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伟第四十六
开元四年,山东蝗虫大起,崇奏曰:“《毛诗》云:‘秉彼蟊贼,以付炎火。’又汉光武诏曰:‘勉顺时政,劝督农桑,去彼蝗蜮,以及蟊贼。’此并除蝗之义也。虫既解畏人,易为驱逐。又苗稼皆有地主,救护必不辞劳。蝗既解飞,夜必赴火,夜中设火,火边掘坑,且焚且瘗,除之可尽。时山东百姓皆烧香礼拜,设祭祈恩,眼看食苗,手不敢近。自古有讨除不得者,只是人不用命,但使齐心戮力,必是可除。”乃遣御史分道杀蝗。汴州刺史倪若水执奏曰:“蝗是天灾,自宜修德。刘聪时除既不得,为害更深。”仍拒御史,不肯应命。崇大怒,牒报若水曰:“刘聪伪主,德不胜妖;今日圣朝,妖不胜德。古之良守,蝗虫避境,若其修德可免,彼岂无德致然!今坐看食苗,何忍不救,因以饥馑,将何自安?幸勿迟回,自招悔吝。”若水乃行焚瘗之法,获蝗一十四万石,投汴渠流下者不可胜纪。时朝廷喧议,皆以驱蝗为不便,上闻之,复以问崇。崇曰:“庸儒执文,不识通变。凡事有违经而合道者,亦有反道而适权者。昔魏时山东有蝗伤稼,缘小忍不除,致使苗稼总尽,人至相食;后秦时有蝗,禾稼及草木俱尽,牛马至相啖毛。今山东蝗虫所在流满,仍极繁息,实所稀闻。河北、河南,无多贮积,倘不收获,岂免流离,事系安危,不可胶柱。纵使除之不尽,犹胜养以成灾。陛下好生恶杀,此事请不烦出敕,乞容臣出牒处分。若除不得,臣在身官爵,并请削除。”上许之。黄门监卢怀慎谓崇曰:“蝗是天灾,岂可制以人事?外议咸以为非。又杀虫太多,有伤和气。今犹可复,请公思之。”崇曰:“楚王吞蛭,厥疾用瘳;叔敖杀蛇,其福乃降。赵宣至贤也,恨用其犬;孔丘将圣也,不爱其羊。皆志在安人,思不失礼。今蝗虫极盛,驱除可得,若其纵食,所在皆空。山东百姓,岂宜饿杀!此事崇已面经奏定讫,请公勿复为言。若救人杀虫,因缘致祸,崇请独受,义不仰关。”怀慎既庶事曲从,竟亦不敢逆崇之意,蝗因此亦渐止息。是时,上初即位,务修德政,军国庶务,多访于崇,同时宰相卢怀慎、源乾曜等,但唯诺而已。崇独当重任,明于吏道,断割不滞。然纵其子光禄少卿彝、宗正少卿异广引宾客,受纳馈遗,由是为时所讥。时有中书主书赵诲为崇所亲信,受蕃人珍遗,事发,上亲加鞫问,下狱处死。崇结奏其罪,复营救之,上由是不悦。其冬,曲赦京城,敕文时标诲名,令决杖一百,配流岭南。崇自是忧惧,频面陈避相位,荐宋璟皆获进见。有人于洛水中获自代。俄授开府仪同三司,罢知政事。居月余,玄宗将幸东都,而太庙屋坏,上召宋璟、苏颋问其故,璟等奏言:“陛下三年之制未毕,诚不可行幸。凡灾变之发,皆所以明教诫。陛下宜增崇大道,以答天意,且停幸东都。”上又召崇问曰:“朕临发京邑,太庙无故崩坏,恐神灵诫以东行不便耶?”崇对曰:“太庙殿本是苻坚时所造,隋文帝创立新都,移宇文朝故殿造此庙,国家又因隋氏旧制,岁月滋深,朽蠹而毁。山有朽坏,尚不免崩,既久来枯木,合将摧折,偶与行期相会,不是缘行乃崩。且四海为家,两京相接,陛下以关中不甚丰熟,转运又有劳费,所以为人行幸,岂是无事烦劳?东都百司已作供拟,不可失信于天下。以臣愚见,旧庙既朽烂,不堪修理,望移神主于太极殿安置,更改造新庙,以申诚敬。车驾依前径发。”上曰:“卿言正合朕意。”赐绢二百匹,令所司奉七庙神主于太极殿,改新庙,车驾乃幸东都。因令崇五日一参,仍入閤供奉,甚承恩遇。后又除太子少保,以疾不拜。九年薨,年七十二,赠扬州大都督,谥曰文献。璟崇先分其田园,令诸子侄各守其分,仍为遗令以诫子孙,其略曰:古人云:富贵者,人之怨也。贵则神忌其满,人恶其上;富则鬼瞰其室,虏利其财。自开辟已来,书籍所载,德薄任重而能寿考无咎者,未之有也。故范蠡、疏广之辈,知止足之分,前史多之。况吾才不逮古人,而久窃荣宠,位逾高而益惧,恩弥厚而增忧。往在中书,遘疾虚惫,虽终匪懈,而诸务多阙。荐贤自代,屡有诚祈,人欲天从,竟蒙哀允。优游园沼,放浪形骸,人生一代,斯亦足矣。田巴云:“百年之期,未有能至。”王逸少云:“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诚哉此言。比见诸达官身亡以后,子孙既失覆廕,多至贫寒,斗尺之间,参商是竞。岂唯自玷,乃更辱先,无论曲直,俱受嗤毁。庄田水碾,既众有之,递相推倚,或致荒废。陆贾、石苞,皆古之贤达也,所以预为定分,将以绝其后争,吾静思之,深所叹服。
译开元四年,山东蝗灾大起,崇上奏说:“《毛诗》说:‘拿起那些害虫,把它们投入烈火。’汉光武帝的诏书又说:‘努力顺应时令政事,劝勉督促农桑,除掉蝗虫以及其他害虫。’这些都包含除蝗的道理。蝗虫既然已经不再怕人,就容易驱逐;而且庄稼都有主人,救护庄稼,主人一定不会吝惜劳力。蝗虫已经能够飞翔,夜间一定会扑向火;夜里设置火堆,在火旁挖坑,一面焚烧一面掩埋,就可以把它们除尽。当时山东百姓都烧香礼拜,设祭祈求恩佑,眼看着蝗虫吃庄稼,手却不敢靠近。自古以来有讨伐消除蝗虫却不能成功的,只是因为人们不肯尽力;只要齐心协力,一定可以消除。”于是派御史分道捕杀蝗虫。汴州刺史倪若水坚持上奏说:“蝗灾是天灾,自然应当修养德行。刘聪时除蝗没有成功,后来造成的祸害更加深重。”仍然拒绝御史,不肯奉命。