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四十七

译列传第四十七 ○刘幽求、钟绍京、郭元振、张说；张说的儿子张均、张垍；附载陈希烈。刘幽求，是冀州武强人。圣历年间，他参加应制科考试，被授为阆中尉，但刺史不礼遇他，于是弃官回乡。过了很久，授任朝邑尉。当初，桓彦范、敬晖等人虽然诛杀了张易之兄弟，最终却没有杀武三思。刘幽求对桓彦范、敬晖说：“武三思还活着，你们这些人最终不会有安葬之地。如果不早作谋划，恐怕到后悔时也来不及了。”桓彦范、敬晖等没有听从他的话，后来果然被武三思诬陷构害，死在岭外。等到韦庶人将要发动篡逆时，刘幽求与玄宗暗中谋划诛杀她，于是和苑总监钟绍京、长上果毅麻嗣宗以及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暕等人，连夜跟随玄宗进入宫禁，讨伐平定了韦氏。这一夜所下的一百多道制敕，全都出自刘幽求之手。他因功升任中书舍人，命其参与机密政务，赐爵中山县男，享有二百户实封。第二天，又授他的两个儿子五品官，祖父、父亲都追赠为刺史。睿宗即位，加授刘幽求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尚书右丞，仍旧主持政事，进封徐国公，加实封，连同原有共五百户，赐给财物一千段、奴婢二十人、住宅一所、田地十顷、马四匹，另外赐予金银杂器。景云二年，升任户部尚书，免去主持政事之职。一月多后，转任吏部尚书，擢升为侍中，皇帝下玺书说：“近来王室遭逢不幸，中宗驾崩，外戚专权，奸臣擅自掌国，将要倾覆社稷，几乎改易国家根本。朕亲自和王公大臣都将遭遇祸难。卿见国家危急便奋发，在变乱中能够通达权宜之道，辅佐赞助太子，协同义士，消灭首恶，诛除凶徒。我国家能够重新存在，正是依赖于此，功劳非常盛大，朕对此深为嘉许。因此委任卿掌管宰相重任，赐卿茅土封国；然而征收的赋税还不广，宠信赏赐仍然太轻。过去西汉封赏功臣时，还要增加封户；东汉平定天下后，又增封大邑。因此再加赐卿实封二百户，连同原有共七百户。即使高岸变成深谷，长河缩成衣带，这些封赏也要让子子孙孙世代相传，国家永不绝嗣。又因为卿舍身赴难，应当享有恩宠荣耀，所以特意免除卿十次死罪，并把这项恩典写在金册铁券上，使后世流传。卿应当保全这番功业，永远成为国家的栋梁，这难道不是美事吗！” 先天元年，授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刘幽求起初自认为功劳在朝臣之上，希望担任左仆射并兼领中书令。不久窦怀贞任左仆射，崔湜任中书令，刘幽求心中十分不平，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崔湜又依附太平公主，将要谋划叛乱。刘幽求便与右羽林将军张暐请求调动羽林军诛杀他，于是命张暐秘密上奏玄宗说：“宰相中有崔湜、崔羲，都是太平公主提拔任用的，如今正在策划阴谋，事情非同小可。殿下如果不早作谋划，一定会酿成大患。一旦意外发生，太上皇凭什么才能安稳？古人说：‘应当决断却不决断，反而会遭受由此而来的祸乱。’只请赶快杀掉这些贼人。刘幽求已经和臣共同谋划完毕，愿意亲身承担此事，赴死如归。臣既然掌管禁军，如果奉殿下命令，当即可以把他们铲除。”玄宗深以为然。张暐又把这个计划泄露给侍御史邓光宾，玄宗大为恐惧，立即把情况全部上奏。睿宗下诏将刘幽求等关进诏狱，命法官审讯。法官上奏说，刘幽求等人以疏远亲王的罪名，按法应当处死。玄宗多次设法营救，他们得以免死，于是刘幽求被流放到封州，张暐被流放到峰州。一年多后，太平公主等人被诛杀。这天颁下诏书说：“刘幽求应风云之气而生，得山川精粹之灵；学问贯通九流，文章穷尽三变。以道义面对政事，精诚足以贯日；以忠诚成就谋略，行动迅速如投水。能在艰难之际建立盛大功勋，在辅佐规劝之初留下美好言论；保持正直而不顾自身，却被奸邪之人所忌恨。祸患的苗头已经有所显露，诬陷的端绪暗中发动，首相被驱逐，进谗之人极多。如今已经消灭群凶，正要宣扬大治，准备在开创政局时向他询问政务，再次起用贤能之臣。可依旧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代理尚书左仆射，主持军国大事，监修国史，加上柱国、徐国公，仍按旧制恢复七百户封邑，并赐锦衣一袭。” 开元初年，将尚书左右仆射改为左右丞相，于是授刘幽求尚书左丞相，兼任黄门监。不久授为太子少保，免去主持政事之职。姚崇一向嫉妒他，便上奏说刘幽求在闲散职位上郁郁不乐，并且有怨言，于是贬为睦州刺史，削去实封六百户。一年多后，逐渐升任杭州刺史。开元三年，转任桂阳郡刺史，在赴任途中因愤懑而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献，配享睿宗庙庭。建中三年，再追赠司徒。钟绍京，是虔州赣人。起初任司农录事，因为擅长书法，在凤阁供职。武则天时期，明堂门额、九鼎铭文以及各宫殿门上的匾额，全都是钟绍京题写的。景龙年间，任苑总监。玄宗诛杀韦氏时，钟绍京在夜里率领家中奴仆和壮丁跟随玄宗。事情成功后，当夜授钟绍京银青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参与机密政务。