施毂,皆以生铁为之,若用木轮,便即火出。铁毂既生,行一二里即有破坏,仍数百人别赍铁毂以随之,终日不过进三二十里。略计一柱,已用数十万功,则余费又过于此。臣闻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及乾阳毕功,隋人解体。且以陛下今时功力,何如隋日?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弊,以此言之,恐甚于炀帝。深愿陛下思之,无为由余所笑,则天下幸甚。太宗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殿卒兴,所谓同归于乱。且陛下初平东都,太上皇敕大殿高门并宜焚毁,陛下以瓦木可用,不宜焚灼,请赐与贫人。事虽不行,然天下翕然讴歌至德。今若遵旧制,即是隋役复兴。五六年间,趋舍顿异,何以昭示子孙,光敷四海?”太宗叹曰:“我不思量,遂至于此。”顾谓房玄龄曰:“洛阳土中,朝贡道均,朕故修营,意在便于百姓。今玄素上表,实亦可依,后必事理须行,露坐亦复何苦,所有作役,宜即停之。然以卑干尊,古来不易,非其忠直,安能若此?可赐彩二百匹。”侍中魏徵叹曰:“张公论事,遂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其利博哉!”累迁太子少詹事,转右庶子。时承乾居春宫,颇以游畋废学,玄素上书谏曰:“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苟违天道,人神同弃。然古三驱之礼,非欲教杀,将为百姓除害,故汤罗一面,天下归仁。今苑中娱猎,虽名异游畋,若行之无常,终亏雅度。且傅说曰:‘学不师古,匪说攸闻。’然则弘道在于学古,学古必资师训。既奉恩诏,令孔颖达侍讲,望数存问,以补万一。仍博遣有名行学士,兼朝夕侍奉。览圣人之遗教,察既行之往事,日知其所不足,月无忘其所能。此则尽善尽美,夏启、周诵,焉足言哉!夫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胜情,耽惑成乱。耽惑既甚,忠言遂塞,所以臣下苟顺,君道渐亏。古人有言:‘勿以小恶而不去,小善而不为。’故知祸福之来,皆起于渐。殿下地居储两,当须广树嘉猷。既有好畋之淫,何以主斯匕鬯?慎终如始,犹惧渐衰,始尚不慎,终将安保!”寻又兼太子少詹事。十三年,又上书谏曰:“臣闻周公以大圣之材,犹握发吐飧,引纳白屋,而况后之圣贤,敢轻斯道?是以礼制皇太子入学而行齿胄,欲使太子知君臣、父子、长幼之道。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尊卑之序、长幼之节,用之方寸之内,弘之四海之外,皆因行以远闻,假言以光被。伏惟殿下睿质已隆,尚须学文以饰其表。至如孔颖达、赵弘智等,非惟宿德鸿儒,亦兼达政要,望令数得侍讲,开释物理,览古谕今,增晖睿德。而雕虫小伎之流,只可时命追随,以代博弈耳。若其骑射畋游,酣歌戏玩,以悦耳目,终秽心神,渐染既久,必移情性。古人有言:‘心为万事主,动而无节即乱。’臣恐殿下败德之源,在于此矣。”承乾并不能纳。太宗知玄素在东宫频有进谏,十四年,擢授银青光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时承乾久不坐朝,玄素谏曰:“宫内止有妇人耳,不知如樊姬之徒,可与弘益圣德者有几?若遂无贤哲,便是亲嬖幸,远忠良。人不见德,何以光敷三善?且宫储之寄,于国为重,所以广置群僚,以辅睿德。今乃动经时月,不见宫臣,纳诲既疏,将何补阙?”承乾嫉其数谏,遣户奴夜以马挝击之,殆至于死。承乾又尝于宫中击鼓,声闻于外,玄素叩阁请见,极言切谏,承乾乃出宫内鼓,对玄素毁之。是岁,太宗尝对朝问玄素历官所由,玄素既出自刑部令史,甚以惭耻。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曰:“臣闻君子不失言于人,圣主不戏言于臣。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居上能礼其臣,臣始能尽力以奉其上。近代宋孝武轻言肆口,侮弄朝臣,攻其门户,乃至狼狈。良史书之,以为非是。陛下昨见问张玄素云:‘隋任何官?’奏云:‘县尉。’又问:‘未为县尉已前?’奏云:‘流外。’又问:‘在何曹司?’玄素将出阁门,殆不能移步,精爽顿尽,色类死灰。朝臣见之,多所惊怪。大唐创历,任官以才;卜祝庸保,量能使用。陛下礼重玄素,频年任使,擢授三品,翼赞皇储,自不可更对群臣,穷其门户,弃昔日之殊恩,成一朝之愧耻。人君之御臣下也,礼义以导之,惠泽以驱之,使其负戴玄天,罄输臣节,犹恐德礼不加,人不自励。若无故忽略,使其羞惭,郁结于怀,衷心靡乐,责其伏节死义,其可得乎?”
译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从前汉高祖将要定都洛阳,娄敬只说了一句话,他当天就驾车西行,难道不知道洛阳地处天下中央,贡赋运输均便吗?只是因为洛阳的地势险要不如关中。臣恭敬地想,陛下教化凋敝的百姓,革除浇薄的风俗,时间还很短,风俗还没有完全淳厚和谐。斟酌事情是否合宜,怎么可以东巡洛阳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臣又曾见隋朝营造宫殿,楹柱栋梁宏大壮观,大木料不是随近就有的,大多从豫章采运而来。两千人拖一根柱子,下面装着车毂,都是用生铁铸成的;如果使用木轮,立即就会冒火。铁毂生锈后,走一两里就会损坏,还要另有几百人携带铁毂跟在后面,一整天不过前进三二十里。大略计算一根柱子,已经耗费几十万人的劳力,其余费用又超过这个数。我听说,阿房宫建成,秦人就离散了;章华台建成,楚国民众就离心了;等到乾阳殿完工,隋人也就瓦解了。况且以陛下现在所拥有的功力和财力,比起隋炀帝时怎么样?役使伤残困苦的百姓,重蹈亡隋的弊端,照这样说来,恐怕会比隋炀帝更加严重。深愿陛下仔细思考,不要让由余讥笑您,那天下就大幸了。” 太宗说:“你说我不如隋炀帝,那么比起桀、纣又怎么样?”张玄素回答说:“如果这座殿最终建成,就会同样走向祸乱。况且陛下当初刚平定东都时,太上皇下令说大殿、高门都应当焚毁,陛下认为瓦木还可以使用,不应焚烧,请求赐给贫民。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天下人无不一致歌颂您的至德。如今如果遵循旧日制度,就是使隋朝的劳役重新兴起。五六年之间,取舍态度突然不同,凭什么向子孙昭示,光明地施布于四海呢?”太宗叹息说:“我没有仔细思量,竟到了这种地步。”又回头对房玄龄说:“洛阳处于天下中央,朝贡道路均便,所以朕修建营造它,本意在于便利百姓。如今玄素上表所说,确实也可以依从。以后如果事情确实有道理必须办理,即使露天而坐又有什么苦处,所有劳作工程,都应立即停止。不过,以卑下身份触犯尊上,自古以来都不容易;如果不是他忠诚正直,怎么能做到这样?可以赏赐彩帛二百匹。”侍中魏徵感叹说:“张公议论政事,竟有扭转天意的力量,真可说是仁人的言语,它的益处多么广大啊!”后来屡次升迁,任太子少詹事,转任右庶子。当时李承乾居于春宫,颇因游猎而荒废学业,张玄素上书劝谏说:“臣听说皇天没有亲疏之分,只辅助有德之人。如果违背天道,人与神都会共同弃绝他。可是古代天子三面驱赶禽兽的礼制,并不是要教人滥杀,而是为了替百姓除害,所以商汤只张开一面罗网,天下人便归附他的仁德。如今在苑中娱乐打猎,虽然名称不同于游猎,如果没有节制地实行,最终必然损害高雅的法度。况且傅说说:‘学习如果不以古人为师,就不是傅说所听闻的道理。’那么弘扬大道在于学习古道,学习古道必定要依靠老师的教导。既然已经奉行恩诏,命孔颖达侍讲,希望您多次召见询问,以弥补万分之一的不足。还应广泛选派有名望有品行的学士,早晚侍奉左右。阅读圣人的遗教,考察已经实行的往事,每天知道自己的不足,每月不忘记自己已有的长处。这样就达到了尽善尽美,夏启、周成王,哪里值得一提呢!做君主的没有不希望自己行善的,只是本性不能胜过感情,沉溺迷惑便造成祸乱。沉溺迷惑太深,忠言就会被堵塞,因此臣下苟且顺从,君主之道渐渐亏损。古人有话说:‘不要因为小恶而不去除,不要因为小善而不去做。’所以可知祸福的到来,都起始于逐渐积累。殿下身居太子之位,应当广泛建立美善的谋略。既然有喜好打猎的过度行为,又凭什么主持祭祀天地祖先的事务呢?即使慎终如始,尚且担心逐渐衰败;开始时都不能谨慎,最终又怎么能保全呢!”不久又兼任太子少詹事。贞观十三年,他又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周公拥有大圣人的才质,尚且握着头发、吐出口中的食物,急于接纳出身贫寒的人,何况后世的圣贤,怎么敢轻视这条道理呢?因此礼制规定皇太子入学时要行齿胄礼,是想使太子懂得君臣、父子、长幼的道理。然而君臣之间的义理、父子之间的亲情、尊卑之间的次序、长幼之间的礼节,在内心之中实行,推广到四海之外,都要凭借行动才能远播,借助言语才能光明地布及各处。恭敬地想,殿下聪慧的资质已经很高,还需要学习经文来修饰外在表现。至于孔颖达、赵弘智等人,不只是德高望重的博学大儒,也通晓政务要领,希望令他们多次侍讲,阐明万物的道理,借鉴古代来晓谕今天,增益殿下的明德。至于雕虫小技之流,只可偶尔命令他们随从,以代替下棋博弈罢了。如果骑马射箭、打猎游玩、纵情歌唱、嬉戏玩乐来取悦耳目,最终会玷污心神,渐渐沾染久了,必然改变性情。古人有话说:‘心是万事的主宰,一动而没有节制就会混乱。’臣恐怕殿下败坏德行的根源,就在这里。”李承乾始终不能接受。太宗知道张玄素在东宫频繁进谏,贞观十四年,提拔授任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太子左庶子。当时李承乾很久不上朝,张玄素劝谏说:“宫内只有妇人罢了,不知道像樊姬一类的人,能够有几个来扩大补益圣德?如果竟然没有贤哲之人,那就是亲近宠幸之人,疏远忠良。人们看不到德行,凭什么光明地施布三种善行呢?况且太子的托付关系到国家,是很重要的,所以广泛设置群臣属官来辅佐太子的德行。如今却动辄经过时日和月份,也见不到宫臣,接受教诲既然如此疏少,将怎样弥补缺失呢?”李承乾嫉恨他屡次进谏,派宦官的奴仆夜里用马鞭抽打他,几乎把他打死。李承乾又曾在宫中击鼓,声音传到外面,张玄素叩击宫门请求见面,极力直切地劝谏,李承乾于是把宫内的鼓拿出来,在张玄素面前诋毁他。这一年,太宗曾当着朝臣的面询问张玄素历任官职的经历,张玄素原本出身刑部令史,对此十分惭愧。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说:“臣听说君子不会对别人失言,圣明的君主不会把对臣下说的话当作戏言。说出的话,史官会记载,礼官会使之成为礼制,乐官会编成歌辞。居于上位的人能够以礼对待臣下,臣下才能尽力奉事君上。近代宋孝武帝轻率出言,任意侮辱戏弄朝臣,甚至攻击他们的家门,最后狼狈不堪。良史把这些记下,认为那是不对的。陛下昨天见面时问张玄素:‘隋朝时任什么官?’ 他回答说:‘县尉。’又问:‘任县尉以前呢?’回答说:‘流外。’又问:‘在哪个部门任职?’张玄素将要走出阁门时,几乎不能迈步,精神顿时耗尽,脸色像死灰一样。朝臣看见这种情形,大多感到惊怪。大唐开创历法以来,任官根据才能;即使卜祝、庸人、保役,也都衡量能力而任用。陛下礼遇看重张玄素,多年来任用他,提拔授予三品官,让他辅佐皇太子,实在不应当再当着群臣的面追究他的出身,抛弃往日特别的恩遇,使他成为一时的羞耻。君主驾驭臣下,应以礼义引导,以恩惠恩泽驱策,使臣下即使背负苍天、竭尽臣节,仍担心德礼施加得不够,不能使人自我勉励。如果无故忽视臣下,使他羞惭,郁结在心,内心不快乐,却要求他伏节死义,怎么能够做到呢?”