崇大怒,发文书回复倪若水说:“刘聪是伪主,德行不能胜过妖异;今天是圣明的朝廷,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古代贤能的太守在任时,蝗虫会避开他的辖境;如果修德就可以免除蝗灾,那么难道那些地方是因为没有德行才导致蝗灾吗?如今坐看蝗虫吃庄稼,怎么忍心不去救助,因而使百姓遭受饥荒,将来凭什么心安?希望不要迟疑,以免自招悔恨。” 倪若水于是实行焚烧和掩埋的方法,捕获蝗虫一十四万石,投入汴渠顺流而下的更是数不胜数。当时朝廷议论喧腾,都认为驱除蝗虫不合适,皇帝听说后,又拿这件事询问崇。崇说:“庸俗的儒生拘泥于文字,不懂得通达变化。凡事有违背经文却合乎道理的,也有违背常道却适合权宜的。从前魏国时山东有蝗灾伤害庄稼,因为稍有不忍而不除,导致禾苗全部枯尽,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后秦时有蝗灾,禾苗、庄稼以及草木全被吃尽,牛马甚至互相啃食毛发。如今山东蝗虫到处蔓延,仍然极其繁殖,这实在是少见。河北、河南没有多少粮食储备,倘若不能收获,难道能免于流离失所吗?这关系到安危,不能拘泥不变。即使不能把蝗虫全部除尽,也仍然胜过养蝗成灾。陛下爱惜生命、厌恶杀戮,这件事请不要烦劳您亲自下诏,请允许臣发文书处置。如果不能除掉,臣现任的官爵,都请求削除。”皇帝答应了他。黄门监卢怀慎对崇说:“蝗灾是天灾,怎么可以用人的力量控制?外面的议论都认为这样不对。而且杀蝗太多,会损伤天地和气。现在还可以收回成命,请您再考虑。”崇说:“楚王吞下水蛭,他的疾病因此痊愈;叔敖杀死蛇,他的福气于是降临。赵宣子是最贤明的人,却后悔使用自己的狗;孔丘将要成为圣人,却并不吝惜他的羊。它们的志向都在于安定百姓,考虑的是不失礼法。如今蝗虫极其繁盛,可以驱除;如果放任它们取食,所到之处都会变得空无一物。山东百姓,难道应当活活饿死吗?这件事崇已经当面奏请并确定了,请您不要再说了。如果救人而杀虫,因而招致灾祸,崇愿独自承担,按道义不牵连您。”卢怀慎一向对各项事务都顺从,最终也不敢违背崇的意思,蝗灾因此渐渐平息。当时皇帝刚即位,致力于修明德政,军国各项事务大多向崇询问;同朝的宰相卢怀慎、源乾曜等人,只是一味唯唯诺诺。唯独崇承担重任,明白吏治事务,决断处理毫不迟滞。然而他放纵自己的儿子光禄少卿彝、宗正少卿异广泛招引宾客,接受馈赠,因此受到当时人的讥议。当时中书主书赵诲是崇所亲信的人,接受蕃人珍贵的馈赠,事情败露后,皇帝亲自审讯,将他下狱处死。崇替他联名上奏陈述罪状,又设法营救他,皇帝因此不高兴。那年冬天,朝廷曲赦京城,赦文中当时特意标出赵诲的名字,命令杖打一百下,发配流放岭南。崇从此忧惧不安,多次当面陈奏请求避让宰相职位,推荐宋璟,宋璟都得以进见皇帝。有人在洛水中捞到一份替代崇任相的奏表。不久,崇被授任开府仪同三司,停止掌管政事。过了一个多月,玄宗将要驾幸东都,但太庙屋顶倒塌了。皇帝召宋璟、苏颋询问原因,宋璟等奏说:“陛下服丧三年的期限还没有结束,实在不应当出行巡幸。凡是灾异发生,都是用来彰明教诫的。陛下应当更加崇尚大道,以回应上天的意思,并且停止驾幸东都。”皇帝又召崇询问说:“朕将要离开京城,太庙无缘无故倒塌,恐怕是神灵在告诫我东行不便吧?”崇回答说:“太庙正殿本来是苻坚时期建造的,隋文帝创建新都时,把宇文氏朝廷的旧殿迁来建成这座庙;国家又沿用了隋朝的旧制度,年代久远,木料朽坏蛀蚀,所以倒塌。山都尚且会朽坏崩塌,既然是长久以来的枯木,本来就应当摧折,恰好与出行日期相遇,并不是因为出行才倒塌。况且四海都是陛下的家,两京彼此相连;陛下因为关中收成不太丰足,转运又劳民费财,所以才为百姓出行巡幸,难道是无缘无故烦劳吗?东都各部门已经做好供给准备,不能对天下失信。依臣愚见,旧太庙既已腐朽,不堪修理,希望把神主迁到太极殿安置,另行建造新庙,以表达诚敬。车驾仍按原计划径直出发。”皇帝说:“你的话正合我的心意。” 皇帝赐绢二百匹,命有关部门把七庙神主奉安在太极殿,改建新庙,车驾于是驾幸东都。于是命崇每五天入朝参见一次,仍入宫供奉,深受皇帝恩宠。后来又授任太子少保,因病没有接受任命。开元九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文献。崇预先分割了自己的田园,让各个儿子和侄子各自守住应得的份额,又留下遗令告诫子孙,大意说:古人说:富贵是人们怨恨的对象。地位尊贵,神灵忌讳他盈满,众人憎恶他的高位;财富丰厚,鬼神窥伺他的宅舍,盗贼贪图他的财产。自从天地开辟以来,书籍所记载的,德行浅薄而责任重大,却能长寿无灾祸的人,从来没有。所以范蠡、疏广这类人,知道适可而止、知足的分寸,前代史书多加赞美。何况我的才干比不上古人,却长久窃居荣宠;地位越高越感到恐惧,恩宠越厚越增添忧虑。从前在中书省时,我遭遇疾病,身体虚弱疲惫;虽然始终没有懈怠,但各项事务仍有很多缺失。我多次推荐贤能的人来代替自己,诚恳地请求,人心所愿竟得到上天顺从,最终蒙受皇帝哀怜允准。如今优游于园林池沼之间,放浪身心;人生一世,这样也就足够了。田巴说:‘百年的期限,没有人能够真正活到。’王逸少说:‘俯仰之间,已经成为陈迹。’这些话确实说得对。近来我见到许多显贵官员死后,子孙既失去庇荫,大多变得贫寒,往往为了斗、尺之间的小事彼此争斗。这样岂只是自己玷污名声,还会进一步辱没先人,无论谁曲谁直,都会一同受到讥笑毁谤。庄田、水碾既然由多人共有,彼此推诿依靠,有的便导致荒废。陆贾、石苞,都是古代贤能通达的人,他们预先确定产业分配,就是为了断绝后代争讼。我静心思考此事,深深叹服。
