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九
列传第二十九○祖孝孙 傅仁均 傅弈 李淳风 吕才祖孝孙,幽州范阳人也。父崇儒,以学业知名,仕至齐州长史。孝孙博学,晓历算,早以达识见称。初,开皇中,钟律多缺,虽何妥、郑译、苏夔、万宝常等亟共讨详,纷然不定。及平江左,得陈乐官蔡子元、于普明等,因置清商署。时牛弘为太常卿,引孝孙为协律郎,与子元、普明参定雅乐。时又得陈阳山太守毛爽,妙知京房律法,布琯飞灰,顺月皆验。爽时年老,弘恐失其法,于是奏孝孙从其受律。孝孙得爽之法,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而为六十音,因而六之,故有三百六十音,以当一岁之日。又祖述洗重,依淮南本数,用京房旧术求之,得三百六十律,各因其月律而为一部。以律数为母,以一中气所有日为子,以母命子,随所多少,分直一岁,以配七音,起于冬至。以黄钟为宫,太簇为商,林钟为徵,南吕为羽,姑洗为角,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其余日建律,皆依运行。每日各以本律为宫。旋宫之义,由斯著矣。然牛弘既初定乐,难复改张。至大业时,又采晋、宋旧乐,唯奏《皇夏》等十有四曲,旋宫之法,亦不施用。高祖受禅,擢孝孙为著作郎,历吏部郎、太常少卿,渐见亲委,孝孙由是奏请作乐。时军国多务,未遑改创,乐府尚用隋氏旧文。武德七年,始命孝孙及秘书监窦璡修定雅乐。孝孙又以陈、梁旧乐杂用吴、楚之音,周、齐旧乐多涉胡戎之伎,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作《大唐雅乐》。以十二月各顺其律,旋相为宫,制十二乐,合三十二曲、八十四调。事具《乐志》。旋宫之义,亡绝已久,世莫能知,一朝复古,自孝孙始也。孝孙寻卒。其后,协律郎张文收复采《三礼》,增损乐章,然因孝孙之本音。傅仁均,滑州白马人也。善历算、推步之术。武德初,太史令庾俭、太史丞傅弈表荐之,高祖因召令改修旧历。仁均因上表陈七事:其一曰:“昔洛下闳以汉武太初元年岁在丁丑,创历起元,元在丁丑。今大唐以戊寅年受命,甲子日登极,所造之历,即上元之岁,岁在戊寅,命日又起甲子,以三元之法,一百八十去其积岁,武德元年戊寅为上元之首,则合璧连珠,悬合于今日。”其二曰:“《尧典》为‘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前代造历,莫能允合。臣今创法,五十余年,冬至辄差一度,则却检周、汉,千载无违。”其三曰:“经书日蚀,《毛诗》为先,‘十月之交,朔日辛卯’。臣今立法,却推得周幽王六年辛卯朔蚀,即能明其中间,并皆符合。”其四曰:“《春秋命历序》云:‘鲁僖公五年壬子朔旦冬至。’诸历莫能符合。臣今造历,却推僖公五年正月壬子朔旦冬至则同,自斯以降,并无差爽。”其五曰:“古历日蚀或在于晦,或在二日;月蚀或在望前,或在望后。臣今立法,月有三大三小,则日蚀常在于朔,月蚀在望前。却验鲁史,并无违爽。”其六曰:“前代造历,命辰不从子半,命度不起虚中。臣今造历,命辰起子半,度起于虚六,度命合辰,得中于子,符阴阳之始,会历术之宜。”其七曰:“前代诸历,月行或有晦犹东见、朔已西朓。臣今以迟疾定朔,永无此病。”经数月,历成奏上,号曰《戊寅元历》,高祖善之。武德元年七月,诏颁新历,授仁均员外散骑常侍,赐物二百段。后中书令封德彝奏历术差谬,敕吏部郎中祖孝孙考其得失。又太史丞王孝通执《甲辰历法》以驳之曰:案《尧典》云:“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孔氏云,七宿毕见,举中者言耳。是知中星无定,故互举一分两至之星以为成验也。昴西方处中之宿,虚为北方居中之星,一分各举中者,即余六星可知。若乃仲冬举鸟,仲夏举火,此一至一分又举七星之体,则余二方可见。今仁均专守昴中而为定朔,执文害意,不亦谬乎!又案《月令》:仲冬“昏在东壁”。明知昴中则非常准。若言陶唐之代,定是昴中,后代渐差,遂至东壁。然则尧前七千余载,冬至之日,即便合翼中,逾远弥却,尤成不隐。且今验东壁昏中,日体在斗十有三度;若昏于翼中,日应在井十有三度。夫井极北,去人最近,而斗极南,去人最远,在井则大热,在斗乃大寒。然尧前冬至,即应翻热,及于夏至,便应反寒。四时倒错,寒暑易位,以理推寻,必不然矣。
译列传第二十九 祖孝孙、傅仁均、傅弈、李淳风、吕才 祖孝孙,是幽州范阳人。父亲祖崇儒,以学业闻名,官至齐州长史。祖孝孙博学多才,通晓历法和计算,早年就以见识通达受到称誉。起初,隋文帝开皇年间,音律多有残缺,虽然何妥、郑译、苏夔、万宝常等人多次共同考订详究,意见仍纷乱不定。平定江南后,得到陈朝乐官蔡子元、于普明等人,于是设置清商署。当时牛弘任太常卿,招引祖孝孙任协律郎,与蔡子元、于普明共同审定雅乐。当时又得到陈朝阳山太守毛爽,他精通京房的律法,布置管律、飞灰候气,依照月份都能验证。毛爽当时年老,牛弘担心他的律法失传,于是上奏让祖孝孙跟随他学习律法。祖孝孙得到毛爽的方法,以一律产生五音,十二律成为六十音,再把它们各分为六,所以有三百六十音,用来对应一年三百六十日。又继承洗重的算法,依照《淮南子》的本数,采用京房旧术推求,得到三百六十律,各自根据所属月份的律分为一部。以律数为母数,以一个中气所包含的日数为子数,用母数配定子数,按照多少分配值守一年的日数,以配合七音,从冬至开始。以黄钟为宫,太簇为商,林钟为徵,南吕为羽,姑洗为角,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其余各日所建立的律,都依照运行规律。每天各以当天的本律为宫。旋宫的意义,由此显著建立起来。然而牛弘既然最初已经定下乐制,就难以再改变。到大业年间,又采纳晋、宋的旧乐,只演奏《皇夏》等十四首曲子,旋宫的方法也不再施用。高祖接受禅让后,提拔祖孝孙为著作郎,历任吏部郎、太常少卿,逐渐受到亲近和委任;祖孝孙因此奏请制作乐章。当时军国事务很多,来不及改制创作,乐府仍采用隋朝旧有文辞。武德七年,才命祖孝孙和秘书监窦璡修订确定雅乐。祖孝孙又认为陈、梁旧乐杂用吴、楚音调,周、齐旧乐多涉及胡人、戎人的技艺,于是斟酌南北音乐,以古音考订,创作《大唐雅乐》。使十二个月各自顺应所属律,循环变换以相互为宫,制作十二套乐曲,共三十二曲、八十四调。具体事载于《乐志》。旋宫的意义失传已久,世人没有谁能够通晓,一旦恢复古制,是从祖孝孙开始的。祖孝孙不久去世。后来协律郎张文收又采集《三礼》的内容,增删乐章,但仍依据祖孝孙所定的本来音调。傅仁均,是滑州白马人。擅长历法、计算和推步之术。武德初年,太史令庾俭、太史丞傅弈上表推荐他,高祖于是召见他,命他改修旧历。傅仁均因而上表陈述七件事。第一条说:“过去洛下闳在汉武帝太初元年、岁次丁丑时创制历法、建立纪元,元点在丁丑。如今大唐在戊寅年受命,甲子日登上帝位,所造历法的上元之岁也在戊寅,纪日又从甲子开始;按照三元的方法,减去一百八十个积年,武德元年戊寅就是上元的开端,那么日月五星就会如合璧连珠一样,悬合于今日。”