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一
列传第七十一○仆固怀恩 梁崇义 李怀光仆固怀恩，铁勒部落仆骨歌滥拔延之曾孙，语讹谓之仆固。贞观二十年，铁勒九姓大首领率其部落来降，分置瀚海、燕然、金微、幽陵等九都督府于夏州，别为蕃州以御边，授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金微都督。拔延生乙李啜拔，乙李啜拔生怀恩，世袭都督。天宝中，加左领军大将军同正员、特进。历事节度王忠嗣、安思顺，皆以善格斗，达诸蕃情，有统御材，委之心腹。及安禄山反，从郭子仪讨高秀岩于云中，破之，又败薛忠义于背度山下，抗贼七千骑，生擒忠义男，袭下马邑郡。十五载，进军与李光弼合势，及史思明战于常山、赵郡、沙河、嘉山，皆大破之，怀恩功居多。肃宗即位于灵武，怀恩从郭子仪赴行在所。时同罗部落自西京叛贼，北寇朔方，子仪与怀恩击之。怀恩子玢领徒击贼，兵败而降，寻又自拔而归，怀恩叱而斩之。将士慑骇，无不一当百，遂破同罗千余骑于河上，尽收其器械、驼马。肃宗虽仗朔方之众，将假蕃兵以张形势，乃遣怀恩与燉煌王承寀使于回纥，请兵结好。回纥可汗遂以女妻承寀，兼请公主，遣首领随怀恩入朝。二年正月，又从子仪下冯翊、河东二郡。走伪将崔乾祐，又袭破潼关。贼将安守忠、李归仁自京率众来援，苦战二日，官军败绩。怀恩退至渭水，无舟楫，抱马以渡，存者仅半，乃奔归子仪于河东，整其余众。四月，子仪赴凤翔，李归仁以劲卒五千邀之于三原北。子仪窘急，使怀恩及王升、陈回光、浑释之、李国贞等五将伏兵于白渠留运桥以待之，贼至伏发，归仁大败而走。又从子仪战于清渠，不利，归于凤翔。及回纥使叶护、帝得数千骑来赴国难，南蛮、大食之卒相继而至。肃宗乃遣广平王为元帅，以子仪为副，而怀恩领回纥兵从之澧水。贼伏兵于营东，怀恩引回纥驰杀之，匹马不归，贼乃大溃。日暮，怀恩谓王曰：“贼必弃城走矣，请以二百骑马追之，缚取李归仁、田乾真、安守忠、张通儒。”王曰：“将军战亦疲矣，且休息，迨明而后图之。”怀恩曰：“归仁、守忠，天下骁贼也，聚胜而败，此天与我也，奈何纵之不取？若使得众，复为我患，虽悔无及。夫战尚速，何明日为？”王固止之，令还营。怀恩又固请，往而复反，一夕四五起。迟明谍至，守忠等果逃。又从王大破贼于陕西之新店，收两京，皆立殊功。以前后功加开府仪同三司、鸿胪卿同正员、同节度副使。十二月，封丰国公，食实封二百户。乾元元年九月，遣九节度击安庆绪于相州。从郭子仪领朔方行营，破安太清，下怀、卫二州，围相州，战愁思岗。凡经五月，常为先锋，坚敌大阵，必经其战，勇冠三军。寻充都知兵马使。及李光弼代子仪，怀恩又副之。乾元二年，进封大宁郡王，迁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又从李光弼守河阳，破周出，擒徐璜玉、安太清，拔怀州，皆摧锋陷敌，功冠诸将。其男瑒又以开府仪同三司从将兵于其军，每深入虏阵，以勇敢闻，军中号为“斗将”。怀恩为人雄毅寡言，应对舒缓，而刚决犯上，始居偏裨之中，意有不合，虽主将必诟怒之。郭子仪为帅，以宽厚容众，素重怀恩，其麾下皆朔方蕃汉劲卒，恃功怙将，多为不法，子仪每事优容之，行师用兵，倚以辑事。而光弼持法严肃，法不贷下，怀恩心惮而颇不叶。上元二年，从李光弼与史思明战于邙山，不利。肃宗以怀恩功高，恩顾特异诸将，至冬，加工部尚书，敕李辅国及常参官送上，太官造食以宠之。代宗即位，拜陇右节度，未行，改朔方行营节度，以副郭子仪。其秋，上使中官刘清潭请兵于回纥登里可汗，登里已为史朝义诱之倾国入塞，众号十万，关中骚扰，上使殿中监乐子昂驰于塞上劳之，遇于忻州。先是，肃宗以宁国公主下嫁于毗伽阙可汗，毗伽阙可汗又以少子请婚，肃宗以怀恩女妻之。毗伽可汗死，少子代立，即登里可汗。登里立，以怀恩女为可敦。至是，可汗请与怀恩及怀恩之母相见，诏从之。怀恩嫌疑不敢，上因赐铁券，手诏以遣之，即令其母便发。怀恩与回纥可汗相见于太原，可汗大悦，遂许助讨朝义，于是进兵，历太原、汾、晋，营于陕州以俟期。十月，诏天下兵马元帅雍王为中军先锋，以怀恩为副，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河东、朔方节度行营及镇西、回纥兵马赴陕州，并令诸道节度一时齐进。
译列传第七十一。仆固怀恩、梁崇义、李怀光。仆固怀恩，是铁勒部落仆骨歌滥拔延的曾孙。“仆骨”一名后来语音讹变，称作仆固。贞观二十年，铁勒九姓大首领率领部落归降，朝廷在夏州分置瀚海、燕然、金微、幽陵等九个都督府，另设蕃州来防御边境，任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金微都督。拔延生乙李啜拔，乙李啜拔生怀恩，世代承袭都督之职。天宝年间，加授左领军大将军同正员、特进。他先后侍奉节度使王忠嗣、安思顺，都因善于格斗、通晓各蕃情况并具有统率才能，被委以心腹重任。安禄山反叛后，他跟随郭子仪在云中讨伐高秀岩，将其击败；又在背度山下击败薛忠义，抵抗叛军七千骑，生擒薛忠义的儿子，乘胜攻下马邑郡。天宝十五载，他进军同李光弼合兵，在常山、赵郡、沙河、嘉山同史思明交战，都大败史思明，仆固怀恩的功劳最大。肃宗在灵武即位，仆固怀恩跟随郭子仪前往行在。当时同罗部落背叛西京的叛军，向北侵扰朔方，郭子仪和仆固怀恩出兵攻击。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玢率部下攻打叛军，兵败投降，不久又自行脱身归来，仆固怀恩斥责他并将他斩杀。将士们震惊畏惧，无不以一当百，于是在河上击破同罗一千多骑，缴获了全部兵器、骆驼和马匹。肃宗虽然依仗朔方军队，却想借助蕃兵来壮大声势，于是派仆固怀恩和燉煌王李承寀出使回纥，请求出兵并结交友好。回纥可汗于是把女儿嫁给李承寀，同时请求迎娶公主，并派首领跟随仆固怀恩入朝。至肃宗二年正月，仆固怀恩又跟随郭子仪攻下冯翊、河东二郡，击走伪将崔乾祐，又袭击攻破潼关。叛将安守忠、李归仁从京城率军来援，苦战两天，官军大败。仆固怀恩退到渭水时没有船只，只能抱着马渡河，幸存者仅有一半，于是奔回河东投靠郭子仪，整顿剩余部众。四月，郭子仪前往凤翔，李归仁率五千精锐在三原以北拦截。郭子仪处境危急，派仆固怀恩和王升、陈回光、浑释之、李国贞五将，在白渠留运桥埋伏等待。叛军到达后伏兵出击，李归仁大败逃走。仆固怀恩又跟随郭子仪在清渠作战，失利后退回凤翔。等到回纥使者叶护、帝得率数千骑兵来援国难，南蛮、大食的军队也相继到来，肃宗于是派广平王为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仆固怀恩率回纥军队沿澧水跟随出征。叛军在营地东面设伏，仆固怀恩率回纥骑兵奔驰冲杀，叛军无一骑逃回，于是大败。天将黑时，仆固怀恩对广平王说：“叛军一定会弃城逃走，请给我二百骑兵去追赶，把李归仁、田乾真、安守忠、张通儒捆来。”广平王说：“将军作战也疲惫了，暂且休息，等到明天再想办法。”仆固怀恩说：“李归仁、安守忠是天下剽悍的叛贼，他们积聚力量取胜后却遭到失败，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怎么能放走他们而不擒取？如果让他们重新聚集人众，又会成为我们的祸患，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战争贵在迅速，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广平王坚决制止，命他返回营地。仆固怀恩又坚决请求，去了又回来，一夜之间起身四五次。天快亮时侦察兵到来，报告说安守忠等人果然逃走了。仆固怀恩又跟随广平王在陕西新店大败叛军，收复两京，都建立了特殊功勋。凭前后功劳，加授开府仪同三司、鸿胪卿同正员、同节度副使。十二月，封丰国公，享有实封食邑二百户。乾元元年九月，朝廷派九个节度使在相州攻打安庆绪。仆固怀恩跟随郭子仪统领朔方行营，攻破安太清，攻下怀州、卫州，包围相州，并在愁思岗交战。