第二天，进拜中书令，加光禄大夫，封越国公，赐实封五百户，赐财物二千段、马十匹。钟绍京既然掌握朝廷权力，便任意赏罚，受到当时人的厌恶。不久他上疏请求辞让官职，睿宗采纳薛稷的意见，于是改任户部尚书，出任蜀州刺史。唐玄宗即位后，又召回他，任命他为户部尚书，后来升任太子詹事。当时姚崇一向厌恶萧绍京的为人，于是上奏说萧绍京出言怨恨不满，将他贬为绵州刺史。后来因获罪于所任之事，屡次被贬为琰川尉，连他的品阶、爵位和实封食邑也全都削除。不久，他又历次升迁，任温州别驾。开元十五年，他入朝，因而流着泪上奏说：“陛下难道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吗？怎么忍心把臣抛弃在荒远之地，使臣永远不能再见宫阙朝廷？况且当时建立功勋的人，如今都已死亡，只有臣年老衰弱还独自活着，陛下难道不怜悯臣吗？”玄宗因此怅惘，当天就任命他为银青光禄大夫、右谕德。过了很久，又调任少詹事。他八十多岁时去世。萧绍京一向喜爱书法、绘画和古代遗迹，收集王羲之、王献之（二王）以及褚遂良的书法作品，达到数十百卷。建中元年，又追赠太子太傅。郭元振，是魏州贵乡人。考中进士，授任通泉尉。他崇尚侠义、任性使气，不把细小事务放在心上，前后掠夺并贩卖所属地区的一千多人，用来赠送给宾客，百姓深受其苦。武则天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并与他交谈，认为他非常奇异。当时吐蕃请求和亲，于是授郭元振右武卫铠曹，充任使者出使吐蕃。吐蕃大将论钦陵请求撤去四镇的驻军，分割十姓之地，朝廷让郭元振趁机察看其中的利害和适宜之处。郭元振回来后，上疏说：

译臣听说，利益有时会产生祸害，祸害也可能转化为利益。国家最难处理的边患，只有吐蕃和默啜。如今吐蕃请求和亲，默啜接受命令，这将给中原带来很大的利益。如果谋划不审慎，祸害必定随之而来。现在论钦陵想分裂十姓、撤去四镇驻军，这确实是决定动静的关键，不能轻率采取行动。如今如果直接堵塞他的善意，恐怕边患一旦兴起，必将比以前更加严重；如果认为四镇不能撤、驻军不能抽调，就应当设法拖延，借助事情来诱导他，使他和亲的希望不至于断绝，那么他的恶意也不能立即产生。况且四镇的祸患在远处，甘州、凉州的祸患在近处，如何取舍，实在应当深思熟虑。如今国家外部的祸患，是十姓、四镇；内部的祸患，是甘州、凉州、瓜州、肃州。关中、陇右的人长期从事屯田戍守，将近三十年，力量和财用都已经耗尽。假如甘州、凉州发生意外，哪里承受得起大规模调发兵力呢？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先估量内部情况来抵御外部，不可贪图外部利益而损害内部，这样夷人和汉人才能安宁，太平才可以保持。论钦陵说‘四镇各部与汉地接界，害怕汉人侵夺，所以提出这个请求’，这正是吐蕃所要达到的目的。然而青海、吐浑、密迩兰、鄯等地，一向成为汉地的祸患，真正的问题就在这些部族，这也是国家必须考虑的要务。现在应当答复论钦陵说：‘国家并不是吝惜四镇，只是当初设置四镇，是为了扼守吐蕃的要害，分散吐蕃的力量，使它不能集中兵力向东侵犯。如今把四镇交给吐蕃，力量强大后就容易向东侵扰。如果确实没有向东侵略的意图，那么就归还汉人、吐浑各部以及青海旧地；至于俟斤部落，也归还给吐蕃。’这样就足以堵住论钦陵的口，但事情还没有完全断绝。如果论钦陵稍有违背约定，过错就在他一方了。此外，西部各国归附汉朝已经很多年，论情义，怎么可以和吐蕃同日而语？如今还不知道利害，也未审明他们的真实情况，便远距离分割他们的土地，恐怕会伤害那些国家的心意，这不是驾驭他们的长久策略。武则天采纳了他的意见。郭元振又上奏说：“臣推测吐蕃百姓长期疲于徭役和戍守，早都希望尽快和亲。他们的大将论钦陵想分割四镇边境、统率军队专擅行事，所以不愿归附求和。如果国家每年派遣和亲使者，而论钦陵总是不听从命令，那么吐蕃百姓对论钦陵的怨恨会一天比一天深，对国家恩德的盼望会一天比一天强。即使他想广泛发动那些丑恶之徒，也确实很困难。这也是逐渐离间他们的办法，一定能使他们上下之间都心怀隔阂。”武则天非常赞同。此后几年间，吐蕃君臣果然互相猜疑，因而诛杀大将论钦陵。他的弟弟赞婆以及兄长的儿子莽布支都前来投降，武则天仍命郭元振与河源军大使夫蒙令卿率骑兵前去接应。后来吐蕃将领麹莽布支率兵入侵，凉州都督唐休璟统领军队将其击败。郭元振参与谋划此事，因功授任主客郎中。大足元年，郭元振升任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州大使。在此以前，凉州封界南北不过四百多里；由于逼近突厥、吐蕃，两股敌寇连年突然来到城下，百姓深受其苦。郭元振开始在南部边境的破口设置和戎城，在北部边界的沙漠中设置白亭军，控制交通要道，于是把州境向外拓展一千五百里。从此敌寇不再来到城下。郭元振又命甘州刺史李汉通开垦设置屯田，充分利用水陆资源。过去凉州一斛粟米要卖到几千钱，等到李汉通收取赋税、整顿屯田以后，几年间连年丰收，竟达到一匹绢可以买几十斛粟米，积存的军粮可以供给几十年。郭元振仪表威严雄壮，又善于安抚和驾驭，在凉州五年，夷人和汉人都敬畏爱慕他，政令畅通、禁令严明，牛羊遍布原野，路上遗失的东西也无人拾取。神龙年间，升任左骁卫将军，兼任检校安西大都护。当时西突厥首领乌质勒的部落强盛，归附通和，郭元振到他的牙帐商议军务。