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九十八
列传第九十八○裴垍 李吉甫 李籓 权德舆 子璩裴垍字,弘中,河东闻喜人。垂拱中宰相居道七代孙。垍弱冠举进士。贞元中,制举贤良极谏,对策第一,授美原县尉。秩满,籓府交辟,皆不就。拜监察御史,转殿中侍御史、尚书礼部考功二员外郎。时吏部侍郎郑珣瑜请垍考词判,垍守正不受请托,考核皆务才实。元和初,召入翰林为学士,转考功郎中、知制诰,寻迁中书舍人。李吉甫自翰林承旨拜平章事,诏将下之夕,感出涕。谓垍曰:“吉甫自尚书郎流落远地,十余年方归,便入禁署,今才满岁,后进人物,罕所接识。宰相之职,宜选擢贤俊,今则懵然莫知能否。卿多精鉴,今之才杰,为我言之。”垍取笔疏其名氏,得三十余人。数月之内,选用略尽,当时翕然称吉甫有得人之称。三年,诏举贤良,时有皇甫湜对策,其言激切;牛僧孺、李宗闵亦苦诋时政。考官杨于陵、韦贯之升三子之策皆上第,垍居中覆视,无所同异。及为贵幸泣诉,请罪于上,宪宗不得已,出于陵、贯之官,罢垍翰林学士,除户部侍郎。然宪宗知垍好直,信任弥厚。其年秋,李吉甫出镇淮南,遂以垍代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明年,加集贤院大学士、监修国史。垍奏:“集贤御书院,请准《六典》,登朝官五品已上为学士,六品已下为直学士;自非登朝官,不问品秩,并为校理;其余名目一切勒停。史馆请登朝官入馆者,并为修撰;非登朝官,并为直史馆。仍永为常式。”皆从之。元和五年,中风病。宪宗甚嗟惜,中使旁午致问,至于药膳进退,皆令疏陈。疾益痼,罢为兵部尚书,仍进阶银青。明年,改太子宾客。卒,废朝,赙礼有加,赠太子少傅。初,垍在翰林承旨,属宪宗初平吴、蜀,励精思理,机密之务,一以关垍。垍小心敬慎,甚称中旨。及作相之后,恳请旌别淑慝,杜绝蹊径,齐整法度,考课吏理,皆蒙垂意听纳。吐突承璀自春宫侍宪宗,恩顾莫二。承璀承间欲有所关说,宪宗惮垍,诫勿复言,在禁中常以官呼垍而不名。杨于陵为岭南节度使,与监军许遂振不和,遂振诬奏于陵,宪宗令追与慢官。垍曰:“以遂振故罪一籓臣,不可。”请授吏部侍郎。严绶在太原,其政事一出监军李辅光,绶但拱手而已,垍具奏其事,请以李鄘代之。王士真死,其子承宗以河北故事请代父为帅。宪宗意速于太平,且频荡寇孽,谓其地可取。吐突承璀恃恩,谋挠垍权,遂伺君意,请自征讨。卢从史阴苞逆节,内与承宗相结约,而外请兴师,以图厚利。垍一一陈其不可,且言:“武俊有大功于朝,前授李师道而后夺承宗,是赏罚不一,无以沮劝天下。”逗留半岁,宪宗不决,承璀之策竟行。及师临贼境,从史果携贰,承璀数督战,从史益骄倨反覆,官军病之。时王师久暴露无功,上意亦怠。后从史遣其衙门将王翊元入奏,垍延与语,微动其心,且喻以为臣之节,翊元因吐诚言从史恶稔可图之状。垍遣再往,比复还,遂得其大将乌重胤等要领。垍因从容启言:“从史暴戾,有无君之心。今闻其视承璀如婴孩,往来神策壁垒间,益自恃不严,是天亡之时也。若不因其机而致之,后虽兴师,未可以岁月破也。”宪宗初愕然,熟思其计,方许之。垍因请密其谋,宪宗曰:“此唯李绛、梁守谦知之。”时绛承旨翰林,守谦掌密命。后承璀竟擒从史,平上党,其年秋班师。垍以“承璀首唱用兵,今还无功,陛下纵念旧劳,不能加显戮,亦请贬黜以谢天下”。遂罢承璀兵柄。先是,天下百姓输赋于州府: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建中初定两税,时贷重钱轻;是后货轻钱重,齐人所出,固已倍其初征。而其留州送使,所在长吏又降省估使就实估,以自封殖而重赋于人。及垍为相,奏请:“天下留州、送使物,一切令依省估。其所在观察使,仍以其所莅之郡租赋自给;若不足,然后征于支郡。”其诸州送使额,悉变为上供,故江淮稍息肩。垍虽年少,骤居相位,而器局峻整,有法度,虽大僚前辈,其造请不敢干以私。谏官言时政得失,旧事,操权者多不悦其举职。垍在中书,有独孤郁、李正辞、严休复自拾遗转补阙,及参谢之际,垍廷语之曰:“独孤与李二补阙,孜孜献纳,今之迁转,可谓酬劳愧矣。严补阙官业,或异于斯,昨者进拟,不无疑缓。”休复悚恧而退。垍在翰林,举李绛、崔群同掌密命;及在相位,用韦贯之、裴度知制诰,擢李夷简为御史中丞,其后继踵入相,咸著名迹。其余量材赋职,皆叶人望,选任之精,前后莫及。议者谓垍作相,才与时会,知无不为,于时朝无幸人,百度浸理;而再周遘疾,以至休谢,公论惜之。
译列传第九十八 裴垍、李吉甫、李籓、权德舆,权德舆的儿子权璩 裴垍,字弘中,河东闻喜人,是垂拱年间宰相裴居道的七代孙。裴垍二十岁左右考中进士。贞元年间,通过制举贤良极谏科,对策得第一,授任美原县尉。任期届满后,各藩镇交相征召,他都没有赴任。授任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尚书礼部考功二员外郎。当时吏部侍郎郑珣瑜请裴垍主持考核词判,裴垍坚持正道,不接受请托,考核时都务求考察才干和实际成绩。元和初年,召入翰林任学士,转任考功郎中、知制诰,不久升任中书舍人。李吉甫从翰林承旨授任平章事,诏书将要下达的前一夜,他感动得流泪,对裴垍说:‘李吉甫从尚书郎被贬斥流落到远方,十多年后才回来,便进入禁署任职,如今才满一年,对后起人才很少有所接触。宰相的职位,应当选拔贤能俊杰,如今我却茫然不知谁有才能、谁无才能。你很有鉴别人才的眼光,请把当今的才俊告诉我。’裴垍拿笔列出姓名,得到三十多人。几个月之内,这些人几乎都被选用,当时众口一词称赞李吉甫善于得到人才。元和三年,诏令荐举贤良,当时皇甫湜应试对策,言辞激烈恳切;牛僧孺、李宗闵也极力抨击时政。考官杨于陵、韦贯之把三人的策文都列为上等,裴垍居中复核,没有表示赞成或反对。等到这件事被受宠幸的人哭诉,请求皇上治罪,宪宗不得已,把杨于陵、韦贯之调出京任职,罢免裴垍的翰林学士,授任户部侍郎。然而宪宗知道裴垍喜好直言,对他的信任更加深厚。这一年秋天,李吉甫出镇淮南,于是任命裴垍代替他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第二年,加任集贤院大学士、监修国史。裴垍奏请:‘集贤御书院,请依照《六典》规定,入朝任职的五品以上官员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不是入朝官的,不论品秩,都任校理;其余名目一律勒令停止。史馆请规定入朝官进入史馆的,都任修撰;不是入朝官的,都任直史馆。并且永远作为常规制度。’皇帝全部采纳了。元和五年,裴垍中风患病。宪宗非常叹惜,宦官使者往来不断地前去慰问,连药物和膳食如何进退取舍,都命令他详细陈说。病情日益严重,罢为兵部尚书,仍提升官阶为银青光禄大夫。第二年,改任太子宾客。去世后,朝廷停止朝会,赙赠礼物格外优厚,追赠太子少傅。起初,裴垍任翰林承旨时,正值宪宗初步平定吴、蜀,励精图治,机密事务全都交给裴垍办理。裴垍小心谨慎,非常符合皇帝的旨意。等到他任宰相后,恳切请求分别表彰善恶,杜绝请托门径,整顿法度,考核官吏治理政务的成绩,都得到皇帝关注并采纳。吐突承璀从东宫侍奉宪宗以来,恩宠无人可比。吐突承璀曾乘机想进言请托,宪宗顾忌裴垍,告诫他不要再说,并且在宫中常以官职称呼裴垍而不直呼其名。