前后经过五个月，他常任先锋，面对坚固的敌军大阵，必定亲自投入战斗，勇猛冠绝三军。不久，充任都知兵马使。李光弼代替郭子仪后，仆固怀恩又任副使。乾元二年，进封大宁郡王，升任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使。他又跟随李光弼守卫河阳，击破周出，擒获徐璜玉、安太清，攻取怀州，每次都冲破敌锋、攻陷敌阵，功劳冠绝诸将。他的儿子仆固瑒又以开府仪同三司身份随军领兵，每次深入敌阵，都以勇敢闻名，军中称他为“斗将”。仆固怀恩为人雄健刚毅而少言，回答问题从容缓慢，却刚强果断，敢于触犯上级。起初他只是偏将副将，意见一有不合，即使主将也必定被他斥骂。郭子仪担任主帅时，以宽厚容纳众人，向来器重仆固怀恩。他麾下都是朔方的蕃汉精锐，仗恃功劳、依靠将领，多有违法行为；郭子仪对这些事常常宽容，在行军用兵方面依赖他们来整顿军务。李光弼执法严明，绝不宽贷下属，仆固怀恩心中畏惧，因此颇不相合。上元二年，他跟随李光弼在邙山同史思明交战，失利。肃宗认为仆固怀恩功劳很高，对他的恩宠特别不同于诸将。到了冬天，加授工部尚书，命李辅国和常参官送他上任，太官署制作食物来宠遇他。代宗即位，任命仆固怀恩为陇右节度使；他还未出发，又改任朔方行营节度使，作为郭子仪的副手。当年秋天，皇帝派宦官刘清潭向回纥登里可汗请求出兵。登里已经被史朝义诱使倾尽全国兵力入塞，军队号称十万人，搅扰关中。皇帝派殿中监乐子昂奔驰到塞上慰劳回纥，在忻州与他们相遇。此前，肃宗把宁国公主嫁给毗伽阙可汗，毗伽阙可汗又为小儿子请求婚配，肃宗便把仆固怀恩的女儿嫁给他。毗伽可汗死后，小儿子继位，就是登里可汗。登里即位后，以仆固怀恩的女儿为可敦。到这时，可汗请求同仆固怀恩及其母亲相见，皇帝下诏答应。仆固怀恩心存疑虑，不敢前往，皇帝于是赐给他铁券，并亲笔下诏派遣他，立即命他的母亲先行。仆固怀恩在太原同回纥可汗相见，可汗非常高兴，于是答应帮助讨伐史朝义。仆固怀恩随即进军，经过太原、汾州、晋州，在陕州扎营等待约定日期。十月，诏令天下兵马元帅、雍王为中军先锋，以仆固怀恩为副，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统领河东、朔方节度行营以及镇西、回纥军队前往陕州，并命各道节度使同时进军。
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先锋，观军容使鱼朝恩、陕州节度郭英乂为后殿，自渑池入；陈郑节度李抱玉自河阳入；河南副元帅、雍王留陕州。怀恩等师至黄水，贼徒数万，坚栅自固。怀恩阵于西原上，广张旗帜以当之，命骁骑及回纥之众傍南山出于东北，两军举旗内应，表里击之，一鼓而拔，贼死者数万。朝义领铁骑十万来救，阵于昭觉寺，贼皆殊死决战，短兵既接，相杀甚众。官军骤击之，贼阵而不动。鱼朝恩令射生五百人下马，弓弩乱发，多中贼而死，阵亦如初。镇西节度使马璘曰：“事急矣！”遂援旗而进，单骑奔击，夺贼两牌，突入万众之中，左右披靡，大军乘之而入，朝义大败，斩首一万六千级，生擒四千六百人，降者三万二千人。转战于石榴园、老君庙，贼党又败，人马蹂践，填于尚书谷，朝义轻骑而走。怀恩乃进收东京及河阳城，封其府库，伪中书令许叔冀、王伷等，承制释之，悉皆安堵。怀恩留回纥可汗营于河阳，乃使其子右厢兵马使瑒、北庭朔方兵马使高辅成以步军万余众乘胜逐北。怀恩常压贼而行，至于郑州，再战皆捷；进至汴州，伪节度张献诚开门降；又拔滑州，追破朝义于卫州。伪睢阳节度田承嗣、李进超、李达卢等兵马四万余众，又与朝义合，据河来拒。瑒连盘济师，登岸薄之，贼党悉奔，长驱至昌县东。朝义率魏州兵马来战，又败走，达卢来降，贼徒震骇。于是相州伪节度薛嵩以相、卫州、洺、邢、赵降于李抱玉、高辅成、尚文悊；伪恆阳节度李宝臣以深、恆、定、易四州降于河东节度辛云京。朝义至贝州，又与伪大将薛忠义两节度合。瑒至临清，惧贼气盛，驻军以俟变。朝义领众三万并攻具来攻，瑒令高彦崇、浑日进、李光逸等设三伏以待之，贼半渡，伏发，合击而走之。其时回纥又至，官军益振，瑒卷甲驰之，大战于下博县东南。贼背水而阵，大军冲击而崩之，积尸拥流而下。朝义又走莫州。于是河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廷玉、兗郓节度使辛云京会师于下博，进军莫州城下。朝义与田承嗣频出挑战，大败而旋，临阵杀其伪尚书敬荣。朝义惧，自分万余众投归义县，留承嗣守城。于是淄青节度侯希逸继诸将同为攻守，凡月余日。瑒与高彦崇、侯杀逸、薛兼训等以众三万追及朝义于归义县，交锋而贼溃。属幽州节度使李怀仙送降款，瑒顿兵于其境，遣怀仙分兵追蹑。二年三月，朝义至平州石城县温泉栅，穷蹙，走入长林自缢，怀仙使妻弟徐有济传其首以献。又降田承嗣之军，河北悉平，怀恩乃与诸将班师。先是，去冬郭子仪以怀恩有平定河朔之功，让位于怀恩，遂授河北副元帅、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仍加实封四百户，通前一千户。春，又加太子少师，充朔方都知兵马使、同节度副大使，食实封五百户，庄宅各一所，仍与一子五品官。高辅成太子少傅、兼御史中丞，充河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加实封三百户，仍与一子五品官。高彦崇太子宾客，仍旧朔方右厢兵马使，实封二百户，庄宅各赐一所，与一子五品官。遂诏怀恩统可汗还蕃，遂自相州西郭口趣潞州，与回纥可汗会，出太原之北。怀恩初至太原，辛云京以可汗是其子婿，疑其召戎，闭关不报，且惧可汗相袭，不敢犒军；及还，亦如之。怀恩父子宣力王室，攻城野战，无役不从，一举灭史朝义，复燕、赵、韩、魏之地，自以为功无以让。至是，又为云京所拒，怀恩怒，上表列其状，顿军汾州。会中官骆奉先使于云京，云京言怀恩与可汗为约，逆状已露，乃与奉先厚结欢。奉先回至怀恩所，其母数让奉先曰：“尔等与我兒约为兄弟，今又亲云京，何两面乎？虽然，前事勿谕，自今母子兄弟如初。”酒酣，怀恩起舞，奉先赠缠头彩。怀恩将酬其贶，奉先遽告发，怀恩曰：“明日端午，请宿为令节。”奉先固辞，怀恩苦邀之，命藏其马。中夕谓其从者曰：“向者责吾，又收吾马，是将害我也。”奉先惧，遂逾垣而走。怀恩惊，遽令追还其马。奉先使回，奏其反状。怀恩累奏请诛云京、奉先，上以云京有功，手诏和解之，怀恩遂有贰于我。至七月，改元广德，册勋拜太保，仍与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并阶，仍加实封五百户。仆固瑒一子五品官，加实封一百户。仍赐铁券，以名藏太庙，画像于凌烟阁。寻以瑒为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怀恩以寇难已来，一门之内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绝域，再收两京，皆导引回纥，摧灭强敌，而为人媒孽，蕃性犷戾，怏怏不已。乃上书自叙功伐，曰：