第二条说:“《尧典》说‘太阳运行短,昴星出现,用来确定仲冬’,前代制作历法,没有能够完全符合的。臣如今创立方法,五十多年中,冬至每次只差一度;反过来考察周、汉时代,千年都没有差错。”第三条说:“经书所记日食,以《毛诗》为最早,诗中说‘十月之交,朔日辛卯’。臣如今建立方法,反推得到周幽王六年辛卯日初一发生日食,这样便能说明中间的历法,而且全都符合。”第四条说:“《春秋命历序》说:‘鲁僖公五年壬子日初一的早晨是冬至。’各家历法都不能符合。臣如今制作历法,反推得到鲁僖公五年正月壬子朔旦冬至,正好相同;从此以后,也都没有差错。”第五条说:“古代历法记载的日食,有时发生在晦日,有时发生在初二;月食有时在望日前,有时在望日后。臣如今建立方法,每月有三次大月、三次小月,于是日食总在朔日,月食总在望日前。回头验证鲁国史书,也没有违背差错。”第六条说:“前代制作历法,纪定时辰不从子时中点开始,纪定度数也不从虚宿中点开始。臣如今制作历法,纪时从子半开始,度数从虚宿六度开始,使度数与时辰相合,在子时得到中点,符合阴阳的开端,也合乎历法的适宜。”第七条说:“前代各家历法,月亮运行有时晦日还在东方出现,有时朔日已经在西方出现。臣如今用迟疾来确定朔日,永远没有这种弊病。”经过几个月,历法完成并上奏,号称《戊寅元历》,高祖认为很好。武德元年七月,下诏颁布新历,授傅仁均为员外散骑常侍,赐给财物二百段。后来中书令封德彝上奏说历法推算有差错,皇帝下令让吏部郎中祖孝孙考察它的得失。又有太史丞王孝通坚持《甲辰历法》来驳斥它,说:考察《尧典》说:“太阳运行短,昴星出现,用来确定仲冬。”孔安国说,七宿全部出现,只是举出其中居中的星宿来说罢了。由此可知,中星没有固定不变的,所以交互举出一分两至时的星宿作为验证;昴宿是西方居中的星宿,虚宿是北方居中的星宿,每一分各举出居中的星宿,那么其余六星也就可以知道了。如果仲冬举鸟星、仲夏举火星,这是在两个至日、两个分日又举出七宿的整体,那么另外两方的星宿也可以看见。如今傅仁均专门拘守昴宿居中来确定朔日,是拘泥文句而损害经义,难道不是错误吗?又考察《月令》说,仲冬‘黄昏时星宿在东壁’。这明明知道昴宿居中并不是恒定标准。如果说陶唐氏时代确定是昴宿居中,后代逐渐偏差,终于到了东壁,那么尧以前七千多年,冬至这天就应当在翼宿居中;时间越远,偏差越大,更加不可能隐而不显。况且如今验证东壁在黄昏居中时,太阳位于斗宿十三度;如果黄昏时翼宿居中,太阳就应位于井宿十三度。井宿极北,离人最近;斗宿极南,离人最远。太阳在井宿就应当大热,在斗宿才应当大寒。这样一来,尧以前的冬至就应当反而炎热,到夏至又应当反而寒冷。四时颠倒,寒暑错位,按道理推求,必然不会如此。
又,郑康成,博达之士也。对弟子孙皓云:日永星火,只是大火之次二十度有其中者,非谓心之火星也,实正中也。又平朔、定朔,旧有二家;平望、定望,由来两术。然三大三小,是定朔、定望之法;一大一小,是平朔、平望之义。且日月之行,有迟有疾,每月一相及,谓之合会。故晦朔无定,由人消息。若定大小合朔者,合会虽定,而蔀元纪首,三端并失。若上合履端之始,下得归余于终,合会时有进退,履端又皆允协,则《甲辰元历》为通术矣。仁均对曰:宋代祖冲之久立差术,至于隋代张胄玄等,因而修之,虽差度不同,各明其意。今孝通不达宿度之差移,未晓黄道之迁改,乃执南斗为冬至之恆星,东井为夏至之常宿,率意生难,岂为通理?夫太阳行于宿度,如邮传之过逆旅,宿度每岁既差,黄道随而变易,岂得以胶柱之说而为斡运之难乎?又案《易》云:“治历明时。”《礼》云:“天子玄端,听朔于南门之外。”《尚书》云:“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孔氏云:“上日,朔日也。”又云:“季秋月朔,辰不集于房。”孔氏云:“集,合也。不合,则日蚀随可知矣。”又云:“先时、不及时,皆杀无赦。”先时,谓朔日不及时也。若有先后之差,是不知定朔之道矣。《诗》云:“十月之交,朔日辛卯。”又,《春秋》日蚀三十有五,左丘明云:“不书朔,官失之也。”明圣人之教,不论于晦,唯取朔耳。自春秋以后,去圣久远,历术差违,莫能详正。故秦、汉以来,多非朔蚀,而宋代御史中丞何承天微欲见意,不能详究,乃为太史令钱乐之、散骑侍郎皮延宗所抑止。孝通今语,乃是延宗旧辞。承天既非甄明,故有当时之屈。今略陈梗概,申以明之。夫理历之本,必推上元之岁,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夜半甲子朔旦冬至。自此以后,既行度不同,七曜分散,不知何年更得余分普尽,还复总会之时也?唯日分气分,得有可尽之理,因其得尽,即有三端之元。故造经立法者,小余尽即为元首,此乃纪其日数之元,不关合璧之事矣。时人相传,皆云大小余俱尽,即定夜半甲子朔旦冬至者,此不达其意故也。何者?冬至自有常数,朔名由于月起,既月行迟疾无常,三端岂得即合?故必须日月相合,与冬至同日者,始可得名为合朔冬至耳。故前代诸历,不明其意,乃于大余正尽之年而立其元法,将以为常,而不知七曜散行,气朔不合。今法唯取上元连珠合璧,夜半甲子朔旦冬至,合朔之始以定,一九相因,行至于今日,常取定朔之宜,不论三端之事。皮延宗本来不知,何承天亦自未悟,何得引而相难耶?孝孙以仁均之言为然。贞观初,有益州人阴弘道,又执孝通旧说以驳之,终不能屈。李淳风复驳仁均历十有八事,敕大理卿崔善为考二家得失,七条改从淳风,余一十一条并依旧定。仁均后除太史令,卒官。傅奕,相州鄴人也。尤晓天文历数。隋开皇中,以仪曹事汉王谅。及谅举兵,谓奕曰:“今兹荧惑入井,是何祥也?”奕对曰:“天上东井,黄道经其中,正是荧惑行路,所涉不为怪异;若荧惑入地上井,是为灾也。”谅不悦。及谅败,由是免诛,徙扶风。高祖为扶风太守,深礼之。及践祚,召拜太史丞。太史令庾俭以其父质在隋言占候忤炀帝意,竟死狱中,遂惩其事,又耻以数术进,乃荐奕自代,遂迁太史令。奕既与俭同列,数排毁俭,而俭不之恨,时人多俭仁厚而称奕之率直。奕所奏天文密状,屡会上旨,置参旗、井钺等十二军之号,奕所定也。武德三年,进《漏刻新法》,遂行于时。七年,奕上疏请除去释教,曰:佛在西域,言妖路远,汉译胡书,恣其假托。故使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演其妖书,述其邪法,伪启三途,谬张六道,恐吓愚夫,诈欺庸品。凡百黎庶,通识者稀,不察根源,信其矫诈。乃追既往之罪,虚规将来之福。布施一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惮科禁,轻犯宪章。其有造作恶逆,身坠刑网,方乃狱中礼佛,口诵佛经,昼夜忘疲,规免其罪。且生死寿夭,由于自然;刑德威福,关之人主。乃谓贫富贵贱,功业所招,而愚僧矫诈,皆云由佛。窃人主之权,擅造化之力,其为害政,良可悲矣!案《书》云:“惟辟作福威,惟辟玉食。臣有作福、作威、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降自羲、农,至于汉、魏,皆无佛法,君明臣忠,祚长年久。