杨于陵任岭南节度使时,与监军许遂振不和,许遂振诬奏杨于陵,宪宗命令追究并给他降职。裴垍说:‘不能因为许遂振的缘故治罪一个藩镇大臣。’请求授杨于陵吏部侍郎。严绶在太原任职时,政事全由监军李辅光决定,严绶只是拱手而已,裴垍详细上奏此事,请求用李鄘代替严绶。王士真去世,他的儿子王承宗按照河北旧例请求承袭父亲的节帅之位。宪宗一心急于实现太平,又屡次荡平叛贼,认为这个地方可以夺取。吐突承璀倚仗恩宠,谋求削弱裴垍的权力,于是窥探皇帝的心意,请求亲自出兵征讨。卢从史暗中包藏叛逆之心,内里与王承宗结盟,表面上却请求出兵,想从中获得厚利。裴垍逐条陈述不可行,并且说:‘王武俊对朝廷有大功,过去授予李师道节帅之位,后来又夺去王承宗的继承权,这样赏罚不一,就无法向天下人表示什么应当奖励、什么应当抑制。’事情拖延了半年,宪宗没有决断,吐突承璀的计策最终得到实行。等到军队抵达叛军境内,卢从史果然怀有二心;吐突承璀多次督促交战,卢从史更加骄横反复,官军以此为忧。当时王师长期在外暴露却没有功绩,皇上的意志也逐渐懈怠。后来卢从史派衙门将领王翊元入朝奏事,裴垍邀请他交谈,稍稍打动了他的心,又向他说明臣子应守的节操。王翊元于是吐露实情,说明卢从史罪恶深重、可以乘机图谋的情形。裴垍又派他去了一次,等他回来,终于获得了卢从史麾下大将乌重胤等人的关键情况。裴垍从容地进言说:‘卢从史暴虐凶悍,怀有目无君主之心。如今听说他把吐突承璀看得像婴孩一样,往来于神策军营垒之间,更加自恃而不加防备,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机。如果不趁这个机会把他擒获,今后即使出兵,也不知要经过多少年月才能攻破他。’宪宗起初十分惊愕,仔细考虑这个计策后,才答应下来。裴垍于是请求保密谋划,宪宗说:‘这件事只有李绛、梁守谦知道。’当时李绛任翰林承旨,梁守谦掌管机密诏令。后来吐突承璀果然擒获卢从史,平定上党,这年秋天军队回师。裴垍以为吐突承璀首先倡议用兵,如今回师却没有功劳,陛下即使顾念他过去的劳绩,不能公开杀戮,也应当贬斥他来向天下谢罪。于是罢免了吐突承璀的兵权。此前,天下百姓向州府缴纳赋税,分为三项:一是上供,二是送使,三是留州。建中初年制定两税法时,物价高而钱价低;后来货物价格低而钱价高,各地百姓所缴纳的财物,已经是最初征收数目的两倍。至于留州和送使的物资,各地长官又把省估价格降低,按实际价格征收,以此扩充自己的财产,因而加重百姓的赋税。等到裴垍任宰相,奏请:‘天下留州、送使的物资,一律命令依照省估价格征收。各地观察使,仍然以所辖郡的租赋供给自己;如果不足,然后再向所属其他郡征收。’各州送使的定额,全部改为上供,所以江淮百姓稍稍减轻了负担。裴垍虽然年轻,骤然身居宰相之位,但器度严正整肃,有法度;即使是高官前辈前来拜访,也不敢以私事请托。谏官谈论时政得失,按照旧例,掌权者大多不喜欢他们履行职责。裴垍在中书省任职时,独孤郁、李正辞、严休复从拾遗转任补阙;在他们前来拜谢时,裴垍当面说:‘独孤补阙和李补阙勤勉进言纳谏,如今这次升迁,可以说是酬报功劳而并不惭愧。严补阙的官职业绩,或许不同于他们;昨天拟定升迁人选时,不能没有疑虑和迟缓。’严休复惭愧惊惧地退下。裴垍在翰林时,举荐李绛、崔群共同掌管机密诏令;任宰相后,任用韦贯之、裴度知制诰,提拔李夷简为御史中丞,后来这些人接踵入朝为相,都留下了著名的事迹。其余人员也都量才授职,符合人们的期望;他选拔任用人才的精审,前后无人能比。议论者认为,裴垍任宰相,才能与时代相合,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当时朝廷没有受宠幸的小人,各项政务逐渐得到治理。但他第二次任相便遭遇疾病,以至于退休离职,公论为之惋惜。
李吉甫,字弘宪,赵郡人。父栖筠,代宗朝为御史大夫,名重于时,国史有传。吉甫少好学,能属文。年二十七,为太常博士,该洽多闻,尤精国朝故实,沿革折衷,时多称之。迁屯田员外郎,博士如故,改驾部员外。宰臣李泌、窦参推重其才,接遇颇厚。及陆贽为相,出为明州员外长史;久之遇赦,起为忠州刺史。时贽已谪在忠州,议者谓吉甫必逞憾于贽,重构其罪;及吉甫到部,与贽甚欢,未尝以宿嫌介意。六年不徙官,以疾罢免。寻授柳州刺史,迁饶州。先是,州城以频丧四牧,废而不居,物怪变异,郡人信验;吉甫至,发城门管钥,剪荆榛而居之,后人乃安。宪宗嗣位,征拜考功郎中、知制诰。既至阙下,旋召入翰林为学士,转中书舍人,赐紫。宪宗初即位,中书小吏滑涣与知枢密中使刘光琦暱善,颇窃朝权,吉甫请去之。刘辟反,帝命诛讨之;计未决,吉甫密赞其谋,兼请广征江淮之师,由三峡路入,以分蜀寇之力。事皆允从,由是甚见亲信。二年春,杜黄裳出镇,擢吉甫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吉甫性聪敏,详练物务,自员外郎出官,留滞江淮十五余年,备详闾里疾苦。及是为相,患方镇贪恣,乃上言使属郡刺史得自为政。叙进群材,甚有美称。三年秋,裴均为仆射、判度支,交结权幸,欲求宰相。先是,制策试直言极谏科,其中有讥刺时政,忤犯权幸者,因此均党扬言皆执政教指,冀以摇动吉甫,赖谏官李约、独孤郁、李正辞、萧俛密疏陈奏,帝意乃解。吉甫早岁知奖羊士谔,擢为监察御史;又司封员外郎吕温有词艺,吉甫亦眷接之。窦群亦与羊、吕善。群初拜御史中丞,奏请士谔为侍御史,温为郎中、知杂事。吉甫怒其不先关白,而所请又有超资者,持之数日不行,因而有隙。群遂伺得日者陈克明出入吉甫家,密捕以闻;宪宗诘之,无奸状。吉甫以裴垍久在翰林,宪宗亲信,必当大用,遂密荐垍代己,因自图出镇。其年九月,拜检校兵部尚书,兼中书侍郎、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上御通化门楼饯之。在扬州,每有朝廷得失,军国利害,皆密疏论列。又于高邮县筑堤为塘,溉田数千顷,人受其惠。五年冬,裴垍病免。明年正月,授吉甫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上柱国、赵国公。及再入相,请减省职员并诸色出身胥吏等,及量定中外官俸料,时以为当。京城诸僧有以庄硙免税者,吉甫奏曰:“钱米所征,素有定额,宽缁徒有余之力,配贫下无告之民,必不可许。”宪宗乃止。又请归普润军于泾原。七年,京兆尹元义方奏:“永昌公主准礼令起祠堂,请其制度。”初,贞元中,义阳、义章二公主咸于墓所造祠堂一百二十间,费钱数万;及永昌之制,上令义方减旧制之半。吉甫奏曰:“伏以永昌公主,稚年夭枉,举代同悲,况于圣情,固所钟念。然陛下犹减制造之半,示折衷之规,昭俭训人,实越今古。臣以祠堂之设,礼典无文,德宗皇帝恩出一时,事因习俗,当时人间不无窃议。昔汉章帝时,欲为光武原陵、明帝显节陵,各起邑屋,东平王苍上疏言其不可。——东平王即光武之爱子,明帝之爱弟。贤王之心,岂惜费于父兄哉!诚以非礼之事,人君所当慎也。今者,依义阳公主起祠堂,臣恐不如量置墓户,以充守奉。”翌日,上谓吉甫曰:“卿昨所奏罢祠堂事,深惬朕心。朕初疑其冗费,缘未知故实,是以量减。览卿所陈,方知无据。然朕不欲破二十户百姓,当拣官户委之。”吉甫拜贺。上曰:“卿,此岂是难事!有关朕身,不便于时者,苟闻之则改,此岂足多耶!卿但勤匡正,无谓朕不能行也。”七年七月,上御延英,顾谓吉甫曰:“朕近日畋游悉废,唯喜读书。昨于《代宗实录》中,见其时纲纪未振,朝廷多事,亦有所鉴诫。向后见卿先人事迹,深可嘉叹。”吉甫降阶跪奏曰:“臣先父伏事代宗,尽心尽节,迫于流运,不待圣时,臣之血诚,常所追恨。陛下耽悦文史,听览日新,见臣先父忠于前朝,著在实录,今日特赐褒扬,先父虽在九泉,如睹白日。”因俯伏流涕,上慰谕之。