当时天降大雪，郭元振站在帐前与乌质勒谈论。过了一会儿，积雪很深，寒风刺骨，郭元振始终没有挪动脚步；乌质勒年老，受不了寒冷，议事结束后便去世了。他的儿子娑葛因为郭元振的缘故杀了父亲，谋划调兵攻打郭元振。副使、御史中丞解琬知道他的谋划，劝郭元振连夜逃走。郭元振说：“我以诚信对待别人，有什么可疑惧的？况且我深入敌境，逃走又能到哪里去？”于是安然睡在帐中。第二天，他亲自进入敌帐，悲痛地哭吊，并按照礼仪举行吊唁和赠送礼物的仪式。娑葛于是被他的义举感动，又同郭元振恢复友好关系，并派使者进献马五千匹和地方特产。诏令任命郭元振为金山道行军大总管。在此以前，娑葛与阿史那阙啜忠节不和，屡次互相侵掠。阙啜兵力少而弱，渐渐无法支持。郭元振上奏，请求召阙啜入朝担任宿卫，并把他的部落迁到瓜州、沙州等地安置，诏令同意了。阙啜走到播仙城，遇到经略使、右威卫将军周以悌。周以悌对他说：“国家之所以用高等官位和优厚俸禄待你，是因为你统领部落，部下有军队。如今你轻身入朝，不过是一个老胡人罢了，朝廷中的人谁还愿意见你？不仅官职俸禄难以保全，恐怕连性命也掌握在别人手里。现在宰相宗楚客、纪处讷都专权用事，你为什么不厚厚赠送二人，请他们留你不要入朝？同时调发安西军队，再引吐蕃来攻打娑葛，请求立阿史那献为可汗以招抚十姓，让郭虔瓘到拔汗那征取铠甲、马匹来充作军用。这样既能报仇，又能保全你的部落。如此与入朝受人控制，怎么能相提并论呢！”阙啜认为他说得对，便调兵攻陷于阗的坎城，夺取金银财宝和人口，并派人从隐秘道路把贿赂送给宗楚客、纪处讷。郭元振听说了他的谋划，立即上疏说：过去吐蕃所争夺的，只有十姓和四镇；国家不能舍弃给它，所以无法通和。如今吐蕃没有侵扰我们，不是因为顾念国家的和约信用，而只是因为他们国内各部豪强以及泥婆罗等属国自己发生了离心背叛。因此赞普亲自南征，死在敌境，国内大乱，嫡子和庶子争相即位，将相争夺权力，自相残杀。再加上人畜疲惫多病，财力困乏；人事、天时都没有得到满足。所以他们暂时屈服心志，与汉朝和好，并不是本心能够忘掉十姓、四镇。等到国家力量充足之后，他们一定会为小事争执，设法断绝和约，放纵那些恶徒前来吞并侵扰，这是必然的打算。

译如今忠节不谈国家的大计，只想给吐蕃充当向导和主人，四镇的危机恐怕就要从此开始。近来因为默啜横暴，朝廷所应处理的事情还包括四镇军队；这些军队多年贫困疲弱，朝廷势力尚且不能替忠节筹划经营，并不是怜惜突骑施。忠节不体察国家内外的意图，却另行求助吐蕃。吐蕃一旦得志，忠节就会落在它的掌握之中，今后怎么还能重新侍奉汉朝？往年吐蕃对国家并无恩德和力量，却还想争夺十姓、四镇；如今如果在帮助它、树立恩德之后，它又请求分取于阗、疏勒，不知将用什么道理压制它？再说，它国内各蛮部以及婆罗门等国如今都在离心背叛，忽然请求汉兵帮助它讨伐这些国家，又不知将用什么言辞拒绝？所以古代贤人都不愿意轻率接受夷狄的帮助，并非不想利用他们的力量，而是害怕日后他们的请求没有止境，反而给中原增添更多事情。因此臣愚见，借用吐蕃的力量，实在不方便。又请求立阿史那献为可汗，难道不是因为阿史那献等人都是可汗的子孙，认为他们一来就可以招抚胁服十姓吗？但是阿史那献的父亲元庆、叔父仆罗、兄长俀子以及斛瑟罗、怀道，难道不都是可汗的子孙吗？过去四镇因为他匐使十姓不安，请求册立元庆为可汗，最终不能招抚胁服十姓，反而使元庆死于贼手，四镇全部沦陷。近年忠节请求让斛瑟罗和怀道都做可汗，也不能招抚胁服十姓，反而使碎叶被围困多年，士兵饥饿困乏。又，吐蕃近年也册立俀子、仆罗以及拔布先后为可汗，同样不能招来十姓，最终都自行衰败。为什么呢？这些可汗的子孙没有施惠于下属的才能，平日恩义已经断绝，所以人心不归附；后来的人既不能招来和团结他们，反而给四镇增加祸患，这就说明册立可汗子孙，也没有招抚胁服十姓的办法。如今考察阿史那献的恩义，又比不上他的父兄；过去既没有树立威望和恩德，又怎么能立即使人心向往归附呢？如果自己发兵，凭力量和形势能够取得胜利，那么就可以招抚胁服十姓，并不一定非要得到可汗的子孙不可。又想让郭虔瓘进入拔汗那征取铠甲、征取马匹来充作军用，但往年郭虔瓘已经曾与忠节擅自进入拔汗那征取铠甲、马匹。臣当时在疏勒，调查此事，却没有听说有一副铠甲进入军中；拔汗那的胡人不堪侵扰，向南勾结吐蕃，反而带着俀子再次侵扰四镇。并且郭虔瓘过去进入拔汗那时，拔汗那四面没有敌人可以牵制，他肆意侵吞，如同进入无人之境，尚且还要引俀子作为掩护。如今这里有娑葛这样的强敌，知道郭虔瓘等人西行，必然会请求相救。胡人便在内部加固城垒，突厥则在外面伺机拦截。可以预见郭虔瓘等人不能再像往年那样任意吞取，内外交攻，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只会与敌人结怨，使四镇不得安宁。臣愚昧地推测，这也不是好办法。这份奏疏上奏后没有被采纳。宗楚客等既然收受了阙啜的贿赂，便建议派代理御史中丞冯嘉宾持节安抚阙啜，派御史吕守素处置四镇，并持玺书立即答复郭元振。任命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立即统领甘州、凉州以西所招募的军队，同时征发吐蕃兵力，讨伐娑葛。娑葛的进马使娑腊得知宗楚客的计划，立即飞驰回去报告娑葛。当天娑葛派五千骑兵从安西出发，五千骑兵从拨换出发，五千骑兵从焉耆出发，五千骑兵从疏勒出发。