昔孔子亚圣,母墓毁而不修;梁鸿至贤,父亡席卷而葬。昔杨震、赵咨、卢植、张奂,皆当代英达,通识今古,咸有遗言,属以薄葬。或濯衣时服,或单帛幅巾,知真魂去身,贵于速朽,子孙皆遵成命,迄今以为美谈。凡厚葬之家,例非明哲,或溺于流俗,不察幽明,咸以奢厚为忠孝,以俭薄为悭惜,至令亡者致戮尸暴骸之酷,存者陷不忠不孝之诮。可为痛哉!可为痛哉!死者无知,自同粪土,何烦厚葬,使伤素业。若也有知,神不在柩,复何用违君父之令,破衣食之资。吾身亡后,可殓以常服,四时之衣,各一副而已。吾性甚不爱冠衣,必不得将入棺墓,紫衣玉带,足便于身,念尔等勿复违之。且神道恶奢,冥涂尚质,若违吾处分,使吾受戮于地下,于汝心安乎?念而思之。今之佛经,罗什所译,姚兴执本,与什对翻。姚兴造浮屠于永贵里,倾竭府库,广事庄严,而兴命不得延,国亦随灭。又齐跨山东,周据关右,周则多除佛法而修缮兵威,齐则广置僧徒而依凭佛力。及至交战,齐氏灭亡,国既不存,寺复何有?修福之报,何其蔑如!梁武帝以万乘为奴,胡太后以六宫入道,岂特身戮名辱,皆以亡国破家。近日孝和皇帝发使赎生,倾国造寺,太平公主、武三思、悖逆庶人、张夫人等皆度人造寺,竟术弥街,咸不免受戮破家,为天下所笑。经云:“求长命得长命,求富贵得富贵”,“刀寻段段坏,火坑变成池。”比求缘精进得富贵长命者为谁?生前易知,尚觉无应,身后难究,谁见有征。且五帝之时,父不葬子,兄不哭弟,言其致仁寿、无夭横也。三王之代,国祚延长,人用休息,其人臣则彭祖、老聃之类,皆享遐龄。当此之时,未有佛教,岂抄经铸像之力,设斋施佛之功耶?《宋书》《西域传》,有名僧为《白黑论》,理证明白,足解沈疑,宜观而行之。且佛者觉也,在乎方寸,假有万像之广,不出五蕴之中,但平等慈悲,行善不行恶,则佛道备矣。何必溺于小说,惑于凡僧,仍将喻品,用为实录,抄经写像,破业倾家,乃至施身亦无所吝,可谓大惑也。亦有缘亡人造像,名为追福,方便之教,虽则多端,功德须自发心,旁助宁应获报?递相欺诳,浸成风俗,损耗生人,无益亡者。假有通才达识,亦为时俗所拘。如来普慈,意存利物,损众生之不足,厚豪僧之有余,必不然矣。且死者是常,古来不免,所造经像,何所施为?夫释迦之本法,为苍生之大弊,汝等各宜警策,正法在心,勿效兒女子曹,终身不悟也。吾亡后必不得为此弊法。若未能全依正道,须顺俗情,从初七至终七,任设七僧斋。若随斋须布施,宜以吾缘身衣物充,不得辄用余财,为无益之枉事,亦不得妄出私物,徇追福之虚谈。道士者,本以玄牝为宗,初无趋竞之教,而无识者慕僧家之有利,约佛教而为业。敬寻老君之说,亦无过斋之文,抑同僧例,失之弥远。汝等勿拘鄙俗,辄屈于家。汝等身没之后,亦教子孙依吾此法云。十七年,重赠崇太子太保。崇长子彝,开元初光禄少卿。次子异,坊州刺史。少子弈,少而修谨,开元末,为礼部侍郎、尚书右丞。天宝元年,右相牛仙客薨,彝男闳为侍御史、仙客判官,见仙客疾亟,逼为仙客表,请以弈及兵部侍郎卢奂为宰相代己。其妻因中使奏之,玄宗闻而怒之,闳决死,弈出为永阳太守,奂为临淄太守。玄孙合,登进士第,授武功尉,迁监察御史,位终给事中。宋璟,邢州南和人,其先自广平徙焉,后魏吏部尚书弁七代孙也。父玄抚,以璟贵,赠邢州刺史。璟少耿介有大节,博学,工于文翰。弱冠举进士,累转凤阁舍人。当官正色,则天甚重之。长安中,幸臣张易之诬构御史大夫魏元忠有不顺之言,引凤阁舍人张说令证之。说将入于御前对覆,惶惑迫惧,璟谓曰:“名义至重,神道难欺,必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若缘犯颜流贬,芬芳多矣。或至不测,吾必叩閤救子,将与子同死。努力,万代瞻仰,在此举也。”说感其言。及入,乃保明元忠,竟得免死。璟寻迁左御史台中丞。张易之与弟昌宗纵恣益横,倾朝附之。昌宗私引相工李弘泰观占吉凶,言涉不顺,为飞书所告。璟廷奏请穷究其状,则天曰:“易之等已自奏闻,不可加罪。”璟曰:“易之等事露自陈,情在难恕,且谋反大逆,无容首免。请勒就御史台勘当,以明国法。易之等久蒙驱使,分外承恩,臣必知言出祸从,然义激于心,虽死不恨。”则天不悦。内史杨再思恐忤旨,遽宣敕令璟出。璟曰:“天颜咫尺,亲奉德音,不烦宰臣擅宣王命。”则天意稍解,乃收易之等就台,将加鞫问。俄有特敕原之,仍令易之等诣璟辞谢,璟拒而不见,曰:“公事当公言之,若私见,则法无私也。”