译李吉甫,字弘宪,赵郡人。他的父亲李栖筠,代宗朝任御史大夫,当时声名很重,国史有传。李吉甫年轻时喜欢学习,能够写文章。二十七岁时任太常博士,博学多闻,尤其精通本朝旧事,对制度沿革能够折中处理,当时人多称赞他。升任屯田员外郎,仍保留博士职务,改任驾部员外郎。宰臣李泌、窦参推重他的才能,待他很优厚。陆贽任宰相后,李吉甫出任明州员外长史;过了很久遇到赦免,起用为忠州刺史。当时陆贽已经被贬在忠州,议论者认为李吉甫一定会向陆贽发泄怨恨,重新罗织他的罪名;等李吉甫到任后,却与陆贽相处非常融洽,从未把旧日嫌隙放在心上。六年没有升迁,因病免职。不久授任柳州刺史,升任饶州刺史。此前,州城因为接连失去四任牧守,废弃而无人居住,郡中人相信那里有怪异变故;李吉甫到任后,打开城门锁钥,砍除荆棘丛林而居住其中,后来人们才安定下来。宪宗即位,征召授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到达宫阙后,不久召入翰林任学士,转任中书舍人,赐紫服。宪宗刚即位时,中书小吏滑涣与掌管枢密的宦官刘光琦亲近友善,颇为窃取朝廷权力,李吉甫请求除掉他。刘辟反叛,皇帝命令征讨;计策尚未决定时,李吉甫秘密赞成出兵谋划,同时请求广泛征发江淮军队,从三峡道路进入,以分散蜀地叛军的力量。这些建议都得到允许,因此他很受皇帝亲近信任。元和二年春,杜黄裳出镇,提拔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平章事。李吉甫性情聪敏,熟悉并精通各种事务;自员外郎外调任官后,在江淮滞留十五多年,详细了解民间疾苦。到这时任宰相,他忧虑方镇贪婪放纵,于是上言请求让节度使所属郡的刺史得以自行处理政务。于是叙用提拔各类人才,得到很好的声誉。元和三年秋,裴均任仆射、判度支,与受宠幸的权贵结交,想谋求宰相之位。此前,制策考试直言极谏科,其中有人讥刺时政、触犯权贵,因此裴均一党散布谣言,说这些都是执政大臣指使的,希望借此动摇李吉甫。幸亏谏官李约、独孤郁、李正辞、萧俛秘密上疏陈奏,皇帝的疑意才消除。李吉甫早年了解并奖掖羊士谔,提拔他为监察御史;司封员外郎吕温有文辞才艺,李吉甫也亲近接待他。窦群也与羊士谔、吕温友善。窦群刚任御史中丞时,奏请任羊士谔为侍御史,任吕温为郎中、知杂事。李吉甫恼怒他没有事先告知自己,而且所请求的任命中有超越资历的,便扣住奏请数日不予实行,因此产生嫌隙。窦群于是伺机发现术士陈克明出入李吉甫家中,秘密逮捕后上报。宪宗审问陈克明,没有发现奸邪情状。李吉甫认为裴垍长期在翰林,深受宪宗亲信,一定会得到重用,于是秘密推荐裴垍代替自己,借此谋求出镇。这年九月,授任检校兵部尚书,兼任中书侍郎、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皇上登上通化门城楼为他饯行。李吉甫在扬州时,凡朝廷政事的得失、军国利害,都秘密上疏论列。又在高邮县筑堤蓄水,灌溉田地数千顷,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元和五年冬,裴垍因病免职。第二年正月,授李吉甫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上柱国、赵国公。再次入朝任宰相后,他请求裁减官员和各类出身的胥吏,并核定朝廷内外官员的俸禄,当时人认为这些建议很恰当。京城中有些僧人凭借庄田、碾硙免税,李吉甫上奏说:‘钱粮征收一向有固定数额,若宽免僧徒有余的财力,却把负担摊派给贫困无告的百姓,绝对不能允许。’宪宗于是停止了此事。他又请求把普润军归还泾原。元和七年,京兆尹元义方上奏:‘永昌公主依照礼令应当修建祠堂,请求确定其规制。’起初,贞元年间,义阳、义章两位公主都在墓地修建祠堂,共一百二十间,耗费钱财数万;到永昌公主时,皇上命令元义方把旧制减去一半。李吉甫上奏说:‘臣认为,永昌公主年幼而夭亡,举国都为之悲痛,何况圣上的感情,本来就特别深厚。然而陛下仍把建造规模减去一半,以显示折中之规,彰明节俭来教化百姓,实在超过古今。臣认为,设置公主祠堂,礼典中没有明文规定;德宗皇帝的恩典出于一时,事情又因袭俗例,当时民间并非没有私下议论。从前汉章帝时,想为光武帝原陵、明帝显节陵各修建邑屋,东平王刘苍上疏说不可。——东平王就是光武帝的爱子、明帝的爱弟。贤王难道会吝惜父兄的钱财吗?实在是因为不合礼制的事情,是君主应当慎重对待的。如今如果依照义阳公主的先例修建祠堂,臣担心不如酌量设置守墓户,以充任守护奉祀之用。’第二天,皇上对李吉甫说:‘你昨天奏请停止修建祠堂,深合朕心。朕起初怀疑这是多余的费用,因为不知道旧日的事实,所以才把规模酌减。看了你的陈奏,才知道这件事没有根据。但朕不愿意破费二十户百姓,应当选择官户来负责此事。’李吉甫拜谢祝贺。皇上说:‘爱卿,这难道是什么难事吗?凡是涉及朕自身、对时势不便利的事情,只要听说了就改正,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你只管勤勉地匡正,不要认为朕不能实行。’ 元和七年七月,皇上在延英殿召见大臣,回头对李吉甫说:‘朕近来已经完全停止打猎游玩,唯独喜欢读书。昨天在《代宗实录》中,看见当时纲纪尚未振作,朝廷多有事务,也有可以借鉴警戒的地方。后来又看到你先人的事迹,实在值得嘉叹。’李吉甫走下台阶跪地奏道:‘臣的先父侍奉代宗,竭尽心力和节操,只是受到时运所迫,未能等到圣明时代,臣常常以此为恨。陛下沉浸喜爱文史,每天所听所览都有更新,看见臣父亲忠于前朝,事迹载于实录,今天特意加以褒扬,先父即使身在九泉,也如同看见白日。’于是伏地流泪,皇上加以慰问劝谕。
八年十月,上御延英殿,问时政记记何事。时吉甫监修国史,先对曰:“是宰相记天子事以授史官之实录也。古者,右史记言,今起居舍人是;左史记事,今起居郎是。永徽中,宰相姚璹监修国史,虑造膝之言,或不可闻,因请随奏对而记于仗下,以授于史官,今时政记是也。”上曰:“间或不修,何也?”曰:“面奉德音,未及施行,总谓机密,故不可书以送史官;其间有谋议出于臣下者,又不可自书以付史官;及已行者,制令昭然,天下皆得闻知,即史官之记,不待书以授也。且臣观时政记者,姚璹修之于长寿,及璹罢而事寝;贾耽、齐抗修之于贞元,及耽、抗罢而事废。然则关时政化者,不虚美,不隐恶,谓之良史也。”是月,回纥部落南过碛,取西城柳谷路讨吐蕃。西城防御使周怀义表至,朝廷大恐,以为回纥声言讨吐蕃,意是入寇。吉甫奏曰:“回纥入寇,且当渐绝和事,不应便来犯边,但须设备,不足为虑。”因请自夏州至天德,复置废馆一十一所,以通缓急。又请发夏州骑士五百人,营于经略故城,应援驿使,兼护党项。九年,请于经略故城置宥州。六胡州以在灵盐界,开元中废六州。曰:“国家旧置宥州,以宽宥为名,领诸降户。