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七
弟万石,颇有学业,而特善音律。上元中,自吏部郎中迁太常少卿。当时郊庙乐调及宴会杂乐,皆万石与太史令姚玄辩增损之,时人以为称职。寻又兼知吏部选事,卒官。挺从祖兄子安石,别有传。杨纂,华州华阴人也。祖俭,周东雍州刺史。父文伟,隋温州刺史。纂略涉经史,尤明时务。少与琅邪颜师古、燉煌令狐德棻友善。大业中,进士举,授朔方郡司法书佐,坐杨玄感近属除名,乃家于蒲城。义军渡河,于长春宫谒见。累授侍御史。数上书言事,因被召问,擢为考功郎中。贞观初,长安令,赐爵长安县男。有妇人袁氏妖逆,为人所告,纂究问之,不得其状。袁氏后又事发伏诛,太宗以纂为不忠,将杀之。中书令温彦博以纂过误,罪不至死,固谏,乃赦之。三迁吏部侍郎。八年,副特进萧瑀为河南道巡察大使,与瑀情有不协,屡相表奏,瑀因以获罪。纂寻拜尚书左丞。纂既长于吏道,所在皆有声绩。俄又除吏部侍郎。前后典选十余载,铨叙人伦,称为允当。然而抑文雅,进酷吏,观时任数,颇为时论所讥。后历太常少卿、雍州别驾,加银青光禄大夫。复为尚书左丞,迁太仆卿,检校雍州别驾。迁户部尚书。永徽初卒,赠幽州都督,谥曰敬。子守愚,则天时官至雍州长史;守挹,岐州刺史。族子弘礼。弘礼,隋尚书令素弟之子也。父岳,大业中为万年令,与素子玄感不协,尝密上表称玄感必为乱。及玄感被诛,岳在长安系狱,帝遽使赦之。比使至,岳已为留守所杀,弘礼等遂免从坐。高祖受禅,以杨素隋代有勋业,诏弘礼袭封清河郡公,拜太子通事舍人。贞观中,历兵部员外郎,仍为西河道行军大总管府长史,三迁中书舍人。太宗有事辽东,以弘礼有文武材,擢拜兵部侍郎,专典兵机之务。弘礼每入参谋议,出则统众攻战。驻跸之阵,领马步二十四军,出其不意以击之,所向摧破。太宗自山下见弘礼所统之众,人皆尽力,杀获居多,甚壮之。谓许敬宗等曰:“越公兒郎,故有家风矣。”时诸宰相并在定州留辅皇太子,唯有褚遂良、许敬宗及弘礼在行在所,掌知机务。二十年,拜中书侍郎。明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寻迁司农卿,兼充昆丘道副大总管,诸道军将咸受节度。于是破处月,降处密,杀焉耆王,降馺支部,获龟兹、于阗王。凯旋,未及行赏,太宗晏驾。弘礼颇忤大臣之旨,由是出为泾州刺史。永徽初,论昆丘之功,改授胜州都督。寻迁太府卿。四年卒,赠兰州都督,谥曰质。弟弘武。弘武少修谨,武德初,拜左千牛备身。永徽中,为吏部郎中。孝敬初,为皇太子精择僚寀,以弘武为中舍人。麟德中,将有事于东岳,弘武自荆州司马擢拜司戎少常伯。从驾还,高宗特令弘武补授吏部选人五品已上官,由是渐见亲委。后母荣国夫人杨氏,以与弘武同宗,又称荐之,俄迁西台侍郎。乾封二年,与戴至德、李安期等同东西台三品。及在政事,颇以清简见称。总章元年,卒于官,赠汴州刺史,谥曰恭。子元亨,则天时为司府少卿;元禧,尚食奉御。元禧颇有医术,为则天所任。尝忤张易之之意,易之密奏元禧是杨素兄弟之后,素父子在隋有逆节,子孙不合供奉。则天乃下制曰:“隋尚书令杨素,昔在本朝,早荷殊遇。禀凶邪之德,怀谄佞之才,惑乱君上,离间骨肉。摇动冢嫡,宁唯掘蛊之祸?诱扇后主,卒成请蹯之衅。隋室丧亡,盖惟多僻,究其萌兆,实此之由。生为不忠之人,死为不义之鬼,身虽幸免,子竟族诛。斯则奸逆之谋,是其庭训;险薄之行,遂成门风。刑戮虽加,枝胤仍在,岂可复肩随近侍,齿迹朝行?朕接统百王,恭临四海,上嘉贤佐,下捍贼臣,常欲从容于万机之余,褒贬于千载之外,况年代未远,耳目所存者乎?其杨素及兄弟子孙,并不得令任京官及侍卫。”于是左贬元亨为睦州刺史,元禧为资州长史,元禧弟缑氏令元祎为梓州司马。张易之诛后,元亨等皆复任京职,元亨至齐州刺史,元禧台州刺史,元祎宣州刺史。
