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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旧唐书二十八

列传第二十四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686–691 段

列传第二十四○刘洎 马周 崔仁师 孙湜 湜弟液 液子论 液弟涤刘洎,字思道,荆州江陵人也。隋末,仕萧铣为黄门侍郎。铣令略地岭表,得五十余城,未还而铣败,遂以所得城归国,授南康州都督府长史。贞观七年,累拜给事中,封清苑县男。十五年,转治书侍御史。上疏曰:尚书万机,实为政本,伏寻此选,受授诚难。是以八座比于文昌,二丞方于管辖,爰至曹郎,上应列宿,苟非称职,窃位兴讥。伏见比来尚书省诏敕稽停,文案壅滞,臣诚虽庸劣,请述其源。贞观之初,未有令仆,于时省务繁杂,倍多于今。左丞戴胄、右丞魏徵,并晓达吏方,质性平直,事应弹举,无所回避。陛下又假以恩慈,自然肃物,百司匪懈,抑此之由。及杜正伦续任右丞,颇亦厉下。比者纲维不举,并为勋亲在位,品非其任,功势相倾。凡在官僚,未循公道,虽欲自强,先惧嚣谤。所以郎中抑夺,唯事谘禀;尚书依违,不得断决。或惮闻奏,故事稽延。案虽理穷,仍更盘下。去无程限,来不责迟,一经出手,便涉年载。或希旨失情,或避嫌抑理。勾司以案成为事了,不究是非;尚书用便僻为奉公,莫论当否。递相姑息,唯务弥缝。且选贤授能,非材莫举,天工人代,焉可妄加?至于懿戚元勋,但优其礼秩,或年高耄及,或积病智昏,既无益于时宜,当致之以闲逸。久妨贤路,殊为不可。将救兹弊,且宜精简四员。左右丞、左右司郎中如并得人,自然纲维略举,亦当矫正趋竞,岂唯息其稽滞哉!书奏未几,拜尚书右丞。十三年,迁黄门侍郎。十七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寻除散骑常侍。洎性疏峻敢言。太宗工王羲之书,尤善飞白,尝宴三品已上于玄武门,帝操笔作飞白字赐群臣,或乘酒争取于帝手,洎登御座引手得之。皆奏曰:“洎登御床,罪当死,请付法。”帝笑而言曰:“昔闻婕妤辞辇,今见常侍登床。”寻摄黄门侍郎,加上护军。太宗善持论,每与公卿言及古道,必诘难往复。洎上书谏曰:“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绝。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至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群下未敢对扬,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臣闻皇天以无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君称大辩若讷,庄生称至道无文,此皆不欲烦也。齐侯读书,轮扁窃笑;汉皇慕古,长孺陈讥,此亦不欲劳也。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窃以今日升平,皆陛下力行所至,欲其长久,匪由辩博。但当忘彼爱憎,慎兹取舍,每事敦朴,无非至公,若贞观之初则可矣。至如秦政强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才,亏众望于虚说。此才辩之累,较然可知矣。伏愿略兹雄辩,浩然养气;简彼缃图,淡焉自怡。固万寿于南岳,齐百姓于东户,则天下幸甚,皇恩斯毕。”手诏答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时皇太子初立,洎以为宜尊贤重道,上书曰:臣闻郊迎四方,孟侯所以成德;齿学三让,元良由是作贞。斯皆屈主祀之尊,申下交之义。故得刍言咸荐,睿问旁通,不出轩庭,坐知天壤。率由兹道,永固鸿基者焉。原夫太子,宗祧是系,善恶之际,兴亡斯在。不勤于始,将悔于终。是以晁错上书,令先通政术;贾谊献策,务前知礼教。窃惟皇太子孝友仁义,明允笃诚,皆挺自天姿,非劳审谕,固以华夷仰德,翔泳希风矣。然则寝门视膳,已表于三朝;艺宫论道,宜弘于四术。虽春秋鼎盛,饬躬有渐,实恐岁月易往,堕业兴讥,取适宴安,方从此始。臣以愚短,幸参侍从,思广离明,愿闻径术。不敢曲陈故事,请以圣德言之。伏惟陛下诞睿膺图,登庸历试。多才多艺,道著于匡时;允武允文,功成于纂祀。万方即序,九围清宴。尚且虽休勿休,日慎一日,求异闻于振古,劳睿思于当年。乙夜观书,事高汉帝;马上披卷,勤过魏后。陛下自励如此,而令太子优游弃日,不习图书,臣所未谕一也。加以暂屏机务,即寓雕虫。综宝思于天文,则长河韬映;摛玉字于仙札,则流霞成彩。固以锱铢万代,冠冕百王,屈、宋不足以升堂,钟、张何阶于入室。陛下自好如此,而太子悠然静处,不寻篇翰,臣所未谕二也。陛下历该众妙,独秀寰中,犹晦天听,俯询凡识,听朝之隙,引见群官,降以温颜,访以今古。故得朝廷是非,里闾好恶,凡有巨细,必关听览。陛下自好如此,而令太子久入趋侍,不接正人,臣所未谕三也。陛下若谓无益,则何事劳神;

译列传第二十四。刘洎、马周、崔仁师;孙湜,孙湜的弟弟孙液;孙液的儿子孙论;孙液的弟弟孙涤。刘洎,字思道,是荆州江陵人。隋朝末年,在萧铣手下任黄门侍郎。萧铣命他攻取岭南地区,他取得五十多座城池,还没有回来萧铣就败亡了,于是带着所得城池归顺唐朝,被授任南康州都督府长史。贞观七年,多次升迁后任给事中,封清苑县男。十五年,转任治书侍御史。于是上疏说:尚书省掌管万般政务,实在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我恭敬地考察这一官职的选任,授予和接受确实很难。因此尚书省八座比作文昌星,左右丞相当于管辖之官,直到各曹郎官,都在上对应列宿;如果不是称职的人,窃居官位就会招来讥议。我看到近来尚书省的诏敕拖延停滞,文书案件积压堵塞,我虽然确实庸劣,还是请求说明它的根源。贞观初年,还没有令仆,当时省中事务繁杂,是现在的两倍还多。左丞戴胄、右丞魏徵,都通晓为官治事的方法,性情质朴正直,遇到应当弹劾举发的事,从不回避。陛下又给予他们恩惠慈爱,自然使百官肃敬,众司不敢懈怠,这大概就是其中的原因。等到杜正伦接任右丞,也颇能严厉约束下属。近来纲纪不能振举,都是因为功臣和皇亲在位,品级和才能不相称,功劳与权势彼此倾轧。官僚们都没有遵循公道,即使想要自我振作,也先害怕喧嚣的诽谤。因此郎中受到压制,只做请示禀报之事;尚书犹豫观望,不能作出决断。有时害怕上报,事情便因此拖延。案件即使已经审理清楚,仍然反复发下重审。送出没有期限,返回也不责问迟延,一旦经手,便拖延数年。有的迎合圣旨而失去实情,有的为了避嫌而压抑公理。勾检各司把案件办成当作事情了结,不追究是非;尚书把投机取巧当作奉公办事,也不讨论是否恰当。彼此姑息迁就,只求把事情敷衍弥缝过去。况且选拔贤能、授予官职,非有才干者不可举荐;上天的职事由人代行,怎么可以随意授予呢?至于皇亲贵戚和开国功臣,只应优厚其礼遇和品秩;有的年老衰迈,有的积病而神智昏乱,既然对当时政务没有益处,就应当让他们退居闲逸之地。长久妨碍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实在不可。要挽救这种弊病,暂且应当精简左右丞和左右司郎中四员。如果这四个职位都能得到合适的人,自然可以大致振举纲纪,也应当纠正奔竞争逐之风,岂只是停止政务积压拖延而已!” 奏疏上呈不久,刘洎被授任尚书右丞。十三年,升任黄门侍郎。十七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不久任散骑常侍。刘洎性情疏放严峻,敢于直言。太宗擅长王羲之书法,尤其精于飞白书。曾在玄武门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太宗亲自执笔书写飞白字赐给群臣,有人乘着酒兴争着从太宗手中抢取,刘洎登上御座,伸手取得了它。群臣都上奏说:“刘洎登上御床,罪应处死,请交付司法官处理。”太宗笑着说:“过去听说婕妤辞谢乘坐辇舆,今天却看到常侍登上御床。”不久,刘洎代理黄门侍郎,加授上护军。太宗善于持论,每次与公卿谈到古代治道,总是反复诘问辩难。