天宝末,宥州寄理于经略军,盖以地居其中,可以总统蕃部,北以应接天德,南援夏州。今经略遥隶灵武,又不置军镇,非旧制也。”宪宗从其奏,复置宥州,诏曰:“天宝中宥州寄理于经略军,宝应已来,因循遂废。由是昆夷屡扰,党项靡依,蕃部之人,抚怀莫及。朕方弘远略,思复旧规,宜于经略军置宥州,仍为上州,于郭下置延恩县,为上县,属夏绥银观察使。”淮西节度使吴少阳卒,其子元济请袭父位。吉甫以为淮西内地,不同河朔,且四境无党援,国家常宿数十万兵以为守御,宜因时而取之。颇叶上旨,始为经度淮西之谋。元和九年冬,暴病卒,年五十七。宪宗伤悼久之,遣中使临吊;常赠之外,内出绢五百匹以恤其家,再赠司空。吉甫初为相,颇洽时情,及淮南再征,中外延望风采。秉政之后,视听时有所蔽,人心疑惮之¨时负公望者虑为吉甫所忌,多避畏。宪宗潜知其事,未周岁,遂擢用李绛,大与绛不协;而绛性刚评,讦于上前,互有争论,人多直绛。然性畏慎,虽其不悦者,亦无所伤。服物食味,必极珍美,而不殖财产,京师一宅之外,无他第墅,公论以此重之。有司谥曰敬宪;及会议,度支郎中张仲方驳之,以为太优。宪宗怒,贬仲方,赐吉甫谥曰忠懿。吉甫尝讨论《易象》异义,附于一行集注之下;及缀录东汉、魏、晋、周、隋故事,讫其成败损益大端,目为《六代略》,凡三十卷。分天下诸镇,纪其山川险易故事,各写其图于篇首,为五十四卷,号为《元和郡国图》。又与史官等录当时户赋兵籍,号为《国计簿》,凡十卷。纂《六典》诸职为《百司举要》一卷。皆奏上之,行于代。子德修、德裕。李籓,字叔翰,赵郡人。曾祖至远,天后时李昭德荐为天官侍郎,不诣昭德谢恩,时昭德怒,奏黜为壁州刺史。祖畬,开元时为考功郎中,事母孝谨,母卒,不胜丧死。至远、畬皆以志行名重一时。父承,为湖南观察使,亦有名。籓少恬淡修检,雅容仪,好学。父卒,家富于财,亲族吊者,有挈去不禁,愈务散施,不数年而贫。年四十余未仕,读书扬州,困于自给,妻子怨尤之,晏如也。杜亚居守东都,以故人子署为从事。洛中盗发,有诬牙将令狐运者,亚信之,拷掠竟罪。籓知其冤,争之不从,遂辞出。后获真盗宋瞿昙,籓益知名。张建封在徐州,辟为从事,居幕中,谦谦未尝论细微。杜兼为濠州刺史,带使职,建封病革,兼疾驱到府,阴有冀望。籓与同列省建封,出而泣语兼曰:“仆射公奄忽如此,公宜在州防遏,今弃州此来,欲何也?宜疾去!不若此,当奏闻。”兼错愕不虞,遂径归。建封死,兼悔所志不就,怨籓甚。既归扬州,兼因诬奏籓建封死时摇动军中。德宗大怒,密诏杜佑杀之。佑素重籓,怀诏旬日不忍发,因引籓论释氏,曰:“因报之事,信有之否?”籓曰:“信然。”曰:“审如此,君宜遇事无恐。”因出诏。籓览之,无动色,曰:“某与兼信为报也。”佑曰:“慎勿出口,吾已密论,持百口保君矣。”德宗得佑解,怒不释,亟追籓赴阙。及召见,望其仪形,曰:“此岂作恶事人耶!”乃释然,除秘书郎。
译元和八年十月,皇上在延英殿询问《时政记》记载什么事情。当时李吉甫监修国史,先回答说:‘这是宰相记录天子的言事,交给史官编成实录。古代右史记录言语,如今的起居舍人就是;左史记录事情,如今的起居郎就是。永徽年间,宰相姚璹监修国史,担心皇帝亲近面前所说的话有些不能让外人听见,于是请求随着奏对在仪仗之下记录,交给史官,这就是如今的《时政记》。’皇上说:‘有时不修,是为什么?’李吉甫说:‘当面奉承皇帝的旨意,还没有施行,总称为机密,所以不能写下来送给史官;其中有些谋议出自臣下,也不能由臣下亲自写出交给史官;等到已经施行,诏令明白昭示,天下人都能听闻,史官自然可以记录,不必再写成文书交付。况且臣观察《时政记》,姚璹在长寿年间修撰,等姚璹罢职后此事就停止;贾耽、齐抗在贞元年间修撰,等贾耽、齐抗罢职后此事也废止。由此可见,关系时政教化的记载,不虚饰美好,也不隐瞒过错,这才称得上良史。’ 这一月,回纥部落向南越过沙碛,从西城柳谷道出兵讨伐吐蕃。西城防御使周怀义的奏表送到,朝廷大为恐慌,认为回纥口头上说讨伐吐蕃,实际上是要入侵。李吉甫上奏说:‘如果回纥要入侵,就应当逐渐断绝和好之事,不会刚来便侵犯边境;只需设置防备,不值得忧虑。’于是请求从夏州到天德重新设置已经废弃的馆驿十一所,以便沟通紧急事务。又请求从夏州调发骑兵五百人,驻扎在经略故城,援助驿使,同时保护党项。元和九年,请求在经略故城设置宥州。六胡州因为位于灵州、盐州境内,开元年间被废除。李吉甫说:‘国家过去设置宥州,以宽宥为名,统领各类归降的部户。天宝末年,宥州寄治于经略军,大概是因为此地居于中央,可以总领蕃部,北面接应天德,南面支援夏州。如今经略军遥隶灵武,又不设置军镇,不合旧制。’宪宗采纳了他的奏请,重新设置宥州,并下诏说:‘天宝年间,宥州寄治于经略军;宝应年以来,因循而废弃。因此昆夷屡次扰乱,党项没有依靠,蕃部之人无法得到安抚。朕正要弘扬远大的谋略,考虑恢复旧规,应当在经略军设置宥州,仍定为上州;在州城郭下设置延恩县,定为上县,隶属于夏、绥、银观察使。’ 淮西节度使吴少阳去世,他的儿子吴元济请求承袭父亲的职位。李吉甫认为,淮西是内地,不同于河北诸镇,而且四境没有党羽援助,国家长期驻扎几十万军队来防守,应该趁此时机夺取淮西。这很符合皇上的旨意,于是开始谋划经略淮西。元和九年冬天,李吉甫因突发重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宪宗悲痛哀悼了很久,派宦官前往吊唁;除照常赠赙以外,又从宫中拿出绢五百匹救济他的家属,再追赠司空。李吉甫起初任宰相时,很能迎合当时的情势;等到朝廷再次征召他任淮南节度使,朝廷内外都仰望他的声望。掌权以后,他有时受到蒙蔽,听不到真实情况,人心对他疑惧;当时那些素负公望的人,担心被吉甫忌恨,大多躲避畏惧他。[此处“之¨时”文字疑有讹误,具体语意不明]宪宗暗中知道此事,不到一年,便提拔任用李绛。李吉甫与李绛很不和;李绛性情刚直,常在皇帝面前揭发李吉甫,二人互相争论,众人多认为李绛是正确的。不过李吉甫性情畏惧谨慎,即使是他不喜欢的人,也没有加以伤害。他穿用的物品和吃的食物,必定极其珍美;但不经营财产,除京城一处住宅外,没有别的宅第园墅,舆论因此更加看重他。有关官署定谥为“敬宪”;到了会商谥号时,度支郎中张仲方驳斥说这个谥号过于优厚。宪宗大怒,贬黜张仲方,赐给李吉甫谥号“忠懿”。李吉甫曾讨论《易象》的不同解释,把它附在一行《集注》之下;又编录东汉、魏、晋、周、隋的史事,直到说明各代成败、损益的大要,题名为《六代略》,共三十卷。他划分天下各镇,记载各地山川险易和历史旧事,并把各地地图绘在每篇开头,编成五十四卷,称为《元和郡国图》。又与史官等人编录当时的户籍、赋税和兵籍,称为《国计簿》,共十卷。还编纂《六典》中各官署的职掌,写成《百司举要》一卷。这些书都上奏献给朝廷,并流行于当世。他的儿子是德修、德裕。李籓,字叔翰,是赵郡人。曾祖父李至远,天后时期经李昭德推荐,任天官侍郎;他没有到李昭德那里谢恩,当时李昭德很生气,上奏将他降为壁州刺史。祖父李畬,开元年间任考功郎中,侍奉母亲孝顺谨慎;母亲去世后,因悲伤过度而死。李至远、李畬都凭借志向操守在当时享有盛名。父亲李承,任湖南观察使,也很有声望。李籓年轻时恬静淡泊,修养严谨,仪容端正,喜爱学习。父亲去世后,家中财产丰厚;前来吊唁的亲族有人拿走财物,他也不禁止,反而更加努力地散财施舍,不到几年便贫困了。