书奏,太宗谓遂良曰:“朕亦悔此问,今得卿疏,深会我心。”承乾既败德日增,玄素又上书谏曰:臣闻孔子云:“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然《书》、《传》所载,言之或远,寻览近事,得失斯存。至如周武帝平定山东,卑宫菲食,以安海内。太子赟举措无端,秽德日著。乌九轨知其不可,具言于武帝;武帝慈仁,望其渐改。及至践祚,狂暴肆情,区宇崩离,宗祀覆灭,即隋文帝所代是也。文帝因周衰弱,凭藉女资,虽无大功于天下,然布德行仁,足为万姓所赖。勇为太子,不能近遵君父之节俭,而务骄侈,今之山池遗迹,即殿下所亲睹是也。此时亦恃君亲之恩,自谓太山之固,讵知邪臣敢进其说?向使动静有常,进退合度,亲君子,疏小人,舍浮华,尚恭俭,虽有邪臣间之,何能致慈父之隙?岂不由积德未弘,令闻不著,谗言一至,遂成其祸?窃惟皇储之寄,荷戴殊重,如其积德不弘,何以嗣守成业?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节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此。龙楼之下,惟聚工匠;望苑之内,不睹贤良。今言孝敬则阙视膳问安之礼,语恭顺则违君父慈训之方,求风声则无爱学好道之实,观举措则有因缘诛戮之罪。宫臣正士,未尝在侧;群邪淫巧,昵近深宫。爱好者皆游手杂色,施与者并图画雕镂。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哉!宣猷禁门,不异阛阓,朝入暮出,秽声已远。臣以德音日损,频上谏书,自尔已来,纵逸尤甚。右庶子赵弘智经明行修,当今善士,臣每奏请,望数召进,与之谈论,庶广徽猷。令旨反有猜嫌,谓臣妄相推引。从善如流,尚恐不逮;饰非拒谏,必招败损。方崇闭塞之源,不慕钦明之术,虽抱睿哲之资,终罹罔念之咎。古人云:“苦药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书入,承乾不纳,乃遣刺客将加屠害。俄属宫废,玄素随例除史。十八年,起授潮州刺史,转邓州刺史。永徽中,以年老致仕。龙朔三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麟德元年卒。史臣曰:伏伽上疏于高祖,玄素进言于太宗,从疏贱以干至尊,怀切直以明正理,可谓至难矣。既而并见抽奖,咸蒙顾遇。自非下情忠到,效匪躬之节,上听聪明,致如流之美,孰能至于此乎?《书》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斯之谓矣。世长幼而聪悟,长能规谏;云起屏绝朋党,罔避骄豪。历览言行,咸有可观。而云起吐茹无方,世长终成诡诈,其不令也宜哉!方诸孙、张二子,知不迨矣。赞曰:言为身文,感义忘身。不有忠胆,安轻逆鳞?苏、韦果俊,伽、素忠纯。悟主匡失,猗欤诤臣。
译奏疏送上后,太宗对褚遂良说:“朕也后悔问了这件事,如今看到你的奏疏,深深体会到了我的心意。” 李承乾败坏德行日益严重,张玄素又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孔子说:‘能够就近取譬作比,这就是实行仁德的方法了。’然而《尚书》《左传》等典籍所记载的事,有些距离现实较远;考察眼前的事情,也可以看出得失。比如周武帝平定山东后,住简陋的宫室,吃粗淡的食物,以使天下安定。太子宇文赟举止荒唐,败德的表现日益显著。乌九轨知道这样不可以,把情况全部告诉周武帝;周武帝仁慈,希望他逐渐改正。等到宇文赟即位后,狂暴放纵情欲,天下崩溃离散,宗庙社稷覆灭,这就是被隋文帝取代的周宣帝。隋文帝趁周朝衰弱,凭借外戚女婿的资助,虽没有对天下建立大功,但施行恩德仁政,足以成为万民所依赖的人。杨勇做太子时,不能就近遵守君父的节俭,反而一味骄奢,如今山池苑囿的遗迹,就是殿下亲眼看见的。这时他也依仗君父亲人的恩宠,自以为像泰山一样牢固,哪里知道奸邪之臣敢于进献他们的主张呢?假如当时举止行动有常规,进退合乎法度,亲近君子,疏远小人,舍弃浮华,崇尚恭敬节俭,即使有奸邪之臣从中离间,又怎么会造成慈父与儿子的嫌隙呢?难道不是因为积累的德行还不够广厚,好的声名还不显著,一有谗言到来,便造成了祸患吗?臣私下想到,皇太子的托付责任极其重大,如果不广泛积累德行,凭什么继承守护先帝成就的事业呢?圣上认为殿下是亲生父子,所办之事又关系家庭和国家,因此所使用的物品没有加以节制。恩旨下达还不到六十天,所用物品已经超过七万,骄奢到了极点,谁能说还有超过这的呢?龙楼之下,只有工匠聚集;望苑之内,看不见贤良之士。如今说孝敬,却缺少进献饮食、问候安寝的礼节;说恭顺,却违背君父慈爱的训诫;说要追求声誉,却没有爱好学习、崇尚道义的实际;考察他的举止行动,却有因私情而诛杀戮害的罪过。宫中的臣属和正直之士,从未在他身边;各种奸邪淫巧之人,却亲近深宫。所喜爱的人都是游手好闲的杂色艺人,所施舍的物品也都用于图画雕刻。在宫外所能看到的,已经有这些过失;在宫内隐秘之处,难道还能计算得清吗?宫门之内传播谋略,却与集市没有区别,早晨进、晚上出,丑恶的声名已经传到远处。臣认为殿下的德声日益减损,所以频频上书劝谏,自那以后,放纵逸乐更加严重。右庶子赵弘智经学明达、品行修养,当今的善士,臣每次上奏请求,都希望多次召见他,与他交谈讨论,或许可以扩大美善的谋略。诏令反而产生猜疑嫌恶,说臣是妄自相互引荐。顺从善言如流水一样,尚且担心还做不到;掩饰过错、拒绝劝谏,必然招致败亡损害。正要崇尚闭塞言路的根源,却不羡慕钦明的办法,即使怀有聪慧明哲的资质,最终也会遭受不思考过失的罪责。古人说:‘苦口的药有利于治病,逆耳的忠言有利于修行。’恭敬地希望殿下身居安乐时想到危险,一天比一天谨慎。” 奏疏送入后,李承乾不接受,便派刺客准备加以杀害。不久适逢东宫被废,张玄素也按惯例被授予史官之职。贞观十八年,起用授任潮州刺史,转任邓州刺史。永徽年间,因年老退休。龙朔三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麟德元年去世。史臣说:孙伏伽向高祖上疏,张玄素向太宗进言,他们从疏远卑贱的身份向至尊进谏,怀着恳切正直的心来阐明正理,可以说是极其艰难的事了。后来两人都受到提拔奖赏,全都蒙受皇帝的顾念和礼遇。如果不是下情忠诚到了极点,奉行不顾自身的节操;皇上听取意见而且英明,达到了像水一样顺畅接受劝谏的美德,谁能做到这样呢?《尚书》说:‘木材依从墨绳就能变直,君主依从劝谏就能成为圣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王世长从小聪明颖悟,长大后能够规劝进谏;李云起屏绝朋党,不回避骄横豪强。考察他们的言论行为,都有值得称道之处。但是李云起吐纳取舍没有准则,王世长最终成为奸诈之人,他们没有美好的结局也是应该的。把他们同孙伏伽、张玄素二人相比,才智和品行知道是比不上的了。赞曰:言语是修饰自身的文采,感念道义便能忘却自身。若没有忠诚勇胆,怎么敢轻触君主的逆鳞?苏、韦二人果敢俊杰,伏伽、玄素忠贞纯正。使君主醒悟,匡正过失,真是令人赞叹的诤臣。
列传第二十六 太宗诸子○恆山王承乾 楚王宽 吴王恪 子成王千里 孙信安王祎 濮王泰庶人祐 蜀王愔 蒋王恽 越王贞 子琅邪王冲 纪王慎 江王嚣 代王简赵王福曹王明太宗十四子:文德皇后生高宗大帝、恆山王承乾、濮王泰,杨妃生吴王恪、蜀王愔,阴妃生庶人祐,燕妃生越王贞、江王嚣,韦妃生纪王慎,杨妃生赵王福,杨氏生曹王明,王氏生蒋王恽,后宫生楚王宽、代王简。恆山王承乾,太宗长子也,生于承乾殿,因以名焉。武德三年,封恆山王。七年,徙封中山。太宗即位,为皇太子。时年八岁,性聪敏,太宗甚爱之。太宗居谅暗,庶政皆令听断,颇识大体。自此太宗每行幸,常令居守监国。及长,好声色,慢游无度,然惧太宗知之,不敢见其迹。每临朝视事,必言忠孝之道,退朝后,便与群小亵狎。宫臣或欲进谏者,承乾必先揣其情,便危坐敛容,引咎自责。枢机辨给,智足饰非,群臣拜答不暇,故在位者初皆以为明而莫之察也。承乾先患足,行甚艰难,而魏王泰有当时美誉,太宗渐爱重之。承乾恐有废立,甚忌之。泰亦负其材能,潜怀夺嫡之计。于是各树朋党,遂成衅隙。有太常乐人年十余岁,美姿容,善歌舞,承乾特加宠幸,号曰称心。太宗知而大怒,收称心杀之,坐称心死者又数人。承乾意泰告讦其事,怨心逾甚。痛悼称心不已,于宫中构室,立其形像,列偶人车马于前,令宫人朝暮奠祭。承乾数至其处,徘徊流涕。仍于宫中起冢而葬之,并赠官树碑,以申哀悼。承乾自此托疾不朝参者辄逾数月。常命户奴数十百人专习伎乐,学胡人椎髻,翦彩为舞衣,寻橦跳剑,昼夜不绝,鼓角之声,日闻于外。时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受诏辅导,志宁撰《谏苑》二十卷讽之,颖达又多所规奏。太宗并嘉之,二人各赐帛百匹、黄金十斤。以励承乾之意,仍迁志宁为詹事。未几,志宁以母忧去职,承乾侈纵日甚。太宗复起志宁为詹事,志宁与左庶子张玄素数上书切谏,承乾并不纳。又尝召壮士左卫副率封师进及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深礼赐之,令杀魏王泰,不克而止。寻与汉王元昌、兵部尚书侯君集、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洋州刺史赵节、驸马都尉杜荷等谋反,将纵兵入西宫。贞观十七年,齐王祐反于齐州。承乾谓纥干承基曰:“我西畔宫墙,去大内正可二十步来耳,此间大亲近,岂可并齐王乎?”会承基亦外连齐王,系狱当死,遂告其事。太宗召承乾,幽之别室。命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特进萧瑀、兵部尚书李勣、大理卿孙伏伽、中书侍郎岑文本、御史大夫马周、谏议大夫褚遂良等参鞫之,事皆明验。废承乾为庶人,徙黔州;元昌赐令自尽,侯君集等咸伏诛。其宫僚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中书舍人萧钧,并以材选用,承乾既败,太宗引大义以让之,咸坐免。十九年,承乾卒于徙所,太宗为之废朝,葬以国公之礼。二子象、厥。象官至怀州别驾,厥至鄂州别驾。象子适之,别有传。楚王宽,太宗第二子也。出继叔父楚哀王智云。早薨。贞观初追封,无后,国除。吴王恪,太宗第三子也。武德三年,封蜀王,授益州大都督,以年幼不之官。十年,又徙封吴王。十二年,累授安州都督。及将赴职,太宗书诫之曰:“吾以君临兆庶,表正万邦。汝地居茂亲,寄惟籓屏,勉思桥梓之道,善侔间、平之德。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三风十愆,不可不慎。如此则克固盘石,永保维城。外为君臣之忠,内有父子之孝,宜自励志,以勖日新。汝方违膝下,凄恋何已,欲遗汝珍玩,恐益骄奢。故诫此一言,以为庭训。”高宗即位,拜司空、梁州都督。恪母,隋炀帝女也。恪又有文武才,太宗常称其类己。既名望素高,甚为物情所向。长孙无忌既辅立高宗,深所忌嫉。永徽中,会房遗爱谋反,遂因事诛恪,以绝众望,海内冤之。有子四人:仁、玮、琨、璄,并流于岭表。寻追封恪为郁林王,并为立庙。又封仁为郁林县侯。永昌元年,授襄州刺史。不知州事,后改名千里。天授后,历唐、庐、许、卫、蒲五州刺史。时皇室诸王有德望者,必见诛戮,惟千里褊躁无才,复数进献符瑞事,故则天朝竟免祸。长安三年,充岭南安抚讨击使,历迁右金吾将军。中兴初,进封成王,拜左金吾大将军,兼领益州大都督,又追赠其父为司空。三年,又领广州大都督、五府经略安抚大使。节愍太子诛武三思,千里与其子天水王禧率左右数十人斫右延明门,将杀三思党与宗楚客、纪处讷等。及太子兵败,千里与禧等坐诛,仍籍没其家,改姓蝮氏。睿宗即位,诏曰:“故左金吾卫大将军成王千里,保国安人,克成忠义,愿除凶丑,翻陷诛夷。永言沦没,良深痛悼。宜复旧班,用加新宠,可还旧官。”又令复姓。