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与普通百姓,圣哲与庸愚,上下相差悬殊,根本无法相比。因此,最愚昧的人要回答最圣明的人,极其卑下的人要面对最尊贵的人,即使只想勉强自强,也做不到。陛下施加恩旨,显露慈和的容颜,垂下冕旒听取臣下的话,虚心接纳他们的意见,还担心群臣不敢应答;何况发动神思,纵情雄辩,修饰言辞来折服对方的道理,援引古事来排斥对方的议论,这样还想让普通人凭什么来回答呢?我听说上天以不说话为尊贵,圣人以不说话为美德,老君称赞大辩若讷,庄子称至高的道理无须文饰,这些都是不想烦扰的意思。齐桓公读书,轮扁暗自发笑;汉文帝仰慕古人,袁盎也曾讥讽,这也是不想劳神的意思。况且记忆过多会损伤心神,言语过多会损耗元气,心神和元气从内部受损,形体和精神从外部劳累,起初虽然没有察觉,后来必然成为负担。应当为了社稷爱惜自己,难道要因为性情所好而自我伤害吗?我私下认为,如今的太平,都是陛下努力施政所达到的;想使它长久,并不靠辩说广博。只应忘掉个人的爱憎,谨慎取舍,每件事都崇尚朴实,无不出于至公,像贞观初年那样就可以了。至于秦始皇嬴政逞强善辩,因为自负而失去人心;魏文帝曹丕才华宏大,却因空泛的言说损害了众望。由此可清楚知道才智辩说的弊害了。伏望陛下稍稍收敛这种雄辩,浩然养气;少看那些缃帙图籍,淡泊自得。这样就能使寿命长久如南岳,使百姓安乐如东户,天下就大幸了,皇上的恩德也就完全实现了。”太宗亲笔下诏答复说:“没有思虑就无法治理臣下,没有言语就无法表达思虑。近来有所谈论,终于导致言语过多。轻视事物、骄傲待人,恐怕就是由此而来。形神、心气并不是因此劳累。如今听到正直的进言,我将虚心改正。”当时皇太子刚刚册立,刘洎认为应当尊重贤人、重视道义,便上书说:臣听说,郊外迎接四方诸侯,是孟侯用来成就德行的办法;在学习礼仪时按年龄行三次谦让,是太子由此养成正道的办法。这些都是屈尊主祭者的尊位,申明君主与臣下交往的道义。因此,粗浅的言论都能得到进献,圣明的询问能够旁通四方;不走出宫门庭院,坐在那里也能知晓天下。遵循这条道路,才能永远巩固宏大的基业。推究太子的地位,他关系着宗庙社稷的继承,善恶之间,国家的兴亡就系于此。不在开始时勤勉,最终必然后悔。因此晁错上书,请求让太子先通晓政治方法;贾谊献策,强调应当预先知晓礼教。我私下认为皇太子孝顺友爱、仁慈正义、明达诚信,这些都出于天生的资质,不必劳烦反复审察教诲,华夏和夷狄本来就会仰慕他的德行,飞禽游鱼也会希望接受他的风化。然而,早晚到寝门问安、亲自问候膳食,已经在三朝之礼中有所表现;在学习宫中讨论治道,应该弘扬四术。太子虽正当年盛,还应逐渐修养自身;我实在担心岁月容易流逝,荒废学业而遭讥议,追求安逸享乐,正会从这里开始。臣凭愚钝浅陋,幸而参与侍从,想要扩大太子的明德,愿听取具体方法。不敢曲折陈述旧事,请允许我从圣德方面说起。伏惟陛下天资睿智,承受帝位,历经试用而登上高位。才艺众多,以匡救时局而彰显道义;文武兼备,以继承宗庙而建立功勋。四方各得其序,天下清平安宁。即使如此,仍然做到有功不自满,每天比前一天更加谨慎,从远古寻求不同的见闻,在当今劳费圣心。夜半读书,事迹高过汉帝;骑在马上披阅书卷,勤勉超过魏后。陛下自己如此励精图治,却让太子安逸游乐、虚度时日,不学习图书典籍,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再说,陛下暂时放下政务,便寄情于文章小道。把珍贵的才思用于天文,便如长河隐藏光辉;铺陈华美的文字于仙札,便如流霞形成彩色。这样自然可以比重于万代、冠绝百王,屈原、宋玉也不足以登堂,钟繇、张芝又凭什么能够入室。陛下自己如此爱好文章,太子却悠然静处,不寻求篇章翰墨,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点。陛下通晓众多妙理,独秀于天下,仍然不以天子的耳目自居,反而俯身询问凡人的见识;在听政的间隙,接见群臣,以温和的容颜对待他们,询问古今之事。因此朝廷的是非、乡里的好恶,无论大小事情,都能被陛下听闻阅览。陛下自己如此勤于求知,却让太子长久进入宫中趋走侍奉,不能接触正直之人,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点。陛下如果认为这些没有益处,那为什么还要劳费心神;

若谓有成,则宜申贻厥。蔑而不急,未见其可。伏愿俯推睿范,训及储君,授以良书,娱之嘉客。晨披经史,观成败于前踪;晚接宾游,访得失于当代。间以书札,继以篇章,则日闻所未闻,日见所未见。副德逾光,群生之福也。古之太子,问安而退,所以广敬于君父;异宫而处,所以分别于嫌疑。今太子一侍天闱,动移旬朔,师傅以下,无由接见。假令供奉有隙,暂还东宫,拜谒既疏,且事欣仰,规谏之道,固所未暇。陛下不可以亲教,宫寀无由以进言,虽有具僚,竟将何补?伏愿俯循前躅,稍抑下流,弘远大之规,展师友之义。则储徽克茂,帝图斯广,凡在黎元,孰不庆赖!自此敕洎令与岑文本同马周递日往东宫,与皇太子谈论。太宗尝怒苑西守监穆裕,命于朝堂斩之,皇太子遽进谏。太宗谓司徒长孙无忌曰:“夫人久相与处,自然染习。自朕临御天下,虚心正直,即有魏徵朝夕进谏。自徵云亡,刘洎、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等继之。皇太子幼在朕膝前,每见朕心悦谏,昔者因染以成性,固有今日之谏耳。”十八年,迁侍中。太宗尝谓侍臣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顺旨而不逆,甘言以取容。朕今发问,欲闻己过,卿等须言朕愆失。”长孙无忌、李勣、杨师道等咸云:“陛下圣化致太平,臣等不见其失。”洎对曰:“陛下化高万古,诚如无忌等言。然顷上书人不称旨者,或面加穷诘,无不惭退,恐非奖进言者之路。”太宗曰:“卿言是也,当为卿改之。”太宗征辽,令洎与高士廉、马周留辅皇太子定州监国,仍兼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太宗谓洎曰:“我今远征,使卿辅翼太子,社稷安危之机,所寄尤重,卿宜深识我意。”洎进曰:“愿陛下无忧,大臣有愆失者,臣谨即行诛。”太宗以其妄发,颇怪之,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卿性疏而太健,恐以此取败,深宜诫慎,以保终吉。”十九年,太宗辽东还,发定州,在道不康,洎与中书令马周入谒。洎、周出,遂良传问起居,洎泣曰:“圣体患痈,极可忧惧。”遂良诬奏之曰:“洎云:‘国家之事不足虑,正当傅少主行伊、霍故事,大臣有异志者诛之,自然定矣。’”太宗疾愈,诏问其故,洎以实对,又引马周以自明。太宗问周,周对与洎所陈不异。遂良又执证不已,乃赐洎自尽。洎临引决,请纸笔欲有所奏,宪司不与。洎死,太宗知宪司不与纸笔,怒之,并令属吏。洎文集十卷,行于时。则天临朝,其子弘业上言洎被遂良谮而死,诏令复其官爵。马周,字宾王,清河茌平人也。少孤贫,好学,尤精《诗》、《传》,落拓不为州里所敬。武德中,补博州助教,日饮醇酎,不以讲授为事。刺史达奚恕屡加咎责,周乃拂衣游于曹、汴,又为浚仪令崔贤所辱,遂感激西游长安。宿于新丰逆旅,主人唯供诸商贩而不顾待周,遂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主人深异之。至京师,舍于中郎将常何之家。贞观五年,太宗令百僚上书言得失,何以武吏不涉经学,周乃为何陈便宜二十余事,令奏之,事皆合旨。太宗怪其能,问何,何答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马周具草也。每与臣言,未尝不以忠孝为意。”太宗即日召之,未至间,遣使催促者数四。及谒见,与语甚悦,令直门下省。六年,授监察御史,奉使称旨。帝以常何举得其人,赐帛三百匹。是岁,周上疏曰:微臣每读经史,见前贤忠孝之事,臣虽小人,窃希大道,未尝不废卷长想,思履其迹。臣以不幸,早失父母,犬马之养,已无所施,顾来事可为者,唯忠义而已。是以徒步二千里而自归于陛下,陛下不以臣愚瞽,过垂齿录。窃自顾瞻,无阶答谢,辄以微躯丹款,惟陛下所择。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之西,其墙宇宫阙之制,方之紫极,尚为卑小。臣伏以东宫皇太子之宅,犹处城中,大安乃至尊所居,更在城外。虽太上皇游心道素,志存清俭,陛下重违慈旨,爱惜人力;而蕃夷朝见及四方观听,有不足焉。臣愿营筑雉堞,修起门楼,务从高显,以称万方之望,则大孝昭乎天下矣。臣又伏见明敕以二月二日幸九成宫。臣窃惟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视膳而晨昏起居。今所幸宫去京三百余里,銮舆动轫,严跸经旬,非可以旦暮至也。太上皇情或思感,而欲即见陛下者,将何以赴之?且车驾今行,本为避署。然则太上皇尚留热所,而陛下自逐凉处,温凊之道,臣窃未安。然敕书既出,业已成就,愿示速返之期,以开众惑。臣又见诏书,令宗室勋贤作镇籓部,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黜免。