四十多岁还没有出仕,在扬州读书,生活困窘难以自给,妻子儿女埋怨他,他却安然自若。杜亚镇守东都,因为是故交的儿子,署任他为从事。洛阳一带发生盗案,有人诬陷牙将令狐运,杜亚相信了,拷打审讯后竟定了他的罪。李籓知道令狐运受冤,争辩此事,杜亚不听,他便辞职离去。后来捕获真正的盗贼宋瞿昙,李籓因此更加出名。张建封镇守徐州时,征召李籓任从事。李籓居于幕府之中,谦逊谨慎,从不议论细小琐事。杜兼任濠州刺史,同时兼有使职。张建封病重将死,杜兼快马赶到府中,暗中抱有非分的希望。李籓和同僚一起去探望张建封,出来后哭着对杜兼说:“仆射公突然病成这样,您应当留在州中防守,今天却抛下州务到这里来,想干什么?应当赶快离去!如果不这样做,我就要上奏朝廷。”杜兼惊愕不已,没料到会这样,便直接回去了。张建封死后,杜兼后悔自己的意图没有实现,非常怨恨李籓。回到扬州后,杜兼趁机诬奏说,张建封死时李籓曾在军中煽动动乱。德宗大怒,秘密下诏命杜佑杀掉李籓。杜佑一向敬重李籓,把诏书藏了十天,不忍宣读;于是引导李籓谈论佛教,说:“因果报应的事,您相信吗?”李籓说:“确实相信。”杜佑说:“如果确实如此,您遇到事情就应当不要害怕。”于是拿出诏书。李籓看完,脸色毫无变化,说:“我和杜兼之间,确实是因果报应。”杜佑说:“千万不要说出去。我已经秘密上奏辩解,愿以全家百口担保您。”德宗得到杜佑的辩解后,怒气仍未消,急忙召李籓入朝。召见时,德宗看他的仪表形貌,说:“这样的人难道会做坏事吗!”于是释然,任命他为秘书郎。
王绍持权,邀籓一相见即用,终不就。王仲舒、韦成季、吕洞辈为郎官,朋党辉赫,日会聚歌酒,慕籓名,强致同会,籓不得已一至。仲舒辈好为讹语俳戏,后召籓,坚不去,曰:“吾与仲舒辈终日,不晓所与言何也。”后果败。迁主客员外郎,寻换右司。时顺宗册广陵王淳为皇太子,兵部尚书王纯请改名绍,时议非之,皆云:“皇太子亦人臣也,东宫之臣改之宜也,非其属而改之,谄也。如纯辈岂为以礼事上耶!”籓谓人曰:“历代故事,皆自不识大体之臣而失之,因不可复正,无足怪也。”及太子即位,宪宗是也。宰相改郡县名以避上名,唯监察御史韦淳不改。既而有诏以陆淳为给事中,改名质;淳不得已改名贯之,议者嘉之。籓寻改吏部员外郎。元和初,迁吏部郎中,掌曹事,为使所蔽,滥用官阙,黜为著作郎。转国子司业,迁给事中。制敕有不可,遂于黄敕后批之。吏曰:“宜别连白纸。”籓曰:“别以白纸,是文状,岂曰批敕耶!”裴垍言于帝,以为有宰相器,属郑絪罢免,遂拜籓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籓性忠荩,事无不言,上重之,以为无隐。四年冬,顾谓宰臣曰:“前代帝王理天下,或家给人足,或国贫下困,其故何也?”籓对曰:“古人云:‘俭以足用。’盖足用系于俭约。诚使人君不贵珠玉,唯务耕桑,则人无淫巧,俗自敦本,百姓既足,君孰与不足!自然帑藏充羡,稼穑丰登。若人君竭民力,贵异物,上行下效,风俗日奢,去本务末,衣食益乏,则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自然国贫家困,盗贼乘隙而作矣!今陛下永鉴前古,思跻富庶,躬尚勤俭,自当理平。伏愿以知之为非艰,保之为急务,宫室舆马,衣服器玩,必务损之又损,示人变风,则天下幸甚。”帝曰:“俭约之事,是我诚心;贫富之由,如卿所说。唯当上下相勖,以保此道,似有逾滥,极言箴规,此固深期于卿等也。”籓等拜贺而退。帝又问曰:“禳灾祈福之说,其事信否?”籓对曰:“臣窃观自古圣达,皆不祷祠。故楚昭王有疾,卜者谓河为祟,昭王以河不在楚,非所获罪,孔子以为知天道。仲尼病,子路请祷,仲尼以为神道助顺,系于所行,己既全德,无愧屋漏。故答子路云:‘丘之祷久矣。’《书》云:‘惠迪吉,从逆凶。’言顺道则吉,从逆则凶。《诗》云:‘自求多福。’则祸福之来,咸应行事,若苟为非道,则何福可求?是以汉文帝每有祭祀,使有司敬而不祈,其见超然,可谓盛德。若使神明无知,则安能降福;必其有知,则私己求媚之事,君子尚不可悦也,况于明神乎!由此言之,则履信思顺,自天祐之,苟异于此,实难致福。故尧、舜之德,唯在修己以安百姓。管仲云:‘义于人者和于神。’盖以人为神主,故但务安人而已。虢公求神,以致危亡,王莽妄祈,以速汉兵,古今明诫,书传所纪。伏望陛下每以汉文、孔子之意为准,则百福具臻。”帝深嘉之。时河东节度使王锷用钱数千万赂遗权幸,求兼宰相。籓与权德舆在中书,有密旨曰:“王锷可兼宰相,宜即拟来。”籓遂以笔涂“兼相”字,却奏上云:“不可。”德舆失色曰:“纵不可,宜别作奏,岂可以笔涂诏耶!”曰:“势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日又暮,何暇别作奏!”事果寝。李吉甫自扬州再入相,数日,罢籓为詹事。后数月,上思籓,召对,复有所论列。元和六年,出为华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未行卒,年五十八,赠户部尚书。籓为相材能不及裴垍,孤峻颇后韦贯之,然人物清规,亦其流也。权德舆,字载之,天水略阳人。父皋,字士繇,后秦尚书翼之后。少以进士补贝州临清尉。安禄山以幽州长史充河北按察使,假其才名,表为蓟县尉,署从事。皋阴察禄山有异志,畏其猜虐,不可以洁退,欲潜去,又虑祸及老母。天宝十四年,禄山使皋献戎俘,自京师回,过福昌。福昌尉仲谟,皋从父妹婿也,密以计约之。比至河阳,诈以疾亟召谟,谟至,皋示已喑,瞪谟而瞑。谟乃勉哀而哭,手自含袭,既逸皋而葬其棺,人无知者。从吏以诏书还,皋母初不知,闻皋之死,恸哭伤行路。禄山不疑其诈死,许其母归。皋时微服匿迹,候母于淇门;既得侍其母,乃奉母昼夜南去,及渡江,禄山已反矣。由是名闻天下。淮南采访使高适表皋试大理评事,充判官。属永王璘乱,多劫士大夫以自从,皋惧见迫,又变名易服以免。
译王绍掌握权势,邀请李籓见一次面就答应任用他,但李籓始终没有去。王仲舒、韦成季、吕洞等任郎官时,朋党声势显赫,每天聚会饮酒歌唱;他们仰慕李籓的名声,强行邀他参加,李籓不得已去了一次。王仲舒等人喜欢说荒诞的话、作滑稽的游戏;后来再召李籓,他坚决不去,说:“我和王仲舒这些人整天在一起,根本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后来他们果然败亡。李籓升任主客员外郎,不久改任右司。此时顺宗册立广陵王李淳为皇太子,兵部尚书王纯请求把自己的名字改为“绍”,当时舆论非难他,都说:“皇太子也是人臣,东宫属官改名是合宜的;不是东宫属官却改名,就是谄媚。像王纯这样的人,难道是按照礼法侍奉皇上吗?”李籓对人说:“历代的旧例,都是由于不识大体的臣子而破坏的;一旦因此不能恢复正常,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后来太子即位,就是宪宗。宰相改郡县名称来避皇帝的名讳,只有监察御史韦淳没有改名。不久诏令任陆淳为给事中,要求他改名;陆淳不得已改名为贯之,议论此事的人称赞了他。不久,李籓改任吏部员外郎。元和初年,升任吏部郎中,掌管本曹事务,却被属下蒙蔽,滥用官缺,因而被贬为著作郎。后来转任国子司业,升为给事中。遇到制敕有不合适的地方,他便在黄纸诏敕后面批注。属吏说:“应当另外接一张白纸。”