译从前孔子接近圣人,母亲的坟墓毁坏了却不修葺;梁鸿极其贤德,父亲死后只卷起席子便下葬。从前杨震、赵咨、卢植、张奂,都是当代英俊通达之士,通晓古今,都留下遗言,嘱咐实行薄葬。有的只洗濯旧衣作为时服,有的只用一幅单帛和头巾;他们知道真正的魂魄离开身体,贵在尽快腐朽,子孙都遵守遗命,直到今天仍被认为是美谈。凡是厚葬的人家,通常都不是明智之人;有的沉溺于流俗,不察看幽明之理,都把奢厚当作忠孝,把俭薄当作吝惜,以至于使死者遭受尸体被戮、骸骨暴露的惨酷,使生者陷入不忠不孝的讥责。多么令人痛心啊!多么令人痛心啊!死者如果没有知觉,尸体和粪土没有区别,何必厚葬,反而损伤平素的事业?如果死者有知,神魂又不在棺材中,为什么还要违背君父的命令,破费衣食资财?我死以后,可以用平常衣服入殓,四季衣服各一套而已。我生性非常不喜欢冠帽衣服,千万不要把这些东西放入棺墓;紫衣玉带,只要身体穿着方便即可。希望你们不要再违背我的意思。况且神明厌恶奢侈,幽冥之路崇尚质朴;如果违背我的安排,使我在地下遭受戮辱,你们心里能安吗?要好好想一想。如今流传的佛经,是鸠摩罗什翻译的,姚兴拿着原本,同罗什对照翻译。姚兴在永贵里建造佛塔,耗尽府库,广泛经营装饰,但姚兴的寿命并没有延长,国家也随之灭亡。又有齐国占据崤山以东,周国据有关右;周国多废除佛法而修整军备,齐国则广泛设置僧徒,依凭佛力。等到两国交战,齐氏灭亡;国家既然不存在,寺院又哪里还会存在?修福所得的报应,何其微小啊!梁武帝把万乘之尊降为佛寺奴仆,胡太后让后宫六宫都出家入道,他们岂只是自身被杀、名声受辱,最终都导致亡国破家。近来孝和皇帝派使者赎取生物,耗尽国力修建寺院;太平公主、武三思、悖逆庶人、张夫人等都度人出家、修建寺院,寺院竟然布满街道,却都不能免于被杀和家破,为天下人所嘲笑。佛经说:‘求长寿就得到长寿,求富贵就得到富贵。’又说:‘刀会一段一段地毁坏,火坑会变成池塘。’近来因精进求佛而得到富贵长寿的,究竟是谁?活着时的事还容易知道,尚且看不出有什么应验;死后的事难以考究,又有谁见过征验?况且五帝时代,父亲不埋葬死去的儿子,哥哥不为死去的弟弟哭泣,说的是那时能够达到仁厚长寿,没有夭折横死。三王时代,国运长久,百姓得到休养;当时的臣民中,像彭祖、老聃这类人,都享有长寿。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佛教,难道是抄写佛经、铸造佛像的力量,还是设斋施佛的功劳吗?《宋书·西域传》中有位名僧作《白黑论》,其中道理证明得很清楚,足以解除长期的疑惑,应当阅读并实行。况且佛就是觉悟,存在于人的内心;即使有广大无数的佛像,也不超出五蕴之内。只要奉行平等慈悲,行善而不作恶,佛道就完备了。何必沉溺于小说故事,受凡僧迷惑,又把譬喻性的篇章当作实录,抄经写像,毁掉产业、倾尽家财,甚至施舍自身也毫不吝惜,这可以说是大大的迷惑。也有人因为亡人造像,名为追福;佛教方便教化的说法虽然很多,但功德必须自己发心,旁人代为帮助,难道就应当得到报应吗?人们彼此欺骗,渐渐形成风俗,损耗活人的财物,对死者却没有益处。即使有通达才识的人,也被当时的习俗拘束。如来普遍慈悲,心意在于使众生获利,损害众生本来不足的东西,却去增加豪富僧人的有余,必定不会这样。况且死亡是常事,自古以来无人能够避免;所造的经书佛像,又能拿来做什么呢?释迦的根本教法,反而成为苍生的大弊害,你们各自都应当警醒自勉;正法在于内心,不要仿效那些无知的妇女儿童一类人,终身都不能觉悟。我死后,绝对不许为我实行这种弊法。如果不能完全依照正道,必须顺应世俗人情,那么从初七到终七,任凭设置七次僧斋。如果随斋必须布施,应当用与我自身有关的衣物充作布施,不得随意使用其他财产,去做无益的枉费之事;也不得擅自拿出私人财物,迎合追福的虚妄说法。道士本来以“玄牝”为宗旨,起初并没有趋炎竞逐的教法;但无知之人羡慕僧家的利益,便约略仿照佛教来经营。恭敬考察老君的教说,也没有超过斋戒的文辞,若压低仿同僧人的惯例,距离正道就更加遥远了。你们不要拘泥于鄙俗习惯,随意向家人屈从。你们死后,也要教导子孙依照我这套办法行事。” 十七年,再次追赠崇为太子太保。崇的长子宋彝,开元初年任光禄少卿;次子宋异,任坊州刺史;小儿子宋弈,年少时便修养品行、谨慎自持,开元末年任礼部侍郎、尚书右丞。天宝元年,右相牛仙客去世,宋彝的儿子宋闳任侍御史、牛仙客的判官。他见牛仙客病危,逼迫牛仙客写表,请求以宋弈和兵部侍郎卢奂为宰相,接替自己。牛仙客的妻子便通过中使上奏此事,玄宗听后大怒,宋闳被判死罪,宋弈出任永阳太守,卢奂出任临淄太守。玄孙宋合考中进士,授武功尉,升任监察御史,最终官至给事中。宋璟是邢州南和人,他的祖先从广平迁到这里,是后魏吏部尚书宋弁的七世孙。父亲宋玄抚因宋璟显贵,被追赠为邢州刺史。宋璟年轻时刚正不阿,具有远大的节操,博学多才,擅长文章书翰。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几经调任,成为凤阁舍人。任职时神色严肃、坚持正道,武则天非常器重他。长安年间,武则天的宠臣张易之诬陷御史大夫魏元忠,说他有大逆不道的言论,并召凤阁舍人张说作证。张说将要入朝在武则天面前复核对质时,惶恐迷乱、迫于畏惧,宋璟对他说:“名分和道义极其重要,神明之理难以欺骗,绝不能结党邪恶、陷害正直,只求暂时免祸。如果因为触犯圣颜而遭流放贬谪,留下的美名就多了。即使遭遇不测,我也一定叩击宫门救你,和你一同赴死。努力吧,能否使万代仰望,全在这次行动了。”张说被他的话感动。入朝后,便为魏元忠申明担保,魏元忠最终得以免死。宋璟不久升任左御史台中丞。张易之和弟弟张昌宗更加放纵横暴,满朝大臣都争相依附他们。张昌宗私下带相面术士李弘泰去占卜吉凶,言语涉及大逆,被人用匿名飞书告发。宋璟在朝廷上奏请彻底追查此事,武则天说:“张易之等人已经自行上奏说明,不可再加罪。”宋璟说:“张易之等事情败露后自行陈述,按情理难以宽恕;况且这是谋反大逆,不能因为自首就免罪。请下令把他们交御史台审查,以彰明国法。张易之等人长期蒙受驱使,得到非分的恩宠,我当然知道说出这话必将招来祸患;但正义激荡于心,即使死了也不后悔。”武则天听后不悦。内史杨再思害怕违逆旨意,急忙传达诏令让宋璟出去。宋璟说:“圣上的容颜近在咫尺,我亲自听到了圣上的旨意,不劳宰臣擅自传宣王命。”武则天的怒意稍稍消解,于是收押张易之等人到御史台,将要加以审讯。不久又有特诏赦免他们,并命张易之等人到宋璟那里致谢;宋璟拒绝见他们,说:“公事应当公开说,如果私下相见,那么法律就没有私人可言了。”