译如果认为这些能够有所成就,就应当把它们传给太子。轻视而不急于办理,我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伏望陛下俯身推广圣明的典范,把教诲施加给储君,授给他良书,让贤良宾客陪伴他。早晨披阅经史,考察前代成败;晚上接见宾客朋友,询问当代得失。间或写作书札,继而撰成篇章,那么每天都能听到以前未听过的,看到以前未见过的。太子的德行会更加光明,这是众生的福分。古代太子向君父问安后便退下,是为了扩大对君父的敬意;住在不同宫室,是为了分别嫌疑。如今太子一旦侍奉天子,动辄数旬数月,师傅以下的人都没有机会接见他。假如供奉事务稍有空闲,太子暂时返回东宫,拜见和请教已经疏少,而且还只顾欣喜仰慕,规劝进谏之事本来就无暇顾及。陛下不能亲自教导,宫中属官又没有机会进言,即使有完备的僚属,最终又能有什么补益?伏望陛下遵循前代做法,稍稍抑制下属过分趋奉,弘扬长远宏大的规划,展开师友相处的道义。这样储君的美德就能充分增长,帝王的基业也会因此扩大,凡是天下百姓,谁不庆幸而依赖呢!” 从此太宗下令刘洎与岑文本、马周轮流每天到东宫,与皇太子谈论。太宗曾因苑西守监穆裕而发怒,命令在朝堂上斩杀他,皇太子立即进谏。太宗对司徒长孙无忌说:“人与人长久相处,自然会受到熏染。自从我君临天下,虚心听取正直意见,有魏徵早晚进谏。魏徵去世后,刘洎、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等人接续进谏。皇太子年幼时常在我的膝前,每次看见我因听到进谏而心情喜悦,过去便受到熏染而养成习性,所以才有今天进谏的事。”十八年,刘洎升任侍中。太宗曾对侍臣说:“臣下回答帝王,大多顺从旨意而不加违逆,用好听的话来取悦容身。我今天提出问题,是想听到自己的过错,你们必须说出我的过失。”长孙无忌、李勣、杨师道等都说:“陛下以圣明的教化带来太平,我们看不出有什么过失。”刘洎回答说:“陛下的教化超过万古,确实如长孙无忌等人所说。但近来上书者如果不合圣旨,有时当面受到穷追诘问,没有不惭愧退下的,恐怕这不是鼓励人进言的办法。”太宗说:“你说得对,我应当为你改正。” 太宗征讨辽东,命刘洎与高士廉、马周留下辅佐皇太子,在定州监国,同时兼任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太宗对刘洎说:“我现在远征,把辅佐太子的重任交给你,关系社稷安危的关键,寄托尤其重大,你应当深深体会我的心意。”刘洎进言说:“请陛下不必忧虑,如果大臣有过失,臣一定立即将其诛杀。”太宗认为他轻率妄言,很不高兴,对他说:“君主不慎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慎密就会丧失自身。你的性情疏放而又过于刚强,恐怕会因此招致失败,尤其应该警戒谨慎,以保全最终的吉利。”十九年,太宗从辽东返回,从定州出发后,在路上身体不适,刘洎与中书令马周入内拜谒。刘洎、马周出来后,褚遂良询问太宗起居,刘洎哭着说:“圣上的身体长了痈疮,实在令人忧虑恐惧。”褚遂良诬奏说:“刘洎说:‘国家的事情不值得忧虑,正应当辅佐少主,实行伊尹、霍光的旧例;有异志的大臣就杀掉,自然就安定了。’”太宗病愈后,下诏询问此事的缘故,刘洎据实回答,又引用马周为自己申辩。太宗询问马周,马周的回答与刘洎所陈述的没有不同。褚遂良仍坚持作证不止,于是太宗赐刘洎自尽。刘洎临到自杀时,请求纸笔想要上奏,执掌宪法刑狱的官署不给他。刘洎死后,太宗知道执掌宪法刑狱的官署没有给他纸笔,便恼怒他们,并下令将有关官吏治罪。刘洎的文集十卷,当时流传于世。武则天临朝称制时,他的儿子刘弘业上言说刘洎是被褚遂良诬陷而死的,武则天下诏恢复他的官爵。马周,字宾王,是清河茌平人。少年丧父,家境贫寒,却喜爱学习,尤其精通《诗经》和《左传》,性情落拓不羁,不受乡里人敬重。武德年间,补任博州助教,每天饮用醇酒,不把讲授学业当作正事。刺史达奚恕多次责备他,马周于是拂袖游历曹州、汴州;又受到浚仪令崔贤的侮辱,便受到激发,向西前往长安。住在新丰旅舍时,主人只供待各地商贩,不理会马周,于是马周命人取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饮,主人对此深感惊异。到了京师,寄居在中郎将常何家中。贞观五年,太宗命百官上书陈述政治得失,常何是武官,不涉猎经学,马周便替他陈述二十多件有利于政务的事情,让他上奏,事情都符合太宗的旨意。太宗惊异于他的才干,询问常何,常何回答说:“这不是臣所能写的,是家客马周起草的。他每次与臣谈话,没有不以忠孝为本的。”太宗当日就召见马周,但马周还没有到,太宗便多次派使者催促。等到拜见太宗后,太宗与他交谈十分高兴,命他直入门下省供职。六年,授任监察御史,奉使出行,办事符合旨意。太宗因为常何举荐得到了人才,赐给常何绢三百匹。这一年,马周上疏说:微臣每次读经书史籍,看到前代贤人忠孝的事迹,臣虽是小人,私下也仰慕大道,未曾不放下书卷长久思索,希望践行他们的足迹。臣不幸早年失去父母,像犬马一样奉养父母的机会已经没有可以施行的了,回头看现在还可以做的,只有忠义而已。因此臣徒步走了二千里,主动归附陛下。陛下不因臣愚昧无知而嫌弃,反而过分地加以录用。臣私下回顾自己,实在没有办法报答恩德,便献上微薄的身躯和赤诚之心,只听凭陛下选择使用。” 臣恭敬地看到,大安宫在宫城西面,它的墙垣、宫室和宫阙的规模,比起紫极宫来还显得低小。臣以为东宫皇太子的住所尚且处在城内,大安宫是太上皇居住的地方,却反而在城外。虽然太上皇寄情于清静朴素之道,志在清俭,陛下又不愿重重违背慈父的旨意,爱惜民力;但是蕃夷朝见以及四方的观瞻,终究有所不足。臣希望营造城墙和雉堞,修建门楼,务求高大显赫,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这样大孝就能显扬于天下。臣又看到明发的敕令,定于二月二日巡幸九成宫。臣私下想到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应当早晚亲自问候饮食起居。如今所巡幸的宫殿距离京城三百多里,车驾一旦启程,清道警跸要持续十多天,不可能早晚抵达。太上皇如果思念陛下而想立即见到您,将如何前往呢?况且这次车驾出行,本来是为了避暑;那么太上皇还留在炎热之地,而陛下却独自前往凉爽之处,奉养父亲、调适寒温的道理,臣私下实在不安。不过敕书既已发出,事情也已经安排妥当,希望陛下明示迅速返回的日期,以解除众人的疑惑。臣又看到诏书,命宗室、功臣和贤德之人出镇藩部,把这些安排留给子孙,世代承袭守护其政权,除非有重大变故,不得罢黜免除。

