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旧唐书八十八

列传第八十九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035–1044 段

”帝曰:“卿所奏陈,虽理体甚切,然时运必须小有改迹,亦不可执滞,卿更思量。”贽曰:“古之人君称号,或称皇称帝,或称王,但一字而已。至暴秦,乃兼皇帝二字,后代因之。及昏僻之君,乃有圣刘、天元之号。是知人主轻重,不在自称,崇其号无补于徽猷;损其名不伤其德美。然而损之有谦光稽古之善,崇之获矜能纳谄之讥,得失不侔,居然可辨。况今时遭迍否,事属倾危,尤宜惧思,以自贬抑。必也俯稽术数,须有变更。与其增美称而失人心,不若黜旧号以祗天戒。天时人事,理必相符,人既好谦,天亦助顺。陛下诚能断自宸鉴,焕发德音,引咎降名,深示刻责,惟谦与顺,一举而二美从之。”德宗从之,但改兴元年号而已。初,德宗仓皇出幸,府藏委弃,凝冽之际,士众多寒,服御之外,无尺缣丈帛。及贼泚解围,诸籓贡奉继至,乃于奉天行在贮贡物于廊下,仍题曰“琼林”、“大盈”二库名。贽谏曰:“琼林”、“大盈”,自古悉无其制,传诸耆旧之说,皆云创自开元。贵臣贪权,饰巧求媚,乃言:“郡邑贡赋所用,盍各区分:赋税当委于有司,以给经用;贡献宜归于天子,以奉私求。”玄宗悦之。新是二库,荡心侈欲,萌柢于兹,迨乎失邦,终以饵寇。《记》曰:“货悖而入,必悖而出。”岂其效欤!陛下嗣位之初,务遵理道,敦行俭约,斥远贪饕。虽内库旧藏,未归太府,而诸方曲献,不入禁闱,清风肃然,海内丕变。近以寇逆乱常,銮舆外幸,既属忧危之运,宜增儆励之诚。臣昨奉使军营,出经行殿,忽睹右廓之下,榜列二库之名,戄然若惊,不识所以。何者?天衢尚梗,师旅方殷,痛心呻吟之声,噢咻未息;忠勤战守之效,赏赉未行。诸道贡珍,遽私别库,万目所视,孰能忍情?窃揣军情,或生觖望,或忿形谤讟,或丑肆讴谣,颇含思乱之情,亦有悔忠之意。是知氓俗昏鄙,识昧高卑,不可以尊极临,而可以诚义感。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殆将五旬。冻饿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绝甘以同卒伍,辍食以啖功劳。无猛制人而不携,怀所感也;无厚赏士而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谤讟方兴,军情稍沮,岂不以勇夫常性,嗜货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默,能无怨咨!此理之常,故不足怪。《记》曰:“财散则民聚。”岂其效欤!陛下天资英圣,见善必迁,是将化蓄怨为衔恩,反过差为至当,促殄遗寇,永垂鸿名,大圣应机,固当不俟终日。上嘉纳之,令去其题署。兴元元年,李怀光异志已萌,欲激怒诸军,上表论诸军衣粮薄,神策衣粮厚,厚薄不均,难以驱战,意在挠沮进军。

译有的称帝,有的称王,都不过一个字而已。到了残暴的秦朝,才兼用‘皇帝’二字,后代因而沿袭。至于昏庸乖僻的君主,才有‘圣刘’‘天元’这样的称号。由此可知,君主的分量轻重不在于自称什么,尊崇自己的名号对美好的治道没有补益;减损自己的名号并不会损害德行的美好。然而减损名号有谦逊而光明、考察古制的好处,尊崇名号却会招致自夸能干、迎合谄媚的讥讽,二者得失并不相同,显然可以分辨。何况如今时运遭逢困厄,国事处于倾覆危急之中,尤其应当恐惧省思,以此自我贬抑。如果一定要俯首考察术数而有所变更,那么与其增加美好的称号而失去人心,不如废黜旧有尊号来敬畏上天的警戒。天时和人事,道理必然相互符合;人如果喜好谦逊,上天也会帮助他顺遂。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凭自己的圣明决断,焕发出有德的诏令,引咎自责、降低名号,深切表示自我责罚,只守谦逊与顺应天意这一原则,那么一举之间两种美德都会随之实现。”德宗听从了他的意见,只改了“兴元”这个年号。起初,德宗仓皇出行,府库中的财物都被弃置;严寒之时,士卒大多受冻,除了皇帝服用之物外,连一尺丝、一丈帛都没有。等到叛贼硃泚解除对奉天的围困,各藩镇进贡的物品接连送到,于是朝廷在奉天行宫,把贡物储藏在廊下,并且题写“琼林”“大盈”二库的名称。陆贽进谏说:“琼林”“大盈”二库,自古以来都没有这样的制度。按照老人流传的说法,都说这是开元年间创立的。贵臣贪图权势,装饰巧言以求媚上,便说:‘各郡县贡赋的用途,为什么不分别处理?赋税应当交给有关部门,用来供给国家的常规开支;贡品应当归于天子,用来满足皇帝个人的需求。’玄宗很高兴。新设这两个库,放纵人心和奢侈欲望,祸根由此萌发;到了国家丧失,最终还用它来诱使寇盗。《礼记》说:‘违背正道取得的财货,也一定会违背正道地散失。’难道这就是它的应验吗!” 陛下即位之初,致力于遵循治国的道理,认真实行俭约,斥退疏远贪婪贪食之人。虽然内库的旧日收藏还没有归入太府,但各地私下进献的物品也不进入宫禁,清明的风气肃然形成,天下大为改变。近来因为叛贼扰乱常道,皇帝车驾出行在外,既然处于忧患危急的时运,更应当增加警戒自励的诚意。臣昨天奉命出使军营,经过行宫,忽然看见右边廊下张榜列出二库的名称,惊惧得像受到震动,不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通往京城的道路尚且阻塞,战争正十分激烈,百姓痛心呻吟的声音还没有止息;忠诚勤奋、战斗守卫的功劳,赏赐还没有施行。各道进献的珍宝,突然另行私藏在别库之中,众目所见,谁能忍住不动情?臣私下揣度军中情绪,有的人可能产生失望,有的人可能愤怒而表露为诽谤,有的人可能把丑事编成歌谣传唱,其中很有思乱的情绪,也有后悔效忠的心意。由此可知,百姓习俗昏昧鄙陋,见识不明白尊卑高下;不能用至尊的身份压服他们,却可以用真诚和义理感化他们。前些时候六军刚刚投降归附,百物都没有储备,对外抵御凶徒,对内守卫危险的城墙,日夜不停,几乎将近五十天。严寒和饥饿交相侵袭,死者伤者相互枕藉,大家拼尽性命、同心协力,终于度过了巨大的艰难。这实在是因为陛下不厚待自身,不把自己的欲望当作私事,戒绝甘美食物而与士卒同甘共苦,停止进食而把食物给有功劳的人。没有用强暴手段逼迫人却没人离心,是因为大家都怀有感激;没有厚重赏赐士卒却没有人怨恨,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国家确实没有这些东西。如今围攻已经解除,衣食已经充足,可诽谤却正兴起,军中情绪渐渐低落,难道不是因为勇士的常情是喜爱财货、夸耀功劳,患难时愿意与他们共同忧苦,而安乐时却不与他们共同分享利益;如果待遇果真不同,他们能够默默无言而没有怨恨吗?这是常理,所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礼记》说:‘财物散发出去,百姓就会聚拢。’难道这就是它的应验吗!陛下天资英明圣哲,见到善行就一定改进,这将把积蓄的怨恨化为承受恩德,把过去的过失变为最恰当的举措,迅速消灭残余寇贼,永远留下盛大的声名;大圣之君顺应时机,本来就应当不等一天。” 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下令去掉二库的题名。兴元元年,李怀光的异心已经萌发,想激怒各军,便上表说各军的衣粮微薄,而神策军的衣粮丰厚,厚薄不均,难以驱使他们作战,意图在于扰乱、阻挠进军。

李晟密奏,恐其有变,上忧之,遣贽使怀光军宣谕。使还,贽奏事曰:

译李晟秘密上奏,担心李怀光发生变故。皇帝对此忧虑,派陆贽出使李怀光军中宣示慰问。使者回来后,陆贽奏报道:

贼泚稽诛,保聚宫苑,势穷援绝,引日偷生。怀光总仗顺之军,乘制胜之气,鼓行芟翦,易若摧枯。而乃寇奔不追,师老不用,诸帅每欲进取,怀光辄沮其谋。据兹事情,殊不可解。陛下意在全护,委曲听从,观其所为,亦未知感。若不别为规略,渐相制持,唯以姑息求安,终恐变故难测。此诚事机危迫之秋也,故不可以寻常容易处之。今李晟奏请移军,适遇臣衔命宣慰,怀光偶论此事,臣遂泛问所宜,怀光乃云:“李晟既欲别行,某亦都不要藉。”臣犹虑有翻覆,因美其军强盛。怀光大自矜夸,转有轻晟之意。臣又从容问云:“昨发离行在之日,未知有此商量;今日从此却回,或恐圣旨顾问,事之可否,决定何如?”怀光已肆轻言,不可中变,遂云:“恩命许去,事亦无妨。”要约再三,非不详审,虽欲追悔,固难为词。伏望即以李晟表出付中书,敕下依奏,别赐怀光手诏,示以移军事由。其手诏大意云:“昨得李晟奏,请移军城东以分贼势。朕缘未知利害,本欲委卿商量,适会陆贽从彼宣慰回,云见卿论叙军情,语及于此,仍言许去,事亦无妨,遂敕本军允其所请。卿宜授以谋略,分路夹攻,务使叶齐,克平寇孽。”如此词婉而直,理当而明,虽蓄异端,何由起怨?臣初奉使谕旨,本缘粮料不均,偶属移军,事相谐会。又幸怀光诡对,且无阻绝之言,机宜合并。若有幽赞,一失其便,后何可追,幸垂裁察!德宗初望怀光回意破贼,故晟屡奏移军不许;及贽缕陈怀光反状,乃可晟之奏,遂移军东渭桥。而鄜坊节度李建徽、神策行营阳惠元犹在咸阳,贽虑怀光并建徽等军,又奏曰:怀光当管师徒,足以独制凶寇,逗留未进,抑有他由。所患太强,不资傍助。比者又遣李晟、李建徽、阳惠元三节度之众附丽其营,无益成功,只忧生事。何则?四军悬垒,群帅异心,论势力则悬绝高卑,据职名则不相统属。怀光轻晟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从心。晟等疑怀光养寇蓄奸,而怨其事多陵己。端居则互防飞谤,欲战则递恐分功,龃龉不和,嫌衅遂构,俾之同处,必不两全。强者恶积而后亡,弱者势危而先覆,覆亡之祸,翘足可期。旧寇未平,新患方起,忧叹所切,实堪疚心。太上消慝于未萌,其次救失于始兆,况乎事情已露,祸难垂成,委而不谋,何以制乱?李晟见机虑变,先请移军就东,建徽、惠元,势转孤弱,为其吞噬,理在必然。他日虽有良图,亦恐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时。今因李晟愿行,便遣合军同往,托言晟兵素少,虑为贼泚所邀,藉此两军,迭为掎角。仍先谕旨,密使促装,诏书至营,即日进路。怀光意虽不欲,然亦计无所施。是谓先人有夺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夫制军驭将,所贵见情,离合疾徐,各有宜适。当离者合之则召乱,当合者离之则寡功;当疾而徐则失机,当徐而疾则漏策。得其要,契其时,然后举无败谋,措无危势。而今者屯兵而不肯为用,聚将而罔能叶心,自为鲸鲵,变在朝夕。留之不足以相制,徒长历阶;析之各竞于擅能,或成勋绩。事有必应,断无可疑。德宗曰:“卿之所料极善。然李晟移军,怀光心已惆怅,若更遣建徽、惠元就东,则使得为词。且俟旬时。”晟至东渭桥,不旬日,怀光果夺两节度兵,建徽单骑遁而获免,惠元中路被执,害之。报至行在,人情大恐。翌日,移幸山南。贽练达兵机,率如此类。二月,从幸梁州,转谏议大夫,依前充学士。先是,凤翔衙将李楚琳乘泾师之乱,杀节度使张镒,归款硃泚。及奉天解围,楚琳遣使贡奉,时方艰阻,不获已,命为凤翔节度使。然德宗忿其弑逆,心不能容,才至汉中,欲令浑瑊代为节度。贽谏曰:“楚琳之罪,固不容诛,但以乘舆未复,大憝犹存,勤王之师,悉在畿内,急宣速告,晷刻是争。商岭则道迂且遥,骆谷复为贼所扼,仅通王命,唯在褒斜,此路若又阻艰,南北便成隔绝。以诸镇危疑之势,居二逆诱胁之中,恟々群情,各怀向背。贼胜则往,我胜则来,其间事机,不容差跌。傥楚琳发憾,公肆猖狂,南塞要冲,东延巨猾,则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其势岂不病哉!”上释然开悟,乃善待楚琳使,优诏安慰其心。德宗至梁,欲以谷口已北从臣赐号曰“奉天定难功臣”,谷口已南随扈者曰“元从功臣”,不选朝官,一例俱赐。贽奏曰:“破贼扞难,武臣之效。至如宫闱近侍,班列员僚,但驰走从行而已,忽与介胄奋命之士,俱号功臣,伏恐武臣愤惋。”乃止。李晟既收京城,遣中使宣付翰林院具录先散失宫人名字,令草诏赐浑瑊,遣于奉天寻访,以得为限,仍量与资粮送赴行在。贽不时奉诏,进状论之曰:

译叛贼硃泚迟迟没有被诛灭,聚集在宫苑中苟延残喘,形势穷困、援军断绝,只能拖延日子偷生。李怀光统领着顺应朝廷的军队,凭借胜利的气势,击鼓进军、扫荡剪除叛贼,本来很容易,就像摧折枯木一样。然而叛贼逃跑时他不追击,军队疲惫时又不使用;各位将帅每当想进攻夺取,他总是阻挠他们的谋划。根据这些事情,实在令人无法理解。陛下的意图在于保全、护惜他,对他委曲顺从,观察他的作为,却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所感念。如果不另外制定谋略,逐渐对他加以牵制,只想用姑息求得安宁,终究恐怕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故。这实在是事机危急紧迫的时刻,所以不能用平常轻率的方式处理。如今李晟上奏请求移军,正好遇到臣奉命出使宣慰;李怀光偶然谈到这件事,臣于是泛泛地问他应当怎么办,李怀光便说:‘既然李晟想另行进军,我也完全不想再借助他。’臣仍然担心他反复,于是称赞他的军队强盛。李怀光大肆自我夸耀,逐渐流露出轻视李晟的意思。臣又从容地问:‘昨天从行宫出发时,还不知道有这个商议;今天从这里回去,恐怕圣旨会询问这件事是否可行,究竟决定怎样呢?’李怀光已经放肆地说了轻慢的话,不好中途改变,于是说:‘既然恩命允许离开,这件事也没有妨碍。’臣再三与他约定,不能说没有详细审慎;即使他想反悔,也实在难以再找到说辞。臣希望立即把李晟的奏表交给中书省,诏令依照奏请办理,另赐给李怀光亲笔诏书,说明移军的缘由。亲笔诏书的大意说:‘昨天得到李晟的奏表,请求把军队移到城东来分散贼军的势力。朕因为还不知道其中的利害,本来想交给你商量,正好陆贽从你那里宣慰回来,说看见你谈论军情时也谈到此事,还说允许离开,这件事也没有妨碍,于是朕便下令允许本军接受他的请求。你应当授予他谋略,分路夹击,务必使各军配合协调,战胜平定寇贼。’这样措辞委婉而直截了当,道理恰当而明白,即使他怀有异心,又从哪里产生怨恨呢?” 臣起初奉命出使宣谕圣旨,本来是因为衣粮分配不均,恰好又涉及移军,事情彼此正好相合。又幸亏李怀光用了诡诈的回答,而且没有说出阻止拒绝的话,事情的时机和安排得以合并处理。如果其中有神明暗中辅助,一旦错过这个机会,事后又怎能追回?希望陛下明察裁断!” 德宗起初希望李怀光回心转意、击破叛贼,所以李晟多次奏请移军,皇帝都不允许;等到陆贽反复陈说李怀光的反叛迹象,皇帝才认可李晟的奏请,于是把军队移到东渭桥。而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阳惠元仍然驻在咸阳,陆贽担心李怀光把李建徽等人的军队也吞并,于是又上奏说:李怀光所管辖的军队,足以独自制服凶恶的叛贼;他停留不进,恐怕另有原因。现在最令人担忧的是他的势力太强,不需要旁人的帮助。近来又派李晟、李建徽、阳惠元三位节度使的军队附属于他的营垒,不但无益于成功,只担心会引发事变。为什么呢?四支军队各自据守营垒,众将帅心意不同;论势力,强弱高下相差悬殊;按职名说,彼此又不相统属。李怀光轻视李晟等兵力少、地位低,又恼怒他们受自己节制却不能随心所欲。李晟等怀疑李怀光在养寇蓄奸,又怨恨他所作所为多有凌辱自己之处。平日安居时,他们彼此防备、担心流言;想要作战时,又互相害怕对方分走功劳。这样龃龉不和,嫌隙便会形成;让他们共同相处,必然不能两全。强者恶行积累后就会灭亡,弱者形势危急则会先行覆败,覆亡的灾祸,抬脚之间就可预期。旧的叛贼尚未平定,新的祸患又将兴起,这种忧虑和叹息实在令人痛心。最高明的做法是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其次是在过失刚显露征兆时挽救它;何况如今事情已经暴露,灾祸即将形成,如果放任不谋划,凭什么控制乱局?李晟察觉时机、考虑变故,先请求移军到东面;李建徽、阳惠元的势力转而孤弱,被李怀光吞并,是必然的道理。将来即使有好的谋略,恐怕也不能自行摆脱,挽救他们的危急,只有趁现在。如今正好借李晟愿意出发之机,便派他们合军一同前往,托言李晟的兵力一向很少,担心被硃泚袭击,借助这两军,互相形成掎角之势。仍然先传达圣旨,暗中让他们催促收拾行装;诏书一到军营,当天就要上路。李怀光心里虽然不愿意,却也没有办法施展计谋。这就叫先发制人,使对方来不及防备,像迅雷来不及掩耳一样。统制军队、驾驭将领,贵在看清实际情况;分合、快慢,各有适宜。应当分离的却把他们合在一起,就会招来祸乱;应当合在一起的却把他们分开,就会功效减少;应当迅速行动却迟缓,就会失去时机;应当迟缓行动却急于求成,就会遗漏谋略。掌握其中关键,顺合当时机宜,然后举措才不会有失败的谋划,安排才不会处于危险的形势。如今军队驻扎着却不肯被使用,将领聚集了却不能同心协力,反而自己成为鲸鲵般的祸害,变故就在早晚之间。把他们留在一起不足以互相牵制,只会徒然加长祸患的阶梯;把他们分开,各自争着施展才能,或许反而能建立功绩。这件事必然应当这样办,完全没有可疑之处。德宗说:“你所预料的极为正确。然而李晟移军后,李怀光心中已经不满,如果再派李建徽、阳惠元向东去,就会给他找到借口。姑且等十天左右。”李晟到达东渭桥后,还不到十天,李怀光果然夺取了两位节度使的军队,李建徽单骑逃走才得以免难,阳惠元在途中被擒获并被杀害。消息传到行宫,人心非常恐慌。第二天,皇帝迁幸山南。陆贽通晓军事机宜,大多都像这类事情一样。二月,陆贽随从皇帝到梁州,转任谏议大夫,仍然充任学士。在此以前,凤翔衙将李楚琳乘泾原军叛乱之机,杀死节度使张镒,归附硃泚。等到奉天解围,李楚琳派使者进贡,当时形势正艰难阻隔,朝廷不得已,任命他为凤翔节度使。但德宗痛恨他弑杀反叛,内心不能容忍他,刚到汉中,就想让浑瑊取代他任节度使。陆贽进谏说:‘楚琳的罪过,当然罪不容诛;但如今皇帝车驾尚未恢复,大恶之徒仍然存在,勤王军队全在京畿之内,紧急宣召传告,争的就是片刻时间。若走商岭,道路迂回而且遥远;骆谷又被叛贼扼守,能够传达皇命的道路只有褒斜。如果这条路也再受到阻碍,南北就会隔绝。各镇处在危险疑惧的形势中,又夹在两个叛逆势力的诱骗胁迫之间,人心惶惶,各自怀有归附或背离的打算。叛贼获胜他们就前往,朝廷获胜他们就归来,其中的事机不容有丝毫差错。假如楚琳发泄怨恨,公开肆意猖狂,堵塞南面的要冲,向东牵连强大的奸猾势力,那么我们的咽喉就会被堵塞,心腹也会分裂,这种形势难道不是很危险吗!’皇帝释然醒悟,于是善待李楚琳的使者,颁下优厚的诏书安抚他的心。德宗到梁州后,想把谷口以北随从他的臣属赐予“奉天定难功臣”的称号,把谷口以南随驾的人赐予“元从功臣”的称号,不加选择,朝廷官员一律都赐给。陆贽上奏说:“攻破叛贼、抵御灾难,是武臣的功劳。至于宫廷内的近侍和班列中的官员,不过是奔走随行而已,忽然同披甲戴胄、奋不顾身的将士一同称为功臣,臣恐怕武臣会愤懑不平。”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李晟已经收复京城后,皇帝派宦官传旨交给翰林院,详细登记先前失散的宫人姓名,命令翰林院起草诏书赐给浑瑊,派他到奉天访寻这些宫人,以找到人为期限,并酌量给他们资财粮食,送到行宫。陆贽没有及时奉行诏令,上奏论述此事说:

顷以理道乖错,祸乱荐钟,陛下思咎惧灾,裕人罪己,屡降大号,誓将更新。天下之人,垂涕相贺,惩忿释怨,煦仁戴明,毕力同心,共平多难。止土崩于绝岸,收版荡于横流,殄寇清都,不失旧物。实由陛下至诚动于天地,深悔感于神人,故得百灵降康,兆庶归德。苟不如此,自古何尝有捐弃宫阙,失守宗祧,继逆于赴难之师,再迁于蒙尘之日,不逾半岁,而复兴大业者乎!今渠魁始平,法驾将返,近自郊甸,远周寰瀛,百役疲瘵之氓,重战伤残之卒,皆忍死扶病,倾耳耸肩,想闻德声,翘望圣泽。陛下固当感上天悔祸之眷,荷列祖垂裕之休,念将士锋刃之殃,愍黎元涂炭之酷。以致寇为戒,以居上为危,以务理为忧,以复宫为急。损之又损,尚惧汰侈之易滋;艰之惟艰,犹患戒慎之难久。谋始尽善,克终已稀;始而不谋,终则何有!夫以内人为号,盖是中壶末流。天子之尊,富有宫掖,如此等辈,固繁有徒,但恐伤多,岂忧乏使!翦除元恶,曾未浃辰,奔贺往来,道途如织。何必自亏君德,首访妇人,又令资装速赴行在!万目阅视,众口流传,恐非所以答庆赖之心,副惟新之望也。夫事有先后,义有重轻,重者宜先,轻者宜后。武王克殷,有未及下车而为之者,有下车而为之者,盖美其不失先后之宜也。自翠华播越,万姓靡依,清庙震惊,三时乏祀,当今所务,莫大于斯。诚宜速遣大臣,驰传先往,迎复神主,修整郊坛,展禋享之仪,申告谢之意。然后吊恤死义,慰犒有功,绥辑黎蒸,优问耆耋。安定反侧,宽宥胁从;宣暢郁堙,褒奖忠直;官失职之士,复废业之人。是皆宜先,不可后也。至如崇饰服器,缮缉殿台,备耳目之娱,选巾栉之侍,是皆宜后,不可先也。散失内人,已经累月,既当离乱之际,必为将士所私。其人若稍有知,不求当自陈献;其人若甚无识,求之适使忧虞。自因寇乱丧亡,颇有大于此者,一闻搜索,怀惧必多;余孽尚繁,群情未一,因而善抚,犹恐危疑,若又惧之,于何不有!昔人所以掩绝缨而饮盗马者,岂必忘其情爱,盖知为君之体然也。以小妨大,明者不为。天下固多亵人,何必独在于此。所令撰赐浑瑊诏书,未敢顺旨。帝遂不降诏,但遣使而已。德宗还京,转中书舍人,学士如故。初,贽受张镒知,得居内职;及镒为卢杞所排,贽常忧惴;及杞贬黜,始敢上书言事。德宗好文,益深顾遇。奉天解围后,德宗言及违离宗庙,呜咽流涕曰:“致寇之由,实朕之过。”贽亦流涕而对曰:“臣思致今日之患者,群臣之罪也。”贽意盖为卢杞、赵赞等也。上欲掩杞之失,则曰:“虽朕德薄,致兹祸乱,亦运数前定,事不由人。”贽又极言杞等罪状,上虽貌从,心颇不说。吴通微兄弟俱在翰林,亦承德宗宠遇,文章才器不迨贽;而能交结权幸,共短贽于上前。故刘从一、姜公辅自卑品苍黄之中,皆登辅相;而贽为朋党所挤,同职害其能,加以言事激切,动失上之欢心,故久之不为辅相。其于议论应对,明练理体,敷陈剖判,下笔如神,当时名流,无不推挹。贞元初,李抱真入朝,从容奏曰:“陛下幸奉天、山南时,赦书至山东,宣谕之时,士卒无不感泣。臣即时见人情如此,知贼不足平也。”时贽母韦氏在江东,上遣中使迎至京师,搢绅荣之。俄丁母忧,东归洛阳,寓居嵩山丰乐寺。籓镇赙赠及别陈饷遗,一无所取。与韦皋布衣时相善,唯西川致遗,奏而受之。贽父初葬苏州,至是欲合葬。上遣中使护其柩车至洛,其礼遇如此。免丧,权知兵部侍郎,依前充学士。申谢日,贽伏地而泣,德宗为之改容叙慰。恩遇既隆,中外属意为辅弼,而宰相窦参素忌贽,贽亦短参之所为,言参黩货,由是与参不平。七年,罢学士,正拜兵部侍郎,知贡举。时崔元翰、梁肃文艺冠时,贽输心于肃。肃与元翰推荐艺实之士,升第之日,虽众望不惬,然一岁选士,才十四五,数年之内,居台省清近者十余人。八年四月,窦参得罪,以贽为中书侍郎、门下同平章事。贽久为邪党所挤,困而得位,意在不负恩奖,悉心报国,以天下事为己任。上即位之初,用杨炎、卢杞秉政,树立朋党,排摈良善,卒致天下沸腾,銮舆奔播。惩是之失,贞元已后,虽立辅臣,至于小官除拟,上必再三详问,久之方下。及贽知政事,请许台省长官自荐属官,仍保任之,事有旷败,兼坐举主。上许之,俄又宣旨曰:“外议云:‘诸司所举,多引用亲党,兼通赂遗,不得实才。’此法行之非便,今后卿等宜自选择,勿用诸司延荐。”贽论奏曰:

译近来由于治国之道失当,祸乱接连发生,陛下思考过失、畏惧灾祸,宽待百姓而自责,多次下达重要诏令,发誓将要更新政治。天下人流泪相互庆贺,压制愤怒、消除怨恨,沐浴仁德、拥戴圣明,竭尽力量同心协力,共同平定许多灾难。在绝壁边缘止住土崩之势,在横流之中收拾散乱的局面,消灭叛贼、清除京城,保住了旧有的国家基业。这实在是因为陛下的至诚感动天地,深切悔过感动神灵和人心,所以得到百神降下安康,百姓归附德化。如果不是这样,自古以来哪里曾有抛弃宫阙、失守宗庙,在赴难的勤王军队到来后又遭逢叛乱,并在蒙受流亡之苦的日子里再次迁徙,却不到半年便复兴大业的事情呢!” 如今叛贼首领刚刚平定,皇帝车驾将要返回;近至郊野,远及四海,所有被各种劳役弄得疲惫困苦的百姓、屡经战斗而伤残的士卒,都忍着将死之痛、扶病而行,侧耳倾听、耸肩企望,希望听到皇帝的德音,翘首盼望圣上的恩泽。陛下本应感念上天悔祸的眷顾,承受列祖留下福泽的美意,想到将士遭受刀兵的灾祸,怜悯百姓陷入水深火热的惨酷处境。应当把叛乱作为警戒,把身居君位看作危险,把致力于治道当作忧虑,把恢复宫室当作急务。即使一再减损,也还担心奢侈很容易滋长;即使把困难看得极其困难,也仍担心戒慎之心难以长久保持。谋划开头能够尽善尽美,最后完成的却很少;开始时尚且不谋划,结局又能有什么呢!至于把失散宫人作为号召,这大概是宫闱末流的做法。天子的尊贵,宫中富有后妃宫女,像这类人本来就有很多,只怕她们受到伤害过多,哪里担忧宫中缺少使唤的人!消灭元凶还不到十二天,前来奔走庆贺的人络绎不绝,道路上如同织布一般。何必自我损害君主的德行,首先去访求妇人,又让她们携带资财行装迅速赶到行宫!众目都在观看,众口都会传播,恐怕这不是用来回应天下庆幸感戴之心、符合革新政治期望的做法。事情有先后,义理有轻重,重要的应当先办,次要的应当后办。周武王攻克殷商,有些事情在下车以前就做了,有些事情在下车以后才做,大概是赞美他没有失去事情先后的适宜。自从皇帝车驾流离远行,万民没有依靠,清净的宗庙受到震惊,春夏秋三时都缺少祭祀,如今所应办理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实在应当迅速派遣大臣,乘驿马先行,迎接神主归来,修整郊外祭坛,举行祭祀的礼仪,重申告谢的诚意。然后抚恤为义而死的人,慰劳赏赐有功将士,安抚整顿百姓,优厚慰问老人。安定心怀反侧的人,宽赦被胁迫跟从的人;宣泄疏通郁积不平之气,褒扬奖赏忠诚正直的人;让失去官职的士人复职,让失去生业的人恢复旧业。这些都应当先办,不能后办。至于崇尚修饰服饰器物,修缮整理宫殿楼台,准备供耳目享受的娱乐,选取梳妆侍奉的宫人,这些都应当后办,不能先办。失散的宫人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既然正处于离乱之中,必定已经被将士私自占有。如果这些人稍有知晓事理,根本不必搜索,她们自然会自己陈说归来;如果这些人十分无知,搜求她们反而只会使她们忧虑恐惧。由于寇乱而死亡失散的人,本来就有许多事情比这严重得多;一听说要搜寻,她们心中的恐惧必然更多。残余叛乱势力仍然很多,人们的心意还没有完全统一,趁此机会善加安抚,尚且担心会引起危险和疑惧;如果又使他们恐惧,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古人之所以遮掩断绝的帽缨而饮盗马之人敬献的酒,难道一定是忘记了情爱?大概是知道作为君主应当这样做。因小事妨害大事,是明智的人不会做的。天下本来就有许多被轻慢侮辱的人,何必偏偏只在这些宫人身上搜求。皇帝命令起草赐给浑瑊的诏书,臣不敢顺从圣旨。皇帝于是没有下达诏书,只是派遣使者前去罢了。德宗返回京城后,陆贽转任中书舍人,学士一职仍旧保留。起初,陆贽承受张镒的知遇,得以任职于内廷;等到张镒被卢杞排挤,陆贽常常忧惧不安;直到卢杞被贬斥,才敢上书议论政事。德宗喜爱文章,更加深厚地顾念礼遇陆贽。奉天解围后,德宗谈到离开宗庙的事情,呜咽流泪说:‘招致寇乱的原因,实在是我的过错。’陆贽也流着泪回答说:‘臣思考今天祸患的来源,是群臣的罪过。’陆贽的意思大概是指卢杞、赵赞等人。皇帝想替卢杞掩饰过失,便说:‘即使是因为我的德行浅薄才招致这场祸乱,也还是命运早已预定,事情并不由人。’陆贽又极力陈说卢杞等人的罪状,皇帝表面上虽依从,内心却很不高兴。吴通微兄弟都在翰林院,也承受德宗的宠信礼遇,文章才器比不上陆贽,却能够结交权贵宠臣,一同在皇帝面前诋毁陆贽。因此刘从一、姜公辅都从卑微低下、仓皇困顿的处境中登上宰相之位;而陆贽被朋党排挤,同署的官员妒害他的才能,加上他议论政事激切,动辄失去皇帝的欢心,所以很久没有成为宰相。他在议论应答方面,明白练达事理,铺陈分析,落笔如有神助,当时的名流无不推重赞扬他。贞元初年,李抱真入朝,神态从容地奏说:‘陛下幸临奉天、山南时,赦书传到山东,宣读诏书时,士卒无不感动流泪。臣当时就看到人心如此,知道叛贼是不足以平定的。’ 当时陆贽的母亲韦氏在江东,皇帝派宦官迎接她到京城,士大夫都以此为荣。不久陆贽遭逢母亲去世的丧事,向东回到洛阳,寄居在嵩山丰乐寺。藩镇赠送的丧葬财物以及临别时另外陈设的馈赠,他一概不接受。陆贽与韦皋在平民时期相互友善,只有西川送来的馈赠,他上奏皇帝后接受了。陆贽父亲最初葬在苏州,到这时想把父母合葬。皇帝派宦官护送他的灵柩车到洛阳,对他的礼遇就是这样。服丧期满后,陆贽权且主持兵部侍郎事务,仍然充任学士。他入朝谢恩那天,伏地哭泣,德宗为之改变容色,出言叙说并安慰他。恩宠礼遇已经很隆重,朝廷内外都认为他将成为辅弼大臣;但宰相窦参一向忌恨陆贽,陆贽也批评窦参的所作所为,说窦参贪污财货,因此与窦参关系不和。贞元七年,陆贽被免去学士,正式拜授兵部侍郎,主持贡举。当时崔元翰、梁肃的文章才艺冠绝一时,陆贽把心意倾注在梁肃身上。梁肃与崔元翰推荐有才艺和实际学问的人;这些人登第之日,虽然没有完全符合众人的期望,但一年选拔的人才只有十四五人,几年之内,身居御史台和省部清要近职的有十多人。贞元八年四月,窦参获罪,皇帝任命陆贽为中书侍郎、门下同平章事。陆贽长期被邪党排挤,困顿之中得到职位,心中想着不能辜负皇帝的恩赏,便全心报国,把天下的事情当作自己的责任。皇帝即位初年,任用杨炎、卢杞执掌政务,他们树立朋党,排斥贤良,最终导致天下沸腾,皇帝车驾奔逃流离。为了惩戒这些过失,贞元以后,即使确立辅臣,直到小官的任命拟定,皇帝也一定再三详细询问,很久以后才下令。等到陆贽主持政事,请求允许台省长官自行推荐属官,并且为所荐之人担保;事情如果荒废失败,举荐者也一同获罪。皇帝答应了,不久又传旨说:‘外面的议论说:“各部门所推荐的人,大多是援引亲党,同时又接受贿赂,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实行这项办法不便利,今后你们应当自行选择官员,不要采用各部门延请推荐的办法。’陆贽上奏论说:

臣实顽鄙,一无所堪,猥蒙任使,待罪宰相。虽怀窃位之惧,且乏知人之明,自揣庸虚,终难上报。唯知广求才之路,使贤者各以汇征;启至公之门,令职司皆得自达。既蒙允许,即宜宣行。南宫举人,才至十数,或非台省旧吏,则是使府佐僚,累经荐延,多历事任。论其资望,既不愧于班行;考其行能,又未闻于阙败。遽以腾口,上烦圣聪,道之难行,亦可知矣!陛下勤求理道,务徇物情,因谓举荐非宜,复委宰臣拣择。其为崇任辅弼,博采舆词,可谓圣德之盛者。然于委任责成之道,听言考实之方,闲邪存诚,犹恐有阙。陛下既纳臣言而用之,旋闻横议而止之,于臣谋不责成,于横议不考实,此乃谋失者得以辞其罪,议曲者得以肆其诬。率是而行,触类而长,固无必定之计,亦无必实之言。计不定则理道难成,言不实则小人得志。国家之病,常必由之。昔齐桓公问管仲害霸之事,对曰:“得贤不能任,害霸也;用而不能终,害霸也;与贤人谋事,而与小人议之,害霸也。”为小人者,不必悉怀险诐,故覆邦家。盖以其意性回邪,趣向狭促,以沮议为出众,以自异为不群,趋近利而昧远图,效小信而伤大道,况又言行难保,恣其非心者乎!伏以宰辅,常制不过数人,人之所知,固有限极,不有遍谙诸士,备阅群才。若令悉命群官,理须展转询访,是则变公举为私荐,易明易攵为暗投。傥如议者之言,所举多有情故,举于君上,且未绝私;荐于宰臣,安肯无诈!失人之弊,必又甚焉。所以承前命官,罕有不涉私谤,虽则秉钧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访所亲,转为所卖。其弊非远,圣鉴明知。今又将徇浮言,专任宰臣除吏,宰臣不遍谙识,踵前须访于人。若访亲朋,则是悔其覆车,不易故辙;若访于朝列,则是求其私荐,不如公举之愈也。二者利害,惟陛下更详择焉。恐不如委任长官,慎拣僚属,所拣既少,所求亦精,得贤有鉴识之名,失实当暗谬之责。人之常性,莫不爱身,况于台省长官,皆是当朝华选,孰肯徇私妄举,以伤名取责者耶!所谓台省长官,即仆射、尚书、左右丞、侍郎及御史大夫、中丞是也。陛下比择辅相,多亦出于其中。今之宰臣,则往日台省长官也;今之台省长官,乃将来之宰臣也,但是职名暂异,固非行业顿殊。岂有为长官之时不能举一二属吏,居宰臣之位则可择千百具僚,物议悠悠,其惑斯甚。夫求才贵广,考课贵精。求广在于各举所知,长吏之荐择是也;贵精在于按名责实,宰臣之序进是也。往者则天太后践祚临朝,欲收人心,尤务拔擢,弘委任之意,开汲引之门,进用不疑,求访无倦,非但人得荐士,亦许自举其才。所荐必行,所举辄试,其于选士之道,岂不伤于容易哉!而课责既严,进退皆速,不肖者旋黜,才能者骤升,是以当代谓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此乃近于求才贵广,考课贵精之效也。陛下诞膺宝历,思致理平,虽好贤之心,有逾于前哲,而得人之盛,未迨于往时。盖由赏鉴独任于圣聪,搜择颇难于公举,仍启登延之路,罕施练核之方。遂使先进者渐益凋讹,后来者不相接续,施一令则谤沮互起,用一人则疮磐立成。此乃失于选才太精,制法不一之患也。则天举用之法,伤易而得人;陛下慎拣之规,太精而失士。陛下选任宰相,必异于庶官;精择长官,必愈于末品。及至宰相献规,长吏荐士,陛下即但纳横议,不稽始谋。是乃任以重者轻其言,待以轻者重其事,且又不辨所毁之虚实,不校所试之短长。人之多言,何所不至,是将使人无所措其手足,岂独选任之道失其端而已乎!上虽嘉其所陈,长官荐士之诏,竟追寝之。国朝旧制,吏部选人,每年调集。自乾元已后,属宿兵于野。岁或凶荒,遂三年一置选。由是选人停拥,其数猥多,文书不接,真伪难辨,吏缘为奸,注授乖滥,而有十年不得调者。贽奏吏部分内外官员为三分,计阙集人,每年置选。故选司之弊,十去七八,天下称之。贽与贾耽、卢迈、赵憬同知政事,百司有所申覆,皆更让不言可否。旧例,宰臣当旬,秉笔决事,每十日一易,贽请准故事,令秉笔者以应之。又以河陇陷蕃已来,西北边常以重兵守备,谓之防秋,皆河南、江淮诸镇之军也,更番往来,疲于戍役。贽以中原之兵,不习边事,及扞虏战贼,多有败衄,又苦边将名目太多,诸军统制不一,缓急无以应敌,乃上疏论其事曰:

译臣实在顽钝鄙陋,完全没有什么才干,却蒙受任用,忝居宰相之位。臣虽怀有窃居职位的恐惧,又缺乏识别人才的明智,自己揣度平庸空疏,终究难以向上报答恩德。臣只知道应当广泛开辟求取人才的道路,使贤能之士各自按类别被征召;开启最公正的大门,让各部门都能自行荐举人才。既然已经蒙受陛下允许,就应当宣布实行。南省所荐举的人才,才十多人,有的不是台省旧日官吏,就是幕府属官,经过多次荐举延请,担任过许多职务。论其资历声望,并不愧于同列;考察其品行才能,也没有听说有缺失败坏。如今却突然因为流言蜚语,使圣上为此烦劳,事情难以推行,也就可想而知了!” 陛下勤于寻求治国之道,努力顺应众情,因而认为由各部门荐举不妥,又把选择官员的事情交给宰臣。这是尊重辅弼、广泛听取舆论,可以说是圣德盛大的表现。然而在委任官员、责成其完成事务的道理上,在听取言论、考察实情的方法上,在防止邪恶、保持真诚方面,臣仍担心有所欠缺。陛下既采纳臣的意见而实行,随即又听到横加议论便停止;对臣的谋划不要求其完成,对横议却不考察事实,这就使谋划失败的人能够借口推脱罪责,使议论偏颇的人能够肆意施加诬陷。若依此行事,类似的情况就会不断扩大,既没有一定的谋略,也没有必然真实的话。谋略不能确定,治道就难以成就;言论不真实,小人就会得志。国家的弊病,常常一定由此产生。从前齐桓公问管仲什么事情会损害霸业,管仲回答说:‘得到贤人却不能任用,会损害霸业;任用了却不能始终信任,会损害霸业;与贤人谋划事情,却又同小人议论它,会损害霸业。’所谓小人,并不一定全都怀有险恶奸邪之心而导致国家覆亡;大概是因为他们心术乖僻,志趣狭窄,把阻挠议论当作超出常人的表现,把自命不凡当作不合群,追逐眼前小利而不明白长远谋划,效法小节的信用却损害大道,何况还有言行难以保持一致、任意放纵邪念的人呢!” 臣以为,宰辅按照通常制度不过几个人,他们所能认识的人本来就有限;如果不是熟悉所有士人、全面考察群才,就不能做到。假如让宰臣把所有官员都任命了,按道理就必须辗转询问访求,这便是把公正的荐举变成私下的推荐,把公开明白的选拔变成暗中投托。假使像议论者所说,台省长官举荐的人大多有私人情分,那么向君主举荐尚且不能完全断绝私情,向宰臣推荐,又怎么肯没有欺诈呢?因而失用人才的弊病必然更加严重。从前任命官员,很少有不牵涉私人诽谤的;即使执掌权柄的人各不相同,有的人自行徇私,也常常是通过私下访求亲近之人,转而被这些人出卖。这种弊病并不遥远,陛下圣明的鉴察应当知道。如今又要听从浮泛的流言,专门让宰臣任命官吏;宰臣不能普遍熟悉人才,仍然要按照旧例向别人访求。如果向亲朋访求,就是明知过去的车子翻了还要重走旧路;如果向朝廷官员访求,就是寻求他们的私下推荐,还不如公开荐举更好。这两种做法的利害,只有陛下再详细选择。臣恐怕不如委任台省长官,谨慎选择属官;所选的人少,所求的人也精,得到贤才可以获得有识人的声名,选错人才则承担昏暗错误的责任。人的常情,无不爱惜自身,何况台省长官都是当朝显要的职位,谁肯徇私妄加举荐,来损伤自己的名声并招致责罚呢!所谓台省长官,就是仆射、尚书、左右丞、侍郎以及御史大夫、御史中丞。陛下近来选择辅相,大多也出自这些职位。如今的宰臣,就是过去的台省长官;如今的台省长官,就是将来的宰臣,只是职名暂时不同,本来的品行才能并没有突然完全不同。难道有的人任台省长官时不能推荐一两个属官,等身居宰臣之位却可以选择成百上千名属官吗?众人的议论若如此,实在太荒谬了。求取人才贵在广泛,考核官员贵在精审。求取广泛,在于让各人推荐自己所知道的人,这就是长官荐举选择属官;考核精审,在于按照姓名核查实际,这就是宰臣按次序进用人才。从前则天太后登上帝位临朝执政,想要收揽人心,尤其致力于提拔人才,扩大委任的范围,打开引荐人才的门路,任用人时不疑虑,访求人才时不厌倦;不只是允许别人推荐士人,也允许士人自己推荐才能。所推荐的人一定实行考察,所自荐的人也立即试用,这在选拔人才的道理上,难道不是显得太轻易了吗!然而考核责成十分严格,升降都很迅速,不贤者很快被罢黜,有才能者迅速升迁,所以当时称赞她有识别人才的明智,历经几朝都依靠许多人才发挥作用。这正是接近于求才贵广、考课贵精所产生的效果。陛下承受帝位,想要达到政治清平;虽然爱好贤才的心意超过前代贤君,但得到人才的盛况还没有赶上过去。大概是因为赏鉴人才全由圣上独自决定,搜求选择人才却很难通过公开荐举实现,又开设了进用延揽人才的道路,却很少施行考察核验的方法。于是使先前进用的人逐渐凋零变坏,后来的人不能接续;发布一条命令,诽谤阻挠就相互而起;任用一个人,弊病和创伤立即形成。这是选取人才过于精细、制定法令不一致的弊病。则天太后选用人才的办法,虽然失之轻易,却能得到人才;陛下谨慎选择的规矩,虽然过于精细,却反而失去士人。陛下选任宰相,必定与任用普通官员不同;精心选择台省长官,也必定胜过选择低级官员。可是到了宰相献上规章、长官推荐士人时,陛下却只采纳横议,不考察最初的谋划。这就是对被委任重任的人轻视其言论,对地位较轻的人却重视其议论;而且又不辨别诋毁是否真实,不核验被试用者才能的长短。人们的多言多语,什么话说不出来?这样做将使人手足无措,难道仅仅是选任人才的原则失误吗!” 皇帝虽然赞许他所陈述的意见,但关于台省长官荐举士人的诏令最终还是追回并停止了。本朝旧制度,吏部选拔官员,每年集中办理。自乾元以后,因为军队长期驻扎在野外,有时年成歉收,于是改为三年举行一次选拔。因此候选官员停滞拥积,人数非常多,文书衔接不上,真假难以辨别,吏员借机作奸,铨注授官失当而且泛滥,以至于有人十年都不能得到调任。陆贽上奏,请求把吏部所管内外官员分为三部分,按照空缺职位计算人数,每年举行选拔。这样一来,选官部门的弊病十之去了七八,天下人都称赞这项办法。陆贽与贾耽、卢迈、赵憬共同主持政事,各部门有事情申报复核时,他们都彼此推让,不肯明确说可行或不可行。按照旧例,宰臣轮值当旬时执笔裁决政事,每十天轮换一次;陆贽请求依照旧例,让轮值执笔的人负责处理。又因为河陇陷入吐蕃以来,西北边境常常用重兵防守,称为“防秋”,这些军队都是河南、江淮各镇的军队,轮番往来,疲于戍守。陆贽认为中原军队不熟悉边境事务,抵御胡虏、交战叛贼时多有败退;又苦于边将名目太多,各军统制不一,情况紧急时无法应敌,于是上疏论述这件事说:

臣历观前代书史,皆谓镇抚四夷,宰相之任,不揆闇劣,屡敢上言。诚以备边御戎,国家之重事;理兵足食,备御之大经。兵不治则无可用之师,食不足则无可固之地。理兵在制置得所,足食在敛导有方。陛下幸听愚言,先务积谷,人无加赋,官不费财,坐致边储,数逾百万。诸镇收籴,今已向终,分贮军城,用防艰急,纵有寇戎之患,必无乏绝之忧。守此成规,以为永制,常收冗费,益赡边农,则更经二年,可积十万人三岁之粮矣。足食之原粗立,理兵之术未精,敢议筹量,庶备采择。伏以戎狄为患,自古有之,其于制御之方,得失之论,备存史籍,可得而言。大抵尊即序者,则曰“非德无以化要荒”,曾莫知威不立,则德不能驯也。乐武威者,则曰“非兵无以服凶犷”,曾莫知德不修,则兵不可恃也。务和亲者,则曰“要结可以睦邻好”,曾莫知我结之而彼复解也。美长城者,则曰“设险可以固邦国而扞寇仇”,曾莫知力不足,兵不堪,则险之不能有也。尚薄伐者,则曰“驱遏可以禁侵暴而省征徭,”曾莫知兵不锐,垒不完,则遏之不能胜,驱之不能去也。议边之要,略尽于斯,虽互相讥评,然各有偏驳。听一家之说,则例理可征;考历代所行,则成败异效。是由执常理以御其不常之势,徇所见而昧于所遇之时。夫中夏有盛衰,夷狄有强弱,事机有利害,措置有安危,故无必定之规,亦无长胜之法。夏后以序戎而圣化茂,古公以避狄而王业兴;周城朔方而猃狁攘,秦筑临洮而宗社覆;汉武讨匈奴而贻悔,太宗征突厥而致安;文、景约和亲而不能弭患于当年,宣、元弘抚纳而足以保宁于累叶。盖以中夏之盛衰异势,夷狄之强弱异时,事机之利害异情,措置之安危异便。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附其时而不失其称则成。形变不同,胡可专一!夫以中国强盛,夷狄衰微,而能屈膝称臣,归心受制,拒之则阻其向化,威之则类于杀降,安得不存而抚之,即而序之也?又如中国强盛,夷狄衰微,而尚弃信奸盟,蔑恩肆毒,谕之不变,责之不惩,安得不取乱推亡,息人固境也?其有遇中国丧亡之弊,当夷狄强盛之时,图之则彼衅未萌,御之则我力不足,安得不卑词降礼,约好通和,啖之以亲,纾其交祸?纵不必信,且无大侵,虽非御戎之善经,盖时事亦有不得已也。傥或夷夏之势,强弱适同,抚之不宁,威之不靖;力足以自保,不足以出攻,得不设险以固军,训师以待寇,来则薄伐以遏其深入,去则攘斥而戒于远追?虽为安边之令图,盖势力亦有不得不然也。故夏之即序,周之于攘,太宗之翦乱,皆乘其时而善用其势也。古公之避狄,文、景之和亲,神尧之降礼,皆顺其时而不失其称也。秦皇之长城,汉武之穷讨,皆知其事而不度其时者也。向若遇孔炽之势,行即序之方,则见侮而不从矣!乘可取之资,怀畏避之志,则失机而养寇矣!有攘却之力,用和亲之谋,则示弱而劳费矣!当降屈之时,务翦伐之略,则召祸而危殆矣!故曰: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附其时而不失其称则成。是无必定之规,亦无长胜之法,得失著效,不其然欤!至于察安危之大情,计成败之大数,百代之不变易者,盖有之矣。其要在于失人肆欲则必蹶,任人从众则必全,此乃古今所同,而物理之所壹也。国家自禄山构乱、河陇用兵以来,肃宗中兴,撤边备以靖中邦,借外威以宁内难。于是吐蕃乘衅,吞噬无厌;回纥矜功,凭陵亦甚。中国不遑振旅,四十余年。使伤耗遗氓,竭力蚕织,西输贿币,北偿马资,尚不足塞其烦言,满其骄志。复乃远征士马,列戍疆陲,犹不能遏其奔冲,止其侵侮。小入则驱略黎庶,深入则震惊邦畿。时有议安边策者,多务于所难而忽于所易,勉于所短而略于所长。遂使所易所长者,行之而其要不精;所难所短者,图之而其功靡就。忧患未弭,职斯之由。夫制敌行师,必量事势,势有难易,事有先后。力大而敌脆,则先其所难,是谓夺人之心,暂劳而永逸者也;力寡而敌坚,则先其所易,是谓固国之本,观衅而后动者也。顷属多故,人劳未瘳,而欲广发师徒,深践寇境,复其侵地,攻其坚城,前有胜负未必之虞,后有馈运不继之患。傥或挠败,适所以启戎心而挫国威,以此为安边之谋,可谓不量事势而务于所难矣!