译列传第二十六 太宗的诸子 ○恒山王李承乾 楚王李宽 吴王李恪 儿子成王李千里 孙子信安王李祎 濮王李泰 庶人李祐 蜀王李愔 蒋王李恽 越王李贞 儿子琅邪王李冲 纪王李慎 江王李嚣 代王李简 赵王李福 曹王李明 太宗共有十四个儿子:文德皇后生高宗大帝、恒山王承乾、濮王泰;杨妃生吴王恪、蜀王愔;阴妃生庶人祐;燕妃生越王贞、江王嚣;韦妃生纪王慎;杨妃生赵王福;杨氏生曹王明;王氏生蒋王恽;后宫嫔妃生楚王宽、代王简。恒山王承乾,是太宗的长子,出生于承乾殿,因此取名承乾。武德三年,封为恒山王。武德七年,改封中山王。太宗即位后,立为皇太子。当时他八岁,性情聪敏,太宗非常喜爱他。太宗居丧期间,把各种政务都交给他听取裁决,他很能懂得大体。从此太宗每次出巡,常常让他留守监国。长大后,他喜好声色,游荡放纵没有节制,但害怕太宗知道,不敢让这些行迹显露出来。每次临朝处理事务时,必定谈论忠孝之道;退朝以后,便同一群小人亲昵放荡。宫臣有时想进谏,承乾必先揣测他们的心意,随即端正坐姿、收敛容色,引咎自责。他应对机敏,才智足以掩饰过错,群臣忙于拜谢应答都来不及,因此当时在位的臣子起初都认为他英明,没有人察觉他的真实情况。承乾先患有脚疾,行走非常艰难,而魏王李泰当时享有美好的声誉,太宗逐渐更加宠爱看重他。承乾害怕自己被废、李泰被立为太子,对他十分忌恨。李泰也自恃才能,暗中怀有夺取嫡位的打算。于是两人各自培植朋党,最终形成嫌隙。有一名太常寺乐人,十多岁,容貌俊美,善于歌舞,承乾特别宠幸他,称他为称心。太宗知道后大怒,逮捕称心并杀了他,又因称心之死牵连杀了几个人。李承乾认为李泰告发了这件事,怨恨之心更加深重。他不断悲痛悼念称心,又在宫中修建房室,立起称心的塑像,在前面陈列偶人、车马,让宫人早晚祭奠。李承乾多次到那里,徘徊流泪。又在宫中起坟安葬称心,并追赠官职、树立碑石,以表达哀痛悼念。此后,李承乾常常托病不上朝参见,每次动辄超过数月。他还经常命令家奴数十百人专门学习歌舞伎乐,模仿胡人的椎髻,把彩帛剪制成舞衣,练习寻橦、跳剑,昼夜不停;鼓角之声,每天都传到宫外。当时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奉诏辅导承乾,于志宁撰写《谏苑》二十卷来讽谏他,孔颖达也多次规劝奏告。太宗一并嘉奖他们,二人各赐帛一百匹、黄金十斤。为了激励承乾,又升于志宁为詹事。不久,于志宁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承乾更加奢侈放纵。太宗又起用于志宁为詹事,于志宁与左庶子张玄素多次上书严切劝谏,承乾都不接受。他又曾召来壮士左卫副率封师进以及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厚礼赏赐他们,命令他们杀死魏王李泰,未能成功便作罢。不久又同汉王李元昌、兵部尚书侯君集、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洋州刺史赵节、驸马都尉杜荷等谋反,准备放兵进入西宫。贞观十七年,齐王李祐在齐州反叛。承乾对纥干承基说:‘我西边的宫墙距离大内不过二十步左右,这里是最亲近的地方,哪里能同齐王相比呢?’恰好纥干承基也在外面同齐王勾连,被捕入狱判处死刑,于是告发了承乾的事情。太宗召见承乾,把他幽禁在别室。命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特进萧瑀、兵部尚书李勣、大理卿孙伏伽、中书侍郎岑文本、御史大夫马周、谏议大夫褚遂良等共同审讯,事情全都有明确证据。废承乾为庶人,迁往黔州;赐李元昌令其自尽,侯君集等都被处死。承乾的宫僚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中书舍人萧钧,都是凭才能选用的,承乾失败后,太宗引用大义责备他们,众人都因此被免官。贞观十九年,承乾在迁徙地去世,太宗为他停止上朝,按照国公的礼制安葬。承乾有两个儿子:象、厥。象官至怀州别驾,厥官至鄂州别驾。象的儿子适之,另有传记。楚王宽,是太宗的第二子,出继给叔父楚哀王智云。早年去世。贞观初年追封,无子,封国撤除。吴王恪,是太宗的第三子。武德三年,封为蜀王,授任益州大都督,因年幼没有赴任。武德十年,又改封吴王。武德十二年,屡次授任安州都督。将要赴任时,太宗写信告诫他说:‘我以君主身份统治万民,成为天下诸国的表率。你身居皇室至亲之位,所寄托的责任只是屏藩国家;要努力思考如桥梓般父子相承的道理,努力具备管仲、晏婴那样的德行。用道义裁断事务,用礼制约束内心,三风十愆,不可不谨慎。这样就能像磐石一样稳固,长久保障国家如城墙。对外要有君臣之间的忠诚,对内要有父子之间的孝顺,应当自行励志,以日日自新。你将要离开我的膝下,凄凉眷恋之情哪里会有尽头?想要赠给你珍玩,又怕更加助长骄奢,所以写这几句话告诫你,作为家庭训诫。’高宗即位后,授任司空、梁州都督。李恪的母亲是隋炀帝的女儿。李恪又有文才武略,太宗常称赞他很像自己。他既然一向声望很高,深受众人拥戴,长孙无忌辅立高宗后,对他十分忌恨。永徽年间,适逢房遗爱谋反,长孙无忌便借此事杀死李恪,以断绝众望,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他有四个儿子:仁、玮、琨、璄,都流放到岭南一带。不久追封李恪为郁林王,并为他建立宗庙。又封李仁为郁林县侯。永昌元年,授任襄州刺史。他不知州中事务,后来改名为千里。天授以后,历任唐、庐、许、卫、蒲五州刺史。当时皇室诸王中有德行声望的,必定遭到诛杀,只有李千里性情褊急暴躁而没有才能,又多次进献祥瑞之事,所以在武则天朝最终免于祸患。长安三年,充任岭南安抚讨击使,逐步升任右金吾将军。中兴初年,进封成王,授任左金吾大将军,兼领益州大都督,又追赠他的父亲为司空。中兴三年,又兼领广州大都督、五府经略安抚大使。节愍太子诛杀武三思时,李千里与他的儿子天水王禧率领左右亲随几十人砍击右延明门,准备杀死武三思的党羽宗楚客、纪处讷等人。太子军队失败后,李千里与李禧等因罪被杀,并抄没家产,改姓蝮氏。睿宗即位,下诏说:‘已故左金吾卫大将军成王千里,保卫国家,安定百姓,能够成就忠义,本想除掉凶恶之徒,反而陷入诛杀之祸。长久追念他的沦没,实在深为痛惜。应当恢复原来的等级,重新加以恩宠,可以还给原来的官职。’又下令恢复他的本姓。
玮早卒。中兴初,追封朗陵王。子礻玄,本名礻俞,出继蜀王愔。景龙四年,加银青光禄大夫、秘书少监。开元十三年,改封广汉郡王、太仆卿同正员,薨。琨,则天朝历淄、卫、宋、郑、梁、幽六州刺史,有能名。圣历中,岭南獠反,敕琨为招慰使,安辑荒徼,甚得其宜。长安二年卒官,赠司卫卿。神龙初,赠张掖郡王。开元十七年,以子祎贵,赠工部尚书,追封吴王。璄,中兴初封归政郡王,历宗正卿,坐千里事贬南州司马,卒。琨子祎。祎少有志尚,事母甚谨,抚弟祗等以友爱称。景龙四年,为太子仆,兼徐州别驾,加银青光禄大夫。少继江王嚣后,封为嗣江王。景云元年,复为德、蔡、衢等州刺史。开元后,累转蜀、濮等州刺史。政号清严,人吏畏而服之。渐见委任,入为光禄卿,迁将作大匠。丁母忧去官,起复授瀛州刺史。又上表固请终制,许之。十二年,改封信安郡王。十五年,服除,拜左金吾卫大将军、朔方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兼摄御史大夫。寻迁礼部尚书,仍充朔方军节度使。先是,石堡城为吐蕃所据,侵扰河右。敕祎与河西、陇右议取之。祎到军,总率士伍,克期攻之。或曰:“此城据险,又为吐蕃所惜,今总军深入,贼必并力拒守。事若不捷,退则狼狈,不如按军持重,以观形势。”祎曰:“人臣之节,岂惮艰险?必期众寡不敌,吾则以死继之。苟利国家,此身何惜?”于是督率诸将,倍道兼进,并力攻之,遂拔石堡城,斩获首级,并获粮储器械,其数甚众。仍分兵据守,以遏贼路。上闻之大悦,始改石堡城为振武军,自是河、陇诸军游弈拓地千余里。十九年,契丹衙官可突干杀其王邵固,率部落降于突厥。玄宗遣忠王为河北道行军元帅以讨奚及契丹两蕃,以祎为副。王既不行,祎率户部侍郎裴耀卿等诸副将分道统兵出于范阳之北,大破两蕃之众,擒其酋长,余党窜入山谷。军还,祎以功加开府仪同三司,兼关内支度、营田等使,兼采访处置使,仍与二子官。祎既有勋绩,执政颇害其功,故其赏不厚,甚为当时所叹。二十二年,迁兵部尚书,入为朔方节度大使。久之,坐事出为衢州刺史。俄历滑、怀二州刺史。天宝初,拜太子少师,以年老仍听致仕。二年,迁太子太师,制出,病薨,年八十余。上闻而痛惜者久之。祎居家严毅,善训诸子,皆有令命。三子:峘、峄、岘,皆至达官,别有传。祗,神龙中封为嗣吴王。景云元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天宝十四载,为东平太守。安禄山反,率众渡河,凶威甚盛,河南陈留、荥阳、灵昌等郡皆陷于贼。祗起兵勤王,玄宗壮之。十五载二月,授祗灵昌太守,又左金吾大将军、河南都知兵马使。其月,又加兼御史中丞、陈留太守,持节充河南道节度采访使,本官如故。五月,诏以为太仆卿,遣御史大夫虢王巨代之。濮王泰,字惠褒,太宗第四子也。少善属文。武德三年,封宜都王。四年,进封卫王,以继卫怀王霸后。贞观二年,改封越王,授扬州大都督。五年,兼领左武候、大都督,并不之官。八年,除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七年,转鄜州大都督。十年,徙封魏王,遥领相州都督,余官如故。太宗以泰好士爱文学,特令就府别置文学馆,任自引召学士。又以泰腰腹洪大,趋拜稍难,复令乘小舆至于朝所。其宠异如此。十二年,司马苏勖以自古名王多引宾客,以著述为美,劝泰奏请撰《括地志》。泰遂奏引著作郎萧德言、秘书郎顾胤、记室参军蒋亚卿、功曹参军谢偃等就府修撰。十四年,太宗幸泰延康坊宅,因曲赦雍州及长安大辟罪已下,免延康坊百姓无出今年租赋,又赐泰府官僚帛有差。十五年,泰撰《括地志》功毕,表上之,诏令付秘阁,赐泰物万段,萧德言等咸加给赐物。俄又每月给泰料物,有逾于皇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谏曰:昔圣人制礼,尊嫡卑庶。谓之储君,道亚睿极。其为崇重,用物不计,泉货财帛,与王者共之。庶子体卑,不得为例。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而先王必本人情,然后制法,知有国家,必有嫡庶。然庶子虽爱,不得超越;嫡子正体,特须尊崇。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乘机而动,私恩害公,惑志乱国。伏惟陛下功超邃古,道冠百王,发号施令,为世作法。一日万机,或未尽美,臣职在谏诤,无容静默。伏见储君料物,翻少魏王,朝野见闻,不以为是。《传》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忠孝恭俭,义方之谓。昔汉窦太后及景帝遂骄恣梁孝王,封四十余城,苑方三百里,大营宫室,复道弥望,积财钜万计,出入警跸,小不得意,发病而死。宣帝亦骄恣淮阳宪王,几至于败,辅以退让之臣,仅乃获免。