臣窃惟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胤裔承守而与国无疆也。臣以为如诏旨者,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贵之,然则何用代官也。何则?以尧、舜之父,犹有硃、均之子。倘有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正欲绝之也,则子文之治犹在;正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臣,明矣。然则向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方授,则虽其翰翮非强,亦可以获免尤累。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代者,良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事,使夫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臣又闻圣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为基。故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又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孔子亦云:“吾不预祭如不祭。”是圣人之重祭祀也如此。伏惟陛下践祚以来,宗庙之享,未曾亲事。伏缘圣情,独以銮舆一出,劳费稍多,所以忍其孝思,以便百姓。遂使一代之史,不书皇帝入庙之事,将何以贻厥孙谋,垂则来叶?臣知大孝诚不在俎豆之间,然圣人之训人,固有屈己以从时,愿圣慈顾省愚款。臣又闻致化之道,在于求贤审官;为政之基,在于扬清激浊。孔子曰:“唯名与器,不以假人。”是言慎举之为重也。臣伏见王长通、白明达本自乐工舆皁杂类,韦槃提、斛斯正则更无他材,独解调马。纵使术逾侪辈,伎能有取,乍可厚赐钱帛,以富其家;岂得列预士流,超授高爵?遂使朝会之位,万国来庭,驺子倡人,鸣玉曳履,与夫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窃耻之。然朝命既往,纵不可追,谓宜不使在朝班,预于士伍。太宗深纳之。寻除侍御史,加朝散大夫。十一年,周又上疏曰:臣历观前代,自夏、殷及汉氏之有天下,传祚相继,多者八百余年,少者犹四五百年,皆为积德累业,恩结于人心。岂无僻王?赖前哲以免。自魏、晋以还,降及周、隋,多者不过六十年,少者才二三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务广恩化,当时仅能自守,后无遗德可思。故传嗣之主,政教少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土崩矣。今陛下虽以大功定天下,而积德日浅,固当思隆禹、汤、文、武之道,广施德化,使恩有余地,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欲但令政教无失,以持当年而已!然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宽猛随时,而大要唯以节俭于身、恩加于人二者是务。故其下爱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今百姓承丧乱之后,比于隋时才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继,兄去弟还,首尾不绝。远者往来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无休时。陛下虽每有恩诏令其减省,而有司作既不废,自然须人,徒行文书,役之如故。臣每访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嗟怨之言,以为陛下不存养之。昔唐尧茅茨土阶,夏禹恶衣菲食,如此之事,臣知不可复行于今。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辍露台之役,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至景帝以锦绣纂组妨害女功,特诏除之,所以百姓安乐。至孝武帝虽穷奢极侈,而承文、景遗德,故人心不动。向使高祖之后,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于时代差近,事迹可见。今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供奉器物,并诸王妃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臣闻昧旦丕显,后世犹怠;作法于理,其弊犹乱。陛下少处人间,知百姓辛苦,前代成败,目所亲见,尚犹如此。而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即万岁之后,固圣虑所当忧也。臣寻往代以来之事,但有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人主虽改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当修于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则无益者也。故人主每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丧,而皆不知其身之失。是以殷纣笑夏桀之亡,而幽、厉亦笑殷纣之灭;隋炀帝大业之初又笑齐、魏之失国。今之视炀帝,亦犹炀帝之视齐、魏也。故京房谓汉元帝云,“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此言不可不诫也。往者贞观之初,率土荒俭,一匹绢才得一斗米,而天下帖然。百姓知陛下甚爱怜之,故人人自安,曾无谤讟。自五六年来,频岁丰稔,一匹绢得粟十余石,而百姓皆以为陛下不忧怜之,咸有怨言。又今所营为者,颇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由积畜多少,唯在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家贮洛口仓,而李密因之;东都积布帛,而世充据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

译臣私下认为,陛下封立和扶植他们,确实是因为爱护、重视他们,想让他们的后代承袭守护,与国家长久相存。臣认为,按照诏书的意思,陛下应当考虑怎样使他们安定、生存并享有富贵,那么又何必让他们世代替任官职呢?为什么这样说?即使是尧、舜那样圣明君主的父亲,也有朱、均那样的儿子。假如让孩童承袭职位,万一他骄横愚昧,百姓就会遭受祸害,国家也会受到败坏。若正要断绝他的权力,子文治理楚国的功业还在;若正要把权力留给他,栾黡的恶行已经显露。与其让现存的百姓受到毒害,不如割舍对已经死去的大臣的恩情,这是很明白的。这样看来,先前所谓爱护他们,反而正是伤害他们。臣认为,应当赐给他们茅土,酬报其食邑;确有才能品行的,便按照才器授予相应官职。这样即使他们的羽翼不够强,也可以免除过失和祸患。过去汉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具体吏事,所以最终保全了汉代,这确实是得到了正确的方法。希望陛下深思此事,使他们能够承受大恩,而子孙终身享有福禄。” 臣又听说,圣人教化天下,没有不以孝为根本的。因此说:“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让父亲配享上天更大的。”又说:“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军事。”孔子也说:“我如果不能参加祭祀,就如同没有参加一样。”这说明圣人如此重视祭祀。伏惟陛下即位以来,宗庙祭享从未亲自主持。臣知道这出于圣上体恤百姓的心意,只因车驾一出动,劳费就会增加,所以忍住孝亲之情,以便利百姓。可是这样一来,一代史书竟没有记载皇帝进入宗庙的事情,将凭什么把谋划留给子孙,给后世垂示法则呢?臣知道大孝确实不只在祭器礼节之间,但圣人教导人,本来就有屈己而顺应时势的一面,希望圣上慈爱地回顾省察臣的愚诚。臣又听说,达到教化的办法在于求贤慎官,治理政事的根本在于褒扬清正、激励革除浊乱。孔子说:“名分和器物,不能随便授予别人。”这是说慎重举用人才最为重要。臣看到王长通、白明达本来只是乐工和舆皂等杂类出身,韦槃提、斛斯正则更没有其他才能,只懂得调教马匹。即使他们的技艺超过同辈,才艺确有可取之处,也不过可以厚赏钱帛,使他们的家族富足;怎么能让他们列入士人行列,越级授予高爵呢?