译臣遍观前代书籍史册,都说镇抚四方夷狄,是宰相的职责。臣不顾自己的昏昧低劣,多次冒昧上言,实在是因为防备边境、抵御戎虏,是国家的重大事务;整治军队、使粮食充足,是防御的根本大计。军队治理不好,就没有可用的军队;粮食不足,就没有可以固守的地方。整治军队在于制度安排得当,粮食充足在于征收和输送有方。陛下幸而听取臣的愚见,先致力于积存粮食,不增加百姓赋税,官府也不耗费财物,坐待之间就使边储达到数百万。各镇收购粮食,如今已经接近完成,分别储存在军城中,用来防备艰难紧急的情况;即使有寇戎之患,也一定没有缺粮断绝的忧虑。守住这一成规,把它作为永久制度,平时不断收省冗费,增加供养边地农民,再经过两年,就可以积存十万人三年所需的粮食了。粮食充足的根基大致已经建立,整治军队的方法还不精密,臣斗胆议论筹划衡量,希望能够供陛下采择。臣以为,戎狄成为祸患,自古就有;关于控制抵御的方法以及得失的议论,史籍中保存得很完备,都可以加以说明。大体上,尊崇礼序的人便说:‘若没有德行,就无法教化边远荒服之地。’却不知道如果威势不能建立,德行也不能使人驯服。喜好武力威势的人便说:‘若没有军队,就无法使凶恶强悍者服从。’却不知道如果德行不能修养,军队也不可依靠。致力于和亲的人便说:‘缔结婚姻可以和睦邻国。’却不知道我们与他们结亲,他们又会重新毁约。赞美长城的人便说:‘设置险要可以巩固国家、抵御寇仇。’却不知道力量不足、军队不能胜任时,险要也无法保有。崇尚轻兵讨伐的人便说:‘驱逐遏制可以禁止侵扰暴行并减少征发徭役。’却不知道军队不精锐、营垒不完备时,遏制不能取胜,驱逐也不能使敌人离去。议论边防的要领,大略全在这里;虽然彼此互相讥评,但各自都有偏颇驳杂之处。听信一家之说,便会拘泥于常理;考察历代的实行情况,却会发现成败产生的效果各不相同。这是因为拘守常理来应对不寻常的形势,依从自己的见解而不明白所遇时代的变化。中原有盛衰,夷狄有强弱,事情的时机有利害,措施的安排有安危,所以没有一定不变的规矩,也没有永远取胜的方法。夏后氏因为使戎人服从礼序而使圣德教化兴盛,古公亶父因为避让狄人而使王业兴起;周朝修筑北方城防而使猃狁退却,秦朝修筑临洮长城却使宗庙社稷覆亡;汉武帝讨伐匈奴而留下悔恨,唐太宗征讨突厥而取得安定;汉文帝、汉景帝实行和亲,却不能在当时消除祸患;汉宣帝、汉元帝广泛安抚接纳,却足以使国家数代保持安宁。这是因为中原盛衰的形势各不相同,夷狄强弱的时势各不相同,事情利害的情状各不相同,安排措施的安危便利也各不相同。了解事情本身却不衡量时势,就会失败;顺应时势而又不失其适当名分,就会成功。形势变化不同,怎么可以专用一种办法!” 如果中原强盛、夷狄衰弱,而夷狄能够屈膝称臣,归心接受控制,拒绝他们就会阻碍他们向往教化,威逼他们又类似于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怎么能不保存他们、安抚他们,使他们亲近并接受礼序呢?又如中原强盛、夷狄衰弱,但他们仍然背弃信用、破坏盟约,蔑视恩德、肆意施毒,晓谕他们也不改变,责罚他们也没有效果,怎么能不趁势取乱推亡,平息百姓忧患、巩固边境呢?如果遇到中原丧乱衰亡的弊困,正值夷狄强盛之时,谋取他们则他们的嫌隙尚未萌发,抵御他们则我们的力量又不足,怎么能不降低言辞、屈尊礼节,与他们约定和好、互通和平,以亲善诱导他们,缓解交相而来的祸患呢?即使不一定真能取得他们的信任,至少可以不使他们大举侵扰;这虽然不是抵御戎虏的上策,也是由于时势有不得已之处。如果夷夏双方的形势强弱相当,安抚不能使他们安宁,威服也不能使他们平靖;力量足以自保,却不足以出兵进攻,那么难道不应设置险要来巩固军队,训练军队等待寇敌,敌人来时用小规模讨伐遏制其深入,敌人退去时驱逐排斥,却戒备不要远道追击吗?这虽然是安定边境的好谋略,也是因为形势力量有不得不如此之处。所以夏后氏使戎人服从礼序,周朝驱逐攘除,唐太宗剪除乱事,都是乘势应时、善于利用形势。古公亶父避让狄人,汉文帝、汉景帝实行和亲,神尧皇帝降低礼节,都是顺应时势而没有失去适当名分。秦始皇修筑长城、汉武帝穷追匈奴,都是只知道事情本身而不衡量时势。假如当时面对孔炽强盛的形势却实行使其服从礼序的办法,就会遭受侮辱而不能使其服从;乘着可以攻取的条件,却心怀畏惧退避的意志,就会失去时机而养大寇敌;拥有驱逐攘除的力量,却采用和亲谋略,就会显示弱小而徒然劳费;正当应当降服屈从的时候,却致力于剪除攻伐的策略,就会招来祸患而陷入危殆。所以说:了解事情本身而不衡量时势就会失败,顺应时势而又不失其适当名分就会成功。由此可知,没有一定不变的规矩,也没有永远取胜的方法;得失所呈现的结果,难道不是这样吗!至于观察安危的大体情势,谋划成败的根本道理,历经百代而不改变的原则,大概还是有的。其要点在于:失去人心而放纵欲望,必然跌倒;任用人才而顺从众人,必然保全。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也是万物规律统一的地方。国家自从安禄山发动叛乱、河陇地区开始用兵以来,肃宗中兴,撤除边境防备来安定中原,借助外部威势来平定内部祸难。于是吐蕃乘机侵入,吞并掠夺而不知满足;回纥夸耀功劳,凭借势力凌辱中原也十分厉害。中原没有空闲整顿军队,达四十多年。使受创损耗的遗民竭尽力量从事蚕桑纺织,向西输送财物,向北偿付马匹费用,却仍不足以堵住他们烦琐的要求、满足他们骄横的意志。后来又从远方征调士兵马匹,列兵戍守边疆,仍然不能遏止他们奔突,阻止他们侵扰侮辱。他们小规模入侵就驱赶掳掠百姓,深入进犯就震惊京畿。当时议论安定边境策略的人,大多致力于难以做到的事情而忽略容易做到的事情,勉强采用自己的短处而忽略自己的长处。于是使容易做、擅长做的事情,实行时却没有抓住要领;难做、不擅长的事情,谋划时又不能取得功效。忧患没有消除,责任就在这里。统制敌人、出兵作战,必须衡量事情和形势;形势有难易,事情有先后。力量强大而敌人脆弱,就应先攻取敌人的难处,这叫夺取敌人的斗志,是暂时劳苦而永久安逸;力量少而敌人坚强,就应先做容易的事情,这叫巩固国家的根本,观察敌人的破绽然后行动。近来正逢多事之秋,百姓劳苦尚未恢复,却想大规模征发军队,深入敌境,收复被侵占的土地,攻打坚固的城池;前面有胜负未必的忧虑,后面有粮饷运输无法接续的祸患。假如因此受到挫败,正好会激发戎人的野心、挫伤国家威势;把这当作安定边境的谋略,可以说是不衡量事情和形势,却偏要去做困难的事情!

天之授者,有分事,无全功;地之产者,有物宜,无兼利。是以五方之俗,长短各殊。长者不可逾,短者不可企;勉所短而敌其所长必殆,用所长而乘其所短必安。强者,乃以水草为邑居,以射猎供饮茹,多马而尤便驰突,轻生而不耻败亡,此戎狄之所长也。戎狄之所长,乃中国之所短;而欲益兵蒐乘,角力争驱,交锋原野之间,决命寻常之内,以此为御寇之术,可谓勉所短而校其所长矣!务所难,勉所短,劳费百倍,终于无成。虽果成之,不挫则废,岂不以越天授而违地产,亏时势以反物宜者哉!将欲去危就安,息费从省,在慎守所易,精用所长而已。若乃择将吏以抚宁众庶,修纪律以训齐师徒,耀德以佐威,能迩以柔远;禁侵抄之暴以彰吾信,抑攻取之议以安戎心;彼求和则善待而勿与结盟,彼为寇则严备而不务报复,此当今之所易也。贱力而贵智,恶杀而好生,轻利而重人,忍小以全大,安其居而后动,俟其时而后行。是以修封疆,守要害,堑蹊隧,垒军营,谨禁防,明斥候,务农以足食,练卒以蓄威,非万全不谋,非百克不斗。寇小至则张声势以遏其入,寇大至则谋其人以邀其归;据险以乘之,多方以误之。使其勇无所加,众无所用;掠则靡获,攻则不能;进有腹背受敌之虞,退有首尾难救之患,所谓乘其弊,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中国之所长也。我之所长,乃戎狄之所短;我之所易,乃戎狄之所难。以长制短,则用力寡而见功多;以易敌难,则财不匮而事速就。舍此不务,而反为所乘,斯谓倒持戈矛,以钅尊授寇者也!今则皆务之矣,犹且守封未固,寇戎未惩者,其病在于谋无定用,众无适从。所任不必才,才者不必任;所闻不必实,实者不必闻;所信不必诚,诚者不必信;所行不必当,当者未必行。故令措置乖方,课责亏度;财匮于兵众,力分于将多,怨生于不均,机失于遥制。臣请为陛下粗陈六者之失,惟明主慎听而熟察之:臣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武欲胜其敌,必先练其兵。练兵之中,所用复异。用之于救急,则权以纾难;用之于暂敌,则缓以应机。故事有便宜,而不拘常制;谋有奇诡,而不徇众情。进退死生,唯将所命,此所谓攻讨之兵也!用之于屯戍,则事资可久;势异从权,非物理所惬不宁,非人情所欲不固。夫人情者,利焉则劝,习焉则安,保亲戚则乐生,顾家业则忘死,故可以理术驭,不可以法制驱,此所谓镇守之兵也。夫欲备封疆,御戎狄,非一朝一夕之事,固当选镇守之兵以置焉。古之善选置者,必量其性习,辨其土宜,察其伎能,知其欲恶。用其力而不违其性,齐其俗而不易其宜;引其善而不责其所不能,禁其非而不处其所不欲。而又类其纪伍,安其室家,然后能使之乐其居,定其志,奋其气势,结其恩情。抚之以惠,则感而不骄;临之以威,则肃而不怨。靡督课而人自为用,弛禁防而众自不携。故出则足兵,居则足食,守则固,战则强。其术无他,便于人情而已矣!今者散征士卒,分戍边陲,更代往来,以为守备。是则不量性习,不辨土宜,邀其所不能,强其所不欲。求广其数而不考其用,将致其力而不察其情,斯可以为羽卫之仪,而无益于备御之实也。何者?穷边之地,千里萧条,寒风裂肤,惊沙惨目;与豺狼为邻伍,以战斗为嬉游;昼则荷戈而耕,夜则倚烽而觇;日有剽害之虑,永无休暇之娱,地恶人勤,于斯为甚!自非生于其域,习于其风,幼而睹焉,长而安焉,不见乐土而迁焉,则罕能宁其居而狎其敌也。关东之地,百物阜殷,从军之徒,尤被优养。惯于温饱,狎于欢康,比诸边隅,若异天地。闻绝塞荒陬之苦,则辛酸动容;聆强蕃劲虏之名,则慑骇夺气。而乃使之去亲族,舍园庐,甘其所辛酸,抗其所慑骇,将冀为用,不亦疏乎!矧又有休代之期,无统帅之驭,资奉若骄子,姑息如倩人,进不邀之以成功,退不处之以严宪。其来也咸负得色,其止也莫有固心,屈指计归,张颐待饲。徼倖者犹患还期之赊缓,常念戎丑之充斥;王师挫伤,则将乘其乱离,布路东溃,情志且尔,得之奚为?平居则殚耗资储以奉浮冗之众,临难则拔弃城镇以摇远近之心,其弊岂惟无益哉!固亦将有所挠也。复有抵犯刑禁,谪徙军城,意欲增户实边,兼令展效自赎。既是无良之类,且加怀土之情,思乱幸灾,又甚戍卒。适足烦于防卫,谅无望于功庸,虽前代时或行之,固非良算之可遵者也。复有拥旄之帅,身不临边,但分偏师,俾守疆场。大抵军中壮锐,元戎例选自随,委其疲羸,乃配诸镇。