译又,郑康成是博学通达的人。他曾回答弟子孙皓说:‘日长星火’,只是说大火星所在星次二十度中居中的位置,并不是指心宿的火星,实际上是指正中。又有平朔、定朔两家学说,平望、定望自来也是两种方法。但是每月三大三小,是定朔、定望的方法;一大一小,是平朔、平望的意义。况且日月运行有迟有疾,每月相遇一次,称为合会。所以晦日、朔日并不固定,要随人的推算消长而定。如果把大小月固定下来与朔日相合,虽然合会固定了,但蔀元、纪首、履端三项都会同时失误。如果上面能与履端的开始相合,下面又能在末尾得到归余,合会的时刻有进有退,而履端又都准确协调,那么《甲辰元历》就是通达的历法了。’ 傅仁均回答说:宋代祖冲之长期建立差法,到了隋代张胄玄等人,又根据它加以修订;虽然所差的度数不同,但各自都阐明了自己的道理。如今王孝通不了解星宿度数的差移,也不明白黄道的迁变,竟然把南斗当作冬至的恒星,把东井当作夏至的常宿,任意制造责难,这哪里是通达的道理?太阳运行在星宿度数之间,好像驿使经过旅舍;星宿度数每年既有差移,黄道也随之变化,怎么能用胶柱鼓瑟般的说法来制造运行方面的难题呢?又考察《易经》说:‘治理历法,明辨时令。’《礼记》说:‘天子穿玄端服,在南门外听取朔告。’《尚书》说:‘正月初一,在文祖庙接受终始之命。’孔安国说:‘上日,就是朔日。’又说:‘季秋月朔,辰星不聚会于房宿。’孔安国说:‘集,就是相合。不相合,就可以知道发生了日食。’又说:‘早于时令、不及时,都处死而不赦免。’所谓早于时令,是指朔日没有准时。若有前后的差错,就是不懂确定朔日的方法。《诗经》说:‘十月之交,朔日辛卯。’又,《春秋》记载日食三十五次,左丘明说:‘没有记载朔日,是掌管历法的官员失误了。’ 圣人所明示的历法教义,不在于详论晦日,只取朔日。自《春秋》以后,距离圣人久远,历法推算渐有差错,没有人能详细考订订正。所以秦、汉以来,多数历法都不是以朔日为准。宋代御史中丞何承天稍想说明其中的道理,却未能详尽研究,反被太史令钱乐之、散骑侍郎皮延宗压制阻止。孝通现在所说的,正是皮延宗过去的说法。何承天既未能辨明,因此当时受了委屈。现在略述大概,再加以说明。推究历法的根本,必须推算上元之年,即日月如同合璧、五星如同连珠,并且在夜半甲子日的朔旦冬至。此后由于各星运行度数不同,七曜逐渐分散,谁知道要到哪一年,余分才能再次全部消尽,重新会合呢?只有太阳日分和节气分,存在可以消尽的道理;既然能够消尽,就有三端之元。因此创制历法、建立法则的人,以小余消尽作为元首,这只是记录日数的起点,与日月五星合璧无关。当时人相传,都说大小余同时消尽,就是夜半甲子朔旦冬至,这是没有通晓其中含义的缘故。为什么呢?冬至自有固定的数值,朔这个名称因月初而来;既然月亮运行有迟有疾、没有常规,三端怎么能立即会合?所以必须日月相合,并且与冬至在同一天,才可以称为合朔冬至。所以前代各种历法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便在大余恰好消尽的那一年建立元法,并把它作为常规,却不知道七曜各自运行,节气和朔日并不相合。现在的历法只取上元时五星连珠、日月合璧、夜半甲子朔旦冬至,以合朔的起点为确定依据,按照一九相因推行到今天,通常只取定朔的适宜时刻,不讨论三端的问题。皮延宗本来不懂,何承天自己也还没有领悟,怎么能引用他们的话来责难我呢?孝孙认为仁均的话是对的。贞观初年,有个益州人阴弘道,又拿孝通过去的说法来驳斥,最终也不能使仁均屈服。李淳风又列举十八件事情驳斥仁均的历法,皇帝命大理卿崔善为考察两家的是非得失,其中七条改从李淳风的意见,其余十一条仍按原来的规定。仁均后来任太史令,死在任上。傅奕,是相州鄴县人。他尤其通晓天文和历法计算。隋朝开皇年间,凭仪曹的职务侍奉汉王杨谅。杨谅起兵时,对傅奕说:“今年荧惑星进入井宿,这是什么祥瑞?”傅奕回答:“天上的东井,黄道经过其中,正是荧惑运行的道路,它所经过的地方并不怪异;如果荧惑进入地上的井,那才是灾祸。”杨谅很不高兴。后来杨谅失败,傅奕因此免于诛杀,被迁徙到扶风。高祖任扶风太守时,对他十分礼敬。高祖即位后,召他入朝,授任太史丞。太史令庾俭因为他的父亲庾质在隋朝曾以占候之言触犯隋炀帝的心意,最终死在狱中,于是想惩戒这种事情,又以靠数术进身为耻,便推荐傅奕代替自己,于是傅奕升任太史令。傅奕与庾俭同列之后,多次排斥诋毁庾俭,但庾俭并不怨恨他,当时人多称赞庾俭仁厚,也称许傅奕率直。傅奕所奏报的天文机密,多次符合皇帝的旨意;设置参旗、井钺等十二军的名号,也是傅奕制定的。武德三年,他进献《漏刻新法》,于是当时实行。武德七年,傅奕上疏请求废除佛教,说:佛教产生在西域,所说的妖异之道远离中原;汉朝翻译胡人的书籍,任凭他们虚假托称。因此使不忠不孝的人剃发出家,向君主和父母作揖却不事奉;使游手好闲、坐享饮食的人改换服装,以逃避租税赋役。他们演说妖异的经书,讲述邪妄的教法,虚妄地宣扬三途,荒谬地铺陈六道,恐吓愚昧的人,欺骗平庸之辈。天下百姓中,通晓事理的人很少;他们不察究根源,反而相信这些虚假欺诈的说法。于是追说过去的罪业,虚构将来的福报。布施一文钱,希望得到万倍报偿;持斋一天,希望获得百日粮食。于是使愚昧迷惑的人妄想求取功德,不顾法令禁规,轻易触犯国家法典。有的人作恶叛逆,已经身陷刑网,这才在狱中礼佛,口诵佛经,昼夜不知疲倦,希望免除自己的罪刑。况且人的生死和寿命长短,由自然决定;刑罚、恩德、威势和福禄,则掌握在人主手中。佛教却说贫富贵贱都是功业招致的,愚妄的僧人欺诈世人,全都说是佛造成的。这是窃取人主的权力,擅自占有造化的力量;它危害政事,实在可悲!考察《尚书》说:‘只有君主能施福、施威,只有君主享用玉食。臣下若擅自施福、施威、享用玉食,就会危害他的家,使国家遭凶祸,人民因此陷入偏邪。’从伏羲、神农以下直到汉、魏,都没有佛法,君主英明,臣下忠诚,国祚长久,年代绵延。
汉明帝假托梦想,始立胡神,西域桑门,自传其法。西晋以上,国有严科,不许中国之人,辄行髡发之事。洎于苻、石,羌胡乱华,主庸臣佞,政虐祚短,皆由佛教致灾也。梁武、齐襄,足为明镜。昔褒姒一女,妖惑幽王,尚致亡国;况天下僧尼,数盈十万,翦刻缯彩,装束泥人,而为厌魅,迷惑万姓者乎!今之僧尼,请令匹配,即成十万余户。产育男女,十年长养,一纪教训,自然益国,可以足兵。四海免蚕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则妖惑之风自革,淳朴之化还兴。且古今忠谏,鲜不及祸。窃见齐朝章仇子他上表言:“僧尼徒众,糜损国家,寺塔奢侈,虚费金帛。”为诸僧附会宰相,对朝谗毁;诸尼依托妃主,潜行谤讟。子他竟被囚执,刑于都市。及周武平齐,制封其墓。臣虽不敏,窃慕其踪。又上疏十一首,词甚切直。高祖付群官详议,唯太仆卿张道源称奕奏合理。中书令萧瑀与之争论曰:“佛,圣人也。奕为此议,非圣人者无法,请置严刑。”奕曰:“礼本于事亲,终于奉上,此则忠孝之理著,臣子之行成。而佛逾城出家,逃背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以继体而悖所亲。萧瑀非出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臣闻非孝者无亲,其瑀之谓矣!”瑀不能答,但合掌曰:“地狱所设,正为是人。”高祖将从奕言,会传位而止。