译韦万石很有学问,尤其擅长音律。上元年间,由吏部郎中升任太常少卿。当时郊庙祭祀的乐调以及宴会使用的各种乐曲,都由韦万石与太史令姚玄辩共同增删调整,当时人认为他们称职。不久又兼掌吏部选官事务,任内去世。韦挺的从祖兄之子韦安石,另有传记。杨纂,是华州华阴人。祖父杨俭,任北周东雍州刺史。父亲杨文伟,任隋朝温州刺史。杨纂大略涉猎经史,尤其明白时务。年轻时与琅邪颜师古、燉煌令狐德棻友善。大业年间,通过进士科考试,授任朔方郡司法书佐;因与杨玄感有近亲关系而获罪削除名籍,于是居住在蒲城。义军渡过黄河后,他到长春宫拜见。多次授官后任侍御史。他多次上书议论政事,因而被召见询问,提升为考功郎中。贞观初年,任长安县令,赐爵长安县男。有个妇人袁氏施行妖邪叛逆之事,被人告发,杨纂审讯追究她,却查不出罪状。后来袁氏又因事情败露而被诛杀,太宗认为杨纂不忠,准备杀死他。中书令温彦博认为杨纂只是过失,罪不至死,坚持劝谏,于是杨纂获赦。三次升迁后任吏部侍郎。贞观八年,作为特进萧瑀的副使任河南道巡察大使,与萧瑀关系不和,多次互相上表奏告,萧瑀因此获罪。杨纂不久任尚书左丞。杨纂既然长于吏治,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政绩。不久又任吏部侍郎。前后掌管选官十多年,考核叙用人物,被认为适当公允。然而他压抑文雅之士,提拔严酷官吏,观察时势、任用人才又多有权变,因此颇受当时舆论讥刺。后来历任太常少卿、雍州别驾,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又任尚书左丞,升任太仆卿,检校雍州别驾。升任户部尚书。永徽初年去世,追赠幽州都督,谥号为“敬”。他的儿子杨守愚,武则天时期官至雍州长史;杨守挹任岐州刺史。族子杨弘礼。杨弘礼,是隋朝尚书令杨素弟弟的儿子。父亲杨岳,大业年间任万年县令,与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关系不和,曾秘密上表说杨玄感一定会作乱。等杨玄感被诛杀后,杨岳在长安被关入狱中,皇帝立即派人赦免他。等使者到达时,杨岳已经被留守杀死,杨弘礼等人于是免于连坐。高祖接受禅让后,认为杨素在隋朝有功勋功业,下诏让杨弘礼袭封清河郡公,授任太子通事舍人。贞观年间,历任兵部员外郎,又任西河道行军大总管府长史,三次升迁为中书舍人。太宗出兵辽东,认为杨弘礼具有文武才能,提升任命为兵部侍郎,专门掌管军事机密事务。杨弘礼每次入朝便参与谋划议论,出征后则统率众军攻战。驻跸之战中,他率领马军、步军二十四军,出其不意发动攻击,所向之处都被击溃。太宗从山下看见杨弘礼所统领的军队,人人都尽力作战,杀敌俘获很多,非常赞赏他。对许敬宗等说:“越公的子弟,果然有家传的风范!”当时各位宰相都在定州留下辅佐皇太子,只有褚遂良、许敬宗和杨弘礼在皇帝驻地,掌管和了解机要事务。贞观二十年,任中书侍郎。第二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不久升任司农卿,兼任昆丘道副大总管,各道军将都受他节制。于是攻破处月,降服处密,杀死焉耆王,降服馺支部,俘获龟兹王、于阗王。凯旋后还没有来得及行赏,太宗就去世了。杨弘礼很有些违逆大臣的意旨,因此出任泾州刺史。永徽初年,朝廷评定他在昆丘的功劳,改授胜州都督。不久升任太府卿。永徽四年去世,追赠兰州都督,谥号为“质”。他的弟弟是杨弘武。杨弘武年轻时修养谨慎。武德初年,任左千牛备身。永徽年间,任吏部郎中。孝敬初年,皇太子精心选择属官,任命杨弘武为中舍人。麟德年间,将要到东岳举行祭祀,杨弘武由荆州司马提升为司戎少常伯。随从皇帝车驾返回后,高宗特意命杨弘武补授吏部选人五品以上官员,因此逐渐受到亲近和委任。后来他的继母荣国夫人杨氏,因为与杨弘武同宗,又称赞推荐他,不久升任西台侍郎。乾封二年,与戴至德、李安期等一同任东西台三品。参与政务后,以清廉简约受到称誉。总章元年,任内去世,追赠汴州刺史,谥号为“恭”。他的儿子杨元亨,武则天时期任司府少卿;杨元禧任尚食奉御。杨元禧很有医术,受到武则天任用。他曾违逆张易之的心意,张易之秘密上奏说,杨元禧是杨素兄弟的后代,杨素父子在隋朝有叛逆行为,子孙不应再供奉禁中。武则天下制说:“隋朝尚书令杨素,过去在本朝早年就承受了特殊恩遇。他秉承凶邪的品德,怀有谄媚奸佞的才能,迷惑扰乱君主,离间骨肉亲情。他动摇嫡长子的地位,难道只有挖蛊造成的祸患吗?又诱导煽动后主,最终酿成请求反叛的祸端。隋室灭亡,大概只是因为邪僻太多;追究其祸乱的征兆,确实就是由此造成的。他活着是不忠的人,死后是不义的鬼;本人虽然侥幸免死,儿子最终却被灭族。这说明奸诈叛逆的谋划,就是他们家族的教训;险恶刻薄的行为,终于成为家门风气。刑罚诛戮虽然已经施加,旁支后代仍然存在,难道还可以让他们充任近侍,列入朝班吗?朕承接历代帝王的统治,恭敬地治理四海;对上赞赏贤能辅佐之臣,对下防范贼臣,常想在处理万机政务之余,从容地褒贬千古人物,何况年代还不久远,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人还在呢?杨素及其兄弟子孙,都不得任京官及侍卫官。”于是降职杨元亨为睦州刺史,杨元禧为资州长史,杨元禧的弟弟、缑氏县令杨元祎为梓州司马。张易之被诛杀后,杨元亨等人都恢复了京官职务。杨元亨任齐州刺史,杨元禧任台州刺史,杨元祎任宣州刺史。