译仆固怀恩与回纥左杀担任先锋，观军容使鱼朝恩、陕州节度使郭英乂负责殿后，从渑池进入；陈郑节度使李抱玉从河阳进入；河南副元帅、雍王留驻陕州。仆固怀恩等的军队到达黄水时，叛军数万人，筑起坚固营栅自守。仆固怀恩在西原上布阵，广泛张挂旗帜以正面抵挡敌军，又命骁骑和回纥军队从南山旁边出兵，迂回到东北方；两军举旗相互呼应，从内外夹击，一通鼓就攻下营寨，叛军死者数万人。史朝义率十万铁骑来救，驻军昭觉寺。叛军都拼死决战，短兵相接后，双方死伤很多。官军突然猛烈攻击，叛军列阵不动。鱼朝恩命五百名射生军下马，弓弩乱射，多数射中叛军，但叛军阵势仍像原来一样。镇西节度使马璘说：“事情危急了！”于是举旗前进，单骑奔驰冲击，夺取叛军两面盾牌，冲入万众之中，所向披靡。大军乘势攻入，史朝义大败，斩首一万六千级，生擒四千六百人，投降者三万二千人。官军又转战石榴园、老君庙，叛军再次失败，人马相互践踏，尸体堆满尚书谷，史朝义骑轻骑逃走。仆固怀恩于是进军收复东京和河阳城，封闭府库；伪中书令许叔冀、王伷等人，奉诏赦免他们，使他们全都安居如常。仆固怀恩把回纥可汗留在河阳驻营，便派他的儿子、右厢兵马使仆固瑒，以及北庭朔方兵马使高辅成，率一万多步兵乘胜追击败逃的叛军。仆固怀恩一路压制叛军前进，到达郑州，交战两次都获胜；进军到汴州时，伪节度使张献诚开门投降；又攻下滑州，在卫州追上并击败史朝义。伪睢阳节度使田承嗣、李进超、李达卢等率四万多兵马，又同史朝义会合，占据河流抵抗。仆固瑒连续渡河进军，登岸后逼近攻击，叛军全部逃散，官军长驱直入至昌县以东。史朝义率魏州兵马来战，又被击败逃走，李达卢前来投降，叛军震惊恐惧。于是相州伪节度使薛嵩把相州、卫州、洺州、邢州、赵州投降于李抱玉、高辅成、尚文悊；伪恆阳节度使李宝臣把深州、恆州、定州、易州四州投降于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史朝义到达贝州，又同伪大将薛忠义及两节度使会合。仆固瑒到临清，害怕叛军气势正盛，于是驻军等待时机。史朝义率三万人并带着攻城器械来攻，仆固瑒命高彦崇、浑日进、李光逸等设下三重伏兵等待。叛军渡河到一半时，伏兵发动，合力攻击，将他们击退。当时回纥军队又到达，官军声势更加振作，仆固瑒整顿军队追击，在下博县东南展开大战。叛军背水列阵，官军冲击，将其击溃，尸体堆积着随水流拥挤而下。史朝义又逃往莫州。于是河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薛兼训、兵马使郝廷玉、兖郓节度使辛云京在下博会师，进军到莫州城下。史朝义和田承嗣多次出城挑战，都大败而回，并在阵前杀死伪尚书敬荣。史朝义害怕了，分出一万多人投奔归义县，留下田承嗣守城。于是淄青节度使侯希逸接连同各将领共同攻守，持续一个多月。仆固瑒与高彦崇、侯希逸、薛兼训等率三万人，在归义县追上史朝义，交战后叛军溃败。适逢幽州节度使李怀仙送来投降文书，仆固瑒在其境内停兵，派李怀仙分兵追击。代宗二年三月，史朝义到达平州石城县温泉栅，处境穷困窘迫，逃入长林自缢而死。李怀仙派妻弟徐有济把他的首级传送到朝廷献上。田承嗣的军队也投降了，河北全部平定，仆固怀恩于是同诸将班师。在这以前，去年冬天郭子仪因为仆固怀恩有平定河朔的功劳，让出职位给他，于是朝廷授予仆固怀恩河北副元帅、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灵州大都督府长史、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等职，仍加实封四百户，连同以前共一千户。春天，又加授太子少师，充任朔方都知兵马使、同节度副大使，享有实封五百户，赏赐庄园、住宅各一所，并授予他一个儿子五品官。高辅成任太子少傅、兼御史中丞，充任河北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加实封三百户，并授予他一个儿子五品官。高彦崇任太子宾客，仍任原来的朔方右厢兵马使，享有实封二百户，赏赐庄园、住宅各一所，并授予他一个儿子五品官。于是诏令仆固怀恩统率回纥可汗返回本国。仆固怀恩从相州西面的郭口向潞州进发，同回纥可汗会合后，从太原以北出发。仆固怀恩刚到太原时，辛云京因为回纥可汗是自己的女婿，怀疑仆固怀恩召引外族，便关闭关隘不上报，又害怕可汗袭击自己，不敢犒劳回纥军队；等回纥军队返回时，辛云京也采取同样做法。仆固怀恩父子为王室竭尽力量，攻城野战，没有一场战事不参加；一举消灭史朝义，收复燕、赵、韩、魏之地，自认为功劳无人能够比拟。到了这时，又被辛云京拒绝，仆固怀恩大怒，上表列举事情经过，驻军汾州。适逢宦官骆奉先出使辛云京处，辛云京说仆固怀恩同回纥可汗订有盟约，谋反的迹象已经暴露，于是同骆奉先结交甚厚。骆奉先回到仆固怀恩那里，他的母亲多次责备他说：“你们曾同我的儿子结为兄弟，如今又亲近辛云京，为什么两面讨好？不过，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从今以后母子兄弟仍像从前一样。”酒兴正浓时，仆固怀恩起身跳舞，骆奉先赠给他缠头彩。仆固怀恩准备回赠礼物，骆奉先突然告发他。仆固怀恩说：“明天是端午节，请你留宿一晚共度佳节。”骆奉先坚决推辞，仆固怀恩苦苦邀请，并命人把他的马藏起来。到了半夜，骆奉先对随从说：“刚才他的母亲责备我，又把我的马收起来，这是要害我啊。” 骆奉先害怕了，于是翻墙逃走。仆固怀恩惊讶，立即命人把他的马追还给他。骆奉先派使者回朝，报告仆固怀恩谋反的情况。仆固怀恩多次上奏，请求诛杀辛云京和骆奉先；皇帝因为辛云京有功，亲笔下诏调解此事，仆固怀恩于是对皇帝产生了二心。到了七月，改年号为广德，册封功勋，任命仆固怀恩为太保，仍授予他一个儿子三品官、一个儿子四品官，并各自加官阶；又加实封五百户。仆固瑒授予一个儿子五品官，加实封一百户。又赐铁券，把他的姓名藏入太庙，并在凌烟阁为他画像。不久，任命仆固瑒为御史大夫、朔方行营节度使。仆固怀恩认为自从战乱以来，他们一家之中为国事而死的有四十六人，女儿嫁到遥远的蕃国；两次收复两京，都是引导回纥军队，摧毁强敌，却被别人从中挑拨构陷，而回纥人性情粗暴，怨愤始终不能消除。于是他上书陈述自己的功劳，说：
广德元年八月二十三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朔方节度副大使、河北副元帅、上柱国、大宁郡王臣怀恩，刺肝沥血，谨顿首顿首上书宝应圣文神武皇帝陛下：臣家本蕃夷，代居边塞，爰自祖父，早沐国恩。臣年未弱冠，即蒙上皇驱策，出入死生，竭力疆场，叨承先帝报功，时年已授特进。洎乎禄山作乱，大振王师，臣累任偏裨，决死靖难，上以安社稷，下以拯生灵，仗皇天之威神，灭狂胡之丑类。无何，思明继逆，又据东周，宸极不安，海内腾沸。臣谬承大行皇帝委任，授以兵权，誓雪国仇，以匡时难。阖门忠烈，咸愿杀身，野战攻城，皆先士卒。兄弟死于阵敌，子侄没于军前，九族之亲，十不存一，纵有在者，疮痍遍身。况陛下潜龙之时，亲统师旅，臣忝事麾下，陛下悉臣愚诚。大行皇帝未捐宫馆之时，臣频立微效，累沾官赏，遂被辅国等谗害，几至破家，便夺兵权，逾年宿卫。臣虽内省无疚，终惧谗佞倾危，以日继时，命悬秋叶，至将归骨泉壤，永谢明时。幸遇陛下龙跃天衢，继缵鸿业，知臣负谤，察臣丹心，遂开独见之明，杜绝众多之口，特拔臣于汧、陇，再任臣于朔方。诚谓游魂返骸，枯骨再肉，使臣得竭驽蹇之力，效锥刀之功，上答陛下再造之恩，下展微臣犬马之志。去年秋末，回纥伏义而来，士庶不知，悉皆惊骇。陛下以臣与其姻娅，令至太原祗迎，一切事宜，许臣逐便处置。遂与可汗计议，分道用兵，克复洛阳，平荡幽、蓟，惟有神策兵马，顿军独住陈留。可汗时在洛阳，即被朝恩猜阻，要为流议，已失蕃情。臣自平贼却回，天恩又令饯送，臣遂罄竭家产，为国周旋，发遣外蕃，贵图上道。行至山北，被奉先、云京共生异见，妄作加诸，闭城不出祗迎，仍令潜行窃盗。蕃夷怨怒，早欲相仇，臣遂弥缝，方得出界。及其祖饯事了，回至太原，臣忝迹鼎司，又承重寄，奉先、云京曾无礼数，闭关不出相看。臣遂过汾州，休息士马，凡经数日，不遣一介知闻。自以行事乘疏，恐臣先有论奏，遂乃构其谤黩，妄起异端，扇动军城，以为设备。又臣从潞府过日，见抱玉只迎回纥，庶事用心，恳称家资罄于公用，又与臣马兼银器四事，臣于回纥处得绢，便与抱玉二千匹以充答赠。今被抱玉共相组织，将此往来之贶，便为结托之私，贵在厚诬，务相倾夺。陛下不垂明察，采听流言，欲令忠直之臣，枉陷谗邪之党。臣实不欺天地，不负神明，夙夜三思，臣罪有六：往年同罗背叛，河曲骚然，经略数军，兵围不解。臣不顾老母，走投灵州，先帝嘉臣忠诚，遂遣征兵讨叛，使得河曲清泰，贼徒奔亡。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一也。臣男玢尝被同罗虏将，盖亦制不由己，旋即弃逆归顺，却来投臣，臣斩之以令士众。且臣不爱骨肉之重，而徇忠义之诚，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二也。臣有二女，俱聘远蕃，为国和亲，合从讨难，致使贼徒殄灭。