璟尝侍宴朝堂,时易之兄弟皆为列卿,位三品,璟本阶六品,在下。易之素畏璟,妄悦其意,虚位揖璟曰:“公第一人,何乃下座?”璟曰:“才劣品卑,张卿以为第一人,何也?”当时朝列,皆以二张内宠,不名官,呼易之为五郎,昌宗为六郎。天官侍郎郑善果谓璟曰:“中丞奈何呼五郎为卿?”璟曰:“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若以亲故,当为张五。足下非易之家奴,何郎之有?郑善果一何懦哉!”其刚正皆此类也。自是易之等常欲因事伤之,则天察其情,竟以获免。神龙元年,迁吏部侍郎。中宗嘉璟正直,仍令兼谏议大夫、内供奉,仗下后言朝廷得失。寻拜黄门侍郎。时武三思恃宠执权,尝请托于璟,璟正色谓之曰:“当今复子明辟,王宜以侯就第,何得尚干朝政?王独不见产、禄之事乎?”俄有京兆人韦月将上书讼三思潜通宫掖,将为祸患之渐,三思讽有司奏月将大逆不道,中宗特令诛之。璟执奏请按其罪状,然后申明典宪,月将竟免极刑,配流岭南而死。中宗幸西京,令璟权检校并州长史,未行,又带本官检校贝州刺史。时河北频遭水潦,百姓饥馁,三思封邑在贝州,专使征其租赋,璟又拒而不与,由是为三思所挤。又历杭、相二州刺史,在官清严,人吏莫有犯者。中宗晏驾,拜洛州长史。睿宗践祚,迁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玄宗在春宫,又兼右庶子,加银青光禄大夫。先是,外戚及诸公主干预朝政,请托滋甚。崔湜、郑愔相次典选,为权门所制,九流失叙,预用两年员阙注拟,不足,更置比冬选人,大为士庶所叹。至是,璟与侍郎李乂、卢从愿等大革前乂弊,取舍平允,铨综有叙。时太平公主谋不利于玄宗,尝于光范门内乘辇伺执政以讽之,众皆失色。璟昌言曰:“东宫有大功于天下,真宗庙社稷之主,安得有异议!”乃与姚崇同奏请令公主就东都。玄宗惧,抗表请加璟罪于等,乃贬璟为楚州刺史。无几,历魏、兗、冀三州刺史,河北按察使。迁幽州都督、兼御史大夫。寻拜国子祭酒,兼东都留守。岁余,转京兆尹,复拜御史大夫,坐事出为睦州刺史,转广州都督,仍为五府经略使。广州旧俗,皆以竹茅为屋,屡有火灾。璟教人烧瓦,改造店肆,自是无复延烧之患,人皆怀惠,立颂以纪其政。开元初,征拜刑部尚书。四年,迁吏部尚书,兼黄门监。明年,官名改易,为侍中,累封广平郡公。其秋,驾幸东都,次永宁之崤谷,驰道隘狭,车骑停拥,河南尹李朝隐、知顿使王怡并失于部伍,上令黜其官爵。璟入奏曰:“陛下富有春秋,方事巡狩,一以垫隘,致罪二臣,窃恐将来人受艰弊。”于是遽令舍之。璟曰:“陛下责之,以臣言免之,是过归于上而恩由于下。请且使待罪于朝,然后诏复其职,则进退得其度矣。”上深善之。俄又令璟与中书侍郎苏颋为皇子制名及封邑,并公主等邑号。璟等奏曰:“王子将封三十余国,周之麟趾,汉之犬牙,彼何足云,于斯为盛。窃以郯、郏王等傍有古邑字,臣等以类推择,谨件三十国名。又王子先有名者,皆上有‘嗣’字,又公主邑号,亦选择三十美名,皆文不害意,言足定体。又令臣等别撰一佳名及一美邑号者。七子均养,百王至仁,今若同等别封,或缘母宠子爱,骨肉之际,人所难言,天地之中,典有常度。昔袁盎降慎夫人之席,文帝竟纳之,慎夫人亦不以为嫌,美其得久长之计。臣等故同进,更不别封,上彰覆载无偏之德。”上称叹之。七年,开府仪同三司王皎卒,及将筑坟,皎子驸马都尉守一请同昭成皇后父窦孝谌故事,其坟高五丈一尺。璟及苏颋请一依礼式,上初从之。翌日,又令准孝谌旧例。璟等上言曰:夫俭,德之恭;侈,恶之大。高坟乃昔贤所诫,厚葬实君子所非。古者墓而不坟,盖此道也。凡人子于哀送之际,则不以礼制为思。故周、孔设齐斩缌免之差,衣衾棺▯郭之度,贤者俯就,私怀不果。且苍梧之野,骊山之徒,善恶分区,图史所载。众人皆务奢靡而独能革之,斯所谓至孝要道也。中宫若以为言,则此理固可敦谕。在外或云窦太尉坟甚高,取则不远者。纵令往日无极言,其事偶行,令出一时,故非常式。又贞观中文德皇后嫁所生女长乐公主,奏请仪注加于长公主,魏征谏云:“皇帝之姑姊为长公主,皇帝之女为公主,既有‘长’字,合高于公主。若加于长公主,事甚不可。”引汉明故事云:“群臣欲封皇子为王,帝曰:‘朕子岂敢与先帝子等。’”时太宗嘉纳之。文德皇后奏降中使致谢于征。此则乾坤辅佐之间,绰有余裕。岂若韦庶人父追加王位,擅作邦陵,祸不旋踵,为天下笑。则犯颜逆耳,阿意顺旨,不可同日而言也。