刘德威,徐州彭城人也。父子将,隋毗陵郡通守。德威姿貌魁伟,颇以干略见称。大业末,从左光禄大夫裴仁基讨贼淮左,手斩贼帅李青珪,传首于行在所。后与仁基同归李密,密素闻其名,与麾下兵,令于怀州镇守。武德元年,密与王世充战败入朝,德威亦率所部随密归款。高祖嘉之,授左武候将军,封滕县公。及刘武周南侵,诏德威统兵击之,又判并州总管府司马。俄而裴寂失律于介州,齐王元吉弃并州还朝,留德威总知留府事。元吉才出,武周已至城下,百姓相率投贼。武周获德威,令率其本兵往浩州招慰。德威自拔归朝,高祖亲劳问之,兼陈贼中虚实及晋、绛诸部利害,高祖皆嘉纳之。改封彭城县公。未几,检校大理少卿。从擒建德,平世充,皆有功,转刑部侍郎,加散骑常侍,妻以平寿县主。贞观初,历大理、太仆二卿,加金紫光禄大夫。俄出为绵州刺史,以廉平著称,百姓为之立碑。寻检校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十一年,复授大理卿。太宗尝问之曰:“近来刑网稍密,其过安在?”德威奏言:“诚在主上,不由臣下。人主好宽则宽,好急则急,律文失入减三等,失出减五等。今则反是,失入则无辜,失出便获大罪。所以吏各自爱,竞执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之所致耳。陛下但舍所急,则‘宁失不经’复行于今日矣。”太宗深然之。数岁,迁刑部尚书,兼检校雍州别驾。十七年,驰驿往济州推齐王祐还,至濮州,闻祐杀长史权万纪,德威入据济州,遣使以闻。诏德威便发河南兵马,以申经略,会遭母忧而罢。十八年,起为遂州刺史,三迁同州刺史。永徽三年卒,年七十一。赠礼部尚书、幽州都督,谥曰襄,陪葬献陵。德威闺门友穆,接物宽平,所得财货,多以分赡宗亲。子审礼袭爵。审礼,少丧母,为祖母元氏所养。隋末,德威从裴仁基讨击,道路不通。审礼年未弱冠,自乡里负载元氏,渡江避乱。及天下定,始西入长安。元氏若有疾,审礼必亲尝汤药,元氏顾谓孙曰:“我兒孝顺,贯彻幽微,吾一顾念,宿疾顿轻。”贞观中,历左骁卫郎将。丁父忧去职。及葬,跣足随车,流血洒地,行路称之。服阕当袭爵,累表让弟,朝议不许。永徽中,累迁将作大匠,兼检校燕然都护,袭封彭城郡公。审礼父殁虽久,犹悲慕不已,每见父时僚旧,必呜咽流涕。母郑氏早亡,事继母平寿县主,稍疾辄忧惧形于容色,终夕不寐。抚继母男延景,友爱甚笃。所得禄俸,皆送母处,以资延景之费;而审礼妻子处饥寒,晏然未尝介意。再从同居,家无异爨,合门二百余口,人无间言。稍迁工部尚书,兼检校左卫大将军。仪凤二年,吐蕃寇凉州,命审礼为行军总管,与中书令李敬玄合势讨击。遇贼于青海,敬玄后期不至,审礼事败,为贼所执。永隆二年,卒于蕃中。赠工部尚书,谥曰僖。延景,官至陕州刺史,睿宗初,以后父追赠尚书右仆射。审礼子易从,历位岐州司兵参军。审礼之没吐蕃,诏许易从入蕃省之。及审礼卒,易从号哭,昼夜不止,毁瘠过礼。吐蕃哀其志行,还其父尸柩,易从徒跣万里,扶护归彭城,为朝野之所嗟赏。后历彭州长史、任城男。永昌中,坐为徐敬贞所诬构遇害。易从在官仁恕,及将刑,人吏无远近奔走,竞解衣相率造功德,以为长史祈福,州人从之者十余万。其为人所爱如此。易从子升,开元中,为中书舍人、太子右庶子。审礼从父弟延嗣,文明年为润州司马,属徐敬业作乱,率众攻润州,延嗣与刺史李思文固守不降。俄而城陷,敬业执延嗣,邀之令降,辞曰:“延嗣世蒙国恩,当思效命,州城不守,多负朝廷。终不能苟免偷生,以累宗族,岂以一身之故,为千载之辱?今日之事,得死为幸。”敬业大怒,将斩之,其党魏思温救之获免,乃囚之于江都狱。俄而贼败,竟以裴炎近亲,不得叙功,迁为梓州长史,再转汾州刺史卒。宗族至刺史者二十余人。