奕武德九年五月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高祖以状授太宗。及太宗嗣位,召奕赐之食,谓曰:“汝前所奏,几累于我,然今后但须尽言,无以前事为虑也。”太宗常临朝谓奕曰:“佛道玄妙,圣迹可师,且报应显然,屡有征验,卿独不悟其理,何也?”奕对曰:“佛是胡中桀黠,欺诳夷狄,初止西域,渐流中国。遵尚其教,皆是邪僻小人,模写庄、老玄言,文饰妖幻之教耳。于百姓无补,于国家有害。”太宗颇然之。贞观十三年卒,年八十五。临终诫其子曰:“老、庄玄一之篇,周、孔《六经》之说,是为名教,汝宜习之。妖胡乱华,举时皆惑,唯独窃叹,众不我从,悲夫!汝等勿学也。古人裸葬,汝宜行之。”奕生平遇患,未尝请医服药,虽究阴阳数术之书,而并不之信。又尝醉卧,蹶然起曰:“吾其死矣!”因自为墓志曰:“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呜呼哀哉!”其纵达皆此类。注《老子》,并撰《音义》,又集魏、晋已来驳佛教者为《高识传》十卷,行于世。李淳风,岐州雍人也。其先自太原徙焉。父播,隋高唐尉,以秩卑不得志,弃官而为道士。颇有文学,自号黄冠子。注《老子》,撰《方志图》,文集十卷,并行于代。淳风幼俊爽,博涉群书,尤明天文、历算、阴阳之学。贞观初,以驳傅仁均历议,多所折衷,授将仕郎,直太史局。寻又上言曰:“今灵台候仪,是魏代遗范,观其制度,疏漏实多。臣案《虞书》称,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则是古以混天仪考七曜之盈缩也。《周官》大司徒职,以土圭正日景,以定地中。此亦据混天仪日行黄道之明证也。暨于周末,此器乃亡。汉孝武时,洛下闳复造混天仪,事多疏阙。故贾逵、张衡各有营铸,陆绩、王蕃递加修补,或缀附经星,机应漏水,或孤张规郭,不依日行,推验七曜,并循赤道。今验冬至极南,夏至极北,而赤道当定于中,全无南北之异,以测七曜,岂得其真?黄道浑仪之阙,至今千余载矣。”太宗异其说,因令造之,至贞观七年造成。其制以铜为之,表里三重,下据准基,状如十字,末树鰲足,以张四表焉。第一仪名曰六合仪,有天经双规、浑纬规、金常规,相结于四极之内,备二十八宿、十干、十二辰,经纬三百六十五度。第二名三辰仪,圆径八尺,有璇玑规道,月游天宿矩度,七曜所行,并备于此,转于六合之内。第三名四游仪,玄枢为轴,以连结玉衡游筒而贯约规矩;又玄枢北树北辰,南距地轴,傍转于内;又玉衡在玄枢之间而南北游,仰以观天之辰宿,下以识器之晷度。时称其妙。又论前代浑仪得失之差,著书七卷。名为《法象志》以奏之。太宗称善,置其仪于凝晖阁,加授承务郎。十五年,除太常博士。寻转太史丞,预撰《晋书》及《五代史》,其《天文》、《律历》、《五行志》皆淳风所作也。
译汉明帝假托梦境,开始建立胡人的神祠,西域的桑门便自行传播他们的教法。西晋以前,国家设有严厉的法令,不允许中原人随意剃发出家。到了苻氏、石氏统治时期,羌胡扰乱中原,君主庸弱,臣下奸佞,政令暴虐,国祚短促,也都是佛教招致的灾祸。梁武帝、齐襄帝的事,足以作为明鉴。从前褒姒一个女子妖媚惑乱周幽王,尚且导致亡国;何况天下僧尼人数超过十万,剪裁雕刻丝织和彩帛,装扮泥塑的人像,用来施行厌胜魅惑,迷惑万民呢!现在如果命令僧尼婚配,就会成为十万多户人家。生育男女,十年抚养,十二年教训,自然能够使国家人口增加,足以补充兵员。四海免除被蚕食侵害的祸患,百姓知道威福归于何处,那么妖惑之风自然革除,淳朴的教化重新兴起。况且古今忠臣进谏,很少有不遭祸患的。我私下看到,齐朝章仇子他上表说:‘僧尼徒众耗损国家,寺塔奢侈,白白浪费金帛。’各僧人便替宰相附会,向朝廷进谗毁谤;各尼姑依附妃嫔和公主,暗中进行诽谤。章仇子他最终被囚禁,在都市受刑。到周武帝平定北齐后,下令封护他的坟墓。我虽然不聪敏,私下仰慕他的行迹。傅奕又上疏十一篇,言辞十分恳切直率。高祖把奏疏交给群臣详细议论,只有太仆卿张道源称赞傅奕的奏议合理。中书令萧瑀与他争论说:“佛是圣人。傅奕提出这样的议论,是认为圣人不合法,应当对他施以严刑。”傅奕说:“礼起于侍奉父母,最终落实于奉事君上;这样忠孝的道理就显明了,臣子的行为也就成就了。可是佛越城出家,逃避背离自己的父亲;以平民身份抗拒天子,以继承父亲血统的身份违背亲属。萧瑀并不是从空桑中生出来的,却遵从这种没有父亲的教法。我听说不孝的人眼中没有亲人,说的正是萧瑀啊!”萧瑀无言以答,只合掌说:“地狱的设置,正是为了这种人。”高祖将要采纳傅奕的意见,恰逢传位,于是作罢。武德九年五月,傅奕秘密上奏说,太白星出现在秦分,秦王将拥有天下。高祖把奏状交给太宗。太宗即位后,召见傅奕,赐他饮食,对他说:“你以前的奏疏,几乎连累了我;但今后只管尽情直言,不要再顾虑以前的事情。”太宗曾临朝对傅奕说:“佛道玄妙,圣人的遗迹可以作为师法,而且因果报应明显,屡屡有应验,唯独你不能领悟其中的道理,这是为什么?”傅奕回答:“佛是胡地狡黠之人,用来欺骗夷狄,最初只流行于西域,后来逐渐传入中原。尊奉这种教法的,都是邪僻的小人;他们摹仿庄子、老子的玄妙言论,用文辞修饰妖妄幻异的教法罢了。它对百姓没有补益,对国家却有危害。”太宗很赞同他的话。贞观十三年,傅奕去世,享年八十五岁。临终告诫儿子说:“老子、庄子玄妙专一的篇章,周公、孔子《六经》的学说,这些才是名教,你们应当学习。妖妄的胡教扰乱中原,世人全都被迷惑,只有我暗自叹息,众人却不听从我,可悲啊!你们不要学习它。古人实行裸葬,你们应当照办。”傅奕平生遇到疾病,从未请医生服药;虽然研究阴阳数术的书籍,却并不相信它们。他又曾经醉卧,突然起身说:“我大概就要死了!” 于是自己写墓志说:“傅奕,是青山白云之人。因酒醉而死,呜呼,悲哉!”他的旷达不拘大多如此。他注释《老子》,并撰写《音义》;又收集魏、晋以来驳斥佛教的文章,编成《高识传》十卷,在世间流传。李淳风,是岐州雍县人。他的祖先从太原迁到那里。父亲李播,隋朝时任高唐县尉,因为品秩低微、不得志,弃官做了道士。他颇有文学才能,自号黄冠子。他注释《老子》,撰写《方志图》和十卷文集,都流传于当时。李淳风年轻时俊秀豪爽,广泛涉猎群书,尤其精通天文、历算和阴阳之学。贞观初年,他因驳斥傅仁均的历法议论、调和折衷其中多处意见,被授予将仕郎,任职于太史局。不久又上言说:“如今灵台所用的候仪,是魏代遗留下来的制度,考察它的构造,疏漏实在很多。臣考察《虞书》说,舜使用璇玑玉衡来调齐七政。这说明古代用浑天仪考察七曜运行的盈缩。《周官》说大司徒的职责是用土圭校正日影,以确定地中的位置。这也是根据浑天仪显示太阳沿黄道运行的明证。到了周朝末年,这种仪器便失传了。汉孝武帝时,洛下闳重新制造浑天仪,但仍有许多疏漏缺失。所以贾逵、张衡各自营造铸造,陆绩、王蕃相继加以修补,有的附缀经星,使机关随漏水运行;有的单独设置规郭,却不依照太阳运行来推验七曜,并且都沿用赤道。现在考察冬至时太阳在最南、夏至时太阳在最北,而赤道应当固定在中间;如果完全没有南北差异,用它来测量七曜,怎么能得到真实结果呢?” 黄道浑仪的缺失,到现在已经一千多年了。”太宗认为他的说法奇异,于是命令制造这种仪器,到贞观七年制成。它用铜铸造,表里分为三重,下方依托准基,形状像十字,末端立着鳌足,用来支撑四面的表。第一重仪名叫六合仪,有天经双规、浑纬规、金常规,互相连接在四极之内,具备二十八宿、十干、十二辰和三百六十五度经纬。第二重名叫三辰仪,圆径八尺,有璇玑规道、月亮运行于天宿的矩度和七曜运行的轨道,都具备在其中,转动于六合仪之内。第三重名叫四游仪,以玄枢为轴,连接玉衡游筒并贯穿约规矩;又在玄枢北面树立北辰,南面抵达地轴,向旁转动于内;又使玉衡处在玄枢之间南北游动,仰观天上的星辰宿度,俯察仪器上的日影度数。当时人称赞它精妙。他又论述前代浑仪得失的差异,著成七卷书,名为《法象志》,进奏给皇帝。太宗称好,把这件仪器安置在凝晖阁,并加授他承务郎。贞观十五年,任太常博士。不久转任太史丞,参与编撰《晋书》和《五代史》,其中《天文志》《律历志》《五行志》都是李淳风所作。