寰宇清平。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三也。臣及男瑒，不顾危亡，身先行阵，父子效命，志宁邦家。是臣不忠于国，其罪四也。陛下委臣副元帅之权，令臣指麾河北。其新附节度使，皆握强兵，臣之抚绥，悉安反侧，州县既定，赋税以时。是臣不忠于国，其罪五也。臣叶和回纥，戡定凶徒，天下削平，蕃夷归国，使其永为邻好。义著急难，万姓安宁，干戈止息，二圣山陵事毕，陛下忠孝两全。是臣不忠于国，其罪六也。臣既负六罪，诚合万诛，延颈辕门，以待斧钅质。过此以往，更无他违。陛下若以此诛臣，何异伍子胥存吴，卒浮尸于江上，大夫种霸越，终赐剑于稽山。唯当吞恨九泉，衔冤千古，复何诉哉！复何诉哉！且葵藿尚解仰阳，犬马犹能恋主，臣忝恩至重，委任非轻，夙夜思奉天颜，岂暂心离魏阙，诚恐以忠获罪，龟镜不遥。顷者来瑱受诛，朝廷不示其罪，天下忠义，从此生疑。况来瑱功业素高，人多所忌，不审圣衷独断，复为奸臣弄权？臣欲入朝，恐罹斯祸，诸道节度使皆惧，非臣独敢如此。近闻追诏数人，并皆不至，实畏中官谗口，又惧陛下损伤，岂唯是臣不忠，只为回邪在侧。且臣前后所奏骆奉先词情，非不摭实，陛下竟无处置，宠用弥深。皆由同类相从，致蒙蔽圣聪，人皆惧死，谁复敢言！臣义切君臣，志忧社稷，若无极谏，有负圣朝，敢肆愚忠，以干鼎镬。况今西有犬戎背乱，东有吴、越不庭，均、房群盗纵横，鄜、坊稽胡草扰。陛下不思外御，而乃内忌忠良，何以混一车书，而使梯航纳赆？天下至大，岂可暂轻。
译广德元年八月二十三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朔方节度副大使、河北副元帅、上柱国、大宁郡王臣仆固怀恩，刺破肝脏沥血，恭敬地叩头再拜，上书宝应圣文神武皇帝陛下：臣家本是蕃夷，世代居住在边塞，自祖父以来，早已蒙受国家恩德。臣年纪还未满二十岁，就承蒙上皇驱使，出入生死之间，在疆场上竭尽力量；承受先帝酬报功劳时，年纪尚轻便已经授任特进。等到安禄山发动叛乱，朝廷大举振兴王师，臣屡任偏将副将，拼死平定祸乱，对上用来安定社稷，对下用来拯救百姓，凭借皇天的威灵，消灭狂妄的胡人叛党。不久，史思明接连反叛，又占据东周，皇帝不得安宁，天下沸腾。臣错误地承受大行皇帝的委任，被授予兵权，发誓洗雪国家仇恨，以匡救时局危难。全家忠烈，都愿意舍生，野战攻城，始终冲在士卒前面。兄弟死于战阵，子侄死在军前，九族亲属十人中难以存活一个，即使有幸存者，也全身伤痕。何况陛下还是潜龙之时，亲自统领军队，臣有幸在陛下麾下任职，陛下完全知道臣的愚诚。大行皇帝尚未离开宫馆去世时，臣多次建立微小功劳，屡次得到官职赏赐，却受到李辅国等人的谗害，几乎家破人亡，随即被夺去兵权，经过一年只能担任宿卫。臣虽然反省自身并没有愧疚，终究害怕被谗佞之人倾覆危害，日复一日、时复一时，性命如悬在秋叶之上，直到将要埋骨黄泉，永远辜负这个清明的时代。幸而遇到陛下如龙跃登天，继承宏大的帝业；陛下知道臣背负诽谤，察知臣的一片丹心，于是开启独到明察的智慧，杜绝众多人的谗言，特意从汧、陇提拔臣，又让臣任职朔方。真如使游魂返回尸骸、枯骨重新生肉，使臣得以竭尽驽钝之力，效一技微劳；上报陛下再造之恩，下伸展微臣效忠如犬马的志愿。去年秋末，回纥怀着扶助正义的名义前来，士人百姓都不知道，全都惊恐震骇。陛下因为臣同回纥有姻亲关系，命臣到太原恭敬迎接，并允许臣根据情况处置一切事务。于是臣同可汗商议，分道用兵，收复洛阳，平定幽州、蓟州；只有神策军停驻不动，独自留在陈留。可汗当时在洛阳，却被鱼朝恩猜疑阻挠，成为流言攻击的对象，已经失去了蕃人的情感。臣平定叛军返回后，皇恩又命臣设宴饯送，臣于是耗尽家产，为国家周旋，派遣外蕃军队，唯恐耽误他们上路。行军到山北时，被骆奉先、辛云京共同产生的异议所阻，他们妄加罪名，关闭城门不出来迎接，还让人暗中偷盗。蕃人怨怒，早就想报仇，臣于是从中调解，才使他们得以出境。等到为他们举行完祖道饯行之礼，回到太原时，臣有幸位列鼎司，又承受重任，但骆奉先、辛云京竟毫无礼数，闭关不出相见。臣于是经过汾州，休息士兵和马匹，总共数日没有派一个使者通知他们。辛云京自认为行事有疏漏，害怕臣先上奏揭发，于是编造诽谤污蔑，妄自制造事端，煽动军城，作为防备。又在臣从潞府经过时，看见李抱玉只迎接回纥，对各项事务都尽心办理，诚恳地说家产已经耗尽于公事；他还送给臣马匹和银器四件。臣从回纥那里得到绢帛，便拿出二千匹送给李抱玉作为回赠。如今李抱玉却同他们一起构陷臣，把这些往来的礼物说成私下结托，存心极力加以诬陷，务求互相倾夺。陛下不明察，反而听取流言，想使忠直之臣冤屈地陷入谗邪之党的罗网。臣实在没有欺骗天地，也没有辜负神明，早晚反复思量，臣有六项罪过：往年同罗背叛，河曲一带骚动不安，朝廷调集几支军队经略，叛军被围困却不能消灭。臣不顾年老的母亲，奔赴灵州，先帝嘉奖臣的忠诚，于是派臣征调军队讨伐叛乱，使河曲恢复清平安宁，叛军逃亡。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一项罪过。臣的儿子仆固玢曾被同罗俘虏，事情大概也是出于不能自主；他很快抛弃叛逆归顺朝廷，回来投奔臣，臣却将他斩杀以示众军。而且臣不顾骨肉至亲，遵循忠义之诚，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二项罪过。臣有两个女儿，都嫁给遥远的蕃国，以便为国家和亲；又联合出兵讨伐祸难，以致叛军覆灭，天下清平。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三项罪过。臣和儿子仆固瑒不顾危险死亡，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父子尽力效命，立志安定国家。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四项罪过。陛下把副元帅的权力交给臣，命臣指挥河北。那些新近归附的节度使都掌握强兵，臣安抚他们，使反复不定者全部安定；州县平定之后，赋税也按时征收。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五项罪过。臣协调回纥，平定凶徒，天下削平；蕃夷归还本国，使他们永远同我国保持邻国友好。臣在危急患难中彰显义举，万民获得安宁，战争停止，二圣陵墓之事办完，陛下忠孝两全。这是臣不忠于国家，第六项罪过。臣既然背负六项罪过，实在应该遭受万次诛杀，伸长脖子在军门等待斧钺。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过错。陛下如果因为这些罪过诛杀臣，那同伍子胥当年保存吴国、最终尸体漂浮在江上，大夫文种使越国称霸、最后在会稽山被赐剑自杀，又有什么不同？臣只能把怨恨吞入九泉，把冤屈含留千古，还能再向谁申诉呢！还能再向谁申诉呢！”},{ 况且葵花和豆叶尚且知道向着太阳，犬和马还能够眷恋主人。我承蒙的恩遇极其深重，所受的委任也非同寻常，早晚都想着侍奉圣颜，怎么会片刻离开朝廷呢？我实在担心会因忠心而获罪，前车之鉴并不遥远。近来来瑱被诛杀，朝廷却没有公布他的罪状，天下忠义之士从此都产生了疑虑。何况来瑱一向功业很高，为许多人所嫉恨，怎知不是圣上独断的旨意又被奸臣操弄了权柄？我想入朝，又恐怕遭受这样的灾祸；各道节度使都害怕，并不是只有我才敢这样做。近来听说朝廷征召数人，他们也都没有到来，实在是害怕宦官的谗言，又担心陛下因此受损，哪里只是我不忠，不过是奸邪之人正在身边。况且我前后所奏报的骆奉先的言行，并不是没有据实摘录，陛下却始终不加处置，反而更加宠信任用他。这都是因为同类相互依附，导致圣聪受到蒙蔽；人人都怕死，又有谁敢再进言呢？我对于君臣大义感受迫切，心中忧虑国家社稷；如果不极力进谏，便有负于圣朝，所以斗胆竭尽愚忠，即使因此触犯鼎镬之刑也在所不惜。何况如今西面有犬戎背叛作乱，东面有吴、越不肯奉命，均州、房州的群盗纵横，鄜州、坊州的稽胡肆意骚扰。陛下不思考如何抵御外患，却反而在内部猜忌忠良，凭什么统一天下、使各地通过陆路水路进献财物？天下如此广大，哪里可以暂时轻视呢？