译刘德威,是徐州彭城人。父亲刘子将,任隋朝毗陵郡通守。刘德威仪表魁伟,很以才干谋略著称。大业末年,他跟随左光禄大夫裴仁基在淮河以东讨伐贼军,亲手斩杀贼军首领李青珪,把首级传送到皇帝驻地。后来与裴仁基一同归附李密,李密一向听说他的名声,给他部下军队,命他镇守怀州。武德元年,李密与王世充交战失败,入朝归附,刘德威也率领所属部队跟随李密投降。高祖嘉奖他,授任左武候将军,封滕县公。刘武周向南进犯时,高祖下诏命刘德威统兵攻击,又兼任并州总管府司马。不久裴寂在介州作战失利,齐王李元吉放弃并州回朝,留下刘德威总管并州留府事务。李元吉刚离开,刘武周已经到达城下,百姓相继投奔贼军。刘武周俘获刘德威,命他率领原来的部队前往浩州招抚慰问。刘德威自行脱身归朝,高祖亲自慰劳询问他;他又陈述贼军内部的虚实以及晋州、绛州等部的利害情况,高祖都赞许并采纳了。改封为彭城县公。不久,检校大理少卿。跟随擒获窦建德、平定王世充,都有功劳,转任刑部侍郎,加授散骑常侍,并把平寿县主嫁给他。贞观初年,历任大理卿、太仆卿,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不久,出任绵州刺史,以清廉公平著称,百姓为他立碑。很快又检校益州大都督府长史。贞观十一年,再授任大理卿。太宗曾问他说:“近来刑法网罗稍显严密,过错究竟在哪里?”德威上奏说:“确实在于君主,不在臣下。君主喜欢宽松,刑法就宽松;喜欢严急,刑法就严急。按法律,误把有罪判轻,减三等;误把无罪判有罪,减五等。如今却反过来了,错判有罪便使无辜者受刑,错放有罪者便获大罪。所以官吏都只顾自保,争相援引深文苛法,并不是有人教他们这样做,而是害怕获罪所导致的。陛下只要舍弃严急的做法,那么‘宁可失误,也不违背常法’的话,在今天就又能实行了。”太宗深以为然。几年后,升任刑部尚书,兼检校雍州别驾。贞观十七年,乘驿马前往济州审查齐王李祐的事情,到了濮州,听说李祐杀了长史权万纪,德威进入济州据守,并派使者把情况上报。诏令德威立即调发河南兵马,以完成经略;适逢母亲去世服丧,事情便停止了。贞观十八年,起用为遂州刺史,三次升迁后任同州刺史。永徽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礼部尚书、幽州都督,谥号“襄”,陪葬献陵。德威在家庭内和睦友爱,待人宽厚公平,得到的财物,大多分给宗族亲属以供养他们。他的儿子审礼承袭爵位。审礼年幼时母亲去世,由祖母元氏抚养。隋末,德威跟随裴仁基征讨,道路不通。审礼当时还未满二十岁,便从乡里背负祖母元氏,渡江躲避战乱。天下平定后,才向西进入长安。元氏若有疾病,审礼一定亲自先尝汤药,元氏回头对孙子说:“我的儿子孝顺,连幽微细节都能周全顾及;我只要一想到他,积年的疾病就顿时减轻了。”贞观年间,历任左骁卫郎将。因父亲去世服丧而离职。下葬时,他赤脚跟随灵车,脚上流出的血洒在地上,行路之人都称赞他。服丧期满本应承袭爵位,他多次上表请求让给弟弟,朝廷商议后不准许。永徽年间,屡次升任将作大匠,兼检校燕然都护,承袭封为彭城郡公。审礼的父亲去世虽已很久,他仍悲伤思念不止;每次见到父亲过去的僚属旧友,一定呜咽流泪。母亲郑氏早逝,他侍奉继母平寿县主,只要继母稍有疾病,忧惧之情便显露在脸上,整夜不能入睡。他抚养继母的儿子延景,兄弟友爱十分深厚。所得俸禄,全都送到母亲那里,用来供给延景的费用;而自己的妻子儿女处于饥寒之中,他却安然处之,从未介意。再从兄弟同住,家中不另起炉灶,全家二百多人,没有人说过离间的话。后来渐升为工部尚书,兼检校左卫大将军。仪凤二年,吐蕃侵犯凉州,朝廷任命审礼为行军总管,与中书令李敬玄合兵讨伐。两军在青海遇到贼军,李敬玄迟到未能赶来,审礼战事失败,被贼军擒获。永隆二年,死在吐蕃境内。追赠工部尚书,谥号“僖”。延景官至陕州刺史,睿宗初年,因他是皇后的父亲,追赠尚书右仆射。审礼的儿子易从,历任岐州司兵参军。审礼在吐蕃去世,诏令准许易从进入吐蕃探视他。审礼死后,易从号哭,日夜不停,因悲伤毁损身体,超过了礼制。吐蕃怜悯他的志向操行,送还他父亲的尸柩;易从赤脚行走万里,扶护灵柩回到彭城,受到朝野的叹赏。后来历任彭州长史、任城男。永昌年间,因被徐敬贞诬陷构害而遇害。易从任官时仁慈宽厚,到了将要受刑时,无论远近,官吏百姓都奔走相告,争相解下衣服,互相带领着营造功德,为长史祈福;州中跟从他们的有十多万人。他受到人们爱戴就是这样。易从的儿子升,开元年间任中书舍人、太子右庶子。审礼的堂弟延嗣,文明年间任润州司马。适逢徐敬业发动叛乱,率众攻打润州,延嗣与刺史李思文坚守不投降。不久城池陷落,徐敬业擒住延嗣,逼迫他投降,延嗣说:“我家世代蒙受国恩,应当想到为国效命。州城没有守住,对朝廷负有很大罪责。我终究不能苟且偷生,以致连累宗族,难道能因为一己之身,造成千古耻辱吗?今天的事情,能够战死就是幸运。”徐敬业大怒,将要杀他;他的党羽魏思温救了他,使他免死,于是把他囚禁在江都狱中。不久叛军失败,延嗣最终因是裴炎的近亲,不能叙功,改任梓州长史,再调任汾州刺史,死在那里。柳氏宗族中官至刺史的有二十多人。