译宋璟曾在朝堂陪侍宴饮。当时张易之兄弟都任九卿,官居三品,而宋璟本来是六品官,座位在下方。张易之一向害怕宋璟,假意讨好他的心意,空出座位向宋璟作揖说:“您是第一等人物,怎么竟坐在下座?”宋璟说:“我的才能低劣、品级卑下,张卿为什么说我是第一等人物?”当时朝廷中人都因为张易之兄弟受宫内宠爱,不称他们的官职,而称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为六郎。天官侍郎郑善果对宋璟说:“中丞怎么能称五郎为卿?”宋璟说:“按官职称呼,正应当称卿;如果按亲属关系称呼,就应当叫张五。您又不是张家的家奴,哪来的什么‘郎’?郑善果真是太懦弱了!”他的刚强正直大多就是这样。从此以后,张易之等人常想借事陷害他,武则天看清了他们的用意,宋璟最终得以免祸。神龙元年,宋璟升任吏部侍郎。中宗赞赏宋璟的正直,仍命他兼任谏议大夫、内供奉,在退朝之后议论朝廷政事的得失。不久授任黄门侍郎。当时武三思依仗宠信掌握权力,曾向宋璟请托,宋璟神色严肃地对他说:“如今皇上已经重新扶立太子、亲自掌理政务,王应当以侯爵身份回到府第,怎么还能干预朝政?王难道没看见吕产、吕禄的事情吗?”不久,京兆人韦月将上书控告武三思暗中勾通宫禁,正是祸患形成的开端,武三思便暗示有关官署上奏,说韦月将大逆不道。中宗特地下令杀他。宋璟坚持上奏,请求先审查他的罪状,再依据典章法令定罪,韦月将最终免于极刑,只被流放岭南,后来死在那里。中宗临幸西京,命宋璟暂代检校并州长史;还未出发,又让他以本官兼任检校贝州刺史。当时河北连续遭受水灾,百姓饥饿困乏。武三思的封邑在贝州,却专门派人征收他的租赋,宋璟又拒绝不给,因此受到武三思排挤。后来他历任杭州、相州二州刺史,任职清廉严明,官吏百姓没有敢犯法的。中宗去世,宋璟被授为洛州长史。睿宗即位,他升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玄宗在春宫任太子时,他又兼任右庶子,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此前,外戚和各位公主干预朝政,请托之事越来越严重。崔湜、郑愔先后主持选官,受权贵势力控制,九品官员的任用失去次序,预先把两年后的空缺拿来拟定人选;即便仍不够,又增设类似冬季选官的安排,士人和百姓对此深为叹息。到这时,宋璟与侍郎李乂、卢从愿等大力革除此前的弊病,选取任用公平恰当,铨选考核井然有序。当时太平公主谋划对玄宗不利,曾在光范门内乘车等候执政大臣,用话暗示他们,众人都吓得变了脸色。宋璟公开直言:“太子对天下有大功,是真正承继宗庙社稷的人,怎么能有别的议论!”于是他与姚崇一同上奏,请求让太平公主到东都居住。玄宗害怕了,上表抗辩,请求把宋璟与姚崇等同治罪,于是贬宋璟为楚州刺史。不久,他历任魏、兖、冀三州刺史,又任河北按察使,升为幽州都督、兼御史大夫。不久授为国子祭酒,兼任东都留守。一年多后,转任京兆尹,又授御史大夫;因事获罪,出任睦州刺史,转任广州都督,仍任五府经略使。广州旧俗都用竹子和茅草盖房,常常发生火灾。宋璟教人烧制瓦片,改造店铺房舍,从此不再有火势蔓延的祸患,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立碑刻颂来记载他的政绩。开元初年,朝廷征召宋璟,授任刑部尚书。开元四年,升任吏部尚书,兼任黄门监。第二年,官名改易,改任侍中,屡次加封为广平郡公。这年秋天,皇帝前往东都,驻扎在永宁的崤谷,御道狭窄,车马拥堵停滞。河南尹李朝隐、知顿使王怡都因整顿队伍失职,皇帝下令罢免他们的官爵。宋璟入朝上奏说:“陛下正当盛年,开始巡行各地,却因为道路低洼狭窄而治两位大臣的罪,我私下担心后世的人会因此承受艰难和弊害。”于是皇帝立即下令赦免他们。宋璟说:“陛下先责罚他们,又因我的话赦免他们,这样过错归于皇上,恩惠却出自臣下。请暂且让他们在朝廷待罪,然后下诏恢复官职,这样进退才合乎法度。”皇帝深以为然。不久又命宋璟和中书侍郎苏颋为皇子拟定名字、封邑,以及公主等人的封邑称号。宋璟等上奏说:“王子将要分封三十多个国家,周代的麟趾封国、汉代犬牙交错的封国,都不足以与这里相比,这次盛况实在超过它们。我们私下认为,郯王、郏王等封号旁边带有古代城邑的字,我们便按这一类推选,谨列三十个国名。又因为王子中已有取名的,都在名字上加‘嗣’字;公主的封邑称号,也选取三十个美好的名称。这些名称文辞既不损害意义,言语也足以确定体制。” 皇帝又命我们另外撰拟一个佳名和一个美好的封邑称号。七个儿子一视同仁地抚养,是历代君王最仁厚的做法;如今如果同样等级却分别加以封赏,或许会被认为是因为母亲受宠、儿子受爱,这种骨肉之间的事情,是人们难以明说的,但天地之间的典章自有常规。过去袁盎让慎夫人降下座席,汉文帝最终采纳了这一做法,慎夫人也没有认为受了嫌弃,反而赞美他取得了使长久安定的办法。因此我们一同进言,不再另行区别封赏,以彰显皇上覆育天地、毫无偏私的德行。”皇帝称赞感叹不已。开元七年,开府仪同三司王皎去世。将要修筑坟墓时,王皎的儿子、驸马都尉王守一请求按照昭成皇后之父窦孝谌的旧例,使坟高五丈一尺。宋璟和苏颋请求完全依照礼制,皇帝起初同意了。第二天,皇帝又命令准照窦孝谌的旧例办理。宋璟等上奏说:节俭,是德行中恭敬的一面;奢侈,是最大的恶行。修筑高大的坟墓,是古代贤人所告诫的;厚葬,确实是君子所反对的。古代只修墓而不起坟,大概就是遵循这个道理。凡是做子女的,在悲痛送葬之时,往往不能顾及礼制。