译玮早年去世。中兴初年,追封为朗陵王。他的儿子礻玄,本名礻俞,出继给蜀王愔。景龙四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秘书少监。开元十三年,改封广汉郡王,任太仆卿同正员,去世。琨在武则天朝历任淄、卫、宋、郑、梁、幽六州刺史,以有才干著称。圣历年间,岭南獠人反叛,诏令琨任招慰使,安抚整顿边远地区,处理得十分恰当。长安二年,在任上去世,追赠司卫卿。神龙初年,追赠张掖郡王。开元十七年,因为儿子李祎显贵,追赠工部尚书,追封吴王。璄在中兴初年封为归政郡王,历任宗正卿,因李千里之事被贬为南州司马,去世。琨的儿子李祎。李祎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操守,侍奉母亲十分谨慎,抚养弟弟祗等人,以友爱著称。景龙四年,任太子仆,兼任徐州别驾,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他年少时继承江王嚣的后嗣,封为嗣江王。景云元年,再任德州、蔡州、衢州等州刺史。开元以后,屡次调任蜀州、濮州等州刺史。他治理地方以清廉严明著称,官吏和百姓都敬畏而服从。逐渐受到重用,入朝任光禄卿,升任将作大匠。母亲去世后离职服丧,起复授任瀛州刺史。他又上表坚决请求服满丧制,获准。开元十二年,改封信安郡王。开元十五年,服丧期满,授任左金吾卫大将军、朔方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兼摄御史大夫。不久升任礼部尚书,仍充任朔方军节度使。此前,石堡城被吐蕃占据,侵扰河右地区,诏令李祎与河西、陇右诸军商议夺取石堡城。李祎到达军中,统率士卒,约定日期进攻。有人说:‘这座城占据险要,又是吐蕃所珍惜的地方,如今统率大军深入,敌人一定会合力拒守。如果事情不能成功,退军时就会狼狈不堪,不如按兵不动、持重观望,以等待形势变化。’李祎说:‘做臣子的节操,难道能害怕艰难险阻吗?一定要等到双方人数和力量不相当时,我就以死来继续完成任务。只要有利于国家,我这条性命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于是督率各位将领,兼程加速前进,合力进攻,终于攻下石堡城,斩杀俘获敌军,缴获粮食、储藏物资和器械,数量非常多。又分兵据守,以阻断敌人的道路。皇帝听说后非常高兴,于是将石堡城改名为振武军,从此黄河、陇山一带的各军游弋拓展土地一千多里。开元十九年,契丹衙官可突干杀死契丹王邵固,率领部落投降突厥。玄宗派忠王任河北道行军元帅,讨伐奚、契丹两部,以李祎为副元帅。忠王没有出行,李祎便率户部侍郎裴耀卿等副将分道统领军队,从范阳以北出兵,大败两部军队,擒获他们的首领,其余党徒逃入山谷。军队返回后,李祎因功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兼任关内支度、营田等使、采访处置使,并让他的两个儿子一同获得官职。李祎既有功勋战绩,执政大臣很嫉妒他的功劳,所以赏赐不厚,深受当时人的叹息。开元二十二年,升任兵部尚书,入朝任朔方节度大使。过了很久,因事获罪,出任衢州刺史。不久又历任滑州、怀州刺史。天宝初年,授任太子少师,因年老仍听任他退休。天宝二年,升任太子太师,诏制下达后,因病去世,享年八十多岁。皇帝听说后,悲痛惋惜了很久。李祎在家中严厉刚毅,善于教导各个儿子,他们都取得了美好的声名。三个儿子:峘、峄、岘,都做到显达的官职,另有传记。祗在神龙年间封为嗣吴王。景云元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天宝十四载,任东平太守。安禄山反叛,率军渡河,凶威极盛,河南的陈留、荥阳、灵昌等郡都陷入叛军。祗起兵勤王,玄宗认为他很壮烈。天宝十五载二月,授祗为灵昌太守,又任左金吾大将军、河南都知兵马使。这月,又加授兼御史中丞、陈留太守,持节充任河南道节度采访使,原来的官职依旧。五月,诏令任他为太仆卿,派御史大夫虢王巨代替他。濮王泰,字惠褒,是太宗的第四子。年少时善于写文章。武德三年,封为宜都王。武德四年,进封卫王,作为卫怀王霸的后嗣。贞观二年,改封越王,授任扬州大都督。贞观五年,兼领左武候、大都督,但都没有赴任。贞观八年,授任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贞观七年,转任鄜州大都督。贞观十年,改封魏王,遥领相州都督,其他官职依旧。太宗因为李泰喜爱士人、爱好文学,特意命令在他的府第另设文学馆,任由他自行招纳学士。又因李泰腰腹肥大,行走拜谒稍有困难,便命令他乘坐小轿到朝廷。受到的宠爱优待就是这样。贞观十二年,司马苏勖以自古著名的王侯多招引宾客、以著述为美为由,劝李泰上奏请求编撰《括地志》。李泰于是上奏,招引著作郎萧德言、秘书郎顾胤、记室参军蒋亚卿、功曹参军谢偃等到府中编修。贞观十四年,太宗临幸李泰在延康坊的宅第,因而曲法赦免雍州及长安死刑以下的罪犯,免除延康坊百姓今年应出的租赋,又按等级赐给李泰府中官僚帛匹。贞观十五年,李泰编撰《括地志》完成,上表进献,诏令交付秘阁收藏,赐给李泰物帛一万段,萧德言等人也都增加赏赐。不久又每月供给李泰的物资,数量超过皇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劝谏说:从前圣人制定礼制,尊重嫡子,贬抑庶子。称皇太子为储君,他的地位仅次于皇帝。因为他的地位崇高重要,所以使用物资不加限制,钱财布帛都与君王共同享有。庶子的身份低下,不能以此为例。这是为了堵塞嫌疑逐渐滋长的途径,消除祸乱的根源。先王一定先依据人情,然后制定法制,知道有国家,就必然有嫡子和庶子的区别。然而庶子即使受到宠爱,也不能超越嫡子;嫡子身份正统,尤其必须尊崇。如果应当亲近的反而疏远,应当尊贵的反而卑下,那么奸佞巧诈之人就会乘机活动,私人的恩宠损害公义,迷惑心志,扰乱国家。恭敬地想,陛下功业超过远古,道德冠绝百王,发布号令、施行政令,足以为后世立法。一天之内要处理万般政务,有时未必都尽善尽美;臣的职责在于进谏诤言,不能安静沉默。臣看到皇太子的物资供给,反而少于魏王,朝廷内外听闻此事,都认为不妥。《左传》说:‘臣听说,爱护儿子,就要用正道来教导他。’忠、孝、恭、俭,就是所谓的正道。从前汉朝窦太后和汉景帝竟然使梁孝王骄纵放肆,封给他四十多座城,苑囿方圆三百里,大规模营建宫室,复道连绵望不到尽头,积累的钱财数以万计,出入时有警戒清道;稍有不如意,就发病而死。汉宣帝也使淮阳宪王骄纵放肆,几乎导致败亡,幸亏辅佐他的臣子能够退让,才勉强得以免祸。
且魏王既新出阁,伏愿常存礼则,言提其耳,且示俭节,自可在后月加岁增。妙择师傅,示其成败,既敦之以谦俭,又劝之以文学。惟忠惟孝,因而奖之,道德齐礼,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太宗又令泰入居武德殿,侍中魏徵上奏曰:“伏见敕旨,令魏王泰移居武德殿。此殿在内,处所宽闲,参奉往来,极为便近。但魏王既是爱子,陛下常欲其安全,每事抑其骄奢,不处嫌疑之地。今移此殿,便在东宫之西,海陵昔居,时人以为不可。虽时与事异,犹恐人之多言。又王之本心,亦不安息,既能以宠为惧,伏愿成人之美。明早是朔日,或恐未得面陈,愚虑有疑,不敢宁寝,轻干听觉,追深战栗。”太宗并纳其言。时皇太子承乾有足疾,泰潜有夺嫡之意,招驸马都尉柴令武、房遗爱等二十余人,厚加赠遗,寄以腹心。黄门侍郎韦挺、工部尚书杜楚客相继摄泰府事,二人俱为泰要结朝臣,津通赂遗。文武群官,各有附托,自为朋党。承乾惧其凌夺,阴遣人诈称泰府典签,诣玄武门为泰进封事。太宗省之,其书皆言泰之罪状,太宗知其诈而捕之,不获。十七年,承乾败,太宗面加谴让。承乾曰:“臣贵为太子,更何所求?但为泰所图,特与朝臣谋自安之道。不逞之人,遂教臣为不轨之事。今若以泰为太子,所谓落其度内。”太宗因谓侍臣曰:“承乾言亦是。我若立泰,便是储君之位可经求而得耳。泰立,承乾、晋王皆不存;晋王立,泰共承乾可无恙也。”乃幽泰于将作监,下诏曰:朕闻生育品物,莫大乎天地;爱敬罔极,莫重乎君亲。是故为臣贵于尽忠,亏之者有罚;为子在于行孝,违之者必诛。大则肆诸市朝,小则终贻黜辱。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魏王泰,朕之爱子,实所钟心。幼而聪令,颇好文学,恩遇极于崇重,爵位逾于宠章。不思圣哲之诫,自构骄僭之咎,惑谗谀之言,信离间之说。以承乾虽居长嫡,久缠痾恙,潜有代宗之望,靡思孝义之则。承乾惧其凌夺,泰亦日增猜阻,争结朝士,竞引凶人。遂使文武之官,各有托附;亲戚之内,分为朋党。朕志存公道,义在无偏,彰厥巨衅,两从废黜。非惟作则四海,亦乃贻范百代。可解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降封东莱郡王。太宗因谓侍臣曰:“自今太子不道,籓王窥嗣者,两弃之。
译况且魏王刚刚出阁居住,恭敬地希望陛下常常让他遵守礼法,时时提醒告诫他,并且向他显示节俭的道理,以后自然可以逐月增加、逐年提高待遇。精心选择师傅,向他说明成败的道理,既用谦逊节俭敦促他,又用文学学业劝勉他。使他忠诚、孝顺,便因此奖励他;使他的道德符合礼法,才可以成为良才。这就是圣人的教化,不用严厉督促也能成功。太宗又命令李泰入宫居住在武德殿,侍中魏徵上奏说:“臣看到诏旨,命魏王李泰迁居武德殿。这座殿在宫内,地方宽敞幽静,参见侍奉、往来出入都极为便利。但是魏王既是陛下所宠爱的儿子,陛下常常希望他平安,也应当处处抑制他的骄奢,不要让他处在容易引起嫌疑的地方。如今迁到这座殿,便在东宫以西,过去海陵王曾居住在那里,当时人认为这样做不可。虽然时代和事情已经不同,仍恐怕会引起众人的议论。而且魏王内心也不会安宁,既然他能够因为受宠而感到害怕,恭敬地希望陛下成全他的美意。明天早晨是朔日,恐怕来不及当面陈说;臣的愚见有所疑虑,不敢安睡,冒昧惊动圣听,事后更加战栗惶恐。”太宗完全采纳了他的话。当时皇太子承乾患有脚疾,李泰暗中有夺取嫡位的意图,招纳驸马都尉柴令武、房遗爱等二十多人,厚重地赠送财物,把他们作为心腹。黄门侍郎韦挺、工部尚书杜楚客相继代理李泰府中的事务,二人都替李泰结交朝臣,沟通输送贿赂财物。文武群臣各有依附,分别结成朋党。承乾害怕李泰凌驾自己、夺取太子之位,暗中派人假称是李泰府中的典签,到玄武门为李泰进献密封奏章。太宗拆看后,发现信中全是指责李泰的罪状,知道是伪造,便逮捕送信者,但没有抓到。贞观十七年,承乾事败,太宗当面斥责他。承乾说:‘臣贵为太子,还有什么可求的?只是因为李泰图谋对付我,所以才同朝臣商议自求安保的办法。那些不得志的人,便教唆臣做不轨之事。如今如果把李泰立为太子,正所谓会使他落入自己的谋划之中。’太宗于是对侍臣说:‘承乾说得也有道理。我如果立李泰为太子,就是储君之位可以通过谋求得到。李泰即使被立,承乾和晋王也都不能保全;如果立晋王,李泰和承乾就可以平安无事。’于是把李泰幽禁在将作监,并下诏说:朕听说,天地孕育万物,没有比它们更大的;爱护敬重没有止境,没有比君亲更重要的。因此,做臣子的贵在竭尽忠诚,亏损忠节的人必受惩罚;做儿子的在于实行孝道,违背孝道的人必定被诛罚。大则在朝市公开处死,小则终身留下被贬斥羞辱的后果。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魏王李泰,是朕所宠爱的儿子,确实是朕倾注感情的人。他幼年聪慧,颇爱好文学,所受恩遇极其崇重,爵位也超过了宠遇的规格。他不思考圣哲的教诫,反而自己造成骄横僭越的罪过,受迷惑于谗谀之言,听信离间之说。因为承乾虽是年长的嫡子,长期患有疾病,便暗中产生取代嫡长、继承宗庙的希望,全不考虑孝义的原则。承乾害怕他凌驾夺位,李泰也日益增加猜疑阻隔,争相结交朝士,竞相招引凶恶之人。于是使文武官员各自有所依附,亲戚之中也分成朋党。朕心存公道,义在不偏不倚,彰明他们巨大的罪衅,将二人一并废黜。这不仅是为四海制定准则,也是给百代留下典范。现解除李泰的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之职,降封为东莱郡王。太宗于是对侍臣说:“从今以后,太子不行正道、藩王窥伺储位的,都一并废弃。