以至于朝会的班位上,面对万国来朝的场面,赶车的、倡优之人佩着玉饰、拖着衣履,竟和朝廷贤臣君子并肩站立、同席进食,臣私下以此为耻。” 然而朝廷的任命既已下达,即使不能追回,也应当不让他们列入朝班,参与士人之列。太宗非常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马周被任命为侍御史,加授朝散大夫。十一年,马周又上疏说:臣遍观前代,从夏、殷到汉朝拥有天下,皇位相继传承,长的有八百多年,短的也有四五百年,都是因为积累德行功业,使恩德凝结于人心。难道没有昏乱的君王吗?只是依靠前代圣哲的德泽才得以免祸。自魏、晋以来,直到周、隋,长的不过六十年,短的才二三十年便灭亡,实在是因为开国君主不致力于广施恩德教化,当时只能自守,后世没有遗留的德泽可以追念。因此继承帝位的君主,政治教化稍一衰败,一个人高声呼喊,天下就会土崩瓦解。如今陛下虽然凭大功平定天下,但积累的德行还很浅薄,本应思考发扬禹、汤、文王、武王的治道,广泛施行德化,使恩德留有余地,为子孙建立万代根基,难道只想让政治教化不出差错,勉强维持当代而已吗?然而自古明王圣主,虽然因人因时施教,宽严随时调整,但大体上只致力于两件事:自身节俭,恩惠施加于百姓。因此臣民爱戴他们如同太阳月亮,敬畏他们如同雷霆;这就是他们能够使国运长久、祸乱不发生的原因。如今百姓经历丧乱之后,和隋朝相比只剩十分之一。而供给官府、服劳役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哥哥离去、弟弟回来,首尾相接没有断绝。远的往来五六千里,春夏秋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陛下虽然常常发布恩诏,命令减少省除劳役,但有关官司所从事的工程并未停止,自然仍需要用人;只是徒然发布文书,百姓的劳役却照旧。臣每次访察,听说四五年来百姓颇有叹息怨言,认为陛下没有抚养他们。过去唐尧住茅屋、用土筑台阶,夏禹穿粗劣衣服、吃粗淡食物,这些事情臣知道如今不能完全实行。汉文帝珍惜一百金的费用,停止修建露台,收集上书的布囊用来做宫殿帷幕,慎夫人受到宠幸时衣服也不拖地。到汉景帝时,认为锦绣、织彩妨害女工,特地下诏废除,因此百姓安乐。到汉武帝时,虽然极度奢侈,但承受文帝、景帝遗留的德泽,所以人心没有动摇。假如汉高祖之后立即出现汉武帝,天下必定不能保全。这与当今时代相距较近,事迹可以看得很清楚。如今京师和益州等地营造宫室、制造供奉器物,以及诸王妃、公主的服饰,议论者都认为不够俭省。臣听说,天刚亮就努力彰明德行,后世仍然懈怠;在清平时制定的法令,到了后来其弊端仍会导致混乱。陛下年轻时生活在人间,知道百姓的辛苦,前代成败又亲眼见过,尚且还这样做;皇太子生长于深宫,不经历外间事务,等到陛下万年之后,这本来就是圣上应当忧虑的事。臣考察历代以来的事情,只要百姓怨恨叛乱,聚集成为盗贼,国家无不随即灭亡;君主即使改过悔悟,也没有再能完全保全国家的。凡是修明政治教化,应当在可以修明的时候进行;如果等到事变发生后才后悔,就没有益处了。因此君主每次看到前代灭亡,知道那是由于政治教化败坏,却都不知道自身有什么过失。殷纣王嘲笑夏桀灭亡,周幽王、周厉王也嘲笑殷纣覆灭;隋炀帝大业初年又嘲笑齐、魏丧失国家。如今我们看隋炀帝,也正如隋炀帝当年看齐、魏一样。因此京房对汉元帝说:“臣恐怕后世看待今天,也如同今天看待古代。”这句话不可不引以为戒。过去贞观初年,天下普遍荒歉,一匹绢只能换一斗米,但天下安定。百姓知道陛下非常爱护他们,所以人人安居,从没有诽谤怨言。近五六年来,年年丰收,一匹绢可以换十多石粟米,可百姓都认为陛下不忧虑、不怜恤他们,纷纷产生怨言。这又是因为如今所营造、办理的事情中,有很多并非当务之急。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在于积蓄多少,关键只在百姓是困苦还是快乐。再以近来的事情验证:隋朝把粮食储藏在洛口仓,李密便凭借它起兵;东都积存布帛,王世充便占据了它;西京府库的物资,也被国家使用,直到现在还没有用尽。

向使洛口、东都无粟帛,则世充、李密未能必聚大众。但贮积者固是有国之常事,要当人有余力而后收之,岂人劳而强敛之?更以资寇,积之无益也。然俭以息人,贞观之初,陛下已躬为之,故今行之不难也。为之一日,则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若人既劳矣而用之不息,倘中国被水旱之灾,边方有风尘之患,狂狡因之以窃发,则有不可测之事,非徒圣躬旰食晏寝而已。古语云:“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以陛下之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远采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昔贾谊为汉文帝云,可恸哭及长叹息者,言当韩信王楚、彭越王梁、英布王淮南之时,使文帝即天子位,必不能安。又言赖诸王年少,傅相制之;长大之后,必生祸乱。历代以来,皆以谊言为是。臣窃观今诸将功臣,陛下所与定天下者,皆仰禀成规,备鹰犬之用,无威略振主,如韩、彭之难驾驭者。而诸王年并幼少,纵其长大,当陛下之日,必无他心。然即万代之后,不可不虑。自汉、晋以来,乱天下者,何尝不是诸王?皆为树置失宜,不预为节制,以至于灭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于私爱,故使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天下百姓极少,诸王甚多,宠遇之恩,有过厚者。臣之愚虑,不唯虑其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陈思,及文帝即位,防守禁闭,有同狱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疑而畏之也。此则武帝宠舐思,适所以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贵?身食大国,封户不少,好衣美食之外,更何所须?而每年加别优赐,曾无纪极。俚语曰:“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大圣创业,岂唯处置见在子弟而已?当制长久之法,使万代遵行。又言:临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唯在刺史、县令。县令既众,不能皆贤,若每州得良刺史,则合境苏息;天下刺史悉称圣意,则陛下端拱岩廊之上,百姓不虑不安。自古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德,欲有擢升宰相,必先试以临人,或从二千石入为丞相。今朝廷独重内官,县令、刺史,颇轻其选。刺史多是武夫勋人,或京官不称职,方始外出。而折冲果毅之内,身材强者,先入为中郎将,其次始补州任。边远之处,用人更轻,其材堪宰位,以德行见称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疏奏,太宗称善久之。先是,京城诸街,每至晨暮,遣人传呼以警众。周遂奏诸街置鼓,每击以警众,令罢传呼,时人便之,太宗益加赏劳。俄拜给事中。十二年,转中书舍人。周有机辨,能敷奏,深识事端,动无不中。太宗尝曰:“我于马周,暂不见则便思之。”中书侍郎岑文本谓所亲曰:“吾见马君论事多矣,援引事类,扬榷古今,举要删芜,会文切理,一字不可加,一言不可减,听之靡靡,令人亡倦。昔苏、张、终、贾,正应此耳。然鸢肩火色,腾上必速,恐不能久耳。”十五年,迁治书侍御史,兼知谏议大夫,又兼检校晋王府长史。王为皇太子,拜中书侍郎,兼太子右庶子。十八年,迁中书令,依旧兼太子右庶子。周既职兼两宫,处事精密,甚获当时之誉。太宗伐辽东,皇太子定州监守,令周与高士廉、刘洎留辅皇太子。太宗还,以本官摄吏部尚书。二十一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太宗尝以神笔赐周飞白书曰:“鸾凤凌云,必资羽翼。股肱之寄,诚在忠良。”周病消渴,弥年不瘳。时驾幸翠微宫,敕求胜地,为周起宅。名医中使,相望不绝,每令尚食以膳供之,太宗躬为调药,皇太子亲临问疾。周临终,索所陈事表草一帙,手自焚之,慨然曰:“管、晏彰君之过,求身后名,吾弗为也。”二十二年卒,年四十八。太宗为之举哀,赠幽州都督,陪葬昭陵。高宗即位,追赠尚书右仆射、高唐县公。垂拱中,配享高宗庙庭。子载,咸亨年累迁吏部侍郎,善选补,于今称之。卒于雍州长史。