译上天所赋予的,各有分工,不能具备全部功用;大地所产生的,各有适宜之物,不能兼得所有利益。因此五方各地的习俗,长处短处各不相同。长处不能超过其本分,短处不能强求达到别人的长处;勉强使用自己的短处去对抗敌人的长处,必然危险;利用自己的长处乘敌人的短处,才会安稳。夷狄依靠水草建立居处,以射猎供给饮食,马匹多而尤其便于奔驰突袭,轻视生命而不以败亡为耻,这就是戎狄的长处。戎狄的长处,正是中原的短处;却想增加兵力、搜集战马,与他们较量力量、争相驱驰,在原野之间交锋,在寻常范围内决死,把这当作抵御寇敌的办法,可以说是勉强使用自己的短处来较量敌人的长处!致力于困难的事情,勉强使用自己的短处,劳费百倍,最终仍然不能成功。即使果真成功,如果不能挫败敌人,成果也会废弃;这难道不是因为超越了上天所赋予的条件,违背了大地所产生的适宜,损害了时势而违背事物本性吗!”}], 将要避开危险而趋向安定,停止耗费而从简,关键只在于谨慎守住容易守的地方,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罢了。至于选择将领和官吏来安抚安定百姓,整饬纪律来训练和整齐军队,彰显恩德来辅助威势,善于亲近近处的人来安抚远方的人;禁止侵扰抢掠的暴行来彰明我们的信义,抑制攻取的主张来安定戎人的心;对方求和,就善意对待而不要同他结盟;对方作乱为寇,就严加防备而不专事报复,这些正是当今容易做到的事。轻视蛮力而重视智谋,厌恶杀戮而喜爱生存,轻视财利而重视人命,忍耐小的损失来保全大局,使百姓安居然后行动,等待时机成熟然后施行。因此修治边界,守住要害,挖深道路和隧道,修筑军营,谨慎设置禁令防备,明确侦察巡逻,致力于农耕以使粮食充足,训练士卒以积蓄威势;没有万全把握就不谋划,没有必胜可能就不交战。敌人少量来犯,就扩大声势以阻止其进入;敌人大举来犯,就谋划打击其人员以截击其归路;凭借险要地形乘机攻击,用多种办法使其误判。使他们的勇力无从施展,众多兵力无所使用;抢掠就没有收获,进攻就不能成功;进兵有腹背受敌的忧虑,退兵有首尾难以救援的祸患。这就是所谓乘敌人的弊病,不交战便使敌军屈服,是中原的长处。我们的长处,正是戎狄的短处;我们的容易之处,正是戎狄的困难之处。用长处制服短处,就会耗费很少而取得很多成效;以容易对付的事情抵御困难的敌人,就会使财力不匮乏而事情迅速成功。舍弃这些不去做,反而让敌人乘隙制胜,这就叫倒拿戈矛,把武器的柄交给敌寇!如今这些事情都在做了,却仍然边防守备不牢固、寇戎没有受到惩治,病根在于谋划没有固定的施行办法,众人无所适从。所任用的人未必有才,有才的人未必被任用;听到的消息未必真实,真实的情况未必能听到;所信任的人未必忠诚,忠诚的人未必受到信任;所施行的未必恰当,恰当的措施未必能够实行。所以导致安排处置违背常理,考核责罚失去尺度;财力因兵众过多而匮乏,力量因将领过多而分散,怨恨因分配不均而产生,战机因遥远控制而丧失。臣请求为陛下大略陈述六种弊病,希望明主谨慎听取并仔细考察:臣听说,工匠想把事情做好,必先使工具锋利;军队想战胜敌人,必先训练士兵。训练士兵之中,使用方式又各不相同。用于救急,就应权宜变通来缓解危难;用于暂时抵御敌人,就应从容应变以适应时机。因此事情有方便从权的时候,不拘泥于通常制度;谋略有奇特诡变之处,不迎合众人的情绪。进退和生死,都听将领的命令,这就是所谓攻讨之兵。用于屯驻戍守,就要使军需能够长久供给;形势不同便从权处理,不合事理就不能安定,不合人情所愿就不能稳固。人情的特点是:有利可得就会受到鼓励,习惯了就能安定,保护亲戚就会乐于求生,顾念家业就会忘记死亡。因此可以用道理和方法驾驭,不能用法令强行驱使,这就是所谓镇守之兵。想要守备边疆、抵御戎狄,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本来就应当选择镇守之兵安置在那里。古代善于选用安置军队的人,必定衡量他们的性情习惯,辨别当地的土地风俗,考察他们的技能才干,了解他们所喜欢和厌恶的事情。使用他们的力量而不违背其本性,整齐其风俗而不改变其适宜之处;引导他们发挥长处而不责求他们不能做到的事,禁止他们的错误而不让他们处在不愿意处的环境中。又按照类别编成队伍,安定他们的家庭,然后才能使他们乐于居住在那里,坚定志向,振奋气势,结成恩情。用恩惠安抚他们,他们就会感动而不骄纵;用威严面对他们,他们就会肃敬而不怨恨。不用督促考核而人人自愿效力,放宽禁令防备而众人自然不会离散。所以出战时兵力充足,平居时粮食充足,守卫时坚固,作战时强盛。这种办法没有别的,不过是顺应人情罢了!如今却把征发来的士卒分散开来,轮流戍守边疆,轮换往来,作为守备。这就是不衡量他们的性情习惯,不辨别当地的土地风俗,强求他们做不能做的事,强迫他们做不愿做的事。只求扩大人数而不考察实际作用,只想集中使用他们的力量而不体察他们的情感,这样做可以成为羽卫仪仗的形式,却对实际防御没有益处。为什么呢?偏远边地,千里萧条;寒风能裂肌肤,惊沙使人双目凄惨;与豺狼为邻,以战斗为游戏;白天扛着武器耕作,夜里倚着烽火台窥察;每天都有被抢掠杀害的忧虑,永远没有休息欢乐的闲暇。土地恶劣而人又勤苦,在这里最为严重!如果不是生长在那片土地,习惯了那里的风俗,幼年就亲眼见到,长大后又安于其中,不曾见过更快乐的土地而迁居过去,那么很少有人能安居在那里并熟悉敌情。关东地区各种物产丰盛,参军的人尤其受到优厚供养。他们习惯于温饱,习惯于安乐,和边地相比,简直如同天地之别。听说极远边塞荒僻角落的苦处,就会面露辛酸;听到强大蕃部和勇猛敌人的名声,就会惊惧失色、丧失气势。却让他们离开亲族,舍弃园宅,甘愿承受使人辛酸的生活,抵抗使人恐惧的敌人,还希望他们能够效力,岂不是太疏忽了吗!何况又有休息轮换的期限,没有统帅的驾驭,供给待遇像对待骄子一样优厚,姑息迁就又像对待受雇之人一样。他们进军时没有以成功来要求,退兵时也不按严厉的法令处置。来时全都带着将要获利的神色,驻留时没有一个人有坚定之心,屈指计算归期,张着嘴等候喂养。那些侥幸偷安的人还嫌返回期限遥远迟缓,却常常想到戎狄丑类遍地充斥;王师一旦受挫受伤,他们将要乘乱离散之机,沿道路向东溃逃。既然心志如此,得到他们又有什么用呢?平常就耗尽财物储备来供养这些浮冗之众,遇到危难就抛弃城镇,动摇远近人心,这种弊病难道只是没有益处吗!本来还将造成祸害。又有触犯刑禁、被贬谪迁徙到军城的人,意图增加户口、充实边疆,同时让他们扩大功效以赎罪。这些人既然是没有良善品行的一类,又加上怀念故土,盼望发生动乱、幸灾乐祸,其情形比戍卒还严重。这样做恰好足以给防卫增添麻烦,实在不能指望他们建立功劳;即使前代有时实行,也绝不是值得遵循的良策。又有手执旌旗的统帅,自己不亲临边地,只分派偏师,让他们守卫疆场。大体上,军中强壮精锐的士兵,元帅通常都选来随从自己,把疲弱之兵交给各镇。

节将既居内地,精兵祗备纪纲,遂令守要御冲,常在寡弱之辈。寇戎每至,乃势不支,入垒者才足闭关,在野者悉遭劫执,恣其芟蹂,尽其搜驱。比及都府闻知,虏已克获旋返。且安边之本,所切在兵,理兵若斯,可谓措置乖方矣!夫赏以存劝,罚以示惩,劝以懋有庸,惩以威不恪。故赏罚之于驭众也,犹绳墨之于曲直,权衡之揣重轻,輗軏之所以行车,衔勒之所以服马也。驭众而不用赏罚,则善恶相混而能否莫殊;用之而不当功过,则奸妄宠荣而忠实摈抑。夫如是,若聪明可衒,律度无章,则用与不用,其弊一也。自顷权移于下,柄失于朝,将之号令,既鲜克行之于军,国之典章,又不能施之于将,务相遵养,苟度岁时。欲赏一有功,翻虑无功者反侧;欲罚一有罪,复虑同恶者忧虞。罪以隐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赏,姑息之道,乃至于斯。故使忘身效节者,获诮于等夷;率众先登者,取怨于士卒;偾军蹙国者,不怀于愧畏;缓救失期者,自以为智能。褒贬既阙而不行,称毁复纷然相乱,人虽欲善,谁为言之?况又公忠者,直己而不求于人,反罹困厄;败挠者,行私而苟媚于众,例获优崇。此义士所以痛心,勇夫所以解体也。又有遇敌而所守不固,陈谋而其效靡成;将帅则以资粮不足为词,有司复以供给无阙为解。既相执证,理合辨明,朝廷每为含糊,未尝穷究曲直。措理者吞声而靡诉,诬善者罔上而不惭。驭众若斯,可谓课责亏度矣!课责亏度,措置乖方,将不得竭其材,卒不得尽其力,屯集虽众,战阵莫前。虏每越境横行,若涉无人之地;递相推倚,无敢谁何,虚张贼势上闻,则曰兵少不敌。朝廷莫之省察,惟务征发益师,无裨备御之功,重增供亿之弊。闾井日耗,征求日繁,以编户倾家破产之资,兼有司榷盐税酒之利,总其所入,半以事边,制用若斯,可谓财匮于兵众矣!今四夷之最强盛为中国甚患者,莫大于吐蕃,举国胜兵之徒,才当中国十数大郡而已。其于内虞外备,亦与中国不殊,所能寇边,数则盖寡。且又器非犀利,甲不坚完,识迷韬钤,艺乏趫敏。动则中国畏其众而不敢抗,静则中国惮其强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国之节制多门,蕃丑之统帅专一故也。夫统帅专则人心不分,人心不分则号令不贰,号令不贰则进退可齐,进退可齐则疾徐如意,疾徐如意则机会靡愆,机会靡愆则气势自壮!斯乃以少为众,以弱为强,变化翕辟,在于反掌之内。是犹臂之使指,心之制形,若所任得人,则何敌之有!夫节制多门则人心不一,人心不一则号令不行,号令不行则进退难必,进退难必则疾徐失宜,疾徐失宜则机会不及,机会不及则气势自衰!斯乃勇废为尪,众散为弱,逗挠离析,兆乎战阵之前。是犹一国三公,十羊九牧,欲令齐肃,其可得乎?开元、天宝之间,控御西北两蕃,唯朔方、河西、陇右三节度而已,犹虑权分势散,或使兼而领之。中兴已来,未遑外讨,侨隶四镇于安定,权附陇右于扶风,所当西北两蕃,亦朔方、泾原、陇右、河东节度而已,关东戍卒,至则属焉。虽委任未尽得人,而措置尚存典制。自顷逆泚诱泾、陇之众叛,怀光污朔方之军,割裂诛锄,所余无几。而又分朔方之地,建牙拥节者,凡三使焉。其余镇军,数且四十,皆承特诏委寄,各降中贵监临,人得抗衡,莫相禀属。每俟边书告急,方令计会用兵,既无军法下临,唯以客礼相待。是乃从容拯溺,揖让救焚,冀无阽危,固亦难矣!夫兵,以气势为用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今之边备,势弱气消,建军若斯,可谓力分于将多矣。理戎之要,最在均齐,故军法无贵贱之差,军实无多少之异,是将所以同其志而尽其力也。如或诱其志意,勉其艺能,则当阅其材,程其勇,校其劳逸,度其安危,明申练覆优劣之科,以为衣食等级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虽有薄厚之殊,而无觖望之衅。盖所谓日省月试,饩禀均事,如权量之无情于物,万人莫不安其分而服其平也。今者穷边之地,长镇之兵,皆百战伤夷之余,终年勤苦之剧,角其所能则练习,度其所处则孤危,考其服役则劳,察其临敌则勇。然衣粮所给,唯止当身,例为妻子所分,常有冻馁之色。而关东戍卒,岁月践更,不安危城,不习戎备,怯于应敌,懈于服劳。然衣粮所颁,厚逾数等,继以茶药之馈,益以蔬酱之资。丰约相形,悬绝斯甚。又有素非禁旅,本是边军,将校诡为媚词,因请遥隶神策,不离旧所,唯改虚名,其于禀赐之饶,遂有三倍之益。