李籓说:“另接白纸,那是文书,怎么能叫批阅诏敕呢!”裴垍把这件事告诉皇帝,认为他有宰相的才器。适逢郑絪被罢免,于是任命李籓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籓性情忠诚正直,凡事无不进言,皇帝很器重他,认为他没有隐瞒。元和四年冬天,宪宗回头对宰臣说:“前代帝王治理天下,有的能使家家富足、人人衣食充足,有的却使国家贫穷、百姓困苦,原因是什么?”李籓回答说:“古人说:‘节俭才能使财用充足。’财用充足,大概取决于节俭。如果君主不看重珠玉,只致力于耕作和养蚕,那么百姓就不会从事奢靡巧诈的行业,风俗自然崇尚根本;百姓已经富足,君主还会同谁一起贫穷呢?这样国库自然充盈,庄稼自然丰收。如果君主竭尽民力,珍爱奇异物品,上面这样做,下面就会仿效,风俗日益奢侈,舍弃根本而追逐末业,衣食就会更加匮乏,那么百姓就会贫困,君主还会同谁一起富足呢?这样国家自然贫穷,百姓困苦,盗贼就会乘机兴起了。如今陛下永远以古代为鉴,思求使天下富裕,亲自崇尚勤劳节俭,自然能够把国家治理好。希望陛下把认识节俭并不困难看作常道,把保持节俭看作急务;宫室、车马、衣服、器物和玩好之物,都务必一减再减,向百姓显示改变风俗,这样天下就大幸了。”皇帝说:“节俭的事,是我的真心;贫富形成的原因,正如你所说。只应当上下互相勉励,保持这一原则;如果看见有过分滥用的地方,就尽力直言规谏,这正是我对你们的深切期望。”李籓等拜谢庆贺后退下。皇帝又问:“祈禳消灾、祈求福佑的说法,是真的吗?”李籓回答:“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圣贤通达之人,都不进行祷告祭祀。所以楚昭王生病时,占卜者说是黄河作祟,昭王认为黄河不在楚国,自己没有获罪于它,孔子认为他懂得天道。孔子病重时,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认为神道是帮助顺应正道的,关键在于人的行为;自己既然德行完备,即使独处暗室也无愧,所以回答子路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尚书》说:‘顺从正道就吉祥,跟随邪逆就凶险。’这是说顺应正道便吉祥,跟随逆道便凶险。《诗经》说:‘自己求取更多的福。’可见祸福的到来,都应合于人的行为;如果苟且做不合正道的事,又到哪里去求福呢?因此汉文帝每逢祭祀,只命有司恭敬办理而不祈求,他的见识超然,可以说是盛德。假如神明没有知觉,又怎么能降福?如果神明确实有知觉,那么为自己求取、讨好神明的行为,君子尚且不会因此高兴,何况明神呢!由此说来,履行诚信、思守顺道,就会得到上天的保佑;如果违背这些,确实很难得到福佑。所以尧、舜的德行,只在于修养自身以安定百姓。管仲说:‘对人有义,便能与神和谐。’这是因为人是神的根本,所以只需致力于安定人民。虢公向神求福,反而招致危亡;王莽妄自祈祷,反而加速汉兵到来。这些都是古今明确的警戒,史书和传记中都有记载。希望陛下常以汉文帝、孔子的思想为准则,那么各种福祉都会一齐到来。”皇帝深深赞许他。当时河东节度使王锷用数千万钱贿赂权贵宠臣,想求兼任宰相。李籓和权德舆在中书省,接到密旨说:“王锷可以兼任宰相,应立即起草任命诏书送来。”李籓于是用笔把“兼相”二字涂掉,却上奏说:“不可。”权德舆变了脸色说:“即使认为不可,也应另写奏章,怎么可以用笔涂改诏书呢!”李籓说:“形势紧迫了!诏书一出今天,便无法阻止。现在天又晚了,哪里还有时间另写奏章!”此事果然被搁置。李吉甫从扬州再次入朝任宰相,几天后,罢免李籓,改任詹事。几个月后,皇帝思念李籓,召见询问,他又陈述了若干意见。元和六年,出任华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尚未出发便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追赠户部尚书。李籓作为宰相,才干不如裴垍;孤高严峻,也稍逊于韦贯之;然而在品行清正方面,也属于同一流的人物。权德舆,字载之,是天水略阳人。父亲权皋,字士繇,是后秦尚书仆射权翼的后代。权皋年轻时以进士身份补任贝州临清县尉。安禄山以幽州长史身份充任河北按察使,借重他的才名,上表任他为蓟县尉,署任为从事。权皋暗中察觉安禄山有异心,又害怕他的猜忌暴虐,不能清白退隐,想秘密离开,却又担心祸及老母。天宝十四年,安禄山派权皋进京献戎族俘虏;权皋从京城回来,经过福昌。福昌县尉仲谟是权皋从父的女婿,权皋秘密把计策告诉他。等走到河阳,权皋假装病重,紧急召仲谟来;仲谟到了,权皋装作已经不能说话,瞪着仲谟闭上眼睛。仲谟于是勉强哀哭,亲手替他含殓穿衣;等权皋逃走后,才把棺材下葬,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真相。随从官吏带着诏书回去,权皋的母亲起初不知道,听说权皋死了,悲痛哭泣,连行路的人都为之伤心。安禄山没有怀疑权皋是假死,允许他的母亲回乡。权皋当时改穿平民衣服隐藏行踪,在淇门等候母亲;能够侍奉母亲后,便带着母亲日夜向南逃走,等渡过长江时,安禄山已经反叛了。因此权皋的名声传遍天下。淮南采访使高适上表推荐权皋试任大理评事,充任判官。适逢永王李璘作乱,强行劫持士大夫来归附自己,权皋害怕被逼迫,又改名换装而得以免祸。
玄宗在蜀,闻而嘉之,除监察御史。会丁母丧,因家洪州。时南北隔绝,或逾岁不闻诏命。有中使奉宣至洪州,经时未复,过有求取,州县苦之。时有王遘为南昌令,将执按之,因见皋白其事;皋不言,久之,垂涕曰:“方今何由可致一敕使,而遽有此言。”因掩涕而起,遘遽拜谢之。浙西节度使颜真卿表皋为行军司马,诏征为起居舍人,又以疾辞。尝曰:“本自全吾志,岂受此之名耶!”李季卿为江淮黜陟使,奏皋节行,改著作郎,复不起。两京蹂于胡骑,士君子多以家渡江东,知名之士如李华、柳识兄弟者,皆仰皋之德而友善之。大历三年,卒于家,年四十六。元和中谥曰贞孝。初,皋卒,韩洄、王定为服朋友之丧,李华为其墓表,以为分天下善恶,一人而已。前赠秘书监,至是因子德舆为相,立家庙。至元和十二年,复赠太子太保。德舆生四岁,能属诗;七岁居父丧,以孝闻;十五为文数百篇,编为《童蒙集》十卷,名声日大。韩洄黜陟河南,辟为从事,试秘书省校书郎。贞元初,复为江西观察使李兼判官,再迁监察御史。府罢,杜佑、裴胄皆奏请,二表同日至京。德宗雅闻其名,征为太常博士,转左补阙。八年,关东大水,上疏请降诏恤隐,遂命奚陟等四人使。裴延龄以巧幸判度支,九年,自司农少卿除户部侍郎,仍判度支。德舆上疏曰:臣伏以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况经费之司,安危所系。延龄顷自权判,逮今间岁,不称之声,日甚于初。群情众口,喧于朝市,不敢悉烦圣听,今谨略举所闻。多云以常赋正额支用未尽者,便为剩利,以为己功。又重破官钱买常平先所收市杂物,遂以再给估价,用充别贮利钱。又云边上诸军皆至悬阙,自今春已来,并不支粮。伏以疆场之事,所虞非细,诚圣谟前定,终事切有司。陛下必以延龄孤贞独立,为时所抑,丑正有党,结此流言,何不以新收剩利,征其本末,为分析条奏?