阎立德,雍州万年人,隋殿内少监毗之子也。其先自马邑徙关中。毗初以工艺知名,立德与弟立本,早传家业。武德中,累除尚衣奉御,立德所造衮冕大裘等六服并腰舆伞扇,咸依典式,时人称之。贞观初,历迁将作少匠,封太安县男。高祖崩,立德以营山陵功,擢为将作大匠。贞观十年,文德皇后崩,又令摄司空,营昭陵。坐怠慢解职。俄起为博州刺史。十三年,复为将作大匠。十八年,从征高丽,及师旅至辽泽,东西二百余里泥淖,人马不通。立德填道造桥,兵无留碍。太宗甚悦。寻受诏造翠微宫及玉华宫,咸称旨,赏赐甚厚。俄迁工部尚书。二十三年,摄司空,营护太宗山陵。事毕,进封为公。显庆元年卒,赠吏部尚书、并州都督。玄邃子,官至司农少卿。玄邃子知微,圣历初,历位右豹韬卫将军。时突厥默啜有女请和亲,则天令淮阳王武延秀往纳其女,命知微摄春官尚书送赴虏廷。默啜以延秀非皇室诸王,大怒,遂拘之别所,与知微率众自恆岳道攻陷赵、定二州。知微经岁余自突厥所还,则天以其随贼入寇,令百官脔割,然后斩之,并夷其三族。立本,显庆中累迁将作大匠,后代立德为工部尚书,兄弟相代为八座,时论荣之。总章元年,迁右相,赐爵博陵县男。立本虽有应务之才,而尤善图画,工于写真。《秦府十八学士图》及贞观中《凌烟阁功臣图》,并立本之迹也,时人咸称其妙。太宗尝与侍臣学士泛舟于春苑,池中有异鸟,随波容与。太宗击赏,数诏座者为咏,召立本令写焉。时阁外传呼云:“画师阎立本。”时已为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侧,手挥丹粉,瞻望座宾,不胜愧赧。退诫其子曰:“吾少好读书,幸免面墙,缘情染翰,颇及侪流。唯以丹青见知,躬厮役之务,辱莫大焉!汝宜深诫,勿习此末伎。”立本为性所好,欲罢不能也。及为右相,与左相姜恪对掌枢密。恪既历任将军,立功塞外;立本唯善于图画,非宰辅之器。故时人以《千字文》为语曰:“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咸亨元年,百司复旧名,改为中书令。四年卒。柳亨,蒲州解人,魏尚书左仆射庆之孙也。父旦,隋太常少卿、新城县公。亨,隋末历熊耳、王屋二县长,陷于李密。密败归国,累授驾部郎中。亨容貌魁伟,高祖甚爱重之,特以殿中监窦诞之女妻焉,即帝之外孙也。三迁左卫中郎将,封寿陵县男。未几,以谴出为邛州刺史。加散骑常侍,被代还,数年不调。因兄葬,遇太宗游于南山,召见与语,颇哀矜之。数日,北门引见,深加诲奖,拜银青光禄大夫,行光禄少卿。太宗每诫之曰:“与卿旧亲,情素兼宿,卿为人交游过多,今授此职,宜存简静。”亨性好射猎,有饕湎之名。此后颇自勖励,杜绝宾客,约身节俭,勤于职事。太宗亦以此称之。二十三年,以修太庙功,加金紫光禄大夫。久之,拜太常卿,从幸万年宫,检校岐州刺史。永徽六年卒,赠礼部尚书、幽州都督,谥曰敬。亨族子范,贞观中为侍御史。时吴王恪好畋猎,损居人,范奏弹之。太宗因谓侍臣:“权万纪事我兒,不能匡正,其罪合死。”范进曰:“房玄龄事陛下,犹不能谏止畋猎,岂可独罪万纪?”太宗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独引范谓曰:“何得逆折我?”范曰:“臣闻主圣臣直,陛下仁明,臣敢不尽愚直。”太宗意乃解。范,高宗时历位尚书右丞、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亨兄子奭。奭父则,隋左卫骑曹,因使卒于高丽。奭入蕃迎丧柩,哀号逾礼,深为夷人所慕。贞观中,累迁中书舍人。后以外生女为皇太子妃,擢拜兵部侍郎。妃为皇后,奭又迁中书侍郎。永徽三年,代褚遂良为中书令,仍监修国史。俄而后渐见疏忌,奭忧惧,频上疏请辞枢密之任,转为吏部尚书。