伏承四方敷奏之人，引对之时，陛下皆云与骠骑商量，曾不委宰臣可否。或有稽留数月，不放归还，远近之心，转加疑阻。且臣朔方将士，功效最高，为先帝中兴主人，是陛下蒙尘故吏，曾不别加优奖，却信嫉妒谤词，子仪先已被猜，臣今又遭毁黩。弓藏鸟尽，兔死犬烹，臣昔谓非，今方知实。且臣息军汾上，关键大开，收马放羊，曾无守备，分兵数郡，贵免般粮，劝课农桑，务安黎庶，有何状迹，而涉异端。陛下必信矫词，何殊指鹿为马？陛下倘斥逐邪佞，亲附忠良，蠲削狐疑，敷陈政化，使君臣无二，天下归心，则窥边之戎，不足为患，梗命之寇，将复何忧，偃武修文，其则不远。陛下若不纳愚恳，且贵因循，臣实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忠言利行，良药愈病，伏惟陛下图之。臣今戎事已安，粮储且继，深愿一至阙下，披露心肝，再睹圣颜，万死无恨。臣欲公然进发，虑恐将士留连。臣今便托巡晋、绛等州，于彼迁延且住，谨遣押衙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张休臧先进书兼口奏事。伏惟陛下览臣此书，知臣诚恳，特垂圣断，勿议近臣，待臣如初，浮谤不入，臣当死节王命，誓酬国恩。仍请遣一介专使至绛州问臣，臣即便与同行，冀获蹈舞轩陛。鄙臣愚虑，不顾死亡，轻触天威，战汗无地。九月，上以回纥近塞，怀恩又与辛云京有隙，上欲其悔过，推心以待之。恐其不信，诏召黄门侍郎裴遵庆使汾州喻旨，且察其去就。遵庆即至，怀恩抱其足号泣而诉，遵庆因宣圣恩优厚，讽令入朝，怀恩许诺。副将范志诚说之曰：“公以谗言交构，有功高不赏之惧，嫌隙已成，奈何入不测之朝？公不见来瑱、李光弼之事乎！功成而不见容，二臣以走诛。”怀恩然之。明日，又以惧死为辞，许令一子入朝，志诚又不可。遵庆复命。御史大夫王翊自回纥使还，怀恩与可汗往来，恐泄其事，乃止之。遂令子瑒率众攻云京，云京出战，瑒大败而旋，进围榆次，朝廷患之。先是，尚书右丞颜真卿请奉诏怀恩，上因以真卿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宣慰之。真卿曰：“臣往请行者，时也；今方受命，事无益矣。”上问其故，对曰：“怀恩阻兵，是其反侧明矣。顷陛下避狄于陕郊，臣方责以《春秋》之义，云寡君蒙尘于郊，敢不恭问官守。当是时也，怀恩来朝，以助讨贼，则其辞顺。今陛下攘去犬戎，即宫京邑，怀恩进不勤王，退不释众，其辞曲，必不来矣。且明怀恩反者，独辛云京、李抱玉、骆奉先、鱼朝恩四人耳，自外朝臣，咸言其枉。然怀恩将士，皆子仪部曲，恩信结其心，陛下何不以子仪代之，喻以逆顺祸福，必相率而归耳。”上从之。子仪至河中，仆固瑒已为朔方兵马使张惟岳等四人斩其首，献于阙下。怀恩闻之，率麾下数百骑，弃其母，渡河北走灵武。余众闻子仪到，束甲来奔，归者数万。怀恩至灵武，啸聚亡命，其众复振。上念其勋旧，不欲罪功臣，厚抚其家，怀恩终不从。其母月余日竟以寿终。又遥授太师、兼中书令、大宁王，余并停。是秋为乡导，诱吐蕃十万入寇泾、邠州，祭来瑱之墓，自序云“俱遭放逐”。寇奉天、醴泉，郭子仪拒之而退。永泰元年，上征天下兵以防之。怀恩又纠合诸蕃，众号二十万，南犯京师：遣吐蕃之众自北道先寇醴泉、奉天，任敷、郑庭、郝德自东道寇奉先、同州，羌、浑、奴剌之众自西道寇盩厔、凤翔。朝廷大骇，诏遣郭子仪屯泾阳，浑日进、白元光屯奉天，李光时进屯云阳，马璘、郝廷玉屯中渭桥，董秦屯东渭桥，骆奉先、李日越屯盩厔，李抱玉屯凤翔，周智光、杜冕屯同州。上亲率六军，令鱼朝恩屯苑中，下诏亲征。怀恩领回纥及朔方之众继进，行至鸣沙县，遇疾舁归。九月九日，死于灵武，部曲以乡法焚而葬之。张韶代领其众，为徐璜玉所杀；璜玉领其众，又为范志诚所杀，志诚领其众。回纥进寇泾阳，诸军坚壁不战。吐蕃相持二十余日，又闻怀恩死，与回纥争长，自相疑贰，莫敢先进，遂大掠居人，焚烧舍宇，驱男女数万而去，所过践禾谷殆尽。回纥乃诣子仪降，请击吐蕃以自效。子仪分兵随之，大破吐蕃于泾州界。任敷又败走，羌、浑又多降于李抱玉。怀恩逆命三年，再犯顺，连诸蕃之众，为国大患，士不解甲，粮尽馈军，适幸天亡，而上为之隐恶，前后下制，未尝言其反。及怀恩死，群臣以闻，上为之悯默曰：“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其宽仁如此。闰十月，怀恩侄名臣领千余骑来降。
译我听说四方前来陈奏的人，在接受召见答对时，陛下都说要同骠骑商量，却从不交给宰臣裁决可否。有的人被留滞数月，不能放归，远近之人的心中因此更加疑惑阻隔。况且我的朔方将士，功劳效绩最高，是先帝中兴的大功臣，也是陛下蒙尘出奔时的旧部，陛下却从未另加优厚奖赏，反而听信嫉妒者的诽谤之辞。子仪先已受到猜疑，我如今又遭受诋毁玷辱。弓箭收藏起来，鸟就被杀尽；兔子死了，猎狗就被烹煮。我过去还说这种事不会发生，如今才知道确实如此。况且我让军队驻扎在汾水之上，大开关隘，收起战马、放牧羊群，完全没有设置防备；把兵力分驻数郡，贵在免除转运粮食之劳；劝勉督促农桑生产，致力于使百姓安定。这些有什么罪状迹象，却要被说成心怀异志呢？陛下如果一定相信捏造的言辞，和指鹿为马有什么不同？陛下倘若斥逐邪佞，亲近依附忠良，消除猜疑，广施政教，使君臣同心，天下归心，那么窥伺边境的戎狄便不足为患，违抗命令的贼寇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停止武备而修明文教，实现太平的条件就不远了。陛下如果不采纳我的愚诚恳请，只图安于因循，我实在不敢保证家族安全，陛下又怎能使国家安宁！忠言有利于施行，良药能够治病，恭请陛下加以谋虑。我如今军务已经安定，粮食储备也将接续上来，十分希望亲自到朝廷一次，披露自己的内心，再次拜见圣颜，即使死上万次也没有遗憾。我想公开出发，又担心将士们挽留牵连。我现在便借口巡视晋州、绛州等州，在那里拖延暂住，谨派押衙、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张休臧先行上书，并代我口头奏报事情。恭请陛下阅览我的这封信，知道我的诚恳，特意作出圣明裁断，不要听信近臣的议论，像当初一样对待我，不让浮泛的诽谤进入圣听；我一定为王命献身效节，发誓报答国家的恩德。还请派一名专使到绛州来问候我，我就立即与他同行，希望能够到达轩陛之下，拜舞朝见。我的这些浅陋愚虑，不顾死亡，轻率触犯天威，惶恐战栗，无地自容。九月，代宗皇帝因为回纥逼近边塞，认为仆固怀恩又同辛云京有嫌隙，想让他悔过，便推诚相待。又担心怀恩不相信，于是下诏召黄门侍郎裴遵庆出使汾州，向他说明圣上的旨意，同时察看他是离开还是留下。裴遵庆一到，怀恩便抱住他的脚号哭申诉。裴遵庆于是宣示圣恩优厚，并委婉劝他入朝，怀恩答应了。副将范志诚劝他说：“您因为谗言交相构陷，又害怕功劳太高而得不到赏赐，如今嫌隙已经形成，怎么能进入一个祸福难测的朝廷？您难道没看见来瑱、李光弼的事情吗？功业成就却不能被容纳，这两位大臣都是因为逃走而被诛杀的。”怀恩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天，他又以害怕被杀为借口，只答应让一个儿子入朝，范志诚又劝他不要这样做。裴遵庆回朝复命。御史大夫王翊从回纥出使回来，怀恩与回纥可汗往来，担心事情泄露，于是把王翊扣留下来。怀恩便命令儿子仆固瑒率军进攻辛云京，辛云京出战，仆固瑒大败而回；怀恩又进军包围榆次，朝廷对此十分忧虑。在此以前，尚书右丞颜真卿请求奉诏前往安抚怀恩，皇上于是任命真卿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往宣示慰问。颜真卿说：“臣请求前往，是因为当时正是时机；如今才接受任命，事情已经没有益处了。”皇上问其中缘故，他回答说：“怀恩阻兵抗命，他反复叛离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前些时候陛下在陕州郊外躲避狄人，我正依据《春秋》的大义责问他，说‘我的国君在郊外蒙受尘辱，怎敢不恭敬地问候守土的官员’。