译假如洛口仓和东都没有粮食布帛,王世充、李密未必能够聚集大批民众。但储积物资本来是拥有国家的常规事务,应该等到百姓有余力以后再收取,怎么能使百姓劳苦还强行搜刮呢?反而拿这些资助盗贼,积存它们也没有益处。然而用节俭来使百姓休息,贞观初年陛下已经亲自实行过,所以如今再实行并不困难。实行一天,天下就会知道,百姓便会欢欣歌舞。假如百姓已经疲劳却仍不停止役使,倘若中原遭受水旱灾害,边境发生战事,狂妄狡猾之徒乘机暗中发动叛乱,那么就会发生不可预测的事情,不只是圣上亲自忙到日暮、晚睡而已。古语说:“感动人要靠行动,不要靠言语;回应上天要靠实际,不要靠文饰。”凭陛下的明智,如果确实想振作精神治理政事,不必远远寻取上古的方法,只要恢复贞观初年的做法,天下就大幸了。过去贾谊对汉文帝说,在韩信封王于楚、彭越封王于梁、英布封王于淮南的时候,假使汉文帝当时登上天子之位,必定不能安定;又说幸亏诸王年幼,有傅相加以约束,等到他们长大以后,必然会产生祸乱。历代以来,人们都认为贾谊的话是正确的。臣私下观察如今的诸将和功臣,他们都是陛下共同平定天下的人,只是仰承既定谋略,充当鹰犬之用;没有像韩信、彭越那样威势谋略足以震动君主、难以驾驭的人。而且诸王年纪都还幼小,即使长大,在陛下在世时也必定不会有其他心思。但等到万代以后,也不能不加以考虑。自汉、晋以来,扰乱天下的何尝不是诸王?都是因为分封安置不当,没有预先加以节制,以至于灭亡。君主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沉溺于私人宠爱,所以前车已经倾覆,后车仍不改变道路。如今天下百姓极少,诸王却很多,宠遇的恩典又有过于厚重的。臣的愚见,不仅担心他们依仗恩宠而骄傲自矜。过去魏武帝宠爱陈思,到了魏文帝即位,便对他严加防守禁闭,使他如同囚犯。这是因为先帝给予恩宠太多,所以继位的君主对他疑忌而畏惧。这样看来,魏武帝宠爱陈思,反而正是使他受苦。况且帝王的儿子,哪里会忧虑不能富贵?他们享有大国的俸禄,封户也不少,除了好衣美食之外,还需要什么呢?可是每年还要另外增加特别的赏赐,竟然没有止境。俗语说:“贫穷不用学节俭,富贵不用学奢侈”,说的是自然情形。如今大圣开创基业,难道只考虑安排现存的子弟而已吗?应当制定长久的法则,使万代遵行。他又说:君临天下的人,以百姓为根本。想让百姓安乐,关键只在刺史、县令。县令人数很多,不可能人人贤能;如果每州都得到一名良刺史,整个州境就能得到休养;天下刺史全都符合圣意,那么陛下就可以端坐在朝堂之上,百姓自然不必担心不能安居。自古郡守、县令,都要精心选拔贤德之人;想要擢升为宰相的,必定先让他试任治理百姓,有的还从二千石官员中入朝任丞相。如今朝廷唯独重视内官,对县令、刺史的选任却颇为轻视。刺史多是武夫功臣,或者是京官不称职,才被派到地方。折冲府果毅都尉中,身材强壮的先入朝任中郎将,其次才补任州官。边远地区,选用人才更加轻率;其中才干足以担任宰相、以德行著称而被擢升的,十人中也没有一个。因此百姓不能安定,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奏疏上呈后,太宗久久称赞它写得好。在此以前,京城各街道每天早晚都派人传呼,以警示众人。马周于是奏请在各街设置鼓,每次击鼓来警示众人,停止传呼,当时人们认为很方便,太宗更加赏赐慰劳他。不久,授任给事中。十二年,转任中书舍人。马周有机敏的才辩,善于陈述奏报,深刻了解事情的关键,行动常常没有不恰当的。太宗曾说:“我对于马周,暂时见不到他就会想念。”中书侍郎岑文本对亲近的人说:“我听过马周谈论政事很多次,他援引事例,评说古今,提纲挈领、删去芜杂,文辞和道理配合得恰到好处,一个字也不能增加,一句话也不能删减;听起来舒缓流畅,使人不会疲倦。过去的苏秦、张仪、终军、贾谊,正应当就是这样的人。然而他耸肩如鸢、面带火色,仕进腾达必然很快,恐怕不能长久。”十五年,升任治书侍御史,兼任知谏议大夫,又兼任检校晋王府长史。晋王成为皇太子后,马周被授任中书侍郎,兼太子右庶子。十八年,升任中书令,仍兼太子右庶子。马周既兼任两宫的职务,处理事务精细缜密,深受当时人的赞誉。太宗征伐辽东,皇太子在定州监国,命马周与高士廉、刘洎留下辅佐皇太子。太宗返回后,马周以本官代理吏部尚书。二十一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太宗曾亲笔写飞白书赐给马周,写道:“鸾凤凌云而上,必定要依靠羽翼。股肱之臣所寄托的重任,确实在于忠良。”马周患消渴病,多年不愈。当时太宗驾临翠微宫,命人寻找佳地,为马周建造住宅。名医和宦官使者接连不断地前往,每次都命尚食局供给膳食,太宗亲自为他调制药物,皇太子亲自前往问疾。马周临终时,索取自己陈奏政事的表章草稿一包,亲手将它们焚烧,感慨地说:“管仲、晏婴彰显君主的过错,是为了求取身后的名声,我不做这种事。”二十二年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太宗为他举哀,追赠幽州都督,陪葬昭陵。高宗即位后,追赠尚书右仆射、高唐县公。垂拱年间,配享高宗庙庭。他的儿子马载,咸亨年间多次升迁为吏部侍郎,擅长选拔补授官员,直到现在仍受人称道。后来死于雍州长史任上。

崔仁师,定州安喜人。武德初,应制举,授管州录事参军。五年,侍中陈叔达荐仁师才堪史职,进拜右武卫录事参军,预修梁、魏等史。贞观初,再迁殿中侍御史。时青州有逆谋事发,州县追捕反党,俘囚满狱,诏仁师按覆其事。仁师至州,悉去杻械,仍与饮食汤沐以宽慰之,唯坐其魁首十余人,余皆原免。及奏报,诏使将往决之,大理少卿孙伏伽谓仁师曰:“此狱徒侣极众,而足下雪免者多,人皆好生,谁肯让死?今既临命,恐未甘心,深为足下忧也。”仁师曰:“尝闻理狱之体,必务仁恕,故称杀人刖足,亦皆有礼。岂有求身之安,知枉不为申理?若以一介暗短,但易得十囚之命,亦所愿也。”伏伽惭而退。及敕使至青州更讯,诸囚咸曰:“崔公仁恕,事无枉滥,请伏罪。”皆无异辞。仁师后为度支郎中,尝奏支庶财物数千言,手不执本,太宗怪之,令黄门侍郎杜正伦赍本,仁师对唱,一无差殊,太宗大奇之。时校书郎王玄度注《尚书》、《毛诗》,毁孔、郑旧义,上表请废旧注,行己所注者,诏礼部集诸儒详议。玄度口辩,诸博士皆不能诘之。郎中许敬宗请付秘阁藏其书,河间王孝恭特请与孔、郑并行。仁师以玄度穿凿不经,乃条其不合大义,驳奏请罢之。诏竟依仁师议,玄度遂废。十六年,迁给事中。时刑部以《贼盗律》反逆缘坐兄弟没官为轻,请改从死,奏请八座详议。右仆射高士廉、吏部尚书侯君集、兵部尚书李勣等议请从重;民部尚书唐俭、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工部尚书杜楚客等议请依旧不改。时议者以汉及魏、晋谋反皆夷三族,咸欲依士廉等议。仁师独驳曰:“自羲、农以降,爰及唐,虞,或设言而人不犯,或画象而下知禁。三代之盛,泣辜解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咸臻至理,俱为称首。及其世乱,狱讼滋烦,周之季年,不胜其弊,烈火原于子产,峭涧起于安于,韩、季、申、商,争持急刻,参夷相坐,始于此也。秦用其法,遂至土崩。汉高之务宽大,未为尽善;文帝之存仁厚,仍多凉德。遂使新垣族灭,信、越菹醢,见讥良史,谓之过刑。魏、晋至隋,有损有益,凝脂犹密,秋荼尚烦。皇上爰发至仁,念兹刑宪,酌前王之令典,探往代之嘉猷,革弊蠲苛,可大可久,仍降纶綍,颁之九区。故得断狱数简,手足有措,刑清化洽,未有不安。忽以暴秦酷法,为隆周中典,乖恻隐之情,反惟行之令。进退参详,未见其可。且父子天属,昆季同气,诛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顾,何爱兄弟。既欲改法,请更审量。”竟从仁师驳议。后仁师密奏请立魏王为太子,忤旨,转为鸿胪少卿,迁民部侍郎。征辽之役,诏太常卿韦挺知海运,仁师为副,仁师又别知河南水运。仁师以水路险远,恐远州所输不时至海,遂便宜从事,递发近海租赋以充转输。