及后废,累贬爱州刺史。寻为许敬宗、李义府所构,云奭潜通宫掖,谋行鸩毒,又与褚遂良等朋党构扇,罪当大逆。高宗遣使就爱州杀之,籍没其家。奭既死非其罪,甚为当时之所伤痛。神龙初,则天遗制,与褚遂良、韩瑗等并还官爵。子孙亲属当时缘坐者,咸从旷荡。开元初,亨孙涣为中书舍人,表曰:“臣堂伯祖奭,去明庆三年,与褚遂良等五家同被谴戮。虽蒙遗制荡雪,而子孙亡没并尽。唯有曾孙无忝,见贯龚州,蒙雪多年,犹同远窜。陛下自临宇县,优政必被,鸿恩及于泉壤,大造加于亡绝。先天已后,频降丝纶,曾任宰相之家,并许收其沦滞。况臣伯祖往叨执政,无犯受诛,藁窆尚隔故乡,后嗣遂编蛮服。臣不申号诉,义所难安。伏乞许臣伯祖还葬乡里,其曾孙无忝放归本贯。”疏奏,敕令奭归葬,官造灵舆递还。无忝后历位潭州都督。
译阎立德是雍州万年县人,隋朝殿内少监阎毗的儿子。他的祖先从马邑迁到关中。阎毗最初以工艺闻名,阎立德和弟弟阎立本很早就继承了家业。武德年间,阎立德多次授任尚衣奉御;他制作的衮冕、大裘等六种礼服以及腰舆、伞、扇,都依照典章制度,时人称赞他。贞观初年,历次升任将作少匠,封太安县男。高祖去世,阎立德因营建陵墓有功,升为将作大匠。贞观十年,文德皇后去世,又命他代理司空,营建昭陵。因办事怠慢被免职。不久起用为博州刺史。贞观十三年,再任将作大匠。十八年,跟随征讨高丽,军队到达辽泽时,东西二百多里都是泥泞沼泽,人马无法通行。阎立德填平道路、修造桥梁,军队没有受到阻碍,太宗非常高兴。不久奉诏营造翠微宫和玉华宫,都符合皇帝心意,得到的赏赐十分优厚。不久升任工部尚书。贞观二十三年,代理司空,营建并护卫太宗陵墓。事情完成后,晋封为公。显庆元年去世,追赠吏部尚书、并州都督。玄邃是他的儿子,官至司农少卿。玄邃的儿子知微,圣历初年历任右豹韬卫将军。当时突厥默啜有女儿请求和亲,则天皇帝命淮阳王武延秀前往迎娶她,又命知微代理春官尚书,护送武延秀前往突厥朝廷。默啜认为武延秀不是皇室诸王,大怒,于是把他拘禁在别处,并率军从恒岳道进攻,攻陷赵州、定州二州。知微在突厥那里过了一年多才回来,则天认为他跟随贼军入侵,命百官将他分割肢解,然后斩首,并诛灭他的三族。阎立本在显庆年间多次升任将作大匠,后来接替阎立德任工部尚书,兄弟相继担任“八座”这类尚书重职,时人以此为荣耀。总章元年,升任右相,赐爵博陵县男。阎立本虽有处理政务的才能,却尤其擅长绘画,精于写真。《秦府十八学士图》和贞观年间的《凌烟阁功臣图》,都是阎立本的作品,当时人都称赞其精妙。太宗曾和侍臣、学士在春苑泛舟,池中有奇异的鸟,随着水波悠然游动。太宗击节称赏,多次命座中之人作诗咏叹,又召阎立本来把它画下来。当时阁外传呼说:“画师阎立本!”阎立本那时已经任主爵郎中,奔走得满身是汗,俯伏在池边,手里挥动着红色颜料和白粉,仰望座中宾客,羞愧难当。退朝后他告诫儿子说:“我年轻时喜欢读书,幸而没有成为见识浅陋的人;寄托情感挥笔作画,也颇能赶上同辈。只是因为绘画受到知遇,亲自做低贱的役使工作,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你应当深深引以为戒,不要学习这种末等技艺。”阎立本本来就喜欢绘画,想停止却做不到。后来任右相,与左相姜恪共同掌管枢密。姜恪历任将军,在塞外立过功;阎立本只是擅长绘画,并不是宰辅的材料。因此当时人用《千字文》中的话评论说:“左相在沙漠宣扬威名,右相因丹青绘画驰名。” 咸亨元年,百官衙署恢复旧称,阎立本改任中书令。咸亨四年去世。柳亨是蒲州解县人,魏朝尚书左仆射柳庆的孙子。他的父亲柳旦,曾任隋朝太常少卿,封新城县公。柳亨在隋末历任熊耳、王屋二县县长,后来陷入李密部下。李密失败后归顺唐朝,多次授任驾部郎中。柳亨容貌魁梧伟岸,高祖非常喜爱和看重他,特意把殿中监窦诞的女儿嫁给他,她就是皇帝的外孙女。三次升任左卫中郎将,封寿陵县男。不久因获罪被贬出任邛州刺史。加授散骑常侍,被替代后回京,多年没有得到调任。因兄长下葬,他遇到太宗在南山游览,太宗召见他并与之交谈,很是怜悯他。几天后,在北门引见他,对他深加教诲和勉励,授任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光禄少卿。太宗常告诫他说:“我同卿是旧日亲戚,素来又有交情;但卿结交游从太多。如今授给你这个职务,应当保持简约安静。”