在那个时候，怀恩如果入朝，帮助讨伐贼寇，他的言辞就是顺理的。如今陛下已经驱逐犬戎，回到京城宫室，怀恩进不能勤王，退又不解散军队，他的言辞就是理亏，必定不会来了。况且明确说怀恩反叛的，只有辛云京、李抱玉、骆奉先、鱼朝恩四个人；除此之外，朝臣都说他是被冤枉的。然而怀恩的将士，都是郭子仪的部曲，子仪以恩德和信义结交了他们的内心，陛下为什么不让子仪代替怀恩，向他们说明逆顺和祸福的道理？他们一定会相互率领着归顺的。”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郭子仪到了河中，仆固瑒已经被朔方兵马使张惟岳等四人斩下首级，献到了朝廷。怀恩听说后，率领部下数百骑兵，丢下母亲，渡过黄河向北逃往灵武。其余部众听说子仪到来，脱下铠甲前来归附，归顺者有数万人。怀恩到了灵武，召集逃亡之徒，声势又重新振作起来。皇上念及他的旧日功勋，不愿治罪于功臣，优厚地抚恤他的家属，但怀恩始终不肯归顺。他的母亲过了一个多月，最终寿终正寝。朝廷又遥授他太师、兼中书令、大宁王，其余官爵全部停罢。这一年秋天，仆固怀恩充当向导，诱使十万吐蕃军入侵泾州、邠州，并祭拜来瑱的墓，自己题写道：“我们都遭受了放逐。”吐蕃军进犯奉天、醴泉，郭子仪抵御他们，吐蕃军退去。永泰元年，皇上征调天下军队来防备吐蕃。怀恩又纠集各部蕃军，号称二十万人，向南进犯京师：派吐蕃军从北道先攻醴泉、奉天；任敷、郑庭、郝德从东道进攻奉先、同州；羌、浑、奴剌各部从西道进攻盩厔、凤翔。朝廷大为惊恐，下诏派郭子仪驻守泾阳，浑日进、白元光驻守奉天，李光时进军驻扎云阳，马璘、郝廷玉驻守中渭桥，董秦驻守东渭桥，骆奉先、李日越驻守盩厔，李抱玉驻守凤翔，周智光、杜冕驻守同州。皇上亲自率领六军，命令鱼朝恩驻扎苑中，并下诏亲自出征。怀恩率领回纥军和朔方军继续进军，走到鸣沙县时，突然患病，被人抬回去。九月九日，怀恩死于灵武，部曲按照乡里的习俗将他的尸体焚烧后安葬。张韶代替他统领部众，被徐璜玉杀死；徐璜玉统领他的部众，又被范志诚杀死，于是由范志诚统领这些部众。回纥军进犯泾阳，各路军队坚守营垒，不出战。吐蕃军与唐军相持二十多天，又听说怀恩已经死去，便同回纥争夺主导地位，彼此猜疑离心，没有人敢先行进攻，于是大肆掠夺当地居民，焚烧房屋，驱赶数万男女离去，所经过的地方几乎把禾苗谷物践踏殆尽。回纥于是到郭子仪那里投降，请求让他们进攻吐蕃，以此效力自赎。子仪分派军队跟随他们，在泾州境内大败吐蕃军。任敷又战败逃走，羌、浑两部又有许多人向李抱玉投降。怀恩违抗命令三年，两次进犯顺化之地，又联合各部蕃军，成为国家的大患，将士们长期不能解除铠甲，粮食也耗尽而仍要供给军队，恰好幸得上天使他灭亡；但皇上却替他隐瞒罪恶，前后多次下制书，从未说他反叛。等到怀恩死后，群臣把这件事报告皇上，皇上为此哀悯而沉默，说：“怀恩没有反叛，是被身边的人误导了。”他的宽厚仁慈竟到了如此地步。闰十月，怀恩的侄子名臣率领一千多骑兵前来投降。
梁崇义，长安人。以升斗给役于市，有膂力，能卷金舒钩。后为羽林射生，从来瑱于襄阳。沉默寡言，众悦之，累迁为偏裨。瑱朝京师，分使诸将戍福昌、南阳。来瑱被诛，戍者皆溃归。崇义时在南阳，统归师径入襄州，与同列李昭、薛南阳相让为长，不决。诸将请曰：“兵非梁卿主之不可。”遂推崇义为帅。宝应二年三月，崇义杀昭与南阳，以胁众心，朝廷因授其节度焉。以襄州荐履兵祸，屈法含容，姑务息人也。历御史中丞、大夫、尚书。遂与田承嗣、李正己、薛嵩、李宝臣为辅车之势，奄有襄、汉七州之地，带甲二万，连结根固，未尝朝觐，然于群凶，地最褊，兵最少，法令最理，礼貌最恭。其地跨东南之冲，数有王命之所宣洽，故其人知化。所亲尝劝其来朝，崇义曰：“吾本帅来公有大勋庸，当上元中以阉竖谗讟，逡巡稽召，及代宗嗣位，不俟驾行，旋见诛族。今吾衅盈而事久，若之何见上。”建中元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数请兴师讨崇义，崇义惧，军旅之事加严焉。流人郭昔告其为变，崇义闻之，请罪昔，坐决杖配流，命金部员外郎李舟谕旨以安之。初，刘文喜作难，舟尝入其城说利害，文喜拘之，会帐下杀文喜而降。四方反侧者闻之，谓舟必能覆军杀将，是以皆恶。及舟至，又劝其入觐，言颇切直，崇义益不悦。二年春，发五使宣谕诸道，而舟复如荆、襄，崇义虑有变，拒境不纳，上言“军中疑惧，请换他使”。由是益不安，凶谋日深，宾僚或有忠言沮劝，多遭伤害。时群凶方自疑阻，朝廷将仗大信，欲来而安之，以示天下。仍加崇义同平章事，其妻子悉加封赏，且赐铁券誓之，兼授其裨将蔺杲为邓州刺史，遣御史张著赉手诏征之。崇义益恐怖，使持满而受命。蔺杲奉诏书，又不敢发，驰诣崇义请命，崇义益疑惧，对著号哭，不受诏。由是征四方兵，使希烈统击之。崇义乃发兵攻江陵，以通黔、岭，及四望，大败而归，遂屯襄、邓。希烈先发千余人守临汉，崇义屠之，无遗噍。既而希烈统大军缘汉而上，崇义使将翟晖、杜少诚迎战于蛮水，希烈大破之；复合于涑口，又破之。二将求降，希烈受之，使统本兵入襄阳号令，以安百姓。崇义领亲兵老小闭壁，将守者斩关争出，不可止。其年八月，崇义与其妻投井而死，传首阙下。其亲戚希烈皆戮之，选其尝从临汉之役者三千人，悉斩之。李怀光，渤海靺鞨人也。本姓茹，其先徙于幽州，父常为朔方列将，以战功赐姓氏，更名嘉庆。怀光少从军，以武艺壮勇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礼之益厚。上元中，累迁试太仆、太常卿，主右衙兵将，积功劳至开府仪同三司，为朔方军都虞候。永泰初，实封三百户。大历六年，兼御史中丞，间一年，兼御史大夫，加为军都虞候。性清勤严猛，而敢诛杀，虽亲戚犯法，皆不挠避。子仪性宽厚，不亲军事，纪纲任怀光，军中尤畏之，亦称为理。十二年，以母忧罢职。明年，起复本官，仍兼邠、宁、庆三州都将。德宗即位，罢子仪节度副元帅，以其所部分隶诸将，遂以怀光起复检校刑部尚书，兼河中尹、邠州刺史、邠宁庆晋降慈隰节度支度营田观察押诸蕃部落等使。先是，怀光频岁率师城长武以处军士，城据原首，临泾水，俯瞰通道，吐蕃自是不敢南侵，为西边要防矣。建中初，泾原四镇节度使段秀实为宰相杨炎所恶，征为司农卿。上将复城原州，乃以怀光兼泾州刺史、泾原四镇北庭节度使。时怀光挟私怨，亲诛杀朔方旧将温儒雅等数人，泾州军士咸畏之。刘文喜因众不欲，遂以城叛。诏硃泚与怀光将兵讨平之，加检校太子少师。二年，迁检校左仆射，兼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支度营田观察盐池押诸蕃部落六城水运使，实封四百户。邠宁节度等使如故。时马燧、李抱真诸军同讨魏城未拔，硃滔、王武俊皆反，连兵救悦。三年，诏遣怀光统朔方兵步骑一万五千同讨田悦。怀光勇而无谋，至魏城之日，营垒未设，因与滔等大战于惬山，为滔等所败。复为悦决水以灌之，诸军不利，因与燧等退军于魏县。寻加同平章事，益实封二百户。自是与滔等相持不战。明年十月，泾原之卒叛，上居奉天。硃泚既僭大号，遣中使驰告河北诸帅，怀光率军奔命。时属泥淖，怀光奋厉军士，道自蒲津渡河，败泚骑兵于醴泉，直赴奉天。前数日，先遣裨将张韶持表封蜡丸随贼攻城，乘间逾堑，呼城上人曰：“朔方军使也。”乃以绳引上城而入，比登堞，身中数十矢。时上在重围中，守拒益急，既知怀光军至，令张韶号令于城上，人心乃安。怀光又败泚兵于鲁店，泚乃解兵还走入城。