当时郭元振在疏勒，在河口栅驻守，不敢行动。阙啜在计舒河口等候会见冯嘉宾，娑葛的军队突然袭来，活捉阙啜，杀死冯嘉宾等人。吕守素到达僻城，也被杀害。娑葛又在火烧城杀死牛师奖，于是攻陷安西，四镇的道路被截断。宗楚客又上奏请求让周以悌代替郭元振统领军队，召回郭元振，想借机陷害他。又让阿史那献做十姓可汗，在焉耆设置军队以夺取娑葛。娑葛写信给郭元振说：“我们和汉朝本来没有仇，只是和阙啜有仇。然而宗尚书取得阙啜的金银，诬陷说要攻破我们的部落；冯中丞、牛都护又接连而来，我们难道只能坐等死亡吗？又听说阿史那献将要到来，只会扰乱军州，恐怕从此再也没有安宁的日子了，请大使斟酌商议，妥善处置。”郭元振上奏报告娑葛的情况。宗楚客大怒，上奏说郭元振另有图谋。郭元振让儿子郭鸿从隐秘道路上奏说明情况，周以悌最终获罪，被流放到白州。朝廷又让郭元振代替周以悌，赦免娑葛的罪，册立他为十四姓可汗。郭元振上奏说西部尚未安定，事情需要安抚处理，因此逗留不敢返回京师。适逢楚客等人被诛杀，睿宗即位，征召授任他为太仆卿，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景云二年，他以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身份，代替宋璟任吏部尚书。不久，调任兵部尚书，封馆陶县男。当时元振的父亲爱年老住在乡里，便就地授任他为济州刺史，仍允许他退休。这年冬天，他与韦安石、张说等一同被罢免知政事之职。先天元年，任朔方军大总管，开始修筑定远城，把它作为行军时聚集物资的场所，至今仍依赖它。第二年，又任同中书门下三品。萧至忠、窦怀贞等依附太平公主，暗中谋划叛逆之事，玄宗调发羽林军将他们诛杀；睿宗登上承天门，元振亲自率兵侍卫。事情平定后论功行赏，进封代国公，享有实封四百户，赐绢帛等物一千段。又命他兼任御史大夫，持节任朔方道大总管，以防备突厥，但尚未出发。玄宗在骊山讲习武事，因军容不整，元振被判罪，押在大纛之下，准备斩首示众。刘幽求、张说在马前进谏说：“元振有辅佐赞助的大功，即使有罪，也应当宽免。”于是赦免了他，将他流放到新州。不久又念及他的旧日功劳，起用为饶州司马。元振自恃有功，怏怏不得志，在路上因病去世。开元十年，追赠太子少保。有文集二十卷。张说，字道济，他的先祖是范阳人，世代居住在河东，近来又迁居河南洛阳。二十岁时应诏参加科举，对策列为乙等，授任太子校书，屡次升迁为右补阙，参与编修《三教珠英》。久视年间，武则天驾临三阳宫，从夏天住到秋天，迟迟没有按时回都，张说上疏劝谏说：陛下带着万乘车驾驻留在离宫，暑气已退、凉意将至，却还没有下诏返回京城。愚臣见识浅陋，恐怕这不是良策，请允许我为陛下陈述其中不可行的理由。

译三阳宫距离洛城一百六十里，中间隔着伊水，山坂险峻。经过夏天进入秋天，积水正多，道路损坏、山路险阻，转运无法通行；河面宽阔又没有桥梁，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千里。扈从的军队和马匹每天都要耗费资给，连续下十多天雨，就难以周济。陛下的太仓、武库都在京城，粮食和精良兵器积蓄得像山丘一样。为什么要离开宗庙所在的京城，安居在山谷中的偏僻之处呢？这就好比倒拿着剑戟，把剑柄交给别人，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祸患变化的发生，往往在于人们忽略的地方，所以说：‘安乐之时一定要警戒，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这是不可停止此行的第一个理由。三阳宫建成后狭小局促，而各地人马都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而来，挤满城内，溢出城外，连插脚的地方也没有。被排斥的居民只能住在蓬草搭成的简陋住所中，风雨突然到来时，不知道到哪里避护；孤苦无依、年老患病的人，只能流转在街巷之间。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将要怎样对待他们呢？这是不可停止此行的第二个理由。池塘亭台修建得奇巧华丽，诱导迎合皇上的心意；削平山岭修建高台，竭尽水流造成大池，向下贯通地脉，向上直达云路，改变山川的气势，夺取农桑用地。木材石料不断延引，斧头斤凿不停搬运，山谷中回声相连，春夏都没有停止。劝陛下做这些事的，难道是正直的人吗？《诗经》说：‘百姓也十分劳苦，什么时候才能稍得安宁。’这是不可停止此行的第三个理由。御苑东西长二十里，出入往来的杂人很多，外面没有墙垣和限制出入的禁令，里面又有丛林、溪谷，是猛兽潜伏、凶暴之徒凭借藏身的地方。陛下常常轻装出行，警戒清道不够严肃，穿行于浓密的草木之间，乘车经过险地，倘若突然有逃逸的野兽或狂暴之徒惊扰、侵犯身边侍从，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确实没有疑虑，君主的行动也不应轻率。《易经》说：‘思考祸患，预先防备。’希望陛下为天下百姓慎重行事。这是不可停止此行的第四个理由。如今国家北面有胡人侵扰窥伺边境，南面有夷獠骚扰边疆。关西一带遭受小旱，耕种收成令人忧虑；安东近来发生战乱，输送漕粮的工作才刚开始。