柳亨生性喜好射猎,有贪酒纵饮的名声。此后他很自我勉励,断绝宾客往来,约束自身、节俭生活,勤勉办理职务。太宗也因此称许他。贞观二十三年,因修缮太庙有功,加授金紫光禄大夫。过了很久,授任太常卿,随从皇帝到万年宫,检校岐州刺史。永徽六年去世,追赠礼部尚书、幽州都督,谥号“敬”。柳亨的族侄柳范,贞观年间任侍御史。当时吴王李恪喜好打猎,损害当地居民,柳范上奏弹劾他。太宗于是对侍臣说:“权万纪侍奉我的儿子,却不能匡正他,他的罪应当处死。”柳范进言说:“房玄龄侍奉陛下,尚且不能劝止陛下打猎,怎么可以只治权万纪的罪?”太宗大怒,拂袖进入内殿。过了很久,太宗单独召见柳范,对他说:“你怎么能当面顶撞我?”柳范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应当正直。陛下仁慈英明,臣怎敢不竭尽愚诚直言?”太宗的怒意于是消解。柳范在高宗时历任尚书右丞、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柳亨的侄子柳奭,父亲柳则任隋朝左卫骑曹,因出使在高丽去世。柳奭进入蕃境迎接父亲的丧柩,哀号悲哭超过礼制,深受夷人仰慕。贞观年间,多次升任中书舍人。后来因外孙女成为皇太子妃,升任兵部侍郎。妃子成为皇后后,柳奭又升任中书侍郎。永徽三年,接替褚遂良任中书令,仍负责监修国史。不久皇后逐渐疏远并猜忌他,柳奭忧惧不安,多次上疏请求辞去掌管枢密的职务,改任吏部尚书。皇后被废后,他多次被贬,最终任爱州刺史。不久被许敬宗、李义府诬陷,说柳奭暗中与宫中交通,图谋施行鸩毒,又和褚遂良等结党煽动,罪当大逆。高宗派使者到爱州杀死他,抄没他的家产。柳奭死得并非罪有应得,当时人都非常悲痛。神龙初年,则天留下的遗制规定,将他与褚遂良、韩瑗等人的官爵一并恢复。子孙亲属当时因连坐受处罚的,也都得到宽赦。开元初年,柳亨的孙子柳涣任中书舍人,上表说:“臣的堂伯祖柳奭,在明庆三年,和褚遂良等五家一同被贬谪诛杀。虽然蒙受遗制洗雪罪名,但子孙都已死亡殆尽。只有曾孙柳无忝还活着,户籍在龚州;蒙受昭雪已经多年,却仍和流放者一样远在边地。陛下亲临天下以来,优厚的政令必定施及,宏大的恩德也应及于地下,使断绝的后代获得新生。先天以后,朝廷多次下诏,凡曾任宰相的人家,都允许收录那些流落失所的后代。何况臣的伯祖过去曾掌执政权,没有犯罪却被诛杀,棺柩还远隔故乡,后代于是编入蛮地。臣若不申诉呼号,按道义实在难以心安。伏请准许臣伯祖归葬乡里,并将他的曾孙无忝放归原籍。”奏疏上呈后,敕令柳奭归葬故乡,由官府制造灵车,递送其灵柩回去。柳无忝后来历任潭州都督。
涣弟泽,景云中为右率府铠曹参军。先是,姚元之、宋璟知政事,奏请停中宗朝斜封官数千员。及元之等出为刺史,太平公主又特为之言,有敕总令复旧职。泽上疏谏曰:臣闻药不毒,不可以蠲疾;词不切,不可以补过。是以习甘旨者,非摄养之方;迩谀佞者,积危殆之本。臣实愚朴,志怀刚励,或闻政之不当,事之不直,常慷慨关心,梦寐怀愤。每愿殉身以谏,伏死而争。但利于社稷,有便于君上,虽蒙祸被难,杀身不悔也。窃见神龙以来,群邪作孽,法网不振,纲维大紊,实由内宠专命,外嬖擅权,因贵凭宠,卖官鬻爵。硃紫之荣,出于仆妾之口;赏罚之命,乖于章程之典。妃主之门,有同商贾;举选之署,实均阛阓。屠贩之子,悉由邪而忝官;黜斥之人,咸因奸而冒进。天下为乱,社稷几危,赖陛下聪明神武,拯其将坠。此陛下耳目之所亲击,固可永为炯诫者也。臣闻作法于理,犹恐其乱,作法于乱,谁能救之?只如斜封授官,皆是仆妾汲引,迷谬先帝,昧目前朝,岂是孝和情之所怜,心之所爱?陛下初即位时,纳姚元之、宋璟之计,所以咸令黜之。顷日已来,又令叙之。将谓为斜封之人不忍弃也,以为先帝之意不可违也?若斜封之人不忍弃也,是韦月将、燕钦融之流亦不可褒赠也,李多祚、郑克义之徒亦不可清雪也。陛下何不能忍于此而独能忍于彼?使善恶不定,反覆相攻,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为邪者获利,为正者衔冤,奈何导人以为非,劝人以为僻?将何以惩风俗,将何以止奸邪?今海内咸称太平公主令胡僧慧范曲引此辈,将有误于陛下矣。谤议盈耳,咨嗟满衢,故语曰:“姚、宋为相,邪不如正。太平用事,正不如邪。”《书》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反无侧,王道正直。”