译节度将领既然居住在内地,精锐士兵只用来维护纪律,于是守要害、御敌冲击的任务,常常落在少数弱兵身上。寇戎每次来犯,他们便势力不支;进入营垒的士兵尚且只够关闭关门,在野外的士兵则全都遭到抢劫和拘捕,任由敌人砍伐蹂躏、搜掠驱赶。等到都府听到消息,敌人已经抢获财物返回了。况且安定边疆的根本,最要紧的就在兵力;像这样治理军队,可以说是安排处置完全违背常理了!赏赐用来保存劝勉,刑罚用来表示惩戒;劝勉是为了勉励人建立功劳,惩戒是为了威慑不谨慎尽职的人。所以赏罚对于驾驭众人,就像绳墨之于辨别曲直,权衡之于衡量轻重,辕轭之于使车辆行进,马衔和缰绳之于驾驭马匹。驾驭众人却不用赏罚,就会使善恶混淆,才干高低无法区分;使用赏罚却不根据功过,就会使奸诈虚妄的人得到宠幸荣耀,而忠诚实在的人受到排斥压抑。这样一来,即使聪明可以炫耀,法度却没有条理,那么用不用赏罚,弊病是一样的。近来权力转移到下级,权柄丧失于朝廷,将领的号令已经很少能在军中执行,国家的典章制度又不能施加于将领,大家只求彼此姑息保养,勉强混过岁月。想赏赐一个有功的人,反而担心没有功劳的人心怀不安;想惩罚一个有罪的人,又担心同恶的人忧惧。罪行因为隐忍而不彰明,功劳因为有所疑虑而不赏赐,姑息之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因此使那些舍身效忠、建立节操的人,反而受到同辈讥诮;率领众人首先登城的人,反而招致士卒怨恨;使军队败乱、国家窘迫的人,没有感到惭愧畏惧;延缓救援、错过期限的人,反而自以为有才智。褒奖和贬斥既然缺失而不施行,称赞和诋毁又纷纷混杂,人即使想行善,又有谁来说明呢?何况公开忠诚的人,只求端正自己而不向他人索取,反而遭受困厄;那些使军队失败受挫的人,却徇私行事、苟且逢迎众人,照例得到优厚尊崇。这正是义士痛心、勇士离心的原因。又有遇到敌人时守备不牢固,提出谋略却没有成效;将帅就以军需粮饷不足为托词,有司又以供应没有缺少来辩解。双方既然各自拿出证据,按理应当辨明是非,朝廷却每每含糊处理,从未彻底查究曲直。负责处置的人忍气吞声而无处申诉,诬陷善人的人欺骗君上而不感惭愧。这样驾驭众人,可以说是考核责罚失去了尺度!考核责罚失去尺度,安排处置违背常理,将领不能竭尽才干,士卒不能尽展力量,屯集的军队虽然很多,临阵作战却没有人敢于前进。敌虏每每越过边境横行,好像进入无人之境;彼此推诿依赖,没有人敢追究。把敌人的势力夸大后上报朝廷,就说兵少不能抵敌。朝廷不加省察,只一味征发士卒、增加军队,不但无助于防御的功效,反而大大增加供给运输的弊病。乡里日益耗损,征求日益繁多,把编户百姓倾家荡产所得的财物,又加上有司专卖盐、征收酒税的利益,合计全部收入,有一半用来经营边防;像这样控制财用,可以说是财力因兵众过多而匮乏了!如今四夷中最强盛、给中原造成最大祸患的,没有比吐蕃更严重的了;吐蕃全国能够作战的人,也不过相当于中原十几个大郡罢了。他们对于内部忧患和外部防备,也与中国没有不同,能够侵扰边境的次数,大概也很少。况且他们的兵器并不锋利,铠甲也不坚固完备,不懂得韬略兵法,技能也缺乏轻捷敏锐之处。吐蕃一行动,中国就害怕他们人多而不敢抵抗;吐蕃安静时,中国又畏惧他们强盛而不敢进攻,这是什么道理呢?实在是因为中国的节制有许多门户,而蕃人的统帅专一。统帅专一,人的心志就不分散;人心不分散,号令就不会有两样;号令不二,进退就能整齐;进退整齐,行动快慢就能如意;行动快慢如意,机会就不会错失;机会不失,气势自然壮大!这就是以少数当作多数、以弱小变为强大,变化收放都在反掌之间。这好比手臂指挥手指,内心控制形体;如果所任用的人得当,又有什么敌人可怕呢!节制门户过多,人的心志就不一致;人心不一,号令就不能执行;号令不行,进退就难以确定;进退难定,行动快慢就失当;快慢失宜,机会就来不及把握;机会不及,气势自然衰弱!这就会使勇士变成衰弱之人,众多变成弱小,迟疑退缩、离心分裂,在战阵之前就已经显露征兆。这就像一个国家有三个公卿、十只羊有九个牧人,想要使他们整齐肃敬,怎么可能做到呢?开元、天宝年间,控制驾驭西北两蕃,只有朔方、河西、陇右三个节度使罢了,还担心权力分散、势力离析,有时让一人兼领数镇。中兴以来,无暇对外征讨,把四镇暂隶于安定,把陇右的权力附属于扶风;面对西北两蕃,也不过是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个节度使,关东戍卒到达后便归其统属。虽然委任的人还不完全得当,但安排还保有制度。近来朱泚诱使泾州、陇州的军队反叛,怀光玷污朔方军队,割裂诛杀铲除之后,所剩无几。又把朔方的土地分割开来,建立牙帐、执掌旌节的使者一共有三人。其余镇军数量将近四十,都接受特别诏令而各自受任,又各自派遣宦官监临;彼此可以抗衡,没有相互隶属的关系。每次等到边地文书告急,才命令他们计议会合、共同用兵;既没有军法向下贯彻,只能以宾客之礼相互对待。这就像从容不迫地去救落水者,彼此作揖谦让去救火,希望不至于陷入危险,本来就很难做到!军队,是凭气势发挥作用的;气聚就强盛,气散就消亡;势力合一就有威力,分裂就变弱。如今的边防,势力衰弱、士气消散;这样建立军队,可以说是力量分散在过多将领手中了。治理军队的要领,最重要的是均等整齐。因此军法不因贵贱而有差别,军需物资也不因多少而有不同,这是将领用来统一士卒志向、竭尽他们力量的办法。如果要诱导他们的志向、勉励他们的技能,就应当考察他们的才干,衡量他们的勇力,比较他们的劳苦与安逸,估量他们的安危,明确公布训练考核优劣的等级,作为衣粮待遇的等级制度。使有能力的人努力赶上,使没有能力的人安心;待遇虽有厚薄不同,却不留下怨望的祸端。这就是所谓每天考察、每月试验,按功劳均等供给,如同权衡度量对万物不偏不倚,使万人无不安于自己的名分并服从公平。如今偏远边地长期镇守的士兵,都是历经百战、身负创伤的人,终年劳苦极其艰剧;考察他们的技能,都是训练有素;衡量他们所处的环境,都是孤立危险;考察他们服役的情况,都是劳苦;观察他们面对敌人时的表现,都是勇敢。然而发给的衣服粮食,只够本人使用,通常还要被妻子儿女分去,常常面带受冻挨饿的神色。关东戍卒则按年月轮换,不守危险的城池,也不熟悉军事防备,面对敌人胆怯,服劳役时懈怠。然而发给他们的衣粮,厚重超过好几个等级,又接着馈赠茶叶药物,增加蔬菜酱料的供给。丰厚与俭薄相比较,相差实在太悬殊了。又有些人本来不是禁军,而是边军,将校却用欺诈的媚上言辞,借机请求远程隶属于神策军,既不离开原来的地方,只改一个虚名,他们所得的俸禄赏赐丰厚程度,竟增加到三倍。

此俦类所以忿恨,忠良所以忧嗟,疲人所以流亡,经费所以褊匮。夫事业未异,而给养有殊,人情之所不能甘也,况乎矫佞行而禀赐厚,绩艺劣而衣食优,苟未忘怀,能无愠怒!不为戎首,则已可嘉,而欲使其协力同心,以攘寇难,虽有韩、白、孙、吴之将,臣知其必不能焉。养士若斯,可谓怨生于不均矣!凡欲选任将帅,必先考察行能,然后指以所授之方,语以所委之事,令其自揣可否,自陈规模。须某色甲兵,藉某人参佐,要若干士马,用若干资粮,某处置军,某时成绩,始终要领,悉俾经纶,于是观其计谋,校其声实。若谓材无足取,言不可行,则当退之于初,不宜贻虑于其后也。若谓志气足任,方略可施,则当要之于终,不宜掣肘于其间也。夫如是,则疑者不使,使者不疑;劳神于选才,端拱于委任。既委其事,既足其求,然后可以核其否臧,行其赏罚。受赏者不以为滥,当罚者无得而辞,付授之柄既专,苟且之心自息。是以古之遣将帅者,君亲推毂而命之曰:“自阃以外,将军裁之。”又赐鈇钺,示令专断。故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诚谓机宜不可以远决,号令不可以两从,未有委任不专,而望其克敌成功者也。自顷边军去就,裁断多出宸衷,选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轻其任以弱其心,虽有所惩,亦有所失。遂令分阃责成之义废,死绥任咎之志衰,一则听命,二亦听命,爽于军情亦听命,乖于事宜亦听命。若所置将帅,必取于承顺无违,则如斯可矣;若有意平凶靖难,则不可。夫两境相接,两军相持,事机之来,间不容息,蓄谋而俟,犹恐失之,临时始谋,固已疏矣。况乎千里之远,九重之深,陈述之难明,听览之不一,欲其事无遗策,虽圣者亦有所不能焉。设使谋虑能周,其如权变无及!戎虏驰突,迅如风飚,驿书上闻,旬月方报。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敌,分镇者以无诏不肯出师,逗留之间,寇已奔逼,托于救援未至,各且闭垒自全。牧马屯牛,鞠为椎剽;穑夫樵妇,罄作俘囚。虽诏诸镇发兵,唯以虚声应援,互相瞻顾,莫敢遮邀,贼既纵掠退归,此乃陈功告捷。其败丧则减百而为一,其捃获则张百而成千。将帅既幸于总制在朝,不忧于罪累;陛下又以为大权由己,不究事情。用师若斯,可谓机失于遥制矣!理兵而措置乖方,驭将而赏罚亏度,制用而财匮,建兵而力分,养士而怨生,用师而机失,此六者,疆场之蟊贼,军旅之膏肓也。蟊贼不除,而但滋之以粪溉,膏肓不疗,而唯啖之以滑甘,适足以养其害,速其灾,欲求稼穑丰登,肤革充美,固不可得也。臣愚谓宜罢诸道将士番替防秋之制,率因旧数而三分之:其一分委本道节度使募少壮愿住边城者以徙焉;其一分则本道但供衣粮,委关内、河东诸军州募蕃、汉子弟愿傅边军者以给焉;又一分亦令本道但出衣粮,加给应募之人,以资新徙之业。又令度支散于诸道和市耕牛,兼雇召工人,就诸军城缮造器具。募人至者,每家给耕牛一头,又给田农水火之器,皆令充备。初到之岁,与家口二人粮,并赐种子,劝之播植,待经一稔,俾自给家。若有余粮,官为收籴,各酬倍价,务奖营田。既息践更征发之烦,且无幸灾苟免之弊。寇至则人自为战,时至则家自力农。是乃兵不得不强,食不得不足,与夫倏来忽往,岂可同等而论哉!臣又谓宜择文武能臣一人为陇右元帅,应泾、陇、凤翔、长武城、山南西道等节度管内兵马,悉以属焉;又择一人为朔方元帅,应鄜坊、邠宁、灵夏等节度管内兵马,悉以属焉;又择一人为河东元帅,河东、振武等节度管内兵马,悉以属焉。三帅各选临边要会之州以为理所,见置节度,有非要者,随所便近而并之。唯元帅得置统军,余并停罢。其三帅部内太原、凤翔等府及诸郡户口稍多者,慎拣良吏以为尹守,外奉师律,内课农桑,俾为军粮,以壮戎府。理兵之宜既得,选帅之授既明,然后减奸滥虚浮之费以丰财,定衣粮等级之制以和众,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悬赏罚之典以考其成。而又慎守中国之所长,谨行当今之所易,则八利可致,六失可除。如是而戎狄不威怀,疆场不宁谧者,未之有也。诸侯轨道,庶类服从。如是而教令不行,天下不理者,亦未之有也。以陛下之英鉴,民心之思安,四方之小休,两寇之方静,加以频年丰稔,所在积粮,此皆天赞国家,可以立制垂统之时也。时不久居,事不常兼,已过而追,虽悔无及。明主者,不以言为罪,不以人废言,罄陈狂愚,惟所省择。德宗极深嘉纳,优诏褒奖之。