又择朝贤信臣,与中使一人巡覆边军,察其资储有无虚实。倘延龄受任已来,精心勤力,每事省约,别收羡余,于正数各有区分,边军储蓄,实犹可支,身自敛怨,为国惜费;自宜更示优奖,以洗群疑,明书厥劳,昭示天下。如或言者非谬,罔上实多,岂以邦国重务,委之非据!臣职在谏曹,合采群议,正拜已来,今已旬日,道路云云,无不言此。岂京师士庶之众,愚智之多,合而为党,共有仇嫉。陛下亦宜稍回圣鉴,俯察群心。况臣之事君,如子事父;今当圣明不讳之代,若犹爱身隐情,是不忠不孝,莫大之罪。敢沥肝血,伏待刑书。十年,迁起居舍人。岁中,兼知制诰。转驾部员外郎、司勋郎中,职如旧。迁中书舍人。是时,德宗亲览庶政,重难除授,凡命于朝,多补自御札。始,德舆知制诰,给事有徐岱,舍人有高郢;居数岁,岱卒,郢知礼部贡举,独德舆直禁垣,数旬始归。尝上疏请除两省宫,德宗曰:“非不知卿之劳苦,禁掖清切,须得如卿者,所以久难其人。”德舆居西掖八年,其间独掌者数岁。贞元十七年冬,以本官知礼部贡举。来年,真拜侍郎,凡三岁掌贡士,至今号为得人。转户部侍郎。元和初,历兵部、吏部侍郎,坐郎吏误用官阙,改太子宾客,复为兵部侍郎,迁太常卿。五年冬,宰相裴垍寝疾,德舆拜礼部尚书、平章事,与李籓同作相。河中节度王锷来朝,贵幸多誉锷者,上将加平章事,李籓坚执以为不可。德舆继奏曰:“夫平章事,非序进而得,国朝方镇带宰相者,盖有大忠大勋。大历已来,又有跋扈难制者,不得已而与之。今王锷无大忠勋,又非姑息之时,欲假此名,实恐不可!”上从之。运粮使董溪、于皋谟盗用官钱,诏流岭南。行至湖外,密令中使皆杀之。他日,德舆上疏曰:窃以董溪等,当陛下忧山东用兵时,领粮料供军重务,圣心委付,不比寻常;敢负恩私,恣其赃犯,使之万死,不足塞责。弘宽大之典,流窜太轻,陛下合改正罪名,兼责臣等疏略。但诏令已下,四方闻知,不书明刑,有此处分,窃观众情,有所未喻。伏自陛下临御已来,每事以诚,实与天地合德,与四时同符,万方之人,沐浴皇泽。至如于、董所犯,合正典章,明下诏书,与众同弃,即人各惧法,人各谨身。臣诚知其罪不容诛,又是已过之事,不合论辩,上烦圣聪。伏以陛下圣德圣姿,度越前古,顷所下一诏,举一事,皆合理本,皆顺人心。伏虑他时更有此比,但要有司穷鞫,审定罪名,或致之极法,或使自尽,罚一劝百,孰不甘心!巍巍圣朝,事体非细,臣每于延英奏对,退思陛下求理之言,生逢盛明,感涕自贺。况以愚滞朴讷,圣鉴所知,伏惟恕臣迂疏,察臣丹恳。
译玄宗在蜀地听说此事,赞许权皋,任命他为监察御史。适逢母亲去世服丧,权皋于是居住在洪州。当时南北隔绝,有时一年多也听不到诏令。有一名宦官奉诏宣谕来到洪州,过了很长时间仍不返回,反而多方索取,州县都深受其苦。当时王遘任南昌县令,准备拘捕查办他,因而见到权皋,说明了此事;权皋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流着泪说:“如今到哪里去找一个使者来传达诏令,怎么能突然说这样的话呢?”于是擦着眼泪起身,王遘急忙拜谢他。浙西节度使颜真卿上表任权皋为行军司马,诏令征召他任起居舍人,他又以疾病推辞。他曾说:“我本来就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志向,难道还要接受这样的名位吗!”李季卿任江淮黜陟使,奏明权皋有节操品行,改任著作郎,他仍没有出仕。两京被胡族骑兵蹂躏,士大夫多带着家人渡过长江到江东避难;李华、柳识兄弟等知名人士,都仰慕权皋的德行,与他友善。大历三年,权皋在家中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元和年间,谥为“贞孝”。当初权皋去世时,韩洄、王定按照朋友丧礼为他服丧,李华为他撰写墓表,认为天下善恶的区别,集中体现于权皋一人。权皋先前被追赠秘书监,到这时又因儿子权德舆任宰相,建立家庙。到元和十二年,再追赠太子太保。权德舆四岁时就能作诗;七岁时父亲去世,他守丧以孝闻名;十五岁时写成数百篇文章,编为《童蒙集》十卷,声名日益扩大。韩洄任河南黜陟使时,征召他任从事,试任秘书省校书郎。贞元初年,又任江西观察使李兼的判官,再升为监察御史。李兼的幕府撤除后,杜佑、裴胄都上奏请求任用他,两道奏表同日送到京城。德宗一向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他任太常博士,转任左补阙。贞元八年,关东发生大水,他上疏请求下诏救济贫困和隐忧之民,于是朝廷命奚陟等四人出使办理此事。裴延龄凭借巧诈和宠幸掌管度支。贞元九年,他从司农少卿被任命为户部侍郎,仍掌管度支。权德舆上疏说:臣以为,在朝廷授予爵位,应当与众人共同商议,何况度支是掌管财政的机构,关系到国家的安危。裴延龄近来从权宜代理度支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他不称职的声名,比起当初一天比一天严重。群臣和百姓的议论,在朝廷和市井中喧腾,臣不敢把所有情况都烦劳圣听,现谨略举所听到的几件事。许多人说,他把常赋正额中尚未支用完的部分,便算作剩余收益,作为自己的功劳;又多次动用官钱购买常平仓以前收购的各种物品,随后再次按估价发放,把它充作另行储存的利钱;又说边境各军都已经严重缺粮,从今年春天以来,连粮饷都没有发放。臣认为,边疆军务所忧虑的不是小事;如果圣上早有谋划,最终也必须切实交给有关官司办理。陛下如果认为裴延龄孤立正直、被当时人压制,而正直之士结党,编造这些流言,为什么不把新收的剩余收益拿来查考其来源和去向,令他逐项分析上奏?又选择朝中贤良可信的臣子,和一名宦官一起巡查核实边军,查明军中物资储备究竟有无、是否属实。假如裴延龄受任以来确实尽心尽力,处处节省,另行收取剩余财物,并且与正额各有分别,边军储备实际上还足以支撑;他本人承受怨恨,为国家爱惜费用,那么就应当进一步表示优待奖赏,以消除众人的疑惑,明确记载他的功劳,昭示天下。假如上奏者所说并非虚妄,而裴延龄确实欺骗皇上、罪行很多,难道能把国家的重要事务交给这种不合适的人吗!臣的职务在谏官部门,本应采纳各方面的议论。自臣正式拜官以来,至今已经十天,沿途所听到的议论,没有不谈这件事的。难道京城士人百姓这么多人,愚昧的和聪明的这么多,全都联合结党,共同仇视嫉恨裴延龄吗?陛下也应当稍微收回圣明的判断,俯察众人的心意。况且臣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如今正处在圣明而不忌讳直言的时代,如果还爱惜自身、隐瞒实情,就是最大的不忠不孝之罪。臣冒死倾吐肝血,恭候刑罚诏书。贞元十年,权德舆升任起居舍人。年中兼任知制诰。转任驾部员外郎、司勋郎中,仍担任原来的职务。升任中书舍人。当时德宗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对官员任免非常慎重,朝廷中的任命大多由皇帝亲自书写诏札决定。起初,权德舆任知制诰时,给事中有徐岱,中书舍人有高郢;过了几年,徐岱去世,高郢主持礼部贡举,只有权德舆一人值守禁宫,数十天才能回家一次。