译梁崇义，长安人。他靠领取一升一斗的粮食在市上服役为生，臂力很强，能够卷曲金属、拉开弯钩。后来成为羽林军射生，从来瑱驻守襄阳。梁崇义沉默寡言，众人都喜欢他，逐步升迁为偏将、副将。来瑱入朝京师时，分派各将领戍守福昌、南阳。来瑱被诛杀后，戍守各地的军队都溃散归来。梁崇义当时在南阳，统领归来的军队直接进入襄州，同僚李昭、薛南阳互相推让，争着担任首领，不能决定。诸将请求说：“军队非由梁卿主持不可。”于是推举崇义为主帅。宝应二年三月，崇义杀死李昭和薛南阳，以此胁迫众人的心志，朝廷于是授予他节度使之职。因为襄州屡遭兵祸，朝廷暂时屈法宽容，姑且以使百姓休息为务。梁崇义历任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尚书。后来他与田承嗣、李正己、薛嵩、李宝臣形成互相援助的形势，突然占有襄州、汉州等七州之地，拥有披甲士卒二万人，彼此结盟，根基牢固，从未入朝觐见。然而在群雄之中，他的地盘最狭小，兵力最少，法令最为整饬，礼节态度最恭敬。他的辖地横跨东南交通要冲，多次有朝廷诏命在那里宣行并得到贯彻，所以当地人懂得接受教化。他所亲近的人曾劝他入朝，崇义说：“我本来是来瑱的部将，来公有很大的功劳和功绩，当年在上元年间却因为宦官的谗毁，迟疑拖延而不接受召唤；等到代宗继位，他没有等候车驾出行，很快就遭到诛杀并灭族。如今我的罪衅已经积满，事情又拖延了这么久，我还怎么去见皇上呢？” 建中元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多次请求出兵讨伐梁崇义。崇义害怕了，于是更加严密地整治军务。流放犯郭昔告发他准备谋反，崇义听说后，请求治郭昔的罪；郭昔因此被判决杖刑，发配流放。朝廷命金部员外郎李舟前去宣谕诏旨，以安抚崇义。当初刘文喜作乱时，李舟曾进入他的城池，向他陈说利害；刘文喜把他拘禁起来，恰逢刘文喜部下杀死刘文喜而投降。各地心怀反侧的人听说此事，都认为李舟一定能覆灭叛军、杀死叛将，因此都憎恶他。等李舟到达后，又劝崇义入朝觐见，言辞很是切直，崇义更加不高兴。建中二年春，朝廷派五位使者到各道宣谕，李舟又前往荆州、襄州，崇义担心发生变故，拒绝让他入境，并上言说：“军中疑虑恐惧，请求换一位使者。”因此更加不安，凶恶的谋划日益加深。宾客僚属中有人以忠言劝阻，多数反而遭到伤害。当时叛乱的众人正彼此猜疑、互相阻隔，朝廷将要施行最大的信任，想招来并安抚他们，以此向天下表示诚意。于是加授梁崇义同平章事，他的妻子儿女全都加以封赏，并赐给铁券向他发誓；又授他的副将蔺杲为邓州刺史，派御史张著带着亲笔诏书征召他。崇义更加恐惧，手按弓弦、拉满弓弦接受诏命。蔺杲奉到诏书，却也不敢出发，急驰到崇义那里请示。崇义更加疑惧，面对张著号哭，不肯接受诏书。因此朝廷征发四方军队，让李希烈统率军队攻打他。崇义于是发兵攻打江陵，想打通通往黔中、岭南的道路；到达四望时，大败而回，于是屯驻襄州、邓州。李希烈先派一千多人守卫临汉，崇义把他们全部屠杀，一个活着的也没有留下。随后李希烈统率大军沿汉水上行，崇义派将领翟晖、杜少诚在蛮水迎战，李希烈大败他们；他们又在涑口重新交战，再次被李希烈击败。两位将领请求投降，李希烈接受了他们，让他们统率原来的军队进入襄阳发号施令，以安定百姓。崇义带领亲兵和家小闭门据守，守城的士兵砍断关门争相逃出，无法制止。同年八月，崇义和他的妻子投井而死，首级被传送到宫阙之下。崇义的亲属都被李希烈杀尽；又挑选曾参加临汉战役的三千人，将他们全部斩杀。李怀光，是渤海靺鞨人。本来姓茹，他的祖先迁居幽州；他的父亲常任朔方军的将领，因战功被赐姓李，并改名为嘉庆。怀光年轻时参军，以武艺高强、壮健勇猛著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以礼相待，对他日益优厚。上元年间，屡次升迁，代理太仆卿、太常卿，主持右衙军队，积累功劳升至开府仪同三司，任朔方军都虞候。永泰初年，实封三百户。大历六年，兼任御史中丞；过了一年，兼任御史大夫，加任军都虞候。他性情清廉勤勉、严厉勇猛，敢于诛杀，即使亲属犯法，也一概不徇私回避。郭子仪性情宽厚，不亲自处理军务，把军中法纪交给怀光掌管，因此军中尤其畏惧他，也称赞他处理得公正。大历十二年，因母亲去世而离职。第二年，起复原官，仍兼任邠州、宁州、庆州三州都将。德宗即位后，罢免郭子仪节度副元帅之职，把他所统领的军队分别隶属各位将领，于是起复怀光，任检校刑部尚书，兼河中尹、邠州刺史，以及邠宁庆晋降慈隰节度支度营田观察押诸蕃部落等使。此前，怀光连年率军修筑长武城来安置士兵。此城占据高原顶端，临近泾水，俯视交通要道；从此吐蕃不敢南侵，成为西部边境的重要防御。建中初年，泾原四镇节度使段秀实被宰相杨炎憎恶，征召入朝任司农卿。皇上将要重新修筑原州城，于是让怀光兼任泾州刺史、泾原四镇北庭节度使。当时怀光挟带私怨，亲自杀死朔方旧将温儒雅等数人，泾州士兵都害怕他。刘文喜趁众人不愿服从怀光，便据城反叛。朝廷下诏让朱泚和怀光率兵讨伐并平定他，加授怀光检校太子少师。建中二年，升任检校左仆射，兼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支度营田观察盐池押诸蕃部落六城水运使，实封四百户。邠宁节度等使的职务仍照旧。当时马燧、李抱真等军队共同讨伐魏州城，尚未攻下；朱滔、王武俊都已反叛，联合出兵援救田悦。建中三年，朝廷下诏派怀光统率朔方军步兵、骑兵一万五千人，和各军一同讨伐田悦。怀光勇猛却没有谋略，到达魏州城那天，营垒还没有筑好，便与朱滔等在惬山大战，被朱滔等击败。田悦又决开水坝灌淹他们，各军作战不利，于是和马燧等退军到魏县。不久，加授同平章事，实封增加二百户。从此他与朱滔等相持不战。第二年十月，泾原士兵叛乱，德宗居住在奉天。朱泚已经僭越称帝，派宦官急驰告知河北各位将帅，怀光率军奉命驰援。当时道路泥泞，怀光激励士卒，从蒲津渡过黄河，在醴泉击败朱泚的骑兵，径直赶赴奉天。几天前，他先派副将张韶带着封在蜡丸中的表章，随叛军进攻城池；张韶乘机越过壕沟，向城上人呼喊说：“我是朔方军使。”于是城上放下绳子把他拉上城，他登上城墙时，身中几十支箭。当时皇上被重重包围，守城抵抗更加危急；得知怀光的军队到来后，便命张韶在城上发号施令，军心这才安定。怀光又在鲁店击败朱泚军，朱泚于是解围退走，返回城中。
怀光性粗厉疏愎，缘道数言卢杞、赵赞、白志贞等奸佞，且曰：“天下之乱，皆此辈也，吾见上，当请诛之。”杞等微知之，惧甚，因说上令怀光乘胜逐泚，收复京师，不可许至奉天，德宗从之。怀光屯军咸阳，数上表暴扬杞等罪恶，上不得已为贬杞、赵赞、白志贞以慰安之。又疏中使翟文秀，上之信任也，又杀之。怀光既不敢进军，迁延自疑，因谋为乱。初，诏遣崔汉衡使于吐蕃，出兵佐收京城，蕃相尚结赞曰：“蕃法，进军以统兵大臣为信。今奉制书，无怀光名署，故不敢前。”上闻之，遣翰林学士陆贽诣怀光议用蕃军，怀光坚执言不可者三，不肯署制，词慢，且谓贽曰：“尔何所能？”兴元元年二月，诏加太尉，兼赐铁券，遣李升及中使邓鸣鹤赉券喻旨。怀光怒甚，投券于地曰：“凡人臣反，则赐铁券，今授怀光，是使反也。”词气益悖，众为之惧。时怀光部将韩游瑰掌兵在奉天，怀光乃与游瑰书，约令为变，游瑰密奏之。翌日，怀光又使趣之，游瑰复奏闻。数日，怀光又使趣游瑰，为门者所捕。怀光且宣言曰：“吾今与硃泚连和，车驾当须引避。”由是上遽幸梁州。时李晟已移军东渭桥，怀光复劫李建徽、杨惠元等军，移于好畤，其下颇多携贰。先是硃泚甚畏之，至是因欲臣之。怀光虏劫无所得，益疑惧不自安，居二旬，乃驱兵分为部队，掠泾阳、三原、富平，自同州往河中。神策将孟涉、段威勇自三原拥兵三千余人奔归李晟，怀光不能遏。韩游瑰杀怀光留后张昕，以邠州从顺。戴休颜自奉天令于军曰：“怀光已反。”乃令城守驰表以闻。上于是授游瑰、休颜节度使。乃除怀光太子太保，罢其余官，其所管委本军择一人功高望崇者统之，皆不奉诏。四月，怀光至河中，遂偷有同、绛等州，按兵观望。李晟既收复京师，上遣给事中孔巢父、中使啖守盈持诏征之，怀光素服受命。巢父乃宣言于众：“太尉军中谁可领军事者？”怀光左右皆胡虏，因发怒，乱持兵杀巢父及守盈，自是缮兵益修守拒。上还京师，以侍中浑瑊为河中节度副元帅，将兵讨怀光。瑊复破同州，屯军不进，数为怀光所败。时仍岁旱蝗，京师初复，经费不给，言事者多请赦怀光。时河东、节度使马燧威名素著，乃加燧副元帅，与瑊及镇国军节度骆元光、邠宁节度韩游瑰、鄜坊节度唐朝臣会兵同讨怀光。燧率军拔绛州，至宝鼎，虑怀光西走，唐突京邑，乃舍军朝京师。既还，与瑊先自河东而降其骁将尉珪、徐庭光，统诸军以围河中。贞元元年秋，朔方部将牛名俊斩怀光首以降燧瑊隹刃其弟数人，乃自杀。怀光死时年五十七。