臣希望陛下及时回驾，深居上京，使百姓得到休息以发展农业，修养德政来招徕远方，停止不急迫的劳役，节省无用的费用。澄清心神，恬淡心境，只愿国家享有亿万年的长久安宁；天下苍生没有不感到万分幸运的。臣自己估量这番浅陋的意见，十条中恐怕没有一条会被采纳。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它会妨碍巡游宴乐的享受，打断游赏林泽的乐趣；谋划长远大计而放弃眼前的适意，追求将来的利益而舍弃眼前的欢乐，还没有使圣明君主的心意得到滋润，已经触犯了权贵大臣的意旨。然而臣怀着赤诚之心秘密上奏，连死也不顾，只是不愿辜负陛下赋予臣进言劝谏的职责。冒犯天威，伏地等候治罪。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省察采纳。长安初年，《三教珠英》编修完成，张说升任右史、内供奉，兼任主持考功贡举事务，又被提拔授任凤阁舍人。当时临台监张易之和他的弟弟昌宗陷害御史大夫魏元忠，说魏元忠谋反，并牵引张说让他作证。张说到御前后，公开说明魏元忠确实没有谋反，这是张易之捏造诬陷的。魏元忠因此免于诛杀，张说却因违背圣旨获罪，被发配流放到钦州，在岭南以外居住了一年多。中宗即位，召回授任兵部员外郎，屡次升迁为工部侍郎。景龙年间，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间又被起复授任黄门侍郎，他多次上表坚决推辞，言辞十分恳切，皇帝下达优厚的诏书后才答应。那时风俗教化混乱，许多人把服丧未满便起复视为荣耀；张说却坚守节操，恳切辞让，最终完整服满丧期，大受有识之士称赞。服丧期满后，重新任工部侍郎，不久又授任兵部侍郎，加授弘文馆学士。睿宗即位，张说升任中书侍郎，兼任雍州长史。景云元年秋，谯王李重福在东都谋反而死，留守官逮捕拘禁了数百名同党，审讯他们谋划勾结的情况，过了很久仍未判决。睿宗命张说前往审理此案。张说只用一夜便捕获了李重福谋划叛乱的主谋张灵均、郑愔等人，完全查明了他们的罪状，其余被冤枉拘禁的人，全部释放。睿宗慰劳他说：‘我知道你审理此案，既不冤枉善良的人，也不漏掉有罪的人。若不是你忠诚正直，怎么能做到这样？’ 玄宗在东宫时，张说与国子司业褚无量一同任侍读，深受玄宗亲近敬重。第二年，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这年二月，睿宗对侍臣说：‘有术士上言，五日之内会有紧急军队进入宫中，你们替朕防备。’左右大臣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够回答。张说进言道：‘这是进谗之人设计的计谋，想借此动摇东宫罢了。陛下如果让太子监国，那么君臣名分确定，自然就断绝了窥伺觊觎的途径，灾难也不会发生。’睿宗非常高兴，当天就下制令皇太子监国。第二年，又下制令皇太子即皇帝位。不久，太平公主引荐萧至忠、崔湜等任宰相，因为张说不依附自己，便调他任尚书左丞，罢免其知政事之职，仍命他前往东都留司。张说既已知道太平公主等人暗中怀有异谋，便借出使之机向玄宗献上佩刀，请求先发制人讨伐他们，玄宗非常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等到萧至忠等人被诛杀，征召授任张说为中书令，封燕国公，赐实封二百户。这年冬天，改易官名，授任紫微令。自武则天末年起，每到隆冬便举行泼寒胡戏，中宗曾登楼观看。到了这时，因蕃夷入朝，又举行了这种游戏。张说上疏劝谏道：‘臣听说韩宣出使鲁国，见到周礼便感叹；孔子会见齐国，列举倡优的罪过。列国尚且如此，何况天朝呢？如今外族来请求和好，选派使者前来朝见，我们所希望的是用礼乐接待他们，用兵威显示国威。即使称他们为戎夷，也不可轻视，怎么知道其中没有驹支那样的辩才、由余那样的贤能呢？况且泼寒胡戏从未听说有什么经典依据，裸体赤足跳舞，有什么盛德可供观赏？泼水投泥，更是严重失态。这在礼法上不同于鲁国的礼制，轻亵的程度近似齐国的倡优，恐怕不符合以文德和礼乐怀柔远人的道理，也不符合在宴饮外交中折冲樽俎、解决争端的礼节。’从此，这种游戏便停止了。不久，张说被姚崇构陷，出任相州刺史，仍充任河北道按察使。不久又因事获罪，降任岳州刺史，同时停止享有三百户实封；后来升任右羽林将军，兼任检校幽州都督。开元七年，任检校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兼任天兵军大使，代理御史大夫，兼修国史，仍携带史书底本随军编修。开元八年秋，朔方大使王晙诛杀河曲投降的胡人阿布思等一千多人。当时并州的大同、横野等军中有九姓同罗、拔曳固等部落，都心怀震恐。张说率领二十名轻骑，手持旌节直接到达他们的部落，住在帐下，召见酋长首领加以慰抚。副使李宪认为夷虏难以信任，不应轻易涉入不可预测的危险，便快马送上奏状劝谏。张说回信说：‘我的肉不是黄羊，所以一定不怕被吃；我的血不是野马，所以一定不怕被刺。将士遇到危难而献出生命，正是我效死报国的时候。’于是九姓部落被他的义气感动，内心安定下来。