及韦挺以壅滞失期,除名为民,仁师以运夫逃走不奏,坐免官。既不得志,遂作《体命赋》以暢其情,辞多不载。太宗还至中山,起为中书舍人,寻兼检校刑部侍郎。太宗幸翠微宫,仁师上《清暑赋》以讽,太宗称善,赐帛五十段。二十二年,迁中书侍郎,参知机务。时仁师甚承恩遇,中书令褚遂良颇忌嫉之。会有伏阁上诉者,仁师不奏,太宗以仁师罔上,遂配龚州。会赦还。永徽初,起授简州刺史,寻卒,年六十余。神龙初,以子挹为国子祭酒,恩例赠同州刺史。挹子湜。湜少以文辞知名,举进士,累转左补阙,预修《三教珠英》,迁殿中侍御史。神龙初,转考功员外郎。时桓彦范、敬晖等既知国政,惧武三思谗间,引湜为耳目,使伺其动静。俄而中宗疏忌功臣,于三思恩宠渐厚,湜乃反以桓、敬等计议潜告三思。寻迁中书舍人。及桓、敬等徙于岭外,湜又说三思尽宜杀之,以绝其归望。三思问谁可使者,湜表兄周利贞先为桓、敬等所恶,自侍御史出嘉州司马,湜乃举充此行。桓、敬等闻利贞至,多自杀,三思引利贞为御史中丞。湜,景龙二年迁兵部侍郎,挹为礼部,父子同为南省副贰,有唐已来未有也。时昭容上官氏屡出外宅,湜托附之。由是中宗遇湜甚厚,俄拜吏部侍郎,寻转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郑愔同知选事,铨综失序,为御史李尚隐所劾,愔坐配流岭表,湜左转为江州司马。

译崔仁师,是定州安喜人。武德初年,他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制举,被授为管州录事参军。武德五年,侍中陈叔达推荐崔仁师才干足以任史职,升任右武卫录事参军,参与编修《梁书》《魏书》等史书。贞观初年,两次升迁后任殿中侍御史。当时青州发生谋反事件,事情败露后,州县追捕叛党,俘囚塞满监狱,太宗下诏让崔仁师审查复核此案。崔仁师到青州后,把囚犯的刑具全部除去,又给他们饮食、热水洗浴,以宽慰他们;只判处其中十多个首犯有罪,其余全部宽赦免罪。等到上奏报告此事,太宗下诏派使者前往处理。大理少卿孙伏伽对崔仁师说:“这批囚徒人数极多,而您宽免的人又多。人人都喜欢活着,谁肯甘心去死?如今既然要临刑处决,恐怕他们不会心甘情愿,我实在替您担忧。”崔仁师说:“我曾听说审理案件的原则,必须致力于仁慈宽恕,所以即使说杀人、刖足,也都要合乎礼法。难道为了求得自身安稳,明知有冤屈却不替他们申理吗?如果因为我一个人的昏暗短浅,反而能换得十名囚犯的性命,那也是我所愿意的。”孙伏伽惭愧地退下。等到诏使到青州重新审讯,众囚都说:“崔公仁慈宽恕,事情没有冤屈滥判,请允许我们服罪。”没有一个人说不同的话。后来崔仁师任度支郎中,曾上奏陈述支出和财物的数千字,手里并没有拿奏本。太宗感到奇怪,命黄门侍郎杜正伦带着奏本来,崔仁师当面对答复述,竟没有一处差错,太宗对此大为惊异。当时校书郎王玄度为《尚书》《毛诗》作注,诋毁孔安国、郑玄的旧注,上表请求废除旧注,施行自己所作的注释。太宗下诏令礼部召集各位儒者详细讨论。王玄度口才雄辩,诸博士都无法诘问他。郎中许敬宗请求把他的书交给秘阁收藏,河间王李孝恭特意请求让它与孔安国、郑玄的注释并行。崔仁师认为王玄度穿凿附会、不合经义,于是逐条列举其不合大义之处,上奏驳斥,请求停止施行。太宗最终采纳崔仁师的意见,王玄度的注释于是被废止。贞观十六年,升任给事中。当时刑部认为《贼盗律》中谋反者连坐兄弟、没入官府为奴的刑罚太轻,请求改为一律处死,奏请八座共同详议。右仆射高士廉、吏部尚书侯君集、兵部尚书李勣等议论请求从重处罚;民部尚书唐俭、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工部尚书杜楚客等议论请求依旧不改。当时参与议论的人认为,汉代以及魏、晋谋反都诛灭三族,都想采纳高士廉等人的意见。崔仁师独自驳斥说:“自伏羲、神农以来,直到唐尧、虞舜,有时只是设言告诫而百姓并不触犯,有时绘制图像而下民便知道禁令。夏、商、周三代盛世,楚文王泣罪、解开罗网,父子兄弟之间,罪行不相牵连,都达到了最高的道理,都是值得称道的首要典范。等到世道混乱,狱讼日益繁多,周朝末年,弊端多得无法承受;严酷刑法从子产开始,峻急的刑罚从安于开始,韩非、李斯、申不害、商鞅等人争相推行严厉苛刻的政策,诛灭三族、互相连坐,便从这里开始了。” 秦国采用了这些法令,最终发展到土崩瓦解。汉高祖致力于宽大处理,还不能说完全妥善;汉文帝保存仁厚之德,却仍有不少刻薄之处。于是使新垣氏被灭族,韩信、彭越遭受剁成肉酱的酷刑,被优秀的史官讥刺,称为刑罚过重。魏、晋直到隋朝,刑法有增有减,但法网仍然细密,刑罚仍然繁多。皇上施行至仁之政,考虑到这些刑法,斟酌前代帝王的法典,探求历代的善谋,革除弊端,减省苛法,这些措施可以长久施行,于是又降下诏书,颁行天下九州。因此审断案件变得简约,百姓手足都有安置,刑罚清明,教化和洽,从未有不安定的情况。如今忽然把残暴秦朝的酷法当作盛周的中等法典,违背恻隐之心,反而只考虑推行严刑。反复斟酌,实在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况且父子是天生的亲属,兄弟同出一气,诛杀父子,足以牵累其内心;连这个都不顾,又何必爱惜兄弟?既然想要修改法令,请再仔细衡量。”最终太宗采纳了崔仁师驳议中的意见。后来崔仁师秘密上奏请求立魏王为太子,违逆了皇帝旨意,被调任鸿胪少卿,升任民部侍郎。征伐辽东时,太宗下诏令太常卿韦挺掌管海运,崔仁师任副职;崔仁师又另行掌管河南水运。崔仁师认为水路险远,担心远州所缴纳的租赋不能按时运到海边,于是便宜行事,先后征发靠近海边地区的租赋来充作转运物资。后来韦挺因运输阻滞、误了期限,被除去名籍,贬为平民;崔仁师因运送民夫逃走却没有上奏,被判罪免官。他既然仕途不得志,便写作《体命赋》来抒发自己的感情,文辞大多没有记载。太宗返回到中山时,起用他为中书舍人,不久兼任检校刑部侍郎。太宗巡幸翠微宫,崔仁师献上《清暑赋》加以讽谏,太宗称赞写得好,赐给他绢帛五十段。贞观二十二年,升任中书侍郎,参与掌管机要政务。当时崔仁师很受皇帝恩宠,中书令褚遂良颇为嫉妒他。正逢有人伏在宫门上申诉,崔仁师没有上奏,太宗认为崔仁师欺瞒皇上,于是把他发配到龚州。适逢大赦,他得以返回。永徽初年,起用授任简州刺史,不久去世,享年六十多岁。神龙初年,因为他的儿子崔挹任国子祭酒,按恩例追赠他为同州刺史。崔挹的儿子是崔湜。崔湜年轻时就以文辞知名,考中进士,多次调任后任左补阙,参与编修《三教珠英》,升任殿中侍御史。神龙初年,调任考功员外郎。当时桓彦范、敬晖等掌握国政,害怕武三思进谗离间,便引荐崔湜作为耳目,让他窥伺武三思的动静。不久中宗逐渐疏远、猜忌功臣,对武三思的恩宠渐渐加厚,崔湜于是反过来把桓彦范、敬晖等人的谋划暗中告诉武三思。不久升任中书舍人。等到桓彦范、敬晖等被迁往岭外,崔湜又劝武三思最好把他们全部杀掉,以断绝他们返回朝廷的希望。武三思问谁可以担任使者,崔湜的表兄周利贞先前被桓彦范、敬晖等人厌恶,曾由侍御史出任嘉州司马,崔湜于是推荐他充任这次使者。桓彦范、敬晖等听说周利贞到来,大多自杀,武三思便引荐周利贞为御史中丞。景龙二年,崔湜升任兵部侍郎,崔挹任礼部侍郎,父子二人同时担任南省的副贰官,自唐朝以来还没有过这种事。当时昭容上官氏屡次出宫到外宅,崔湜托身依附于她。因此中宗对崔湜十分厚待,不久授任吏部侍郎,随后转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与郑愔共同掌管铨选事务,选拔任用失去秩序,被御史李尚隐弹劾;郑愔因此获罪,发配流放岭南,崔湜降任江州司马。