又预撰《文思博要》。二十二年,迁太史令。初,太宗之世有《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尝密召淳风以访其事,淳风曰:“臣据象推算,其兆已成。然其人已生,在陛下宫内,从今不逾三十年,当有天下,诛杀唐氏子孙歼尽。”帝曰:“疑似者尽杀之,如何?”淳风曰:“天之所命,必无禳避之理。王者不死,多恐枉及无辜。且据上象,今已成,复在宫内,已是陛下眷属。更三十年,又当衰老,老则仁慈,虽受终易姓。其于陛下子孙,或不甚损。今若杀之,即当复生,少壮严毒,杀之立雠。若如此,即杀戮陛下子孙,必无遗类。”太宗然竟善其言而止。淳风每占候吉凶,合若符契,当时术者疑其别有役使,不因学习所致,然竟不能测也。显庆元年,复以修国史功封乐昌县男。先是,太史监候王思辩表称《五曹》、《孙子》十部算经理多踳驳。淳风复与国子监算学博士梁述、太学助教王真儒等受诏注《五曹》、《孙子》十部算经。书成,高宗令国学行用。龙朔二年,改授秘阁郎中。时《戊寅历法》渐差,淳风又增损刘焯《皇极历》,改撰《麟德历》奏之,术者称其精密。咸亨初,官名复旧,还为太史令。年六十九卒。所撰《典章文物志》、《乙巳占》、《秘阁录》,并《演齐人要术》等凡十余部,多传于代。子谚,孙仙宗,并为太史令。吕才,博州清平人也。少好学,善阴阳方伎之书。贞观三年,太宗令祖孝孙增损乐章,孝孙乃与明音律人王长通、白明达递相长短。太宗令侍臣更访能者,中书令温彦博奏才聪明多能,眼所未见,耳所未闻,一闻一见,皆达其妙,尤长于声乐,请令考之。侍中王珪、魏徵又盛称才学术之妙,徵曰:“才能为尺十二枚,尺八长短不同,各应律管,无不谐韵。”太宗即征才,令直引文馆。太宗尝览周武帝所撰《三局象经》,不晓其旨。太子洗马蔡允恭年少时尝为此戏,太宗召问,亦废而不通,乃召才使问焉。才寻绎一宿,便能作图解释,允恭览之,依然记其旧法,与才正同,由是才遂知名。累迁太常博士。太宗以阴阳书近代以来渐致讹伪,穿凿既甚,拘忌亦多。遂命才与学者十余人共加刊正,削其浅俗,存其可用者。勒成五十三卷,并旧书四十七卷,十五年书成,诏颁行之。才多以典故质正其理,虽为术者所短,然颇合经义,今略载其数篇。其叙《宅经》曰:《易》曰:“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以宫室,盖取诸大壮。”迨于殷、周之际,乃有卜宅之文,故《诗》称“相其阴阳”,《书》云“卜惟洛宅”,此则卜宅吉凶,其来尚矣。至于近代师巫,更加五姓之说。言五姓者,谓宫、商、角、徵、羽等。天下万物,悉配属之,行事吉凶,依此为法。至如张、王等为商,武、庾等为羽,欲似同韵相求。及其以柳姓为宫,以赵姓为角,又非四声相管。其间亦有同是一姓,分属宫商,后有复姓数字,徵羽不别。验于经典,本无斯说,诸阴阳书,亦无此语,直是野俗口传,竟无所出之处。唯《堪舆经》,黄帝对于天老,乃有五姓之言。且黄帝之时,不过姬、姜数姓,暨于后代,赐族者多。至如管、蔡、成、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并是姬姓子孙;孔、殷、宋、华、向、萧、亳、皇甫,并是子姓苗裔。自余诸国,准例皆然。因邑因官,分枝布叶,未知此等诸姓,是谁配属?又检《春秋》,以陈、卫及秦并同水姓,齐、郑及宋皆为火姓,或承所出之祖,或系所属之星,或取所居之地,亦非宫、商、角、徵,共相管摄。此则事不稽古,义理乖僻者也。叙《禄命》曰:谨案《史记》,宋忠、贾谊讥司马季主云:“夫卜筮者,高人禄命以悦人心,矫言祸福以尽人财。”又案王充《论衡》云:“见骨体而知命禄,睹命禄而知骨体。”此即禄命之书,行之久矣。多言或中,人乃信之。今更研寻,本非实录。但以积善余庆,不假建禄之吉;积恶余殃,岂由劫杀之灾?皇天无亲,常与善人,祸福之应,其犹影响。故有夏多罪,天命剿绝;宋景修德,妖孛夜移。学也禄在,岂待生当建学。文王勤忧损寿,不关月值空亡。长平坑卒,未闻共犯三刑;南阳贵士,何必俱当六合?历阳成湖,非独河魁之上;蜀郡炎燎,岂由灾厄之下?今时亦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共命共胎,而夭寿更异。
译他又参与编撰《文思博要》。贞观二十二年,升任太史令。当初,太宗在位时有《秘记》说:“唐朝三代以后,将有女主武王取代唐朝拥有天下。”太宗曾秘密召见李淳风询问此事。李淳风说:“臣根据天象推算,这个征兆已经形成。但此人已经出生,就在陛下宫中,从现在算起不超过三十年,她将拥有天下,并把唐氏子孙杀戮殆尽。”皇帝说:“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杀掉,怎么样?”李淳风说:“上天所命定的事情,必定没有禳解逃避的办法。君王不会死,但恐怕会枉杀无辜。况且根据天象,这件事现在已经形成,此人又在宫中,已经是陛下的亲属。再过三十年,她又将衰老;人老了就会仁慈,即使接受禅让、改换国姓,对陛下的子孙或许也不会造成太大损害。现在如果杀掉她,她必定还会转生;年轻力壮而且严酷狠毒,反会因此结下仇怨。若是这样,就会把陛下的子孙杀戮殆尽,必定一个也留不下来。”太宗认为他说得对,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而停止诛杀。李淳风每次占候吉凶,都应验得如同符契相合;当时的术士怀疑他另有神鬼供其役使,不是靠学习所得,但最终也不能测知。显庆元年,他又因修撰国史有功,封为乐昌县男。在此以前,太史监候王思辩上表说,《五曹》《孙子》等十部算经的义理多有错杂驳杂之处。李淳风又与国子监算学博士梁述、太学助教王真儒等奉诏注释《五曹》《孙子》等十部算经。书成后,高宗命令国学施行使用。龙朔二年,改授秘阁郎中。当时《戊寅历法》逐渐出现误差,李淳风又增删刘焯的《皇极历》,改撰《麟德历》进奏,术士们称赞它精密。咸亨初年,官名恢复旧制,他又任太史令。六十九岁去世。他所撰《典章文物志》《乙巳占》《秘阁录》以及《演齐人要术》等,共十多部,大多流传于世。儿子李谚、孙子李仙宗,都任太史令。吕才,是博州清平人。他从小喜爱学习,擅长阴阳方术之书。贞观三年,太宗命祖孝孙增删乐章,祖孝孙于是与通晓音律的王长通、白明达互相比较长短。