译开元九年四月，胡人叛贼康待宾率众反叛，占据长泉县，自称叶护，攻陷兰池等六州。诏令王晙率兵讨伐，仍命张说共同负责谋划经营。当时叛乱的胡人与党项相互勾结，攻打银城、连谷，企图占据仓粮。张说统率步骑一万人从合河关出兵，突然袭击，大败敌军。追击到骆驼堰，胡人与党项自相残杀。因天黑受阻，胡人才向西逃入铁建山，其余党羽溃散。张说招集党项人，恢复他们的居处和产业。副使史献请求借此机会诛杀党项人，断绝他们再次变乱的图谋。张说说：‘先王的道理，是使灭亡者亡，使存续者巩固；如果把他们全都杀掉，就是违背天道。’于是上奏设置麟州，用来安置党项残余。这年，授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仍依旧修撰国史。第二年，又下敕令张说任朔方军节度大使，前往巡视五城，处置军队事务。当时康待宾的余党、庆州方渠的投降胡人康愿子自立为可汗，起兵反叛，图谋抢掠监牧的马匹，向西渡过黄河出塞。张说进兵讨伐并将他擒获，又在木盘山捕获他的家属，送往京城处斩；他的党羽全部被平定，共俘获男女三千多人。于是把河曲六州残余的胡人五万多口迁徙、配隶到许州、汝州、唐州、邓州、仙州、豫州等州，从此使河南方圆千里的叛乱地区空了出来。张说因讨贼有功，再赐实封二百户。在此以前，边镇驻军常有六十多万人。张说认为当时没有强大的敌寇，不需要如此众多的军队，便上奏裁减二十多万人，命令他们返回营地务农。玄宗对此颇为疑虑，张说上奏道：‘臣长期在疆场，完全熟悉边境事务。军将只想自我防卫以及借各种差使营求私利。若要抵御敌人、取得胜利，不在于拥有许多闲散冗员，以至妨碍农事。陛下如果对此怀疑，臣请求以全家百口作保证。凭陛下的圣明，四方夷族都畏惧服从，必定不会因为减少军队而招来寇患。’皇帝于是听从了他。当时轮番值守的卫士逐渐贫困衰弱，逃亡的几乎没有剩下。张说又提出建议，请求全部废除原来的番卫制度，另行招募强壮之人，让他们住宿宫禁、担任警卫，不再按身份和劳役类别挑选，并制定优厚的条例；逃亡的人一定会争相回来应募。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十天之内，得到精兵十三万人，分别隶属于各卫，轮流上下值守，以充实京师，这些人后来就是彍骑。这年，玄宗将要返回京城，却顺便驾临并州。张说进言道：‘太原是国家王业兴起的地方，陛下巡幸那里，可以振扬威势、彰显武功，并且建立碑石记载圣德，以表达永远追思的心意。如果直接进入京城，途中经过河东，那里有汉武帝祭祀后土的旧例。这种礼仪已经长期废缺，历代都没有能够实行。希望陛下继承这一废坠的典礼，用来为三农祈求丰收，这实在是天下百姓的福分。’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祭祀后土的礼仪完毕后，张说代替张嘉贞任中书令。夏四月，玄宗亲自下诏说：‘行动总是遵循正直之道，多次听到你进献忠言、纠正过失的诚意；进言从不阿谀，自然深得谋划政事的要领。政令一定要依靠你来增删修正，图书也要借助你来校订删改。才能声望兼备，按理应当褒奖升迁。考评列为中上。’ 张说又首先提出封禅的建议。开元十三年，他奉诏与右散骑常侍徐坚、太常少卿韦縚等编撰东封的仪注。旧有仪式中不合适的地方，张说大多加以裁定修正，详情记载在《礼志》中。玄宗不久召张说和礼官、学士等人在集仙殿赐宴，对张说说：‘如今我和你们这些贤才一同在这里宴饮，应该把集仙殿改名为集贤殿。’于是下制把丽正书院改为集贤殿书院，授张说为集贤院学士，主持院中事务。将要举行东封时，授张说为右丞相兼中书令，授源乾曜为左丞相兼侍中。这大概是为了在岱宗完成封禅，以表明宰相辅佐成就王化的意义。张说又撰写《封禅坛颂》来记载皇帝的圣德。起初，源乾曜本来不想举行封禅，但张说却赞成此事，因此两人之间颇不和睦。登山时，张说带着自己的亲信以及代理供奉官、主事等人随从登山，并为他们越级加官至五品，其他许多官员却不能登山。随行的士兵只加勋级，不能得到赏赐，因此内外官员都很怨恨他。在这以前，御史中丞宇文融提出建议，请求查核天下逃户以及户籍之外的多余田地，设置十道劝农使，分赴各地巡察。张说嫌这样会扰民、不方便，多次提出意见反对。东封返回后，宇文融又秘密上奏，请求把吏部改分为十个铨选机构，由他与礼部尚书苏颋等分掌选官事务。宇文融等每次有奏请，都被张说压制，因此铨选事务失去条理。宇文融于是与御史大夫崔隐甫、中丞李林甫上奏弹劾张说，列举他引术士夜间解禁以及接受贿赂等罪状。皇帝下敕命宰臣源乾曜、刑部尚书韦抗、大理少卿胡珪、御史大夫崔隐甫到尚书省审讯。张说的哥哥左庶子张光来到朝堂割耳，声称自己冤枉。当时中书主事张观、左卫长史范尧臣都倚仗张说的势力，假借名义收受贿赂；又有私自出家的僧人王庆则来往于张说处，为他占卜吉凶，后来被崔隐甫等审讯，认罪服法。张说被拘押了两夜，玄宗派宦官高力士去看望他。高力士回来奏报说：‘张说坐在草地上，用瓦器吃饭，头发蓬乱、面容污垢，是因为自我惩罚，忧惧已经到了极点。’玄宗怜悯他。高力士又奏道：‘张说曾任侍读，而且对国家有功。’玄宗认为他说得对，因此停止张说兼任中书令的职务；张观和王庆则被杖打处死，因牵连而升降贬谪的有十多人。崔隐甫、宇文融等害怕张说再次被起用而成为自己的祸患，又秘密上奏诋毁他。第二年，诏令张说退休，仍命他在家修撰国史。起初，张说任宰相时，玄宗想讨伐吐蕃，张说秘密上奏请求允许吐蕃通和，以平息边境，玄宗没有听从。后来瓜州失守，王掞战死，张说因得到巂州所产的斗羊，便上表进献，用来含蓄劝谏。表文说：‘臣听说勇士头戴鸡冠，武夫头戴鹖冠，推究情理、类比取意，臣得到这只斗羊。