上官昭容密与安乐公主曲为申理,中宗乃以愔为江州司马,授湜襄州刺史。未几,入为尚书左丞。韦庶人临朝,复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睿宗即位,出为华州刺史,俄又拜太子詹事。初,湜景龙中献策开南山新路,以通商州水陆之运,役徒数万,死者十三四。仍严锢旧道,禁行旅,所开新路以通,竟为夏潦冲突,崩压不通。至是追论湜开山路功,加银青光禄大夫。俄为太平公主所引,复迁中书门下三品。先天元年,拜中书令,与刘幽求争权不协,陷幽求徙于岭表。仍促广州都督周利贞以逗留杀之,不果而止。时挹以年老,累除户部尚书致仕。挹性贪冒,受人请托,数以公事干湜,湜多违拒不从,大为时论所嗤。玄宗在东宫,数幸其第,恩意甚密。湜既私附太平公主,时人咸为之惧,门客陈振鹭献《海鸥赋》以讽之,湜虽称善而心实不悦。及帝将诛萧至忠等,召将托为腹心,湜弟涤谓湜曰:“主上若有所问,不得有所隐也。”湜不从,及见帝,对问失旨。至忠等既诛,湜坐徙岭外。时新兴王晋亦连坐伏诛,临刑叹曰:“本谋此事,出自崔湜,今我就死而湜得生,何冤滥也!”俄而所司奏宫人元氏款称与湜曾密谋进鸩,乃追湜赐死。初,湜与张说有隙,说时为中书令,议者以为说构陷之。时湜与尚书右丞卢藏用同配流俱行,湜谓藏用曰:“家弟承恩,或冀宽宥。”因迟留不速进。行至荆州,梦于讲堂照镜,曰:“镜者明象,吾当为人主所明也。”以告占梦人张由,对曰:“讲堂者,受法之所;镜者,于文为‘立见金’,此非吉征。”其日追使至,缢于驿中,时年四十三。湜美姿仪,早有才名。弟液、涤及从兄莅,并有文翰。居清要,每宴私之际,自比东晋王导、谢安之家。谓人曰:“吾之一门及出身历官,未尝不为第一。丈夫当先据要路以制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也!”是故进趣不已,而不以令终。液尤工五言之作,湜常叹伏之曰:“海子,我家之龟也。”海子即液小名,官至殿中侍御史,坐兄配流,逃匿于郢州人胡履虚之家。作《幽征赋》以见意,辞甚典丽。遇赦还,道病卒。友人裴耀卿纂其遗文为集十卷。液子论,以吏干称。天宝中自栎阳令迁司勋员外郎、濛阳太守。乾元后,历典名郡,皆以理行称。大历末,元载以罪诛,朝廷方振起淹滞,迁同州刺史。未几,为黜陟使庾何所按,废免。议者以何举奏涉于深刻,复用论为衢州刺史。秩满,寓于扬、楚间。德宗以旧族耆年,授大理卿致仕卒。液弟涤,多辩智,善谐谑,素与玄宗款密。兄湜坐太平党诛,玄宗常思之,故待涤逾厚,用为秘书监。出入禁中,与诸王侍宴不让席,而坐或在宁王之上。后赐名澄。从东封还,加金紫光禄大夫,封安喜县子。开元十四年卒,赠兗州刺史。史臣曰:刘洎始以章疏切直,以至位望隆显。至于提纲整带,咨圣嘉猷,籍国士之谈,体廊庙之器。噫,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一言不慎,竟陷诬奏。虽君亲甚悔,而驷不及舌,良足悲矣!马周道承际会,天性深沉,悟主谈微,作忠本孝,冲识广度,宛涉穹崇。《诗》曰:“嘉乐君子,显显令德。”惜其中寿,不慭遗乎!崔仁师以史材获进,其刊正褒贬,雅得详明。至于本仁恕,申枉滥,其事可观。沮穿凿之注,止从重之刑,其言甚直。《书》曰“疑谋勿成”,而以魏王为请,不亦惑乎!及参机务,竟致忌嫉,罔上之名,抑有由也。崔湜之德,去祖逾远,谓势可恃,谓进无伤,及位极人臣,而心无止足。览《海鸥赋》,知而不诫,及荆州之梦,人知不免。《易》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赞曰:骥逢造父,一日千里。英主取贤,不拘阶陛。宾王徒步,洎为贼吏。一见文皇,皆登相位。

译上官昭容暗中与安乐公主竭力为郑愔申辩,中宗于是任命郑愔为江州司马,授崔湜为襄州刺史。不久,崔湜入朝任尚书左丞。韦庶人临朝听政时,他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睿宗即位,出任华州刺史,不久又授任太子詹事。起初,崔湜在景龙年间献策开凿南山新路,以沟通商州水陆运输,役使数万人,死者达到十分之三四。又严令封闭旧道,禁止行旅通行;所开新路一经使用,最终被夏季暴雨冲毁崩塌,无法通行。到这时,朝廷追论崔湜开山路的功劳,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不久他被太平公主引荐,又升任中书门下三品。先天元年,任中书令,与刘幽求争权不和,使刘幽求获罪被迁往岭外;又催促广州都督周利贞因逗留不进而杀死刘幽求,但没有成功,事情才停止。当时崔挹因为年老,多次被任命为户部尚书后退休。崔挹生性贪婪冒进,接受他人请托,多次以公事干预崔湜,崔湜大多违背拒绝,不肯听从,受到当时舆论的大力讥笑。玄宗在东宫时,多次到崔湜宅第,恩宠情意十分亲密。崔湜既然私下依附太平公主,当时人都替他害怕,门客陈振鹭献上《海鸥赋》来讽谏他,崔湜虽称赞写得好,内心其实很不高兴。等到玄宗将要诛杀萧至忠等人时,召见崔湜,准备把他托付为心腹。崔湜的弟弟崔涤对崔湜说:“皇上如果有所询问,不可以有任何隐瞒。”崔湜不听,等到见到玄宗回答询问时,答非所问。萧至忠等被诛杀后,崔湜因罪被迁往岭外。当时新兴王李晋也因牵连获罪而被处死,临刑时叹息说:“这件事的最初谋划出自崔湜,如今我将要死而崔湜却得以活着,这是多么冤屈滥刑啊!”不久,有关官署上奏说,宫人元氏的供词称她曾与崔湜秘密谋划进献毒酒,于是追令崔湜赐死。当初,崔湜与张说有嫌隙,张说当时任中书令,议论的人认为是张说陷害了他。当时崔湜与尚书右丞卢藏用一同被发配流放,一起上路,崔湜对卢藏用说:“我的弟弟承蒙恩宠,也许希望得到宽赦。”于是故意停留,迟迟不快走。走到荆州时,他梦见在讲堂中照镜子,说:“镜子是明察的象征,我将要被君主明察了。”他把梦告诉占梦人张由,张由回答说:“讲堂是接受刑法的地方;镜字从文字上说是‘立见金’,这不是吉祥的征兆。”当天追捕的使者到达,崔湜在驿站中被缢死,当时四十三岁。崔湜仪表俊美,早年就有才名。他的弟弟崔液、崔涤以及堂兄崔莅,都有文才。身居清要之职时,每逢私宴,常把自己家比作东晋王导、谢安那样的家族。他对人说:“我家这一门以及我的出身和历任官职,没有一样不是第一流的。大丈夫应当先占据重要的道路来控制别人,怎么能默默无闻地受别人控制呢!”因此他不断追求进取,却没有得到善终。崔液尤其擅长五言诗,崔湜常常赞叹佩服他说:“海子,是我家的神龟啊。”海子就是崔液的小名,官至殿中侍御史。他因兄长获罪被发配流放,逃藏在郢州人胡履虚家中。作《幽征赋》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文辞非常典雅华丽。遇到大赦后返回,途中因病去世。友人裴耀卿编纂他的遗文,成为十卷文集。崔液的儿子崔论,以办事才干著称。天宝年间,他从栎阳县令升任司勋员外郎、濛阳太守。乾元以后,历任各个著名郡的长官,都以治理政务的行为受到称誉。大历末年,元载因罪被诛,朝廷正准备起用被埋没的人才,崔论升任同州刺史。不久,被黜陟使庾何弹劾,废官免职。议论的人认为庾何的举奏涉及过于严酷,于是又起用崔论为衢州刺史。任期届满后,寄居在扬州、楚州一带。德宗认为他出身旧族且年老,授任大理卿后退休,去世。崔液的弟弟崔涤,善于辩论,有才智,擅长诙谐戏谑,平素与玄宗关系亲密。崔湜因参与太平公主一党而被诛杀,玄宗常常思念他,所以待崔涤格外优厚,任用他为秘书监。他出入宫禁,和诸王一起侍宴时不让座位,所坐的位置有时还在宁王之上。后来赐名为崔澄。他随从玄宗东封回来,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封安喜县子。开元十四年去世,追赠兖州刺史。史臣说:刘洎起初凭借章疏切直敢言,因而达到声望显赫的地位。至于提纲整顿政务,向圣上陈述美善的谋略,足以列入国士之言,具备宰辅大臣的器度。唉,枢机要务一经发出,便是荣辱的根本;一句话不谨慎,最终竟陷入诬告上奏的罪名。虽然君主和亲属都十分后悔,但说出的话如同奔驰的四匹马也追不回来,实在可悲!马周遇到施展才能的机会,天性深沉,能够领悟君主谈话中的微意,以忠诚为根本、以孝道为表现,见识深远,气度宏大,宛然已经涉足崇高境界。《诗经》说:‘君子有美好的欢乐,显明而美好的德行。’可惜他中年早逝,不能留下来长久辅佐国家!崔仁师凭借修史的才能得到进用,他校订是非褒贬,确实详尽明白。至于以仁慈宽恕为根本,为冤屈和滥判申理,那些事情值得观赏。他阻止穿凿附会的注释,制止一味从重的刑罚,言论十分正直。《尚书》说‘疑惑的谋划不要使它成功’,但他却请求立魏王为太子,不也很糊涂吗!等到参与掌管机要政务,最终招致嫉妒,‘欺瞒皇上’的罪名,也未必没有缘由。崔湜的德行距离祖先越来越远,以为权势可以依恃,以为不断升进不会有害;等到位极人臣,内心仍没有止境。读了《海鸥赋》,已经知道有人讽谏却不加警戒;等到荆州的梦应验,人人都知道他难以免死。《易经》说:‘不知节制而发出的叹息,又能怪谁呢!’ 赞曰:骏马遇到造父,一天可以奔驰千里;英明的君主选拔贤才,不拘泥于出身和等级。骆宾王徒步而来,刘洎曾是叛贼的属吏;一旦得到文皇帝召见,都登上了宰相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