传之子孙,以为永制。”寻改封泰为顺阳王,徙居均州之郧乡县。太宗后尝持泰所上表谓近臣曰:“泰文辞美丽,岂非才士。我中心念泰,卿等所知。但社稷之计,断割恩宠,责其居外者,亦是两全也。”二十一年,进封濮王。高宗即位,为泰开府置僚属,车服羞膳,特加优异。永徽三年,薨于郧乡,年三十有五。赠太尉、雍州牧,谥曰恭。文集二十卷。二子欣、徽。欣封嗣濮王,徽封新安郡王。欣,则天初陷酷吏狱,贬昭州别驾,卒。子峤,本名余庆,中兴初封嗣濮王。景云元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十二年,为国子祭酒,同正员。以王守一妹婿贬邵州别驾,移邓州别驾,后复其爵。庶人祐,太宗第五子也。武德八年,封宜阳王,其年改封楚王。贞观二年,徙封燕王,累转豳州都督。十年,改封齐王,授齐州都督。其舅尚乘直长阴弘智谓祐曰:“王兄弟既多,即上百年之后,须得武士自助。”乃引其妻兄燕弘信谒祐,祐接之甚厚,多赐金帛,令潜募剑士。初,太宗以子弟成长,虑乖法度,长史、司马,必取正人。王有亏违,皆遣闻奏。而祐溺情群小,尤好弋猎,长史薛大鼎屡谏不听,太宗以大鼎辅导无方,竟坐免。权万纪前为吴王恪长史,有正直节,以万纪为祐长史,以匡正之。万纪见祐非法,常犯颜切谏。有昝君谟、梁猛彪者,并以善骑射得幸于祐。万纪骤谏不纳,遂斥逐之,而祐潜遣招延,狎暱逾甚。太宗虑其不能悔过,数以书责让祐。万纪恐并获罪,谓祐曰:“王,帝之爱子,陛下欲王改悔,故加教训。若能饬躬引过,万纪请入言之。”祐因附表谢罪。万纪既至,言祐必能改过。太宗意稍解,赐万纪而谕之,仍以祐前过,敕书诰诫之。祐闻万纪劳勉而独被责,以为卖己,意甚不平。万纪性又褊隘,专以严急维持之,城门外不许祐出,所有鹰犬并令解放,又斥出君谟、猛彪,不许与祐相见。祐及君谟以此衔怒,谋杀万纪。会事泄,万纪悉收系狱,而发驿奏闻。十七年,诏刑部尚书刘德威往按之,并追祐及万纪入京。祐大惧,俄而万纪奉诏先行,祐遣燕弘信兄弘亮追于路射杀之。既杀万纪,君谟等劝祐起兵,乃召城中男子年十五以上,伪署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开官库物以行赏。驱百姓入城,缮甲兵。署官司,其官有拓东王、拓西王之号。诏遣兵部尚书李勣与刘威便道发兵讨之。祐每夜引弘亮等五人对妃宴乐,以为得志。戏笑之隙,语及官军,弘亮曰:“不须忧也!右手持酒啖,左手刀拂之。”祐爱信弘亮,闻之甚乐。太宗手诏祐曰:“吾常诫汝勿近小人,正为此也。汝素乖诚德,重惑邪言,自延伊祸以取覆灭。痛哉,何愚之甚也!遂乃为枭为獍,忘孝忘忠,扰乱齐郊,诛夷无罪。去维城之固,就积薪之危;坏盘石之亲,为寻戈之衅。且夫背礼违义,天地所不容;弃父逃君,人神所共怒。往是吾子,今为国雠。万纪存为忠烈,死不妨义;汝生为贼臣,死为逆鬼。彼则嘉声不隤,尔则恶迹无穷。吾闻郑叔、汉戾,并为猖獗,岂期生子,乃自为之?吾所以上惭皇天,下愧后土,叹惋之甚,知复何云。”太宗题书毕,为之洒泣。时李勣等兵未至齐境,而青、淄等数州兵并不从祐之命,祐又传檄诸县,亦不从。或劝祐虏城中子女走入豆子▯为盗,计未决而兵曹杜行敏谋将执祐,兵士多愿从。是夜,乃凿垣而入,祐与弘亮等五人披甲控弦,入室以自固。行敏列兵围之,谓祐曰:“昔为帝子,今乃国贼。行敏为国讨贼,更无所顾,王不速降,当为煨烬。”命薪草欲积而焚之,祐遂出就擒,余党悉伏诛。行敏送祐至京师,赐死于内省,贬为庶人。国除。寻以国公礼葬之。蜀王愔,太宗第六子也。贞观五年,封梁王。七年,授襄州刺史。十年,改封蜀王,转益州都督。十三年,赐实封八百户,除岐州刺史。愔常非理殴击所部县令,又畋猎无度,数为非法。太宗怒曰:“禽兽调伏,可以驯扰于人;铁石镌炼,可为方圆之器。至如愔者,曾不如禽兽铁石乎!乃削封邑及国官之半,贬为虢州刺史。二十三年,加实封满千户。愔在州数游猎,不避禾稼,深为百姓所怨。典军杨道整叩马谏,愔曳而捶之。永徽元年,为御史大夫李乾祐所劾。高宗谓荆王元景等曰:“先朝栉风沐雨,平定四方,远近肃清,车书混一。上天降祸,奄弃万邦。朕纂承洪业,惧均驭朽,与王共戚同忧,为家为国。蜀王畋猎无度,侵扰黎庶,县令、典军,无罪被罚。阿谀即喜,忤意便嗔,如此居官,何以共理百姓?历观古来诸王,若能动遵礼度,则庆流子孙;
译把这条规定传给子孙,作为永久的制度。” 不久改封李泰为顺阳王,迁居均州郧乡县。太宗后来曾拿着李泰所上的表章对近臣说:“李泰文辞华美,难道不是有才之士吗?朕心中思念李泰,这是你们所知道的。但为了社稷的打算,只好割断恩宠,责令他居住在外,这也是两全之策。”贞观二十一年,进封濮王。高宗即位后,为李泰设置王府和属官,车舆服饰、膳食供给,都特别优厚。永徽三年,在郧乡去世,享年三十五岁。追赠太尉、雍州牧,谥号恭。著有文集二十卷。两个儿子是欣、徽。欣封为嗣濮王,徽封为新安郡王。欣在武则天初年陷入酷吏案件,被贬为昭州别驾,去世。其子峤,本名余庆,中兴初年封为嗣濮王。景云元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十二年,任国子祭酒,同正员。因是王守一的妹妹之夫,被贬为邵州别驾,调任邓州别驾,后来恢复爵位。庶人李祐,是唐太宗的第五个儿子。武德八年,封为宜阳王;同年改封楚王。贞观二年,改封燕王,累迁为豳州都督。贞观十年,改封齐王,授任齐州都督。他的舅舅、尚乘直长阴弘智对李祐说:“大王兄弟很多,等皇上百年之后,必须得到武士的帮助,才能自立。”于是带着妻兄燕弘信拜见李祐。李祐厚待他,赏赐很多金帛,让他暗中招募剑士。当初,太宗因为诸子弟逐渐长大,担心他们违犯法度,所以长史、司马一定选用正直的人。王府有过失违犯,都要派人报告朝廷。但李祐沉溺于亲近小人,尤其喜欢射猎,长史薛大鼎屡次劝谏,他都不听。太宗认为薛大鼎辅导无方,最终以此获罪免职。权万纪此前任吴王李恪的长史,具有正直的操守,太宗便任命他为李祐的长史,让他匡正李祐。权万纪见李祐行为违法,常常冒犯王的威严直言苦谏。有昝君谟、梁猛彪二人,都因善于骑射而得到李祐的宠信。权万纪多次劝谏而不被采纳,李祐于是斥逐他们;但李祐又暗中派人招引他们回来,与他们亲昵更加过分。太宗担心李祐不能悔改,屡次写信责备他。权万纪害怕自己也一同获罪,对李祐说:“大王是皇帝宠爱的儿子,陛下希望大王改过悔悟,所以才加以教训。如果大王能够修整自身、承认过错,我请求入朝替大王说明。”李祐于是附上表章谢罪。权万纪入朝后,说李祐一定能够改过。太宗的怒意稍稍消解,赏赐权万纪并告诫他,仍因李祐先前的过错下诏书责备训诫。李祐听说权万纪受到慰劳勉励,而自己却独被责备,认为权万纪出卖了自己,心中非常不平。权万纪性情又狭隘急躁,只用严厉急迫的办法约束李祐,不许李祐出城门外;把所有鹰犬都释放掉,又把昝君谟、梁猛彪斥逐出去,不许他们与李祐相见。李祐和昝君谟因此含恨,谋划杀死权万纪。恰逢事情泄露,权万纪把他们全部收捕下狱,并派驿使上奏朝廷。贞观十七年,太宗下诏命刑部尚书刘德威前往审理此事,并追令李祐和权万纪入京。李祐非常害怕,不久权万纪奉诏先行,李祐派燕弘信的哥哥燕弘亮在路上追赶,用箭射死了权万纪。杀死权万纪后,昝君谟等劝李祐起兵,于是召集城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伪造官职,授予他们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等名号,打开官府仓库的财物进行赏赐。又驱赶百姓入城,修缮铠甲兵器。设置官署,其中官号有拓东王、拓西王等称号。太宗下诏派兵部尚书李勣与刘德威从便道发兵讨伐李祐。李祐每夜都引燕弘亮等五人陪妃子宴饮作乐,以为自己已经得志。在嬉笑之间,谈到官军时,燕弘亮说:“不必忧虑!右手拿酒喝,左手拿刀把他们一扫而过。”李祐宠爱信任燕弘亮,听了这话非常高兴。太宗亲笔诏书给李祐说:“我平常告诫你不要接近小人,正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你一向违背诚信仁德,又深深受邪说迷惑,自取祸患,招来覆灭。可痛惜啊,你怎么愚蠢到这种地步!于是竟成了枭鸟、獍兽一样的逆子,忘记孝道,忘记忠义,在齐州郊外扰乱,诛杀无罪之人。你放弃藩屏王室的坚固地位,却走向堆积柴薪般的危险;毁坏如盘石般的骨肉亲情,造成干戈相寻的祸端。背弃礼法、违背道义,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抛弃父亲、逃避君主,是人神共同愤怒的。过去你是我的儿子,如今却成了国家的仇敌。权万纪活着是忠烈之臣,死了也不妨碍他的义名;你活着是贼臣,死后是叛逆之鬼。他的美名不会坠落,而你的恶行将无穷无尽。我听说郑叔、汉戾都曾猖狂作乱,哪里料到我生下的儿子,竟亲自做出这样的事?这就是我上愧对皇天、下愧对后土,悲叹惋惜到了极点,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太宗写完诏书,为此流下眼泪。当时李勣等人的军队还没有到达齐州境内,而青州、淄州等几个州的军队也都不听李祐的命令。李祐又向各县传发檄文,各县也不听从。有人劝李祐把城中的男女人口掳走,逃入豆子▯落草为盗;计划还没有决定,兵曹杜行敏便谋划逮捕李祐,士兵大多愿意跟从。当天夜里,杜行敏凿开墙垣进入城中。李祐与燕弘亮等五人披甲张弓,进入屋内据守。杜行敏列兵包围他们,对李祐说:“过去你是皇帝的儿子,如今却成了国家的贼人。我杜行敏奉国家之命讨贼,再没有什么可顾虑的。大王如果不赶快投降,就将被烧成灰烬。”杜行敏命人堆积柴草,准备焚烧他们。李祐于是出来接受擒获,其余党徒全部被杀。杜行敏把李祐押送到京师,太宗命他在内省赐死,并降为庶人。齐王国被废除。不久,仍按国公的礼制安葬他。蜀王李愔,是唐太宗的第六个儿子。贞观五年,封为梁王。贞观七年,授任襄州刺史。贞观十年,改封蜀王,转任益州都督。贞观十三年,赐予实封八百户,任命为岐州刺史。李愔常常无理殴打所属县令,又无节制地打猎,多次违法。太宗发怒说:“禽兽经过调教,可以驯服而受人役使;铁石经过雕琢锻炼,可以制成方圆形的器物。像李愔这样的人,难道还不如禽兽和铁石吗!”于是削减他的封邑和王府官员的一半,贬为虢州刺史。贞观二十三年,增加实封至一千户。李愔在州中多次游猎,不避让庄稼,深受百姓怨恨。典军杨道整叩住马头劝谏,李愔把他拖倒后鞭打。永徽元年,被御史大夫李乾祐弹劾。高宗对荆王李元景等说:“先朝历经风雨,平定四方,使远近肃清,车轨文字统一。上天降下灾祸,突然抛弃了万邦。朕继承宏大的基业,害怕像驾驭朽木一样不能胜任,愿与诸王共同忧戚,为家族、为国家尽力。蜀王打猎没有节制,侵扰百姓,县令、典军无罪却受到惩罚。奉承他他就高兴,违逆他的心意他便发怒。像这样任官,怎么能够共同治理百姓?遍观古来的诸王,如果能够时时遵守礼法制度,福庆就会流传到子孙;