太宗命侍臣另行访求有才能的人,中书令温彦博奏称吕才聪明多能,眼睛没有见过的、耳朵没有听过的,一经看见听见,都能通晓其中的奥妙,尤其擅长声乐,请求让他接受考察。侍中王珪、魏徵又极力称赞吕才学术的精妙,魏徵说:“他能够制作十二枚律尺,八尺的长短不同,各自对应律管,没有不和谐合韵的。”太宗立即征召吕才,命他在弘文馆任职。太宗曾阅读周武帝撰写的《三局象经》,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太子洗马蔡允恭年轻时曾把它当作游戏,但太宗召来询问时,他也废弃旧法,不能通晓,于是召吕才来询问。吕才研究了一夜,便能画图解释;蔡允恭看后,仍然记得旧法,与吕才所说完全相同,因此吕才从此知名。后来屡次升迁为太常博士。太宗认为阴阳书自近代以来逐渐变得虚伪讹误,穿凿附会太多,禁忌也太多,于是命吕才与十多位学者共同刊正,删去浅陋庸俗的内容,保存有用的部分。编成五十三卷,连同旧书四十七卷,贞观十五年成书,皇帝下诏颁行。吕才常常用经典故实来考订这些道理,虽然受到术士们的贬低,但很能符合经义。现今略载其中几篇。他在叙述《宅经》时说:《易经》说:“上古的人住在洞穴中,居于旷野;后世的圣人改建宫室,大概取法于《大壮》卦。”到了殷、周之际,才有占卜宅地的文字,所以《诗经》说“察看那里的阴阳”,《尚书》说“占卜洛地作为居宅”,可见占卜宅地吉凶的做法,来由已经很久了。到了近代,巫师又增加了五姓之说。所谓五姓,就是宫、商、角、徵、羽等姓。天下万物全都配属于这五类,办事的吉凶也依此作为准则。例如张、王等姓属于商,武、庾等姓属于羽,好像是要用同韵来相求。但把柳姓列为宫、赵姓列为角,又不是依四声相互统摄。其中还有同属一个姓氏,却分别归入宫、商的;后来出现几个复姓,也分不清属于徵还是羽。用经典考察,根本没有这种说法;各种阴阳书中也没有这句话,只是民间俗语口头流传,最终找不到出处。只有《堪舆经》记载黄帝向天老询问时,才有五姓的说法。况且黄帝时代不过有姬、姜几个姓,到了后代,赐姓分族的情况很多。例如管、蔡、成、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都是姬姓子孙;孔、殷、宋、华、向、萧、亳、皇甫,都是子姓的后裔。其余各国,也都可以依照这个例子推知。有的因封邑得姓,有的因官职得姓,枝分叶布,不知这些姓究竟应当归属于哪一类?又考察《春秋》,陈、卫和秦都属于水姓,齐、郑和宋都属于火姓;有的承自始祖的来源,有的系属于所对应的星辰,有的取自所居之地,也并不是宫、商、角、徵、羽彼此统摄。这就是事情不考据古代、义理乖僻的地方。他在叙述《禄命》时说:谨按《史记》记载,宋忠、贾谊讥讽司马季主说:“占卜禄命的人,抬高人的禄命来使人心喜悦,虚构祸福来耗尽人的财产。”又考察王充《论衡》说:“看见人的骨相形体就知道他的禄命,看见他的禄命就知道他的骨相形体。”这就是禄命之书,流行已经很久了。它所说的话有时偶然说中,人们便相信它。现在再加以研究考察,实际上并不是实录。积累善行而留下余庆,难道需要依靠建禄的吉利吗?积累恶行而留下余殃,难道是由于劫杀的灾祸吗?皇天并不偏爱某个亲近的人,常常帮助善人;祸福的应验,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夏朝罪恶很多,天命便使它灭亡;宋景公修养德行,妖星孛星便在夜间移走。只要勤学,禄位自然存在,难道要等到出生时恰逢建学吗?周文王勤劳忧虑而损折寿命,并不是因为出生月份遇到空亡。长平坑杀赵卒,没有听说他们都同时犯了三刑;南阳的显贵之士,难道一定都同时处于六合吗?历阳成为湖泊,并不只是因为处在河魁之上;蜀郡发生大火,难道是因为处在灾厄之下吗?如今也有同年同禄而贵贱相差悬殊的人;同命同胎而寿命长短各不相同的人。
案《春秋》,鲁桓公六年七月,鲁庄公生。今检《长历》,庄公生当乙亥之岁,建申之月。以此推之,庄公乃当禄之空亡。依禄命书,法合贫贱,又犯勾绞六害,背驿马三刑,当此三者,并无官爵。火命七月,生当病乡,为人尪弱,身合矬陋。今案《齐诗》讥庄公“猗嗟昌兮,颀若长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唯有向命一条,法当长命。依检《春秋》,庄公薨时计年四十五矣。此则禄命不验一也。又案《史记》,秦庄襄王四十八年,始皇帝生,宋忠注云:“因正月生,乃名政。”依检襄王四十八年,岁在壬寅。此年正月生者,命当背禄,法无官爵,假得禄合,奴婢尚少。始皇又当破驿马三刑,身克驿马,法当望官不到,金命正月,生当绝下,为人无始有终,老而弥吉。今检《史记》,始皇乃是有始无终,老更弥凶。唯建命生,法合长寿,计其崩时,不过五十。禄命不验二也。又《汉武故事》,武帝以乙酉之岁七月七日平旦时生。亦当禄空亡下,法无官爵,虽向驿马,尚隔四辰。依禄命法,少无官荣,老而方盛。今检《汉书》,武帝即位,年始十六,末年已后,户口减半。禄命不验三也。又按《后魏书》云:孝文皇帝皇兴元年八月生。今按《长历》,其年岁在丁未。以此推之,孝文皇帝背禄命并驿马三刑,身克驿马。依禄命书,法无官爵,命当父死中生,法当生不见父。今检《魏书》,孝文皇帝身受其父显祖之禅。礼云:“嗣子位定于初丧,逾年之后,方始正号。是以天子无父,事三老也。孝文受禅,异于常礼,躬率天下,以事其亲,而禄命云不合识父。禄命不验四也。又按沈约《宋书》云:“宋高祖癸亥岁三月生。依此而推,禄之与命,并当空亡。依禄命书,法无官爵;又当子墓中生,唯宜嫡子,假有次子,法当早卒。今检《宋书》,高祖长子先被篡弑,次子义隆,享国多年。高祖又当祖禄下生,法得嫡孙财禄。今检《宋书》其孙刘劭、刘浚并为篡逆,几失宗祧。禄命不验五也。叙《葬书》曰:《易》曰:“古之葬者,衣之以薪,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礼》云:“葬者,藏也,欲使人不得见之。”然《孝经》云:“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以其顾复事毕,长为感慕之所;窀穸礼终,永作魂神之宅。朝市迁变,不得豫测于将来,泉石交侵,不可先知于地下。是以谋及龟筮,庶无后艰,斯乃备于慎终之礼,曾无吉凶之义。暨乎近代以来,加之阴阳葬法,或选年月便利,或量墓田远近,一事失所,祸及死生。巫者利其货贿,莫不擅加妨害。遂使葬书一术,乃有百二十家。各说吉凶,拘而多忌。且天覆地载,乾坤之理备焉;一刚一柔,消息之义详矣。或成于昼夜之道,感于男女之化,三光运于上,四气通于下,斯乃阴阳之大经,不可失之于斯须也。至于丧葬之吉凶,乃附此为妖妄。《传》云:“王者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经时而葬;士及庶人逾月而已。”此则贵贱不同,礼亦异数。欲使同盟同轨,赴吊有期,量事制宜,遂为常式。法既一定,不得违之。故先期而葬,谓之不怀;后期而不葬,讥之殆礼。此则葬有定期,不择年月,一也。《春秋》又云:丁巳,葬定公,雨,不克葬,至于戊午襄事。礼经善之。《礼记》云“卜葬先远日”者,盖选月终之日,所以避不怀也。今检葬书,以己亥之日用葬最凶。谨按春秋之际,此日葬者凡有二十余件。此则葬不择日,二也。