寻诏以男一人为嗣，赐庄宅各一所，仍还怀光尸首，任其收葬，妻子并徙澧州。五年，又诏曰：怀旧念功，仁之大也；兴灭继绝，义之弘也。昔蔡叔圮族，周公封其子于东土；韩信干纪，汉后爵其孥以弓高。侯君集之不率景化，我太宗存其胤以主祀。详考先王之道，洎乎烈祖之训，皆以刑佐德，俾人向方，则斧钺之诛，甲兵之伐，盖不得已而用也。曩岁盗臣窃发，国步多虞，朕狩于近郊，指期薄伐，将振昆阳之旅，以兴涿鹿之功，征师未达于诸侯，卫士且疲于七萃。而李怀光三军夙驾，千里勤王，上假雷霆之威，下逐虎狼之众。议功方始，守节靡终，潜构祸胎，拒违朝命，弃同即异，舍顺效逆。为臣至此，在法必诛，犹示绥怀，庶其牵复。而枭音益厉，犭希突莫迁，大戮所加，曾无噍类。虽自贻伊戚，与众弃之，而言念尔劳，何嗟及矣！以其前效犹在，孤魂无归，怀之怳然，是用忄妻轸。予欲布陈大惠，冀以化成，保合太和，期于刑措。宜以怀光外孙燕八八赐姓李氏，名承绪，授左卫率府胄曹参军，承怀光之后。仍赐钱一千贯，任于怀光墓侧置立庄园，侍养怀光妻王氏，并备四时享奠之礼。呜呼！朕实不德，临于兆人，泣辜宥罪，素诚所志。尔其保姓受氏，宣力承家，勉绍乃考之建国庸，无若尔父之违王命。初，怀光授首，其子琟、瑗等皆死，唯妻王氏在，故上特舍其死。及是又思怀光旧勋，哀其绝后，乃命承绪继之。史臣曰：仆固怀恩、李怀光，咸以勇力，有劳王家，为臣不终，遂行反噬，其罪大矣。然辛云京、骆奉先、卢杞、白志贞辈，致彼二逆，贻忧时君，亦可谓国之谗贼矣。梁崇义既无令始，又无善终，与妻投泉，何塞其咎。赞曰：臣之事君，有死无二。怀恩、怀光，凶终一致。崇义多奸，国家所弃。迷而亡归，自速其毙。
译怀光性情粗暴严厉，刚愎自用，沿途多次说卢杞、赵赞、白志贞等人奸邪谄佞，并且说：“天下的动乱，都是这些人造成的。我见到皇上，一定请求诛杀他们。”卢杞等人稍微得知此事，十分害怕，于是劝皇上命怀光乘胜追击朱泚、收复京城，不要允许他到奉天来。德宗听从了他们。怀光屯兵咸阳，多次上表揭露宣扬卢杞等人的罪恶，皇上不得已贬黜卢杞、赵赞、白志贞，以安抚怀光。他又在奏疏中弹劾宦官翟文秀，说他是皇上所信任的人，并把他杀死。怀光既不敢进军，又拖延不前、自己疑惧，于是谋划作乱。当初，朝廷派崔汉衡出使吐蕃，请吐蕃出兵帮助收复京城。吐蕃宰相尚结赞说：“按照吐蕃的法律，进军必须以统兵大臣作为凭信。如今诏书上没有怀光的署名，所以不敢前进。”皇上听说后，派翰林学士陆贽到怀光那里商议使用吐蕃军队。怀光坚持说不可以，接连说了三次，不肯在诏书上署名，言辞傲慢，并且对陆贽说：“你有什么能耐？”兴元元年二月，诏令加授怀光太尉，兼赐铁券，派李升和宦官邓鸣鹤带着铁券宣谕旨意。怀光非常愤怒，把铁券扔到地上说：“凡是臣子反叛，才赐给铁券；如今授给怀光，就是要我反叛！” 他的言辞语气更加悖逆，众人都因此害怕。当时怀光的部将韩游瑰掌握军队驻守奉天，怀光便写信给游瑰，约定让他一起作乱，游瑰秘密上奏。第二天，怀光又派人催促他，游瑰再次上奏。几天后，怀光又派人催促游瑰，被守门人抓获。怀光还公开宣称：“我现在要和朱泚联合讲和，皇帝应当赶快退避。”因此皇上仓促前往梁州。当时李晟已经把军队移驻东渭桥，怀光又劫持李建徽、杨惠元等人的军队，将他们移到好畤，他的部下有很多人怀有二心。此前朱泚非常害怕怀光，到这时便想让怀光臣服。怀光劫掠却一无所获，更加疑惧不安；过了二十天，便把军队驱赶着分成各部，劫掠泾阳、三原、富平，从同州前往河中。神策军将领孟涉、段威勇在三原率三千多人投奔李晟，怀光无法阻拦。韩游瑰杀死怀光的留后张昕，以邠州归顺朝廷。戴休颜在奉天向军中下令说：“怀光已经反叛。”于是命令守城，并急驰上表报告。皇上于是任命韩游瑰、戴休颜为节度使。又授怀光太子太保，罢免其余官职；他所统辖的军队，委托本军选择一名功劳高、声望重的人统领，但众人都不奉诏。四月，怀光到达河中，于是暗中占据同州、绛州等州，按兵不动，观望形势。李晟收复京城后，皇上派给事中孔巢父、宦官啖守盈带诏书征召怀光。怀光穿着素服接受诏命。孔巢父于是向众人公开宣布：“太尉军中，谁可以统领军务？”怀光身边的人都是胡人，因此大发怒火，纷纷拿起兵器杀死孔巢父和啖守盈。从此整治军备，更加修缮防守，拒绝朝廷。皇上返回京城，以侍中浑瑊为河中节度副元帅，率兵讨伐怀光。浑瑊又攻破同州，屯兵不进，多次被怀光击败。当时仍然连年干旱蝗灾，京城刚刚收复，军费不足，进言的人多请求赦免怀光。当时河东节度使马燧一向威名显著，于是加授马燧副元帅，让他和浑瑊、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邠宁节度使韩游瑰、鄜坊节度使唐朝臣会合军队，共同讨伐怀光。马燧率军攻下绛州，到了宝鼎，担心怀光向西逃走，突然袭击京城，于是放下军队赶往京城朝见。回来后，他和浑瑊先从河东招降怀光的骁将尉珪、徐庭光，统率各军包围河中。贞元元年秋，朔方部将牛名俊斩下怀光的首级，向马燧、浑瑊投降；浑瑊又杀死怀光的几个弟弟，怀光于是自杀。怀光死时五十七岁。不久，朝廷下诏允许以怀光的一个儿子承继后嗣，赐给庄园、住宅各一所，并归还怀光的尸首，任其家人收殓安葬；他的妻子儿女一并迁往澧州。建中五年，又下诏说：追念旧日的情谊和功劳，是仁德中最大的表现；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使断绝的后嗣延续，是义行中最宏大的表现。从前蔡叔毁坏了宗族，周公却把他的儿子封在东方；韩信触犯法纪，汉高祖后来封赏他的子孙，让他们承袭弓高侯。侯君集不顺从景帝的教化，我太宗仍保存他的后代，让他们主持祭祀。详细考察先王的道术，直到烈祖的教训，无不以刑罚辅助德政，使人归向正道；所以刀斧诛杀、甲兵征伐，都是不得已才使用的。往年盗臣突然发动叛乱，国势多有忧患，朕巡视近郊，指日准备进行讨伐，打算振兴昆阳之战的军队，建立涿鹿之战的功业；但征发的军队还没有到达诸侯，禁卫军已经因七次出战而疲惫。李怀光的三军却早早出发，跋涉千里勤王，上面借助雷霆般的威势，下面驱逐虎狼般的叛军。正要议论他的功劳时，他却不能始终守节，暗中酝酿祸乱，抗拒违背朝廷命令，舍弃同道而投向异党，放弃顺从而效法叛逆。臣子做到这种地步，按照法律必然应当诛杀；朕仍然表示安抚宽容，希望他能够被牵引回归正道。然而他发出的叛逆声调越来越严厉，犭希突莫迁【原文疑有讹误，义不可确考】，大规模诛杀降临之后，竟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虽说这是他自己招来的忧患，是众人共同抛弃了他；但想到你的劳苦，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因为你从前的功劳仍然存在，孤魂无所归依，朕思念你而惘然，因此悲痛伤心。朕想要施行并宣告大恩，希望以此感化众人，使天下保全和合、达到太平，期望刑罚得以废止。应当给怀光的外孙燕八八赐姓李，改名李承绪，授任左卫率府胄曹参军，使他承继怀光的后代。仍赐钱一千贯，允许他在怀光墓旁置办庄园，侍奉赡养怀光的妻子王氏，并准备春夏秋冬四时的祭祀供品。唉！朕实在没有德行，却统治着万民；哭泣着宽宥罪过，是我一向真诚的心愿。你要保有赐予的姓氏，努力尽力承继家业，勉励自己继承你父亲建立国家、建立功勋的事业，不要像你的父亲那样违背君王的命令。当初，怀光被斩首时，他的儿子琟、瑗等人都死了，只有妻子王氏还活着，所以皇上特意赦免了她的死罪。到这时，皇上又想到怀光过去的功勋，哀怜他断绝了后嗣，于是命令李承绪继承他的后代。史臣说：仆固怀恩、李怀光都凭借勇力，为王室立下功劳，却不能始终做一个臣子，最终采取反噬之举，他们的罪过太大了。然而辛云京、骆奉先、卢杞、白志贞这一类人，导致这两个叛逆者出现，给当时的君主留下忧患，也可以说是国家的谗贼。梁崇义既没有善始，也没有善终，和妻子投井而死，这样怎么能堵塞他的罪过呢？赞曰：臣子侍奉君主，应当至死不改、绝无二心。怀恩、怀光，凶恶的结局完全相同。崇义多行奸诈，是国家所抛弃的人。他迷失正道而无处归顺，自己加速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