违越条章,则诛不旋踵。愔为法司所劾,朕实耻之。”帝又引杨道整劳勉之,拜为匡道府折冲都尉,赐绢五十匹。贬愔为黄州刺史。四年,坐与恪谋逆,黜为庶人,徙居巴州。寻改为涪陵王。乾封二年薨。咸亨初,复其爵土,赠益州大都督,陪葬昭陵,谥曰悼。封子璠为嗣蜀王,永昌年配流归诚州而死。神龙初,以吴王恪孙朗陵王玮子榆为嗣蜀王。蒋王恽,太宗第七子也。贞观五年,封郯王。八年,授洺州刺史。十年,改封蒋王、安州都督,赐实封八百户。二十三年,加实封满千户。永徽三年,除梁州都督。恽在安州,多造器用服玩,及将行,有递车四百两。州县不堪其劳,为有司所劾,帝特宥之。后历遂、相二州刺史。上元年,有人诣阙诬告恽谋反,惶惧自杀,赠司空、荆州大都督,陪葬昭陵。子炜嗣,历沂州刺史,垂拱中为则天所害。子铣,早卒。神龙初,封铣子绍宗为嗣蒋王。景龙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初,为太子家令同正员卒。子钦福嗣,为率更令,同正员。天宝初削官,于锦州安置。十二载,为南郡长史同正。恽子煌,蔡国公。煌孙之芳,幼有令誉,颇善五言诗,宗室推之。开元末为驾部员外郎。天宝十三载,安禄山奏为范阳司马。及禄山起逆,自拔归西京,授右司郎中,历工部侍郎、太子右庶子。广德元年,兵革未清,吐蕃又犯边,侵轶原、会。乃遣之芳兼御史大夫,使吐蕃,被留境上,二年而归。除礼部尚书,寻改太子宾客。恽子休道。道子琚,本名思顺。中兴封嗣赵王,加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十二年,改封中山郡王,右领军将军。越王贞,太宗第八子也。贞观五年,封汉王。七年,授徐州都督。十年,改封原王,寻徙封越王,拜扬州都督,赐实封八百户。十七年,转相州刺史。二十三年,加实封满千户。永徽四年,授安州都督。咸亨中,复转相州刺史。贞少善骑射,颇涉文史,兼有吏干。所在或偏受谗言,官僚有正直者多被贬退,又纵诸僮竖侵暴部人,由是人伏其才而鄙其行。则天临朝,加太子太傅,除蔡州刺史。自则天称制,贞与韩王元嘉、鲁王灵夔、霍王元轨及元嘉子黄国公譔、灵夔子范阳王蔼、元轨子江都王绪并贞长子博州刺史琅邪王冲等,密有匡复之志。垂拱三年七月,譔作谬书与贞云:“内人病渐重,恐须早疗;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宜早下手,仍速相报。”是岁,则天以明堂成,将行大享之礼,追皇宗赴集。元嘉因递相语云:“大享之际,神皇必遣人告诸王密,因大行诛戮,皇家子弟无遗种矣。”譔遂诈为皇帝玺书与冲云:“朕被幽絷,王等宜各救拔我也。”冲在博州,又伪为皇帝玺书云:“神皇欲倾李家之社稷,移国祚于武氏。”遂命长史萧德琮等召募士卒,分报韩、鲁、霍、越、纪等五王,各令起兵应接,以赴神都。初,冲与诸王连谋,及冲先发而莫有应者,惟贞以父子之故,独举兵以应之。寻遣兵破上蔡县,闻冲败,恐惧,索锁欲自拘驰驿诣阙谢罪。会其所署新蔡令傅延庆得勇士二千余人,贞遂有拒敌之意。乃宣言于其众曰:“琅邪王已破魏、相数州,聚兵至二十万,朝夕即到,尔宜勉之。”征属县兵至七千人,分为五营。贞自为中营,署其所亲汝阳县丞裴守德为大将军、内营总管;赵成美为左中郎将,押左营;闾弘道为右中郎将,押右营;安摩诃为郎将、后军总管;王孝志为右将军、前军总管。又以蔡州长史韦庆礼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其府司马。凡署九品已上官五百余人。令道士及僧转读诸经,以祈事集,家僮、战士咸带符以辟兵。其所署官皆迫胁见从,本无斗志,惟裴守德实与之同。守德骁勇,善骑射,贞将起事,便以女良乡县主妻之,而委以爪牙心腹之任。则天命左豹韬卫大将军麹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夏官尚书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率兵十万讨之,仍令凤阁侍郎张光辅为诸军节度。于是制削贞及冲属籍,改姓虺氏。崇裕等军至蔡州城东四十里,贞命少子规及裴守德拒战。规等兵溃而归,贞大惧,闭门自守。裴守德排阁入,问王安在,意欲杀贞以自购也。官军进逼州城,贞家僮悉力卫,贞曰:“事即如此,岂得受戮辱,当须自为计。”贞乃饮药而死。家僮方始一时散,舍仗就擒。规亦缢其母自杀,守德携良乡县主亦同缢于别所。麹崇裕斩贞父子及裴守德等,传首东都,枭于阙下。贞起兵凡二十日而败。贞之在蔡州,数奏免所部租赋以结人心,家僮千人,马数千匹,外托以畋猎,内实习武备。尝游于城西水门桥,临水自鉴,不见其首,心甚恶之,未几而及祸。神龙初,追复爵土,与子冲俱复旧姓。
译如果违犯法令条章,诛杀就会立即到来。李愔被执法部门弹劾,朕实在以此为耻。”皇帝又召见杨道整,慰劳勉励他,任命他为匡道府折冲都尉,赏赐绢五十匹。贬李愔为黄州刺史。永徽四年,因参与李恪谋反获罪,降为庶人,迁居巴州。不久改封为涪陵王。乾封二年去世。咸亨初年,恢复他的爵位和封地,追赠益州大都督,陪葬昭陵,谥号为“悼”。封他的儿子李璠为继承蜀王。永昌年间,李璠被流放到归诚州,死在那里。神龙初年,以吴王李恪的孙子、朗陵王李玮的儿子李榆为继承蜀王。蒋王李恽,是唐太宗的第七个儿子。贞观五年,封为郯王。贞观八年,授任洺州刺史。贞观十年,改封为蒋王,任安州都督,赐予实封八百户。贞观二十三年,又增加实封,达到一千户。永徽三年,授任梁州都督。李恽在安州时,大量制造器物和服饰玩好之物;到将要离任时,有递车四百两。州县承受不了这种劳苦,被主管官员弹劾,唐高宗特意宽宥了他。后来历任遂州、相州刺史。上元年间,有人到宫阙诬告李恽谋反,他因惶恐害怕而自杀,追赠司空、荆州大都督,陪葬昭陵。他的儿子李炜继承王爵,历任沂州刺史,垂拱年间被武则天杀害。儿子李铣,早年去世。神龙初年,封李铣的儿子李绍宗为嗣蒋王。景龙二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初年,任太子家令同正员,去世。他的儿子李钦福继承王爵,任率更令,同正员。天宝初年削去官职,安置在锦州。天宝十二载,任南郡长史同正。李恽的儿子李煌,封蔡国公。李煌的孙子李之芳,年幼时就有美好的声誉,很擅长五言诗,受到宗室推重。开元末年,任驾部员外郎。天宝十三载,安禄山上奏任命他为范阳司马。等到安禄山起兵叛乱,李之芳自行脱身返回西京,授任右司郎中,历任工部侍郎、太子右庶子。广德元年,战乱尚未平定,吐蕃又侵犯边境,侵入原州、会州。于是派李之芳兼任御史大夫出使吐蕃,他被扣留在吐蕃境内,两年后才回来。任命为礼部尚书,不久改任太子宾客。李恽的儿子李休道。李休道的儿子李琚,本名李思顺。中兴时封为继承赵王,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十二年,改封中山郡王,任右领军将军。越王李贞,是唐太宗的第八个儿子。贞观五年,封为汉王。贞观七年,授任徐州都督。贞观十年,改封原王,不久又改封越王,任扬州都督,赐予实封八百户。贞观十七年,转任相州刺史。贞观二十三年,增加实封至一千户。永徽四年,任安州都督。咸亨年间,又转任相州刺史。李贞年少时擅长骑射,广泛涉猎文史,同时具有办事才干。他所任职的地方,有时偏听谗言,属官中正直的人多被贬退;又放纵身边的僮仆欺凌侵害部属百姓,因此人们佩服他的才干,却鄙视他的品行。武则天临朝执政后,加授太子太傅,任蔡州刺史。自武则天临朝称制以来,李贞与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以及李元嘉的儿子黄国公李譔、李灵夔的儿子范阳王李蔼、李元轨的儿子江都王李绪,还有李贞的长子、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等人,暗中怀有匡复李唐的志向。垂拱三年七月,李譔写了一封诡诈的书信给李贞,说:“宫中的人病情渐渐加重,恐怕必须尽早医治;如果到了今冬,恐怕就会成为顽疾,应当及早下手,并且赶快互相通报。”这一年,武则天因明堂建成,将举行大享礼,召集皇室宗亲前来。李元嘉于是辗转传话说:“大享礼举行时,神皇一定会派人秘密通知诸王,趁机大举诛杀,皇家子弟将一个也不会留下。” 李譔于是伪造皇帝玺书给李冲,说:“朕被幽禁束缚,诸王应当各自设法救出我。”李冲在博州,又伪造皇帝玺书说:“神皇想要倾覆李唐的社稷,把国家的命运转移给武氏。”于是命长史萧德琮等人招募士卒,分别通知韩王、鲁王、霍王、越王、纪王五王,命他们起兵接应,一同赶赴神都。当初,李冲与诸王共同谋划;等到李冲先行发兵,却没有人响应,只有李贞因为父子关系,独自起兵来响应李冲。不久,李贞派兵攻破上蔡县;听说李冲失败后,害怕起来,拿来锁链想要自我拘押,乘驿车赶赴宫阙谢罪。恰好他所任命的新蔡县令傅延庆得到勇士两千多人,李贞于是产生了抵抗官军的意图。便向部众宣称:“琅邪王已经攻破魏州、相州等几个州,聚集军队达到二十万人,早晚就要到了,你们应当努力作战。”征集属县军队达到七千人,分为五营。李贞亲自统领中营,任命亲信、汝阳县丞裴守德为大将军、内营总管;赵成美为左中郎将,统领左营;闾弘道为右中郎将,统领右营;安摩诃为郎将、后军总管;王孝志为右将军、前军总管。又任蔡州长史韦庆礼为银青光禄大夫,代理王府司马。总共任命九品以上官员五百多人。命道士、僧人诵读各种经书,以祈求事情成功;家僮、战士都佩带符箓来躲避兵刃。这些所任命的官员,都是被迫胁而服从的,本来没有战斗意志,只有裴守德确实与李贞同心。裴守德勇猛强健,善于骑射。李贞将要起事时,便把女儿良乡县主嫁给裴守德,并把他委任为爪牙、心腹的重要人物。武则天命左豹韬卫大将军麴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夏官尚书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率领十万军队讨伐李贞;又命凤阁侍郎张光辅担任诸军节度使。于是下诏削除李贞、李冲的宗籍,改他们的姓为虺氏。麴崇裕等人的军队到达蔡州城东四十里处,李贞命小儿子李规和裴守德迎战。李规等人的军队溃败而归,李贞非常恐惧,关闭城门自行固守。裴守德推门进入,询问李贞在哪里,心里想杀掉李贞来为自己求取功劳。官军进逼州城,李贞的家僮全力守卫。李贞说:“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能坐等受辱被杀吗?必须自己设法。”于是李贞服毒自杀。家僮这才一下子四散,放下兵器接受擒获。李规也勒死自己的母亲后自杀,裴守德带着良乡县主在另一处一同上吊。麴崇裕斩杀李贞父子及裴守德等人,把首级传送到东都,在宫阙下示众。李贞起兵总共二十天便失败了。李贞在蔡州时,多次上奏请求免除所属地区的租赋,以此收买人心;拥有家僮一千人、马匹数千匹,表面上托言打猎,实际上训练武备。他曾游览城西水门桥,临水照看自己,却看不见自己的头,心里非常厌恶这个征兆,不久便遭到灾祸。神龙初年,追复他的爵位和封地,并与儿子李冲一同恢复原姓。