《礼记》又云:“周尚赤,大事用平旦;殷尚白,大事用日中;夏尚黑,大事用昏时。”郑玄《注》云:“大事者何?谓丧葬也。”此则直取当代所尚,不择时之早晚。《春秋》云,郑卿子产及子太叔葬郑简公,于时司墓大夫室当葬路。若坏其室,即平旦而窆;不坏其室,即日中而窆。子产不欲坏室,欲待日中。子太叔云:“若至日中而窆,恐久劳诸侯大夫来会葬者。”然子产既云博物君子,太叔乃为诸侯之选,国之大事,无过丧葬,必是义有吉凶,斯等岂得不用?今乃不问时之得失,唯论人事可否。《曾子问》云:“葬逢日蚀,舍于路左,待明而行,所以备非常也。”若依葬书,多用乾、艮二时,并是近半夜,此即文与礼违。今检《礼传》,葬不择时,三也。葬书云,富贵官品,皆由安葬所致;年命延促,亦曰坟垅所招。然今按《孝经》云:“立身行道,则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以日慎一日,则泽及于无疆;苟德不建,则人而无后,此则非由安葬吉凶而论福祚延促。臧孙有后于鲁,不关葬得吉日,若敖绝祀于荆,不由迁厝失所。
译考察《春秋》可知,鲁桓公六年七月,鲁庄公出生。如今查阅《长历》,庄公应当出生在乙亥年、建申之月。由此推算,庄公正处于禄命术所说的“空亡”。按照禄命书的说法,这种命格应当贫贱,又犯“勾绞”“六害”,背犯“驿马”“三刑”;具备这三种情况,就不会有官爵。火命生于七月,正值“病乡”,按说人应当瘦弱,身体也应矮小丑陋。如今考察《齐诗》,其中讥刺庄公说:“多么美好啊,身材高长啊!美丽的眼睛顾盼生辉啊,步履轻捷有节奏啊。”只有“向命”这一项,按术数应当长寿。查考《春秋》,庄公去世时计算年寿已有四十五岁。这是禄命术不应验的第一处。又考察《史记》,秦庄襄王四十八年,始皇帝出生,宋忠注说:“因为生于正月,所以取名为政。”查考庄襄王四十八年,岁在壬寅。这一年正月出生的人,按命理应当“背禄”,没有官爵;即使有“得禄”之合,也只能有很少的奴婢。始皇又正值“破驿马”“三刑”,自身克制驿马,按术数应当想求官职却不能得到;金命生于正月,正当“绝下”,按说人应当有始无终,年老以后反而更加吉利。如今查考《史记》,始皇却是有始无终,年老以后更加凶险。只有“建命生”这一项,按术数应当长寿,推算他去世时也不过五十岁。这是禄命术不应验的第二处。又据《汉武故事》记载,汉武帝出生于乙酉年七月七日的黎明时分。这也应当处于“禄空亡下”,按术数没有官爵;虽然向着驿马,却还隔着四辰。依照禄命术,少年时没有官场荣耀,老年以后才兴盛。如今查考《汉书》,汉武帝即位时年仅十六岁,到晚年以后,户口已经减少了一半。这是禄命术不应验的第三处。又考察《后魏书》说:孝文皇帝生于皇兴元年八月。如今查考《长历》,那一年岁在丁未。由此推算,孝文皇帝背禄命并犯驿马三刑,自身克制驿马。依照禄命书,按说没有官爵,命格应当是在父亲死时出生,按术数应当生下来就见不到父亲。如今查考《魏书》,孝文皇帝却亲自接受其父显祖的禅让。礼书说:“继承君位的嗣子,在初丧时地位就已经确定;过了一年以后,才开始正式使用帝号。因此,天子没有父亲,要侍奉三老。”孝文接受禅让,和通常的礼制不同,他亲自率领天下人来奉事自己的亲人,而禄命术却说他不应当认识父亲。这是禄命术不应验的第四处。又考察沈约《宋书》说:“宋高祖出生于癸亥年三月。”依此推算,他的禄和命都应当处于空亡。按照禄命书的说法,按理没有官爵;又应当是在“子墓”中出生,只有嫡子适宜;即使有次子,按术数也应当早死。如今查考《宋书》,高祖的长子先被篡位者杀害,次子刘义隆却享有国祚多年。高祖又应当在“祖禄下”出生,按术数可以得到嫡孙的财禄。如今查考《宋书》,他的孙子刘劭、刘浚都成为篡逆之人,宗庙传承几乎断绝。这是禄命术不应验的第五处。《葬书》篇的叙述说:《易》说:“古代安葬死者,只用柴薪裹盖,不起坟、不植树,丧期也没有定数。”后世圣人把柴薪改为棺椁,大概取法于《大过》卦。《礼》说:“葬,就是把死者藏起来,是要使人不能再看见他。”然而《孝经》说:“要占卜墓地的兆域,把死者安置在那里。”这是因为报答父母、奉养父母的事情已经完成,墓地将长久成为人们寄托感怀和思慕的地方;墓穴安葬的礼仪完成后,也永远成为鬼魂的居所。朝廷和市场会迁移变化,不能预先测知将来的情况;地下泉水和山石相互侵蚀,也不能事先知道。因此要征询龟卜和筮占,希望避免日后的艰难,这只是慎终之礼的完备,并没有关于吉凶的意义。到了近代以来,又加入阴阳葬法,有的选择吉利方便的年月,有的衡量墓地远近;一件事情安排不当,祸患就牵连生者和死者。巫师为了谋取财物,没有不擅自增添妨害禁忌的。于是使得葬书这一门术数,竟有一百二十家。各家都讲吉凶,拘泥于规则而且禁忌很多。况且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乾坤的道理已经完备;一刚一柔,阴阳消长的意义也讲得很详尽。有的形成于昼夜运行的规律,有的感应于男女交合的变化,日月星辰运行于上,春夏秋冬四时之气通行于下,这才是阴阳的大道理,片刻也不能失去。至于丧葬的吉凶,却是把它附会到这些道理上而形成的妖妄之说。《左传》说:“天子死后七日入殓,七个月后安葬;诸侯死后五日入殓,五月后安葬;大夫经过一个时节安葬;士和庶人过一个月就安葬。”这就是贵贱不同,礼制的期限也各不相同。这样做是为了使同盟之国遵循同一轨道,前来吊丧的人有确定的期限,并根据事情的情况制定适宜的办法,于是成为常规。礼法既已确定,就不能违背。所以提前安葬,称为“不怀”;过了期限还不安葬,就讥讽为几乎违背礼制。这说明安葬有固定期限,不选择年月,这是第一点。《春秋》又说:丁巳日安葬鲁定公,遇到下雨,不能完成安葬,到戊午日才完成后续事务。礼经认为这种做法是好的。《礼记》说“占卜安葬要先选择较远的日期”,大概是选择月末的日期,用来避免被讥为“不怀”。如今查考葬书,却说己亥日安葬最为凶险。谨按春秋时期,在这一天安葬的总共有二十多件。这说明安葬不选择日子,这是第二点。《礼记》又说:“周代崇尚赤色,举行大事在黎明;殷代崇尚白色,举行大事在正午;夏代崇尚黑色,举行大事在黄昏。”郑玄《注》说:“所谓大事是什么?指的就是丧葬。”这说明只取当代所崇尚的时间,并不选择时辰的早晚。《春秋》说,郑国卿大夫子产和子太叔安葬郑简公时,当时主管墓葬的司墓大夫的住宅正处在送葬的道路上。如果毁掉他的住宅,就在黎明时下棺;如果不毁掉他的住宅,就在正午时下棺。子产不愿毁掉住宅,想等到正午。子太叔说:“如果等到正午才下棺,恐怕会使前来参加葬礼的诸侯、大夫劳累太久。”然而子产既然被称为博学多识的君子,子太叔又是诸侯中的优秀人物,国家的大事没有超过丧葬的,若其中确实有关于吉凶的道理,这些人难道会不用吗?如今他们却不询问时辰是否合适,只讨论人事上是否可行。《曾子问》说:“安葬时遇到日食,就把灵柩停放在道路左边,等天亮后再走,这是为了防备非常情况。”如果按照葬书,多在乾、艮两个时辰下葬,而且都接近半夜,这就和文字记载及礼制相违背了。如今查考《礼传》,安葬不选择时辰,这是第三点。葬书说,人的富贵和官品,都由安葬造成;寿命长短,也说是坟墓招来的。然而如今按《孝经》说:“立身处世、实行正道,就能在后世扬名,以显耀父母。”《易》说:“圣人的大宝叫作君位;靠什么守住君位?靠仁德。”因此一天比一天谨慎,恩泽就能达到无边无际;如果不能建立德行,那么即使为人也会没有后代。这说明福禄的多少和寿命的长短,并不是由安葬的吉凶决定的。臧孙在鲁国有后代,并不是因为安葬选得了吉日;若敖在楚国绝了后,也不是因为迁葬安置不当。