译这是同类之人愤恨、忠良之士忧叹、疲敝百姓流亡、经费因此困乏的原因。事情和职责并没有不同,供给待遇却有差别,这是人情所不能甘心接受的;何况奸佞矫饰之行能够施展,供给赏赐却很优厚,功绩技能低劣,衣食待遇却很优厚,只要还没有忘记这些事情,怎么能不愤怒呢!他们没有成为戎狄的首领,就已经值得称赞了;还想让他们协力同心,抵御寇难,即使有韩信、白起、孙武、吴起那样的将领,我也知道他们一定做不到。像这样养士,可以说是怨恨因分配不均而产生了!凡是要选拔任用将帅,必须先考察其品行和才能,然后指示他所授予的方略,告诉他所委任的事情,让他自己估量能否胜任,自己陈述谋划规模。需要什么种类的铠甲兵器,借助什么人担任参佐,需要多少士卒战马,使用多少资财粮饷,在什么地方部署军队,什么时候取得成绩,以及始终的要领,都让他全部谋划安排;这样来观察他的谋略,比较他的声望和实际。若认为他的才能没有可取之处、言论不可实行,就应当在任用之初退却他,不应留到事后再忧虑。若认为他的志气足以任用、方略可以施行,就应当从始至终充分授权,不应在中途牵制他。这样一来,有疑虑的人不被任用,被任用的人也不会受到怀疑;选拔人才时劳心费神,委任以后便安然端坐。既然把事情交给他,也满足他的要求,然后才可以核查他的成败,施行赏罚。受赏的人不会认为赏赐过滥,应受罚的人也无法推辞;授予权柄既然专一,苟且敷衍之心自然消失。因此古代派遣将帅时,君主亲自推车送行并命令说:“出了国都城门以外,将军自行裁决。”又赐给斧钺,表示让他专断。所以军中的仪容不带入朝廷,朝廷的仪制不带入军中;将领在军队中,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确实因为军情和时机不能由远方决定,号令不能听从两方面;从来没有委任不专一,却希望他战胜敌人建立功业的。近来边军的进退取舍、裁决断定,大多出自皇帝亲自裁决;选拔安置将领,先求容易控制,多设置部队来分散他们的力量,减轻其职权来削弱他们的心志;这样做虽然有所惩戒,也有所失误。于是,分授边疆之权、责成将领立功的道理废弃了,将领临危赴死、承担罪责的志气衰退了:一切都听命,第二件事也听命;即使违背军情也听命,即使不合事宜也听命。如果所安置的将帅,只需选取顺从而不违抗的人,这样做也就可以了;如果有意平定凶乱、安定危难,那就不行。两国边境相接、两军相持时,事机一到,间不容息;预先蓄谋等待,还担心错失,临到事变才开始谋划,本来就已经疏漏了。何况相隔千里之远,处在九重深宫之中,陈述情况难以明白,听取阅览又不一致,想让事情没有遗漏的谋略,即使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即使谋虑能够周全,又怎么赶得上权宜变化呢!戎虏奔驰突袭,迅疾如狂风;驿站文书上报朝廷,过十天一个月才得到答复。守土之人因为兵少不敢抵抗敌人,分镇将领因为没有诏令不肯出兵;在迟疑停留之间,敌寇已经奔袭逼近,他们借口救援尚未到达,各自闭营自保。牧马屯牛,全都被敌人抢掠;种田的农夫、砍柴的妇女,全都成为俘虏。即使诏令各镇发兵,也只是用空洞声势表示援助,彼此观望,没有人敢拦截迎击;贼兵纵情抢掠后退回,这反而被说成陈述功劳、报告胜利。他们战败损失时把一百减说成一个,缴获财物时却把一百夸大说成一千。将帅既庆幸总制之权掌握在朝廷,不担心罪责牵连;陛下又以为大权由自己掌握,不追究实际情况。像这样用兵,可以说是战机因遥远控制而丧失了!治理军队而安排处置违背常理,驾驭将领而赏罚失去尺度,控制财用而财力匮乏,建立军队而力量分散,供养士卒而怨恨产生,用兵作战而战机丧失,这六件事就是边疆战场的蛀虫、军队的致命病患。蛀虫不除,却只用粪肥浇灌它;致命病患不医,却只给它吃滑腻甘美的食物,正好会滋养祸害、加速灾难。想求得庄稼丰收、肌肤皮革充实美好,本来是不可能的。臣愚见,应该废除各道将士轮番替换、秋季防守的制度,按照原有数目分成三部分:其中一部分,交给本道节度使招募愿意留在边城的青壮年,迁徙到那里;另一部分,本道只供应衣粮,交给关内、河东各军州招募蕃、汉子弟中愿意编入边军的人,并供给他们;再有一部分,也命令本道只出衣粮,增给应募之人,用来资助新迁之人的产业。又命令度支在各道分散购买耕牛,兼且雇用征召工匠,就近在各军城修缮制造器具。招募来的人到达后,每家给耕牛一头,又给田农水火之器,都使其齐备。刚到的那一年,给他们本人和家属两人的粮食,并赏赐种子,劝他们播种耕作;等经过一年收成,使他们能够自行供养全家。如果有多余粮食,官府替他们收购,并各以两倍价格酬付,务必奖励营田。这样既消除了轮换戍守和征发的烦扰,又没有幸灾乐祸、苟且逃避的弊端。敌寇到来时,人们自然各自作战;时令到来时,各家自然努力务农。这就会使兵力不得不强,粮食不得不充足,和那些忽来忽去的做法,怎么能同日而语呢!臣又认为,应该选择一名文武兼备的能臣担任陇右元帅,泾、陇、凤翔、长武城、山南西道等节度使管辖以内的兵马,全都归他统属;又选择一人担任朔方元帅,鄜坊、邠宁、灵夏等节度使管辖以内的兵马,全都归他统属;又选择一人担任河东元帅,河东、振武等节度使管辖以内的兵马,全都归他统属。三位元帅各自选择临近边境、地处要会的州作为治所;现有节度使中有不重要的,就按照便利和邻近的原则合并。只有元帅可以设置统军,其余官职一概停止。三位元帅辖区内的太原、凤翔等府,以及各郡中户口较多的地方,谨慎挑选贤能官吏担任尹、守;对外遵奉军法,对内督课农桑,使其供应军粮,以壮大军府。治理军队的方法已经确定,选任元帅的授予也已经明确,然后削减奸邪、滥设和虚浮的费用来充裕财力,确定衣粮等级制度来调和众人,弘扬充分委任的原则来发挥将领作用,公布赏罚法典来考核成效。又谨慎守住中国的长处,认真实行当今容易做到的事情,那么八种利益就可以获得,六种弊失就可以消除。这样做而戎狄还不能受到威慑和怀柔,边疆还不能安宁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诸侯遵循正道,各类人众服从。这样做而教令仍不能施行、天下仍不能治理的,也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凭借陛下英明的鉴察,百姓安定的愿望,四方暂时的安宁,两寇正处于平静状态,又加上连年丰收,各地粮食积蓄充足,这些都是上天在帮助国家,是可以建立制度、传给后世的时候。这样的时机不会长久停留,事情也不会总能同时具备;错过以后再追悔,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明智的君主,不会因言论而治罪,也不会因说话的人而废弃其言;臣把狂妄愚昧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只请陛下加以审察选择。德宗极其深切地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下达优厚的诏书褒奖他。

贽在中书,政不便于时者,多所条奏。德宗虽不能皆可,而心颇重之。初,窦参既贬郴州,节度使刘士宁饷参绢数千匹。湖南观察使李巽与参有隙,具事奏闻,德宗不悦。会右庶子姜公辅于上前闻奏,称“窦参尝语臣云:陛下怒臣未已”,德宗怒,再贬参,竟杀之。时议云公辅奏窦参语得之于贽,云参之死,贽有力焉。又素恶于公异、于邵,既辅政而逐之,谈者亦以为厄。户部侍郎、判度支裴延龄,奸宄用事,天下嫉之如仇。以得幸于天子,无敢言者。贽独以身当之,屡于延英面陈其不可,累上疏极言其弊。延龄日加谮毁。十年十二月,除太子宾客,罢知政事。贽性畏慎,及策免私居,朝谒之外,不通宾客,无所过从。十一年春,旱,边军刍粟不给,具事论诉;延龄言贽与张滂、李充等摇动军情,语在《延龄传》。德宗怒,将诛贽等四人,会谏议大夫阳城等极言论奏,乃贬贽为忠州别驾。贽初入翰林,特承德宗异顾,歌诗戏狎,朝夕陪游。及出居艰阻之中,虽有宰臣,而谋猷参决,多出于贽,故当时目为“内相”。从幸山南,道途艰险,扈从不及,与帝相失,一夕不至,上喻军士曰:“得贽者赏千金。”翌日贽谒见,上喜形颜色,其宠待如此。既与二吴不协,渐加浸润,恩礼稍薄;及通玄败,上知诬枉,遂复见用。贽以受人主殊遇,不敢爱身,事有不可,极言无隐。朋友规之,以为太峻,贽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吾所学,不恤其他。”精于吏事,斟酌决断,不失锱铢。尝以“词诏所出,中书舍人之职,军兴之际,促迫应务,权令学士代之;朝野乂宁,合归职分,其命将相制诏,却付中书行谴。”又言“学士私臣,玄宗初令待诏,止于唱和文章而已”。物议是之。德宗以贽指斥通微、通玄,故不可其奏。贽在忠州十年,常闭关静处,人不识其面,复避谤,不著书。家居瘴乡,人多疠疫,乃抄撮方书,为《陆氏集验方》五十卷,行于代。初,贽秉政,贬驾部员外郎李吉甫为明州长史,量移忠州刺史。贽在忠州,与吉甫相遇,昆弟、门人咸为贽忧,而吉甫忻然厚礼,都不衔前事,以宰相礼事之,犹恐其未信不安,日与贽相狎,若平生交契者。贽初犹惭惧,后乃深交。时论以吉甫为长者。后有薛延者,代吉甫为刺史,延朝辞日,德宗令宣旨慰安。而韦皋累上表请以贽代己。顺宗即位,与阳城、郑余庆同诏征还。诏未至而贽卒,时年五十二,赠兵部尚书,谥曰宣。子简礼,登进士第,累辟使府。史臣曰:近代论陆宣公,比汉之贾谊,而高迈之行,刚正之节,经国成务之要,激切仗义之心,初蒙天子重知,末涂沦踬,皆相类也。而谊止中大夫,贽及台铉,不为不遇矣。昔公孙鞅挟三策说秦王,淳于髡以隐语见齐君,从古以还,正言不易。昔周昭戒急论议,正为此也。贽居珥笔之列,调饪之地,欲以片心除众弊,独手遏群邪,君上不亮其诚,群小共攻其短,欲无放逐,其可得乎!《诗》称“其维哲人,告之话言”,又有“诲尔”、“听我”之恨,此皆贤人君子,叹言不见用也。故尧咨禹拜,千载一时,携手提耳,岂容易哉!赞曰:良臣悟主,我有嘉猷。多僻之君,为善不周。忠言救失,启沃曰雠。勿贻天问,苍昊悠悠。

译陆贽在中书省任职时,凡是对当时政事不利的事情,大多上奏分条陈述。唐德宗虽然不能全部采纳,但内心很看重他。起初,窦参被贬为郴州任职后,节度使刘士宁送给窦参数千匹绢。湖南观察使李巽与窦参有嫌隙,便把这件事详细上奏,唐德宗对此很不高兴。适逢右庶子姜公辅在皇帝面前上奏,说:“窦参曾经对臣说:‘陛下对我的愤怒还没有停止。’”唐德宗大怒,再次贬谪窦参,最终将他杀死。当时舆论说,姜公辅所奏窦参的话是从陆贽那里听来的;说窦参之死,陆贽也起了很大作用。陆贽平素又厌恶于公异、于邵,等到他参与执掌政务后,便把他们逐出,议论此事的人也认为这是陆贽招致祸患的原因。户部侍郎、判度支裴延龄,奸邪之徒掌握权势,天下人像痛恨仇敌一样嫉恨他。因为他得到天子的宠幸,没有人敢说话。唯独陆贽以自身承担此事,多次在延英殿当面陈说裴延龄不可任用,屡次上疏极力说明他的弊害。裴延龄每天加紧诬陷毁谤。贞元十年十二月,陆贽被任命为太子宾客,罢免知政事之职。陆贽性情畏惧谨慎,等到被免职在家,除朝见之外,不接待宾客,也不与人往来,没有什么交游。贞元十一年春天,发生旱灾,边军的草料粮食供应不足,陆贽把事情全部上奏申诉;裴延龄说陆贽与张滂、李充等人动摇军心,详情载在《延龄传》中。德宗震怒,将要杀死陆贽等四人,适逢谏议大夫阳城等人极力上奏论救,于是只把陆贽贬为忠州别驾。陆贽刚入翰林时,特别受到德宗的赏识,吟诗嬉戏亲狎,早晚陪伴皇帝游乐。等到德宗出居艰难困苦之中,虽然有宰臣,但谋划决断大多出自陆贽,所以当时人称他为“内相”。随从皇帝巡幸山南时,道路艰险,随从人员没有跟上,陆贽与皇帝失散,一夜没有到达,皇帝告诉军士说:“得到陆贽的人赏赐千金。”第二天陆贽来朝见,皇帝面露喜色,他受到的宠爱如此。后来陆贽与二吴不和,谗言逐渐浸润,恩宠礼遇渐渐减薄;等到王叔文、王伾败露,皇帝知道那些诬陷是枉屈的,于是又任用陆贽。陆贽因为受到君主特别的知遇,不敢顾惜自身;事情有不可行的,就极力进言而毫不隐瞒。朋友规劝他,认为言辞太过严厉,陆贽说:“我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自己的学问,其他事情我不在意。”他精通官府事务,斟酌决断,丝毫不差。他曾经认为:“诏令的文辞由中书舍人掌管;军事兴起时,事情紧迫,为应付事务,权且命学士代行;天下朝野安定后,应该归还职分。任命将相的制诏,却应交还中书省办理并加以谴责。”他又说:“学士只是皇帝的私臣,玄宗起初命他们待诏,不过止于应和诗文而已。”舆论认为他说得对。德宗因为陆贽指斥王伾、王叔文,所以不同意他的奏议。陆贽在忠州十年,常常闭门静居,人们见不到他的面貌;为了再次避免毁谤,也不著书。他住在多瘴气的地方,那里常有疫病,于是抄录汇集医方,编成《陆氏集验方》五十卷,流传于世。当初陆贽执掌政务时,把驾部员外郎李吉甫贬为明州长史,后来酌情改任为忠州刺史。陆贽在忠州与李吉甫相遇,陆贽的兄弟、门人都替他担忧;李吉甫却欣然以厚礼相待,完全不记恨从前的事情,按照宰相的礼节侍奉他,还担心陆贽不相信而不安,每天都同陆贽亲近相处,像平生交好的朋友一样。陆贽起初还惭愧恐惧,后来便同他深交。当时舆论认为李吉甫是宽厚长者。后来有个叫薛延的人,接替李吉甫担任刺史;薛延入朝辞行那天,德宗命人宣读诏旨慰问安抚他。而韦皋多次上表请求让陆贽代替自己。顺宗即位后,与阳城、郑余庆一同下诏征召陆贽回朝。诏书尚未到达,陆贽便去世了,当时五十二岁,追赠兵部尚书,谥号“宣”。他的儿子陆简礼考中进士,屡次被使府征召。史臣说:近代评论陆宣公,把他比作汉代的贾谊;他高远卓异的操行、刚正的节操、治理国家成就事务的要旨、激切仗义的心志,以及起初受到天子重视知遇、晚年遭受困顿挫折,都很相似。但贾谊只做到中大夫,陆贽做到宰相高位,不能说没有受到知遇。从前公孙鞅怀揣三套策略游说秦王,淳于髡用隐语求见齐君;自古以来,正直的话都不容易被听取。从前周昭王告诫不要急于议论,正是针对这种情况。陆贽身居掌管起草诏令的行列、宰辅调和政务的职位,想凭一片忠心除去众多弊病,独自一人遏制群邪;君主不能明察他的诚意,小人们共同攻击他的短处,想不遭放逐,难道做得到吗!《诗经》说“那位哲人,告诉他善言”,又有“教导你”“听从我的话”的遗憾,这些都是贤人君子感叹言论没有被采用。正因如此,尧向禹咨询、禹恭敬拜受,千年才有一次这样的时机;能够携手相扶、提耳告诫,哪里是容易的事呢!赞说:贤良的臣子使君主觉悟,我怀有美善的谋略。偏执多错的君主,行善也不能周全。忠直的言论挽救过失,启发劝导本应如同仇敌般直言。不要留下上天的责问,苍天长久而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