初,贞将起兵,作书与寿州刺史、驸马都尉赵瑰曰:“伫总义兵,来入贵境。”瑰甚喜,复许率兵相应。瑰妻常乐长公主,高祖第七女,和思皇后之母也,谓其使曰:“为我报越王,与其进不与其退。尔诸王若是男兒,不应至许时尚未举动。我常见耆老云,隋文帝将篡夺周室,尉迟迥是周家外甥,犹能起兵相州,连结突厥,天下闻风,莫不响应。况尔诸王,并国家懿亲,宗社是托,岂不学尉迟迥感恩效节,舍生取义耶?夫为臣子,若救国家则为忠,不救则为逆。诸王必须以匡救为急,不可虚生浪死,取笑于后代。”及贞等败,瑰与公主亦伏诛。冲,贞长子也。好文学,善骑射、历密、济、博三州刺史,皆有能名。初,冲自博州募得五千余人,欲渡河攻济州,先取武水县。县令郭务悌赴魏州请援,魏州莘县令马玄素领兵千七百人邀之于路,恐力不敌,先入武水城,闭门拒守。冲乃令积草车上,放火烧南门,拟乘火突入。火之未起,南风甚急,及火已燃,遽回为北风,未至城门,烧草已甚,冲军由是沮气。有堂邑丞董玄寂为冲统帅兵仗,及冲击武水,玄寂曰:“琅邪王与国家交战,此乃反也。”冲闻之,斩玄寂以徇。兵众惧而散入草泽,不可禁止,惟有家僮左右不过数十而已。乃却走入博州城,为守门者所杀。则天命左金吾将军丘神勣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以讨冲,兵未至,冲已死,传首东都,枭于阙下。冲起兵凡七日而败。冲三弟:倩,封常山公,历常州别驾,坐与父兄连谋伏诛。温,以告其朋党得实,减死流岭南,寻卒。神龙初,侍中敬晖等以冲父子翼戴皇家,义存社稷,请复其官爵,武三思令昭容上官氏代中宗手诏不许。开元四年,诏追复爵土,令备礼改葬。太常奏谥议曰:“故越王贞,往者愿匡宗社,夙怀诛吕之谋;乃心王国,用击非刘之议。以兹获戾,上悼圣心。谨按谥法‘死不忘君曰敬’,请谥曰敬。”从之。五年,下诏曰:“九族以亲,克敦其教;百代必祀,允竟厥德。故蔡州刺史、越王贞,执心不回,临事能断。粤自籓国,勤于王家。弘道之后,宝图将缺,怀刘章之辅汉,追郑武之翊周。遂能奋不顾身,率先唱义。虽英谋未克,而忠节居多。嗣绝国除,年逾二纪,奠享沦废,甚为悯焉。永言兴继,式备典册。其封贞侄孙故许王男左监门卫将军、夔国公琳为嗣越王,以奉其祀。仍官为立碑。”琳寻卒,国除。纪王慎,太宗第十子也。贞观五年,封申王。七年,授秦州都督。十年,改封纪王,赐实封八百户。十七年,迁襄州刺史,以善政闻,玺书劳勉,百姓为之立碑。二十三年,加实封满千户。永徽元年,拜左卫大将军。二年,授荆州都督,累除刑州刺史。文明元年,加授太子太师,转贝州刺史。慎少好学,长于文史,皇族中与越王贞齐名,时人号为纪、越。初,贞将起事,慎不肯同谋;及贞败,慎亦下狱。临刑放免,改姓虺氏,仍载以槛车,配流岭表,道至蒲州而卒。慎长子和州刺史东平王续最知名,早卒。次子沂州刺史义阳王琮、楚国公睿、遂州别驾襄郡公秀、广化郡公献、建平郡公钦等五人,垂拱中并遇害,家属徙岭南。中兴初,追复官爵,令以礼改葬。封慎少子铁诚为嗣纪王,后改名澄。景云元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初,历德、瀛、冀三州刺史、左骁卫将军,薨。子行同嗣,天宝中为右赞善大夫,同正员。江王嚣,太宗第十一子也。贞观五年受封,六年薨,谥曰殇。代王简,太宗第十二子也。贞观五年受封,其年薨,无后,国除。赵王福,太宗第十三子也。贞观十三年受封,出后隐太子建成。十八年,授秦州都督,赐实封八百户。二十三年,加右卫大将军,累授梁州都督。咸亨元年薨,赠司空、并州都督,陪葬昭陵。中兴初,封蒋王恽孙思顺为嗣赵王。曹王明,太宗第十四子。贞观二十一年受封。二十三年,赐实封八百户,寻加满千户。显庆中,授梁州都督,后历虢、蔡、苏三州刺史。诏令继巢剌王元吉后。永崇中,坐与庶人贤通谋,降封零陵王,徙于黔州。都督谢祐希旨,逼胁令自杀,帝深悼之,黔府官僚咸坐免职。景云元年,明丧柩归于京师,陪葬昭陵。有二子,南州别驾零陵王俊、黎国公杰,垂拱中并遇害。中兴初,封杰子胤为嗣曹王。胤叔父备自南州还,又封备为嗣曹王、卫尉少卿、同正员,胤遂停封。后备招慰忠州叛獠,没于贼,又封胤为王、银青光禄大夫、右武卫将军。卒,子戢嗣,左卫率府中郎将。卒,子皋嗣。皋自有传。史臣曰:太宗诸子,吴王恪、濮王泰最贤。皆以才高辩悟,为长孙无忌忌嫉,离间父子,遽为豺狼,而无忌破家,非阴祸之报欤?武后斫丧王室,潜移龟鼎,越王贞父子痛愤,义不图全。毁室之悲,《鸱鸮》之诗,伤矣!比齐祐之妄作,岂同年而语哉!
译当初,李贞将要起兵时,写信给寿州刺史、驸马都尉赵瑰说:“我正等待你统率义兵,前来进入你的辖境。”赵瑰非常高兴,又答应率兵响应。赵瑰的妻子常乐长公主,是高祖的第七个女儿,也是和思皇后的母亲。她对李贞的使者说:“替我告诉越王,只许前进,不许后退。你们诸王如果是男子汉,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行动?我常听老人说,隋文帝将要篡夺北周皇位时,尉迟迥是周家的外甥,尚且能够在相州起兵,联结突厥,天下听到消息,没有不响应的。何况你们诸王都是国家的至亲,宗庙社稷都寄托在你们身上,难道不能学习尉迟迥感念恩德、舍生取义吗?作为臣子和儿子,如果救国家就是忠,不救就是叛逆。诸王一定要把匡救国家当作当务之急,不要白白活着、徒然送死,反被后代耻笑。”等到李贞等人失败,赵瑰和常乐长公主也都被杀。李冲,是李贞的长子。他喜爱文学,擅长骑射,历任密州、济州、博州三州刺史,都有能干的声誉。当初,李冲在博州招募了五千多人,想渡过黄河攻打济州,先攻取武水县。县令郭务悌赶到魏州请求援兵,魏州莘县县令马玄素率一千七百名士兵在路上拦截李冲。他担心力量敌不过李冲,便先进入武水城,关闭城门抵抗。李冲于是命人把草堆放在车上,放火焚烧南门,准备乘火势突入。火还没有烧起来时,南风十分猛烈;等火烧起来,风突然转为北风。还没到城门,车上的草已经烧得很厉害,李冲的军队因此士气沮丧。有堂邑县丞董玄寂被李冲任为统帅,掌管兵器军队。等李冲攻打武水时,董玄寂说:“琅邪王与国家交战,这就是反叛。”李冲听到后,杀死董玄寂来示众。士兵们害怕,纷纷逃散到草泽之中,无法禁止,只有家僮和亲近随从不过几十人。李冲于是退回博州城,却被守门人杀死。武则天命左金吾将军丘神勣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前往讨伐李冲。军队还没有到,李冲已经死了;他的首级被传送到东都,在宫阙下示众。李冲起兵七天便失败。李冲有三个弟弟:李倩,封常山公,历任常州别驾,因与父兄共同谋划起兵而获罪被杀。李温,因为告发他的朋党而被查明属实,减免死罪,流放岭南,不久去世。神龙初年,侍中敬晖等人认为李冲父子有辅佐拥戴皇室、心存社稷的义举,请求恢复他们的官爵;武三思却令昭容上官氏代替中宗伪造手诏,不准此事。开元四年,下诏追复李贞的爵位和封地,命令按照礼制改葬。太常寺上奏拟定谥议说:“已故越王李贞,过去愿意匡扶宗庙社稷,早就怀有诛灭吕氏的谋划;一心忠于王室,因而发动打击非刘氏政权的行动。由于此事获罪,使圣心悲悼。谨按谥法,‘死不忘君称敬’,请谥为‘敬’。”皇帝同意了。开元五年,下诏说:“九族因亲情而相互亲近,能够敦厚地施行这种教化;百代都应享受祭祀,确实可以成就他们的德行。已故蔡州刺史、越王李贞,意志坚定不改,临事能够决断。自为藩王以来,勤勉于王室。武后篡夺之后,李唐的帝位将要倾覆,他怀有刘章辅佐汉室的志向,追慕郑武公辅佐周室的功业。于是能够奋不顾身,率先倡导义举。虽然英明的谋略没有成功,但忠贞节义却很多。继承人断绝、封国废除,已经超过二十年,祭祀供享也随之废止,实在令人怜悯。长久考虑兴复继承之事,特此依照典章编入册籍。封李贞的侄孙、已故许王的儿子、左监门卫将军、夔国公李琳为继承越王,以奉祀先王,并授予官职,为他树立碑铭。” 李琳不久去世,越王国被废除。纪王李慎,是唐太宗的第十个儿子。贞观五年,封为申王。贞观七年,授任秦州都督。贞观十年,改封纪王,赐予实封八百户。贞观十七年,调任襄州刺史,因善于治理政事而闻名,皇帝下玺书慰劳勉励,百姓为他立碑。贞观二十三年,增加实封至一千户。永徽元年,任左卫大将军。永徽二年,任荆州都督,后多次任刑州刺史。文明元年,加授太子太师,转任贝州刺史。李慎年少时喜爱学习,长于文史,在皇族中与越王李贞齐名,当时人称他们为“纪、越”。当初李贞将要起兵时,李慎不肯参与谋划;等李贞失败,李慎也被投入狱中。临刑时获赦免,改姓虺氏,仍用槛车押送,流放岭南,途中到蒲州时去世。李慎的长子、和州刺史东平王李续最有名望,早年去世。次子沂州刺史义阳王李琮、楚国公李睿、遂州别驾襄郡公李秀、广化郡公李献、建平郡公李钦等五人,垂拱年间都遭杀害,家属迁徙岭南。中兴初年,追复他们的官爵,命令按礼制改葬。封李慎的小儿子李铁诚为继承纪王,后来改名李澄。景云元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开元初年,历任德州、瀛州、冀州三州刺史、左骁卫将军,去世。其子李行同继承王位,天宝年间任右赞善大夫、同正员。江王李嚣,是唐太宗的第十一个儿子。贞观五年受封,贞观六年去世,谥号为“殇”。代王李简,是唐太宗的第十二个儿子。贞观五年受封,同年去世,没有后代,王国被废除。赵王李福,是唐太宗的第十三个儿子。贞观十三年受封,出继给隐太子李建成。贞观十八年,任秦州都督,赐予实封八百户。贞观二十三年,加授右卫大将军,后多次任梁州都督。咸亨元年去世,追赠司空、并州都督,陪葬昭陵。中兴初年,封蒋王李恽的孙子李思顺为继承赵王。曹王李明,是唐太宗的第十四个儿子。贞观二十一年受封。贞观二十三年,赐予实封八百户,不久增加至一千户。显庆年间,任梁州都督,后来历任虢州、蔡州、苏州三州刺史。下诏命他承继巢剌王李元吉之后。永崇年间,因与庶人李贤共同谋反获罪,降封为零陵王,迁徙到黔州。都督谢祐迎合皇帝旨意,逼迫他自杀;皇帝深感悲悼,黔府官僚都因此获罪免职。景云元年,李明的灵柩送回京师,陪葬昭陵。他有两个儿子:南州别驾、零陵王李俊,黎国公李杰,垂拱年间都遭杀害。中兴初年,封李杰的儿子李胤为继承曹王。李胤的叔父李备从南州回来后,又封李备为继承曹王、卫尉少卿、同正员,李胤于是停止袭封。后来李备招抚慰问忠州叛乱的獠人,陷没于叛军之中,又封李胤为王,授银青光禄大夫、右武卫将军。李胤去世后,其子李戢继承王位,任左卫率府中郎将。李戢去世后,其子李皋继承王位。李皋另有传记。史臣说:太宗的诸子中,吴王李恪、濮王李泰最为贤能。他们都因为才华高、聪明善辩,受到长孙无忌的嫉恨。长孙无忌离间父子,使他们突然成了豺狼般的罪人;后来长孙无忌家破人亡,这难道不是暗中作祸所得的报应吗?武后摧残王室,暗中改变帝位和国运;越王李贞父子悲痛愤恨,坚守义节而不图保全自身。毁坏家室的悲哀,正如《鸱鸮》诗所写,令人伤痛啊!至于齐王李祐的妄作妄为,哪里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呢!