此则安葬吉凶不可信用,其义四也。今之丧葬吉凶,皆依五姓便利。古之葬者,并在国都之北,域兆既有常所,何取姓墓之义?赵氏之葬,并在九原;汉之山陵,散在诸处。上利下利,蔑尔不论,大墓小墓,其义安在?及其子孙富贵不绝,或与三代同风,或分六国而王。此则五姓之义,大无稽古;吉凶之理,何从而生?其义五也。且人臣名位,进退何常,亦有初贱而后贵,亦有始泰而终否。是以子文三已令尹,展禽三黜士师。卜葬一定,更不回改,冢墓既成,曾不革易,则何因名位无时暂安。故知官爵弘之在人,不由安葬所致。其义六也。野俗无识,皆信葬书,巫者诈其吉凶,愚人因而徼幸。遂使擗踊之际,择葬地而希官品;荼毒之秋,选葬时以规财禄。或云辰日不宜哭泣,遂莞尔而对宾客受吊;或云同属忌于临圹,乃吉服不送其亲。圣人设教,岂其然也?葬书败俗,一至于斯,其义七也。太宗又令才造《方域图》及《教飞骑战阵图》,皆称旨,擢授太常丞。永徽初,预修《文思博要》及《姓氏录》。显庆中,高宗以琴曲古有《白雪》,近代顿绝,使太常增修旧曲。才上言曰:“臣按《礼记》及《家语》云,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是知琴操曲弄,皆合于歌。又张华《博物志》云:《白雪》是天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曲名。又楚大夫宋玉对襄王云,有客于郢中歌《阳春白雪》,国中和者数十人。是知《白雪》琴曲,本宜合歌,以其调高,人和遂寡。自宋玉已来,迄今千祀,未有能歌《白雪》曲者。臣今准敕,依琴中旧曲,定其宫商,然后教习,并合于歌,辄以御制《雪诗》为《白雪》歌词。又案古今乐府,奏正曲之后,皆别有送声,君唱臣和,事彰前史。今取太尉长孙无忌、仆射于志宁、侍中许敬宗等《奉和雪诗》以为送声,合十六节,今悉教讫,并皆合韵。”高宗大悦,更作《白雪歌词》十六首,付太常编于乐府。时右监门长史苏敬上言,陶弘景所撰《本草》,事多舛谬。诏中书令许敬宗与才及李淳风、礼部郎中孔志约,并诸名医,增损旧本,仍令司空李勣总监定之,并图合成五十四卷,大行于代。才龙朔中为太子司更大夫,麟德二年卒。著《隋记》二十卷,行于时。子方毅,七岁能诵《周易》、《毛诗》。太宗闻其幼敏,召见,甚奇之,赐以缣帛。后为右卫铠曹参军。母终,哀恸过礼,竟以毁卒。布车载丧,随轜车而葬。友人郎余令以白粥、玄酒,生刍一束,于路隅奠祭,甚为时人之所哀惜。史臣曰:孝孙定音律,仁均正历数,淳风候象纬,吕才推阴阳,订于其伦,咸以为裨、梓、京、管之流也。然旋宫三代之法,秦火籍炀,历代缺其正音,而云孝孙复始,大可叹也。淳风精于术数,能知女主革命,而不知其人,则所未喻矣。吕才核拘忌之曲学,皆有经据,不亦贤乎!古人所以存而不议,盖有意焉。赞曰:祖、傅、淳、才,彰往考来。裁筠嶰谷,运箸清台。推迎斡运,图写昭回。重黎之后,诸子贤哉!
译这说明安葬吉凶不值得相信和采用,这是第四点。如今丧葬的吉凶,都按照五姓的便利来决定。古代安葬的人,都在国都北面,墓地的区域和兆域既然有固定地点,还取什么按姓氏选择墓地的意义呢?赵氏的墓葬都在九原;汉代帝王的陵墓则分布在各处。什么上利、下利,根本不值得一提;大墓、小墓,这些说法的意义又在哪里?至于他们的子孙富贵不断,有的与三代同样兴盛,有的分据六国而称王。这说明五姓之说完全不合于古代,吉凶的道理又从哪里产生呢?这是第五点。况且臣下的名位,进退并没有固定规律,有人起初卑贱而后来显贵,也有人开始顺利而最终困厄。因此,安葬一经确定,就不能再回改;坟墓建成以后,也从不改易,那么名位为什么却没有片刻安定呢?由此可知,官爵的显赫在于人的作为,并不是安葬造成的。这是第六点。乡野俗人没有见识,都相信葬书;巫师借吉凶之说行骗,愚人便借此侥幸求取利益。于是,在捶胸顿足、悲痛哭泣之时,却选择葬地来希求官品;在极度悲苦的时候,又选择安葬时辰来谋求财禄。有的说某个辰日不宜哭泣,于是含笑面对宾客接受吊唁;有的说同属相的人忌讳到墓穴旁送葬,于是穿着吉服却不送自己的亲人。圣人设立教化,难道会是这样吗?葬书败坏风俗,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第七点。太宗又命吕才制作《方域图》和《教飞骑战阵图》,都符合皇帝的旨意,于是提拔授任为太常丞。永徽初年,他参与编修《文思博要》和《姓氏录》。显庆年间,高宗认为琴曲古代有《白雪》,近代却突然失传,于是让太常增修旧曲。吕才上奏说:“臣考察《礼记》和《家语》记载,舜弹五弦琴,歌唱《南风》诗。由此可知,琴曲琴操都应当配合歌唱。又据张华《博物志》说,《白雪》是天帝命素女弹奏五十弦瑟的曲名。楚国大夫宋玉回答襄王时说,有客人在郢都歌唱《阳春白雪》,全国能应和的只有几十人。由此可知,《白雪》琴曲本来就应当配合歌唱,只是因为曲调高亢,能应和的人便很少。自宋玉以来,直到如今已有千祀,没有能歌唱《白雪》曲的人。臣现在遵照诏令,依照琴中旧曲确定宫、商等音调,然后教习,使它能够配合歌唱;臣擅自把御制《雪诗》作为《白雪》的歌词。又考察古今乐府,在演奏正曲之后,都另有送声,即君主唱、臣下应和,这件事在前代史书中记载得很清楚。如今选取太尉长孙无忌、仆射于志宁、侍中许敬宗等人的《奉和雪诗》作为送声,共合十六节,现在全部教习完毕,而且都合乎韵律。” 高宗非常高兴,又创作《白雪歌词》十六首,交给太常编入乐府。当时右监门长史苏敬上奏说,陶弘景撰写的《本草》有很多错误。于是诏令中书令许敬宗与吕才、李淳风、礼部郎中孔志约以及各位名医,增删修订旧本,又命司空李勣总负责审定,并配图合编成五十四卷,在当时广泛流传。龙朔年间,吕才任太子司更大夫,麟德二年去世。他撰有《隋记》二十卷,当时流行于世。他的儿子吕方毅七岁时就能背诵《周易》和《毛诗》。太宗听说他年幼聪敏,召见他,非常惊异,赐给他缣帛。后来任右卫铠曹参军。母亲去世后,他悲哀痛苦超过礼制所规定的程度,最终因哀毁过度而死。他用布车载着母亲的丧柩,跟随轜车下葬。友人郎余令带着白粥、玄酒和一束生刍,在路旁设祭,时人都对此十分悲痛惋惜。史官评论说:孝孙审定音律,仁均校正历数,淳风推测天象星纬,吕才推究阴阳;把他们分别考察比较,都认为他们属于裨、梓、京、管这一类人物。然而,旋宫是三代的制度,秦代焚书、隋代典籍又遭炀帝损毁,历代都缺少正确的音律,却说孝孙重新开始,这实在令人叹息。李淳风精通术数,能够预知女主将要改朝换代,却不知道这个女主是谁,这就是他还没有弄明白的地方。吕才考核并拘正那些关于禁忌的曲学说法,都有经典依据,难道不是贤能之人吗?古人之所以把这些事保存下来而不加评论,大概是有用意的。赞辞说:祖、傅、淳、才,彰明往事,考察未来。裁取筠竹于嶰谷,运筹执策于清台。推究阴阳迎送、旋转运行,绘图描写日月星辰的光辉。重黎之后,诸位贤才真是杰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