它远生于越巂，天性刚强果决，遇到敌人不回避强者，交战时不顾死亡。虽然只是微小的动物，志气却不可挫败。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从六郡选取良家子弟，到四方访求勇猛之士，不使鸟雀逃避人才，不使禽兽隐藏本领。如果承蒙陛下在灵圃中检验奇才，让他们在天子的校场上较量力量，退鼓激怒以振作士气，向前跃动奋力搏击。两羊像奔云一样相互冲撞，像滚石一样猛烈碰击；碎骨以赌胜负，溅血以争雄强，勇敢刚毅的人看见了会怒发冲冠，凶猛狠厉的人听闻了也会击节赞叹。臣希望这能稍稍帮助明主招募骏马、礼贤下士的心意。假如羊能够说话，一定会说：‘如果这场争斗不能停止，很快就会有死者。’所幸陛下至仁，不伤害生命，只根据力量强弱取其劝戒之意。臣因为脚部受伤，不能下地行走，谨派儿子到金明门进献。’玄宗深深领会了他的用意，赐给他绢帛及杂色彩帛一千匹。

译开元十七年，又授任尚书左丞相、集贤院学士，不久代替源乾曜任尚书左丞相。他到任处理政务的当天，皇上下敕令有关部门供应帐幕，设置音乐，从宫中拿出酒食，并亲自作诗一篇来叙述这件事。不久又因修订谒陵礼仪注解有功，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当时，他的长子均任中书舍人，次子垍娶宁亲公主，被授为驸马都尉；皇上又特意授予他弟弟庆王傅光银青光禄大夫。当时所受的荣耀和宠信，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开元十八年，张说患病，玄宗每天都派中使前去问候病情，并亲手写药方赐给他。十二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皇帝悲痛哀伤了很久，立即在光顺门举哀，因此停止开元十九年的元正朝会，下诏说：能够弘济艰难，参与成就功业的，是当时的杰出人物；能够经纬礼乐、赞助教化之道的，是人们的师表。只要仰望这些人，百般政事就能得到治理；即使他们已经离去，也能给千秋万代留下典范。宰相之位如台衡轩鼎，在当今流传着华美的文采；褒美的策书和荣宠的诏章，则把芳名播传到后世。所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丞相、集贤院学士知院事、上柱国、燕国公张说，实在是星辰降下灵气，云龙恰好相合。以元和之气体察他冲和精粹的品性，以玄妙的学问解释最深奥的道理。想汲取他的学识却无法测度，仰望他的才德越发觉得高远。他精研义理，探究《易经》系辞以外的微妙；他的精美文辞足以鼓动天下人的行动。往昔他在春宫侍读诵习，与皇帝亲密相处，年华绵延。含有从容和润的声音，一经叩问便能全部应答；蕴含泉源般的智慧，一经启发便能使人受到滋润。接受命令振兴国家，便使通往天衢的道路畅通；救济百姓、调和民众，便使朝廷政事完全合宜。掌管调和政务之权，总领六官的纲纪；端居宰相之位，成为万国的表率。他正要弘扬风教、整饬风俗，使之返回上古的根本；却未能享有中寿的福分。唉，天不肯留他，既然失去了这样的人，也就失去了斯文。宣室中的余谈，仍清冷地响在耳边；王殿中遗留下的文章，仿佛还留着他的踪迹。想到这位忠臣贤者，实在令人震惊悲痛。因此皇帝亲临御座抚几，面对音乐撤去悬挂的乐器，停止举杯致祭的仪式，遵循古代赠襚的礼制。可追赠太师，赐物五百段。起初玄宗在东宫时，张说已经受到礼遇。等到太平公主掌权，太子之位很是危险，唯独张说排斥太平公主的党羽，请求太子监国，深谋密划，最终平定宫廷内部的危难，于是成为开元时期的宗臣。他前后三次掌握国家大政，担任文学方面的职务总共三十年。他写文章俊秀华丽，构思精密，朝廷中重要的文章都特意承受皇帝的旨意由他撰写，天下文士全都传诵。他尤其擅长碑文、墓志，当时无人能比。他喜欢延揽接纳后进，善于发挥自己的长处，招引文士儒者来辅佐王化。承平日久时，他的志向在于修饰、彰显盛世。他主持封禅泰山、祭祀后土、拜谒五陵、开设集贤院、修明太宗的政事，这些事情都是张说首先倡议的。他又重视气节义理，注重信守承诺，在君臣、朋友之间尤其笃厚。当时中书舍人徐坚自负文学才能，常认为集贤院学士多非其人，主管部门供应的膳食过于丰厚，曾对朝廷官员说：‘这些人对国家有什么益处，竟这样白白耗费？’打算建议废除集贤院。张说说：‘自古帝王功业成就之后，便有奢侈放纵的过失，有的兴建池台，有的沉溺声色。如今圣上崇尚儒学、尊重道术，亲自讲论，校刊图书，礼聘学者。如今的丽正书院，是天子掌管礼乐之事的机构，是传之后代的规模，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耗费的很少，所带来的益处却很大。徐先生的话，实在太狭隘了！’玄宗知道这件事后，因此鄙薄徐坚。张说遭到讥讽诋毁、被罢免知政事之职后，专门负责集贤院的文史事务；每逢军国大事，皇帝都派中使先去征询他的意见。张说曾亲自撰写父亲《赠丹州刺史骘碑文》，玄宗听说后亲笔书写碑额赐给他，题为‘呜呼，积善之墓’。有文集三十卷。太常拟定谥号为‘文贞’，左司郎中阳伯诚驳议认为不相称，工部侍郎张九龄又提出应依太常议定，众说纷纭，未能决断。玄宗替张说亲自撰写神道碑文，亲笔赐谥‘文贞’，这才确定下来。张均、张垍都能写文章。张说在中书省任职时，他的两个儿子已经掌管起草诏令文书的职务。