赞曰:子弟作籓,磐石维城。骄侈取败,身无令名。冲、譔愤发,视死如生。承乾、齐祐,愚弟庸兄。
列传第二十七○韦挺 子待价 弟万石 杨纂 族子弘礼 弘武 武子元亨 元禧 元祎刘德威 子审礼 孙易从 审礼从弟延嗣 阎立德 弟立本 柳亨 族子范 兄子奭 亨孙涣 泽 崔义玄 子神庆韦挺,雍州万年人,隋民部尚书冲子也。少与隐太子相善,及高祖平京城,引为陇西公府祭酒。武德中,累迁太子左卫骠骑,检校左率。太子遇之甚厚,宫臣罕与为比。七年,高祖避暑仁智宫,会有上书言事者,称太子与宫臣潜构异端。时庆州刺史杨文干构逆伏诛,辞涉东宫,挺与杜淹、王珪等并坐流于越巂。及太宗在东宫,征拜主爵郎中。贞观初,王珪数举之,由是迁尚书右丞。俄授吏部侍郎,转黄门侍郎,进拜御史大夫,封扶阳县男。太宗以挺女为齐王祐妃。常与房玄龄、王珪、魏徵、戴胄等俱承顾问,议以政事。又与高士廉、令狐德棻等同修《氏族志》,累承赏赉。太宗尝谓挺曰:“卿之任御史大夫,独朕意耳,左右大臣无为卿地者,卿勉之哉!”挺陈谢曰:“臣驽下,不足以辱陛下高位。且臣非勋非旧,而超处籓邸故僚之上,臣愿后之,以劝立功者。”太宗不许。寻改授银青光禄大夫,行黄门侍郎,兼魏王泰府事。时泰有宠,太子承乾多过失,太宗微有废立之意。中书侍郎杜正伦以漏泄禁中语左迁,时挺亦预泰事,太宗谓曰:“朕已罪正伦,不忍更置卿于法。”特原之。寻迁太常卿。初,挺为大夫时,马周为监察御史,挺以周寒士,殊不礼之。至是,周为中书令,太宗尝复欲用挺在门下,周密陈挺傲狠,非宰相器,遂寝。十九年,将有事于辽东,择人运粮,周又奏挺才堪粗使,太宗从之。挺以父在隋为营州总管,有经略高丽遗文。因此奏之。太宗甚悦,谓挺曰:“幽州以北,辽水二千余里无州县,军行资粮无所取给,卿宜为此使。但得军用不乏,功不细矣”。以人部侍郎崔仁师为副使,任自择文武官四品十人为子使,以幽、易、平三州骁勇二百人,官马二百匹为从。诏河北诸州皆取挺节度,许以便宜行事。太宗亲解貂裘及中厩马二匹赐之。挺至幽州,令燕州司马王安德巡渠通塞。先出幽州库物,市木造船,运米而进。自桑乾河下至卢思台,去幽州八百里,逢安德还曰:“自此之外,漕渠壅塞。”挺以北方寒雪,不可更进,遂下米于台侧权贮之,待开岁发春,方事转运,度大兵至,军粮必足,仍驰以闻。太宗不悦,诏挺曰:“兵尚拙速,不贵工迟。朕欲十九年春大举,今言二十年运漕,甚无谓也。”乃遣繁畤令韦怀质往挺所支度军粮,检覆渠水。怀质还奏曰:“挺不先视漕渠,辄集工匠造船,运米即下。至卢思台,方知渠闭,欲进不得,还复水涸,乃便贮之无通平夷之区。又挺在幽州,日致饮会,实乖至公。陛下明年出师,以臣度之,恐未符圣策。”太宗大怒,令将作少监李道裕代之,仍令治书侍御史唐临驰传械挺赴洛阳,依议除名,仍令白衣散从。及前军破盖牟城,诏挺统兵士镇盖牟,示渐用之也。挺城守去大军悬远,与高丽新城邻接,日夜战斗,鼓噪之声不绝。挺不堪其忧,且不平于失职,素与术士公孙常善,乃与常书以叙所怀。会常以他事被拘,自缢而死,索其囊中,得挺书,论城中危蹙,兼有叹怅之辞。太宗以挺怨望,谪为象州刺史。岁余卒,年五十八。子待价,初为左千牛备身。永徽中,江夏王道宗得罪,待价即道宗之婿也,缘坐左迁卢龙府果毅。时将军辛文陵率兵招慰高丽,行至吐护真水,高丽掩其不备,袭击败之。待价与中郎将薛仁贵受诏经略东蕃,因率所部救之。文陵苦战,贼渐退,军始获全。待价被重疮,流矢中其左足,竟不言其功,以足疾免官而归。后累授兰州刺史。时吐蕃屡为边患,高宗以沛王贤为凉州大都督,以待价为司马。俄又迁萧州刺史,频有守御之功,征拜右武卫将军,兼检校右羽林军事。仪凤三年,吐蕃又犯塞,待价复以本官检校凉州都督,兼知镇守兵马事。俄又征还旧职,复封扶阳侯。则天临朝,拜吏部尚书,摄司空。营高宗山陵,功毕,加金紫光禄大夫,改为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赐物一千段,仍与一子五品。待价素无藻鉴之才,自武职而起,居选部,既铨综无叙,甚为当时所嗤。垂拱元年十月,复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以御突厥。明年春还。六月,拜文昌右相,依旧同凤阁鸾台三品。既累登非据,颇不自安,频上表辞职,则天每降优制不许之。又表请削官秩,回恩赠父,于是赠挺润州刺史。明年,上疏请自效戎旅之用,于是拜安息道行军大总管,督三十六总管以讨吐蕃,进封扶阳郡公。军至寅识迦河,与吐蕃合战,初胜后败。又属天寒冻雪,师人多死,粮馈又不支给,乃旋师弓月,顿于高昌。则天大怒,副将阎温古以逗留伏法,待价坐除名,配流绣州,寻卒。
译赞曰:皇子弟弟分封为藩王,成为如磐石般坚固的王室屏障。骄奢放纵而招致失败,终身没有美名。李冲、李譔愤然起兵,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一般。李承乾、齐王李祐,不过是愚蠢的弟弟和庸碌的兄长。列传第二十七 韦挺,儿子韦待价;弟弟韦万石。杨纂,族子杨弘礼、杨弘武;杨弘武的儿子杨元亨、杨元禧、杨元祎。刘德威,儿子刘审礼,孙子刘易从;刘审礼的堂弟刘延嗣。阎立德,弟弟阎立本。柳亨,族子柳范,兄长之子柳奭;柳亨的孙子柳涣、柳泽。崔义玄,儿子崔神庆。韦挺是雍州万年县人,隋朝民部尚书韦冲的儿子。年轻时与隐太子李建成友善,唐高祖平定京城后,征召他担任陇西公府祭酒。武德年间,屡次升任太子左卫骠骑,检校左率。太子待他非常优厚,宫臣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武德七年,高祖到仁智宫避暑,恰逢有人上书议论政事,声称太子与宫臣暗中谋划异端。当时庆州刺史杨文干谋反被诛,供词牵涉东宫,韦挺与杜淹、王珪等人都因连坐被流放到越巂。太宗在东宫时,征召他任主爵郎中。贞观初年,王珪多次举荐他,因此升任尚书右丞。不久授任吏部侍郎,转任黄门侍郎,进而任御史大夫,封扶阳县男。太宗把女儿嫁给韦挺,作为齐王李祐的妃子。他常与房玄龄、王珪、魏徵、戴胄等人一起受到太宗召见询问,参与议论政事。又与高士廉、令狐德棻等共同修撰《氏族志》,多次受到赏赐。太宗曾对韦挺说:“任命你为御史大夫,只是我的意思,身边的大臣没有替你说话的。你要努力啊!”韦挺陈述谢恩说:“臣愚钝低劣,不足以担当而辱没陛下所授的高位。况且臣既不是功臣,也不是旧臣,却越过藩王府旧僚而位居其上,臣愿意暂居其后,以此劝勉那些建立功勋的人。” 太宗不答应。不久改授银青光禄大夫,代理黄门侍郎,兼任魏王李泰府中的事务。当时李泰受宠,太子李承乾过失很多,太宗已经暗中有废黜和改立太子的想法。中书侍郎杜正伦因泄露宫禁中的言语被降职,当时韦挺也参与李泰的事务,太宗对他说:“朕已经治罪杜正伦,不忍心再依法处置你。”特意宽免了他。不久升任太常卿。当初韦挺任御史大夫时,马周任监察御史,韦挺认为马周出身寒微,对他很不礼貌。到这时,马周任中书令,太宗曾又想任用韦挺为门下省官员,马周暗中陈说韦挺傲慢凶狠,不是宰相的器度,于是此事搁置。贞观十九年,将要出兵辽东,朝廷选择人员运输粮食,马周又上奏说韦挺的才能只适合承担粗略事务,太宗同意了。韦挺因为父亲曾在隋朝任营州总管,留下经营谋划高丽的文书,因此上奏报告。太宗非常高兴,对韦挺说:“幽州以北,辽水以东二千多里没有州县,军队行进所需的资粮无处供应,你应当担任这项使职。只要军需不缺,功劳就不小。”任命吏部侍郎崔仁师为副使,准许韦挺自行选择十名四品文武官员作为属使,并让幽州、易州、平州三州的骁勇士兵二百人、官马二百匹随行。下诏令河北各州都接受韦挺的节度,准许他便宜行事。太宗亲自解下貂皮袍,又从内厩取出两匹马赏给他。韦挺到达幽州后,命燕州司马王安德巡视漕渠是否通畅。韦挺先从幽州仓库取出物资,购买木材制造船只,运送粮米前进。从桑乾河顺流而下到卢思台,距离幽州八百里,遇到王安德回来报告说:“从这里以外,漕渠已经堵塞。”韦挺认为北方寒冷多雪,不能再前进,于是把米粮卸下,暂时储存在卢思台旁边,等到来年春天再办理转运,估计大军到达时军粮一定充足,于是立即快马传报朝廷。太宗不高兴,下诏对韦挺说:“用兵贵在拙朴迅速,不重视精巧迟缓。朕打算在贞观十九年春天大举出兵,如今你却说要到贞观二十年才转运粮食,实在没有意义。”于是派繁畤县令韦怀质到韦挺那里筹划军粮、检查漕渠水道。韦怀质回来上奏说:“韦挺没有先查看漕渠,就贸然召集工匠造船,运米出发。到了卢思台,才知道漕渠闭塞,想前进也不能前进;回来时又遇到河水干涸,于是便把粮食储存在没有通达平坦道路的地方。而且韦挺在幽州时,每天举行饮宴聚会,实在违背至公之道。陛下明年出兵,依臣看来,恐怕不能符合圣上的谋划。”太宗大怒,命将作少监李道裕代替韦挺,又命治书侍御史唐临乘驿车带着刑具押送韦挺到洛阳,按照议定结果削除他的名籍,仍命他穿白衣作为散从随军。等到前军攻破盖牟城,太宗下诏命韦挺统领士兵镇守盖牟,这是表示逐渐重新任用他的意思。韦挺守城之处距离大军遥远,又与高丽新城相邻,日夜交战,击鼓呐喊的声音连续不断。韦挺不能承受这种忧患,又因失去职任而心中不平。他一向与术士公孙常交好,于是写信给公孙常叙述自己的心情。恰逢公孙常因其他事情被拘捕,自缢而死。搜查他的囊袋,得到韦挺的书信,信中谈到城中困危窘迫,也有叹息怨怅的言辞。太宗认为韦挺心怀怨望,贬他为象州刺史。一年多后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他的儿子韦待价,起初任左千牛备身。永徽年间,江夏王李道宗获罪,韦待价是李道宗的女婿,也因此受连坐牵连,降任卢龙府果毅。当时将军辛文陵率兵招抚高丽,行军到吐护真水时,高丽乘其不备发动袭击,将其击败。韦待价与中郎将薛仁贵奉诏经营谋划东部边疆,于是率领所属部队前去救援。辛文陵苦战,敌军逐渐退却,军队才得以保全。韦待价身受重伤,飞箭射中左脚,却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功劳,因脚伤而免官回家。后来多次授任兰州刺史。当时吐蕃屡次成为边患,高宗任命沛王李贤为凉州大都督,任韦待价为司马。不久又升任萧州刺史,多次有守御功劳,征召任右武卫将军,兼检校右羽林军事。仪凤三年,吐蕃又侵犯边塞,韦待价仍以本官检校凉州都督,兼掌镇守军马事务。不久又征召回朝恢复原职,再封扶阳侯。武则天临朝后,任吏部尚书,代理司空。营造高宗山陵,工程完成后,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改任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赏赐物品一千段,并赐给他一个儿子五品官。韦待价一向没有鉴识人才的才能,从武职起家而任职选部,既不能综合考核、叙定人才,深受当时人的讥笑。垂拱元年十月,再任燕然道行军大总管,抵御突厥。第二年春天返回。六月,任文昌右相,仍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待价屡次升任与才能不相称的职位,心里很不安,多次上表请求辞职,武则天每次都下优厚的诏令不准许。韦待价又上表请求削减自己的官阶俸禄,把皇帝的恩宠转赠给父亲,于是追赠韦挺为润州刺史。第二年,韦待价上疏请求在军旅中效力,于是任安息道行军大总管,统领三十六总管讨伐吐蕃,进封扶阳郡公。军队到达寅识迦河,与吐蕃交战,起初获胜,后来失败。又遇到天气寒冷、冰冻降雪,士卒大多死亡,粮食运输也不能供应,于是回军到弓月,驻扎在高昌。武则天大怒,副将阎温古因逗留获罪伏法,韦待价也因连坐被削除名籍,流放绣州,不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