因此周公、孔子制定了斩衰、齐衰、缌麻、免服等丧服等级,以及衣衾、棺▯郭的尺寸规格;贤德之人也会勉强遵守,私下的感情最终不能任意行事。而且苍梧的原野、骊山一带的陵墓,善恶各自分明,图籍史书都有记载。众人都致力于奢侈靡费,唯独能够革除这种风气,这才是最重要的孝道。皇后如果以此事进言,皇上本来就可以用这个道理恳切劝谕她。外面有人或许说,窦太尉的坟墓很高,取法于近代并不算远。即使过去没有极力进谏,那件事也只是偶然实行,诏令出于一时,所以不能作为通常的制度。贞观年间,文德皇后为所生的女儿长乐公主出嫁,上奏请求把礼仪规格加在长公主之上,魏征进谏说:‘皇帝的姑母、姐姐称长公主,皇帝的女儿称公主;既然有“长”字,规格就应当高于公主。如果再加在长公主之上,实在不可以。’他又引用汉明帝的旧事说:‘群臣想把皇子封为王,皇帝说:“我的儿子怎么敢和先帝的儿子等级相同呢?”’当时太宗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文德皇后还派中使前去向魏征致谢。这正是天地之间辅佐君主时宽裕有余的做法。哪里像韦庶人的父亲追加王爵、擅自营造国家陵墓那样,灾祸很快降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犯颜直谏、说逆耳之言,与迎合心意、顺从旨意,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况令之所载,预作纪纲,情既无穷,故为之制度,不因人以摇动,不变法以爱憎。顷谓金科玉条,盖以此也。比来蕃夷等辈及城市闲人,递以奢靡相高,不将礼仪为意。今以后父之宠,开府之荣,金穴玉衣之资,不忧少物;高坟大寝之役,不畏无人。百事皆出于官,一朝亦可以就。而臣等区区不已以闻,谅欲成朝廷之政,崇国母之德,化浃寰区,声光竹素。倘中宫情不可夺,陛下不能苦违,即准一品合陪陵葬者,坟高三丈已上,四丈已下,降敕将同陪陵之例,即极是高下得宜。上谓璟等曰:“朕每事常欲正身以成纲纪,至于妻子,情岂有私?然人所难言,亦在于此。卿等乃能再三坚执,成朕美事,足使万代之后,光扬我史策。”乃遣使赍彩绢四百匹分赐之。先是,朝集使每至春将还,多有改转,率以为常,璟奏请一切勒还,绝其侥求之路。又禁断恶钱,发使分道检括销毁之,颇招士庶所怨。俄授璟开府仪同三司,罢知政事。明年,京兆人权梁山构逆伏诛,制河南尹王怡驰传往长安穷其枝党。怡禁系极众,久之未能决断,乃诏璟兼京兆留守,并按覆其狱。璟至,惟罪元谋数人,其余缘梁山诈称婚礼因假借得罪及胁从者,尽奏原之。十二年,驾又东巡,璟复为留守。上临发,谓璟曰:“卿国之元老,为朕股肱耳目。今将巡洛邑,为别历时,所有嘉谟嘉猷,宜相告也。”璟因极言得失,特赐彩绢等,仍手制曰:“所进之言,书之座右,出入观省,以诫终身。”其见重如此。俄又兼吏部尚书。十七年,迁尚书右丞相,与张说、源乾曜同日拜官。敕太官设馔,太常奏乐,于尚书都省大会百僚。玄宗赋诗褒述,自写与之。二十年,以年老上表曰:“臣闻力不足者,老则更衰;心无主者,疾而尤废。臣昔闻其语,今验诸身,况且兼之,何能为也。臣自拔迹幽介,钦属盛明,才不逮人,艺非经国。复以久承驱策,历参试用,命偶时来,荣因岁积。遂使再升台座,三入冢司,进阶开府,增封本郡。所更中外,已紊彝章,逮居端揆,左叨名职。何者?丞相官师之长,任重昔时;愚臣衰朽之余,用惭他日。位则愈盛,人则浸微,尽知其然,何居而可?顷僶俯从政,苍黄不言,实怀覆载之德,冀竭涓尘之效。今积羸成惫,沈锢莫瘳,耳目更昏,手足多废。顾惟殒越,宁遂宿心?安可以苟徇大名,仍尸重禄,且留章绶,不上阙庭。仪刑此乖,礼法何设?伏惟陛下审能以授,为官而择,察臣之恳词,矜臣之不逮,使罢归私第,养疾衡门,上弭官谤,下知死所。则归全之望,获在愚臣;养老之恩,成于圣代。日暮途远,天高听卑,瞻望轩墀,伏深感恋。谨奉表陈乞以闻。”手敕许之,仍令全给禄俸。璟乃退归东都私第,屏绝人事,以就医药。二十二年,驾幸东都,璟于路左迎谒,上遣荣王亲劳问之,自是频遣使送药饵。二十五年薨,年七十五,赠太尉,谥曰文贞。子昇,天宝初太仆少卿。次尚,汉东太守。次浑,与右相李林甫善,引为谏议大夫、平原太守、御史中丞、东京采访使。次恕,都官郎中、剑南采访判官,依倚权势,颇为贪暴。浑在平原,重征一年庸调。作东畿采访使,又使河南尉杨朝宗影娶妻郑氏。郑氏即薛稷外孙,姊为宗妇,孀居有色,浑有妻,使朝宗聘而浑纳之,奏朝宗为赤尉。恕在剑南,有雒县令崔珪,恕之表兄,妻美,恕诱而私之,而贬珪官。又养刺客李晏。至九载,并为人所发,赃私各数万贯。林甫奏称璟子浑就东京台推,恕就本使剑南推,皆有实状,浑流领南高要郡,恕流海康郡。尚,其载又为人讼其赃,贬临海长史。其子华、衡,居官皆坐赃,相次流贬。其后浑会赦,量移至东阳郡下,请托过求,及役使人吏,求其资课,人不堪其弊,讼之,配流浔江郡。然兄弟尽善饮谑,俳优杂戏,衡最粗险,广平之风教,无复存矣。广德后,浑除太子谕德,为物议薄之,乃留寓于江岭卒。史臣曰:履艰危则易见良臣,处平定则难彰贤相。故房、杜预创业之功,不可俦匹。而姚、宋经武、韦二后,政乱刑淫,颇涉履于中,克全声迹,抑无愧焉。赞曰:姚、宋入用,刑政多端。为政匪易,防刑益难。谏诤以猛,施张用宽。不有其道,将何以安?