他曾上疏请求任命两省官员,德宗说:“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辛劳,只是禁宫近侍的清要职位,必须得到像你这样的人,所以很久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权德舆在中书省西掖任职八年,其中独自掌管诏命数年。贞元十七年冬,以本官身份主持礼部贡举。第二年正式任命为礼部侍郎,前后三年主持贡士选拔,直到现在仍被称为任用了合适的人才。转任户部侍郎。元和初年,历任兵部、吏部侍郎;因郎官和属吏误用官缺获罪,改任太子宾客,后又任兵部侍郎,升为太常卿。元和五年冬天,宰相裴垍卧病,权德舆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与李籓一同担任宰相。河中节度使王锷入朝,受宠幸的人大多称赞王锷,皇帝将要加授他同平章事,李籓坚持认为不可。权德舆接着上奏说:“平章事这一职位,不是按照资序递进就可以得到的;本朝镇守地方而兼任宰相的人,大都是有大忠劳、大功勋的。大历以来,又有一些跋扈难以控制的人,朝廷不得已才授予他们这一职位。如今王锷没有大的忠劳和功勋,也不是应当姑息的时期;如果想借给他这个名义,我实在担心不可行!”皇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运粮使董溪、于皋谟盗用官钱,诏令将他们流放岭南。走到湖外时,皇帝又秘密命宦官把他们全都杀掉。后来,权德舆上疏说:臣私下认为,董溪等人在陛下为山东用兵而忧虑的时候,负责运输粮料、供应军队这样的重大事务,圣心把重任交给他们,不能与寻常职务相比。他们竟敢辜负恩德、任意贪赃犯罪,即使判处死刑多次,也不足以抵偿罪责。陛下施行宽大典法,流放的处罚太轻,本应改正他们的罪名,也应责罚臣等疏忽。但诏令已经下达,四方都已听闻;不明确写出刑罚,却作出这样的处分,臣私下观察众人的心情,仍有不能理解之处。自陛下即位以来,每件事都以诚信办理,实在与天地同德、与四时相合,天下万方都沐浴皇恩。至于于皋谟、董溪所犯的罪行,本应依正典章处理,明确下诏公布,与众人共同弃绝他们;这样人人都会畏惧法律,人人都会谨慎修身。臣确实知道他们的罪行不容诛赦,而且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不应再加以辩论,烦扰圣上听闻。臣认为陛下的圣德圣明,超过前代;近来所下的诏令,每举一事,都合乎治国根本,都顺应人心。臣担心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只要交给有关官司彻底审讯,审定罪名;有的依法处以极刑,有的令其自尽,以惩罚一人来劝戒百人,谁会不心服呢!巍巍圣朝,事情的体统不是小事。臣每次在延英殿奏对,退下后想到陛下求治的言论,庆幸自己生逢圣明之世,感动流泪而自我庆贺。何况臣愚钝迂滞、质朴木讷,都是圣上所知道的;希望陛下宽恕臣的迂腐疏略,察知臣的一片忠诚。
及李吉甫自淮南诏征,未一年,上又继用李绛。时上求理方切,军国无大小,一付中书。吉甫、绛议政颇有异同,或于上前论事,形于言色;其有诣于理者,德舆亦不能为发明,时人以此讥之。竟以循默而罢,复守本官。寻以检校吏部尚书为东都留守,后拜太常卿,改刑部尚书。先是,许孟容、蒋乂等奉诏删定格敕。孟容等寻改他官,乂独成三十卷,表献之,留中不出。德舆请下刑部,与侍郎刘伯刍等考定,复为三十卷奏上。十一年,复以检校吏部尚书出镇兴元。十三年八月,有疾,诏许归阙,道卒,年六十。赠左仆射,谥曰文。德舆自贞元至元和三十年间,羽仪朝行,性直亮宽恕,动作语言,一无外饰,蕴藉风流,为时称向。于述作特盛,《六经》百氏,游泳渐渍,其文雅正而弘博,王侯将相洎当时名人薨殁,以铭纪为请者什八九,时人以为宗匠焉。尤嗜读书,无寸景暂倦,有文集五十卷,行于代。子璩,中书舍人。史臣曰:裴垍精鉴默识,举贤任能,启沃帝心,弼谐王道。如崔群、裴度、韦贯之辈,咸登将相,皆垍之荐达。立言立事,知无不为。吉甫该洽典经,详练故实,仗裴垍之抽擢,致朝伦之式序。吉甫知垍之能别髦彦,垍知吉甫之善任贤良,相须而成,不忌不克。叔翰修身慎行,力学承家,批制敕有夕郎之风,涂御书见宰执之器;而乃轻财散施,天爵是期,伟哉,自待之意也!德舆孝悌力学,髫龀有闻,疏延龄恣行巧佞,论皋谟不书明刑,三十年羽仪朝行,实皋之余庆所钟。此四子者,所谓经纬之臣,又何惭于王佐矣!赞曰:二李秉钧,信为名臣。甫柔而党,籓俊而纯。裴公鉴裁,朝无屈人。权之藻思,文质彬彬。
译等到李吉甫从淮南奉诏入朝,不到一年,皇帝又接着任用李绛。当时皇帝求得天下治理正急,军国事务无论大小,都交给中书省处理。李吉甫、李绛议论政事颇有不同,有时在皇帝面前讨论事情,言语和脸色都显露出争执;即使其中有合乎道理的意见,权德舆也不能替他们阐明,当时人因此讥笑他。最终他因一味沉默而被罢职,恢复原来的官职。不久,以检校吏部尚书身份出任东都留守,后来任太常卿,改任刑部尚书。此前,许孟容、蒋乂等奉诏删定格式和敕令。许孟容等不久改任其他官职,只有蒋乂完成三十卷,上表献给朝廷,诏书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权德舆请求交给刑部,与侍郎刘伯刍等考订,又整理为三十卷上奏。元和十一年,再以检校吏部尚书身份出镇兴元。十三年八月,权德舆生病,诏令允许他回京,途中去世,享年六十岁。追赠左仆射,谥号“文”。权德舆从贞元到元和三十年间,成为朝廷官员中的表率。他性情正直明亮、宽厚仁恕,举止言语毫无外在修饰,含蓄有风度,当时人称许推重他。他尤其擅长著述,沉浸于《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问之中,文章雅正而宏博。王侯将相以及当时的名人去世,十有八九请他撰写墓志铭或纪念文字,当时人把他视为文坛宗师。他尤其喜爱读书,即使片刻时间也不感到疲倦;有文集五十卷,流行于当世。儿子权璩,任中书舍人。史臣说:裴垍具有精明的鉴识和默默记取人才的本领,举荐贤能、任用有才干的人,启发辅佐皇帝的心志,辅助调和王道。像崔群、裴度、韦贯之这些人,都登上将相之位,都是裴垍荐举提拔的。他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去做的。李吉甫通晓典籍经义,熟悉历代旧事,依靠裴垍的提拔,才使朝廷纲纪得以整齐有序。李吉甫知道裴垍善于辨识杰出人才,裴垍也知道李吉甫善于任用贤良,二人相互配合而成事,既不猜忌,也不相互压制。叔翰李籓修养自身、谨慎行事,努力学习以继承家业,批阅制敕有古代夕郎的风范,涂改皇帝手书又显出宰执的器度;而且轻视财物、散财施舍,以获得天爵为期望,真是伟大啊,他自我期待的志向!权德舆孝顺友爱、努力学习,年幼时便有声誉;他上疏揭发裴延龄肆意妄为,论述于皋谟等罪行时要求不隐瞒明确刑罚;在朝廷中作为表率三十年,实在是权皋遗留下来的福泽所集中体现。这四个人,正是所谓能治理国家、辅佐政务的大臣,又有什么可对王佐之才感到惭愧的呢!赞曰:李吉甫、李籓二人执掌宰相之权,确实都是名臣。李吉甫柔和却结党,李籓俊秀而纯正。裴公裴垍善于鉴识裁量,使朝廷没有被埋没的人才。权德舆文思华美,文采与质朴兼备,温文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