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张均授任户部侍郎，调任兵部侍郎。开元二十六年，因受牵连获罪，贬为饶州刺史；后来以太子左庶子的身份被征召，恢复任户部侍郎。开元九年，升任刑部尚书。他自认为凭才名应当成为宰辅，常被李林甫压制。李林甫死后，他依附权臣陈希烈，希望一定得到宰相之位。不久杨国忠掌权，内心很厌恶他，便罢免陈希烈的知政事之职，援引礼部侍郎韦见素代替他，仍任命张均为大理卿。张均大失所望，心中常常郁郁不乐。安禄山叛乱时，他接受伪命任中书令，掌管叛军的枢要政务。李岘、吕諲上疏列举投降叛贼的官员，张均应当处以大辟。肃宗念及与张说旧日的恩情，特意免除张均死罪，长期流放合浦郡。张垍因为是驸马，玄宗特别宠爱厚待，允许他在宫禁之中设置内宅，侍奉皇帝撰写文章，曾赐给他珍玩，多得数不清。当时他的哥哥张均也在翰林院供奉，张垍常把皇帝所赐之物给张均看，张均开玩笑说：‘这些是岳父赐给女婿的，不是天子赐给学士的。’天宝年间，玄宗曾驾临张垍的内宅，对张垍说：‘陈希烈多次推辞机要政务，朕要选择代替他的人，谁可以呢？’张垍惊愕，没有回答，皇帝立即说：‘没有谁能超过我所爱的女婿。’张垍下台阶拜谢。杨国忠听说后很厌恶他，等陈希烈被罢免宰相之职，推举韦见素代替，张垍深感失望。天宝十三年正月，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入朝。当时安禄山刚建立攻破奚、契丹的功劳，玄宗尤其加以宠异。安禄山请求兼任平章事，诏令中书省拟定意见。杨国忠进言说：‘安禄山确实建立了军功，但他连字都不认识，如果授予制命，臣恐怕四方夷族会轻视国家。’玄宗于是作罢，只加授左仆射而已。安禄山返回镇所时，玄宗命宦官高力士到浐坡饯行。高力士回来后，皇帝问：‘安禄山满意吗？’高力士说：‘看他的内心深感郁闷，必定是因为知道宰相的任命没有实现。’皇帝把这件事告诉杨国忠，杨国忠说：‘这件事别人不知道，一定是张垍告诉他的。’ 皇帝大怒，把张垍兄弟全部逐出朝廷。张均出任建安太守，张垍任卢溪郡司马，张埱任宜春郡司马。一年之中又召回京城，两次升迁为太常卿。

译安禄山叛乱时，玄宗前往蜀地，宰相韦见素、杨国忠、御史大夫魏方进等人跟随，许多朝臣却没有赶到。行至咸阳，皇帝对高力士说：‘昨天仓皇离开京城，朝廷官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今天谁应当会来？’高力士说：‘张垍兄弟世代蒙受国恩，又与皇室有姻亲关系，一定会最先到达。房琯素来有宰相声望，很受安禄山器重，一定不会到这里来。’皇帝说：‘事情还不能预料。’当天房琯到了，皇帝非常高兴，于是询问张均、张垍的情况。房琯说：‘臣离开京城时，也经过他们的住宅，先前约定一同出行；张均回报说：“已经到城南取马。”看他们的志向，来此的意愿并不迫切。’后来张均兄弟果然接受安禄山的伪命，张垍与陈希烈担任叛军宰相，张垍死在叛军之中。陈希烈，是宋州人。精通玄学，凡是书籍没有不阅读的。开元年间，玄宗留意经义，自褚无量、元行冲去世后，得到陈希烈和凤翔人冯朝隐，常在宫禁中讲解《老子》和《周易》。屡次升迁至秘书少监，代替张九龄专门主持集贤院事务。玄宗凡有撰述，都一定经过陈希烈之手。李林甫知道玄宗对他的恩宠格外深厚，又认为他性情和顺、容易控制，于是引荐他任宰相、共同主持政事，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李林甫在位日久，虽然暗中谋划奸计足以巩固自己，也有陈希烈辅佐附和的力量。陈希烈屡次升迁，兼任兵部尚书、左相，封颍川郡开国公，所受宠遇与李林甫相当。李林甫死后，杨国忠掌权，平素就嫉恨他，于是引荐韦见素与自己同列，罢免陈希烈的知政事之职，让他以太子太师的身份留任。陈希烈失去恩宠，内心很不满。安禄山叛乱时，他与张垍、达奚珣一同掌管叛军的枢要事务。按六等罪名定罪时，陈希烈应当斩首；肃宗念及上皇过去对他的待遇，赐令他在家中自尽。史臣说：刘幽求、徐知古二位公爵拥有不受拘束的才干，遇上了动荡险恶的时势，于是能够奋不顾身地谋划决策，竭力扶助中兴；早晨还是徒步行走的平民，晚上便占据公侯的地位，如果不是轻视死亡、看重利益，不以不义所得的富贵为耻，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呢！郭代公、张燕公脱下儒生服装登上将帅的坛场，驱使勇猛的军队，斩断獯戎的臂膀；等到身居宰辅之位，又能成就太平，可以说是既有武略又有文才，只有申公、甫公才可以相比。可惜张均、张垍急于求成，在叛贼朝廷中丧失了节操。自武德以来，世人称为贤相的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四位公，都被无赖子弟玷污败坏了前人的事业，并不只是燕国公张说一人的不幸。陈希烈性情柔弱却多有智谋，长于名理学说，最终却死于名理之事。正所谓离娄看不见自己的眉毛和睫毛，他与平叔、太初一样，都患有这种积重难治的毛病。赞曰：箕子、微子离开纣王，闳夭、散宜生扶助周昌。谋划若不接近正义，很快便会灭亡。刘幽求没有失职，张道济确实贤善。伟大的郭侯，功勋和德行光耀显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