译何况诏令所载,本来就是预先制定的纲纪;既然人情没有穷尽,所以才要制定制度,不能因人而摇动,也不能因爱憎而改变法令。近来所说的金科玉条,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近来蕃夷之人和城市中的闲散之人,竞相以奢侈靡费自相夸耀,完全不把礼仪放在心上。如今凭借皇后父亲所受的宠爱、开府仪同三司的荣耀,金银财物、华贵衣物的供给并不缺少;修筑高坟大寝,有官府出力,也不怕无人办理。百般事情都由官府供给,一旦下令也可以立即办成。臣等之所以屡次不避烦琐地把这些话奏闻,实在是希望成全朝廷的政令,崇扬国母的德行,使教化遍及天下,声名光耀于典册。如果皇后确实心意不可改变,陛下又不能勉强违背她的意思,那么请依照一品官可以陪葬陵墓的规定,坟高三丈以上、四丈以下,降诏按照陪陵的规格办理;这样高低也算适宜了。” 皇帝对宋璟等说:“我每件事都常想端正自身来成就纲纪,至于妻子儿女,难道心中就没有私情吗?然而人们难以说出口的地方,也正在这里。你们竟能再三坚持,成全我的美名,足以使万代以后,我的事迹在史册上发扬光大。”于是派使者带着彩绢四百匹,分别赏赐他们。在此以前,朝集使每次到春天将要返回时,往往会被改任调职,大家渐渐把这当成惯例。宋璟上奏请求一律命他们返回,断绝他们侥幸求取调任的途径。后来又禁绝劣质钱币,派使者分道检查搜括并销毁,因此颇受士人百姓怨恨。不久授宋璟开府仪同三司,免去知政事之职。第二年,京兆人权梁山谋反被诛杀,皇帝命河南尹王怡乘驿马赶赴长安,彻底查究他的同党。王怡拘禁了很多人,长久不能决断,于是诏令宋璟兼任京兆留守,并审查复核这起案件。宋璟到任后,只把最初谋划的人数人定罪;其余因权梁山假称婚礼、借机牵连获罪的人,以及被胁迫跟从的人,他全部上奏请求赦免。开元十二年,皇帝又东巡,宋璟再次任留守。皇帝临出发时对宋璟说:‘卿是国家的元老,是我的股肱和耳目。如今将巡行洛邑,与你分别要经过一段时间,凡有好的谋略和意见,都应当告诉我。’宋璟于是极力陈述政事得失,皇帝特赐彩绢等物,又亲手写诏说:‘你所进献的言论,我要写在座位右边,出入时观看反省,用来终身警戒。’他受皇帝重视就像这样。不久又兼任吏部尚书。开元十七年,升任尚书右丞相,与张说、源乾曜同日授官。皇帝命太官署设置饮食,太常寺奏乐,在尚书都省大会百官。玄宗作诗赞美叙述宋璟,并亲自书写后赐给他。开元二十年,宋璟因年老上表说:“臣听说,体力不足的人年老后会更加衰弱;内心没有主见的人一有疾病就更加无用。臣过去只是听到这些话,如今在自己身上得到验证,何况两种情况兼有,哪里还能有所作为呢?臣原本从幽隐卑微之处脱颖而出,幸逢圣明盛世;才智比不上别人,才能也不足以治理国家。又因为长期承受驱策,历经考察任用,恰好命运随时势而来,荣耀也因年资积累而增加。于是两次升登台座,三次进入宰司,进阶开府,增加本郡封爵。所任内外官职已经扰乱了常规,到了身居宰相之首的地位,又忝居显要名职。为什么呢?丞相是百官之长,责任比过去更加重大;愚臣在衰老朽败之余,想到将来实在惭愧。地位越来越显赫,人的能力却越来越衰微,这一点人人都知道,我还凭什么继续任职呢?近来我勉强俯身处理政务,仓促之间不敢进言,实在是感念皇帝覆载之恩,希望竭尽微薄力量报效。如今长期积累的衰弱形成疲惫,沉重的疾病久治不愈,耳目更加昏暗,手脚多已不便。回头看自己将要因失职获罪,难道还能实现平生的愿望吗?怎么可以苟且追逐显赫名声,继续占着优厚俸禄,还留着官印绶带,不到宫阙朝见?这样违背仪法,礼制法度又有什么用呢?伏望陛下审慎地量才授官、因官择人,体察臣恳切的言辞,怜悯臣才力不及,使臣罢职回到私人住宅,在简陋的家门中养病;这样上可以消除官场的非议,下可以使臣知道死后归宿。这样,保全晚节的愿望就能由愚臣实现,皇帝赐予养老的恩典,也能成为圣明时代的美事。日已西斜而路途遥远,天高而听闻卑微;臣仰望宫门,内心深切感激而又留恋。谨奉上表章陈述请求,恭敬地让陛下知道。”皇帝亲笔下诏同意,并仍命令足额发给他的俸禄。宋璟于是退居东都私人住宅,隔绝人事,以便求医服药。开元二十二年,皇帝驾临东都,宋璟在道路左侧迎接拜见,皇帝派荣王亲自慰问他,从此又频繁派使者给他送药物。开元二十五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尉,谥号文贞。他的儿子宋昇,天宝初年任太仆少卿;次子宋尚,任汉东太守;次子宋浑,与右相李林甫交好,李林甫引荐他任谏议大夫、平原太守、御史中丞、东京采访使;次子宋恕,任都官郎中、剑南采访判官,依仗权势,十分贪婪暴虐。宋浑任平原太守时,加重征收一年的庸调。任东畿采访使时,又让河南尉杨朝宗暗中娶郑氏为妻。郑氏是薛稷的外孙女,她的姐姐是宗室妇人,守寡而且姿色出众。宋浑已有妻子,便让杨朝宗出面聘娶,自己却纳郑氏为妾,并上奏任命杨朝宗为赤县县尉。宋恕在剑南任职时,有个雒县令崔珪,是他的表兄;崔珪的妻子很美,宋恕诱骗并私通她,还把崔珪贬官。他又豢养刺客李晏。到天宝九载,兄弟二人都被人告发,贪赃和私财各达数万贯。李林甫上奏称,宋浑交由东京御史台审理,宋恕交由本辖剑南采访使审理,事实和证据都确凿;宋浑被流放岭南高要郡,宋恕被流放海康郡。宋尚这一年又被人控告贪赃,贬为临海长史。他的儿子宋华、宋衡任官时也都因贪赃获罪,先后流放贬谪。后来宋浑遇到赦免,酌情移至东阳郡任职;他请托过分、索求无度,又役使官吏,索取他们的钱财物资,百姓无法忍受其弊害,便上诉告发,宋浑又被流放浔江郡。然而兄弟几人都嗜好饮酒戏谑,沉溺于俳优杂戏;宋衡最为粗暴阴险,广平一门的风气教养再也不存在了。广德年以后,宋浑被授为太子谕德,受到舆论轻视,于是留居寄寓在江岭一带,最终死在那里。史臣说:处在艰难危险之中,容易看出贤良的大臣;处在太平安定之时,却难以彰显贤能的宰相。因此,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开创基业的功劳,无人可以相比。而姚崇、宋璟经历武则天、韦皇后之后的政局,政治混乱、刑法滥施,他们颇多参与其中,却能够保全自己的声名和行迹,大概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赞说:姚崇、宋璟被任用后,刑法政事多方施行。治理政务并不容易,防止刑罚失当更加困难。进谏要刚猛,施政布置却要宽缓。如果没有自己的原则和方法,将凭什么使天下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