臣恐因循,流近致远,积小为大,累微起高。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又赏罚之典,纪纲不谬,天秩有礼,君爵有功,不可因怒以妄罚,不可因喜以妄赏。伏见尚医奉御彭君庆,以邪巫小道,超授三品,奈何轻用名器,加非其才?昔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今圣朝私爱,赏及憸人。董狐不亡,岂有所隐?臣闻赏一人而千万人悦者赏之,罚一人而千万人劝者罚之。臣虽未睹圣朝之妄罚,已睹圣朝之妄赏矣,《书》曰:“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臣恐近习之人为其先容,有谬于陛下也。惟陛下熟思而察之。虽往者不可谏,而来者犹可追。愿杜请谒之路,塞恩幸之门,鉴诫前非,无累后悔。申画一之法,明不二之刑,不询之谋勿庸,无稽之言勿应,则天下之化,人无间焉,日新之德,天鉴不远。泽后参选,会有敕令选人上书陈事,将加收擢,泽又上书曰:顷者韦氏险诐,奸臣同恶。赏罚紊弛,纲纪纷纶,政以贿成,官因宠进,言正者获戾,行殊者见疑,海内寒心,实将莫救。赖神明佑德,宗庙降灵,天讨有罪,人用不保,陛下睿谋神圣,勇智聪明,安宗庙于已危,拯黎庶于将溺。今尨眉鲐背,欢欣踊跃,望圣朝之抚辑,听圣朝之德音。今陛下蠲烦省徭,法明德举,万邦恺乐,室家胥庆。臣又闻危者保其存也,乱者有其理也。伏惟陛下安不忘危,理不忘乱,存不忘亡,则克享天心,国家长保矣。《诗》曰:“罔不有初,鲜克有终。”伏惟陛下慎厥终,修其初,非礼勿视,非礼勿动。《书》曰:“惟德罔小,万邦惟庆,惟不德罔大,坠厥宗。”甚可畏也,甚可惧也,伏惟陛下慎之哉!夫骄奢起于亲贵,纲纪乱于宠幸。愿陛下禁之于亲贵,则天下随风矣;制之于宠幸,则天下法明矣。《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若亲贵为之而不禁,宠幸挠之而见从,是政之不常,令之不一,则奸诈斯起,暴乱生焉。虽严刑峻制,朝施暮戮,而法不行矣。纵陛下亲之爱之,莫若安之福之。宠禄之过,罪之渐也,非安之也;骄奢之淫,危之本也,非福之也。前事不忘,后之师也,伏愿陛下精求俊哲,朝夕纳诲。纵有逆于耳、谬于心者,无速之罚,姑筹之以道,省于厥躬。虽木朴忌忤,愿恕之以直,开谏诤之路也。或有顺于耳、便于身者,无急之赏,当求诸非道,稽之典训。其不协于德,必置之以法,用杜侧媚之行也。有羞淫巧于陛下者,遽黜之,则淫巧息矣;有进忠谠于陛下者,遽赏之,则忠谠进矣。臣又闻生于富者骄,生于贵者傲。石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不纳于邪,骄奢淫逸,所自邪也。”
译柳涣的弟弟柳泽,景云年间任右率府铠曹参军。在此以前,姚元之、宋璟主持政事,上奏请求停止中宗朝通过斜封授予的官职数千人。等到姚元之等出任刺史,太平公主又特意替他们说情,便有诏令一概恢复原职。柳泽上疏劝谏说:臣听说,药物没有毒性,就不能消除疾病;言辞不切中要害,就不能弥补过错。因此,惯于享用甘美食物,并不是调养身体的方法;亲近阿谀奸佞之人,是积累危险的根源。臣实在愚直质朴,胸怀刚强奋发的志向;有时听到政事处理不当、事情不合正理,常常慷慨激愤,内心愤懑,连梦中都不能忘怀。每每希望舍身进谏,冒死争辩。只要有利于社稷、有益于君上,即使遭祸受难,杀身也不后悔。臣私下看到,神龙以来,群邪作乱,法网松弛,纲纪极其紊乱,实在是由于内廷宠臣专擅发令,外戚嬖幸擅权,凭借尊贵和宠幸,卖官鬻爵。身着朱紫官服的荣耀,出自仆妾之口;赏罚的命令,违背了章程典制。妃嫔、公主等的门第,竟和商贾一样;负责选拔官员的机构,实际上成了集市。屠夫商贩的子弟,全都通过邪门歪道而冒充官员;被罢黜排斥的人,也都因奸邪而得到越级进用。天下因此陷入混乱,社稷几乎危亡,幸赖陛下聪明神武,拯救它于将要倾覆之际。这些都是陛下亲耳亲眼所见,固然可以永远作为光明的警戒。臣听说,按照正理制定法令,尚且担心会发生混乱;若在混乱中制定法令,谁能挽救它呢?就说斜封授官吧,全是仆妾引荐,蒙蔽并误导先帝,昧于当时朝政,难道是孝和皇帝内心真正怜悯、真心喜爱的吗?” 陛下刚即位时,采纳姚元之、宋璟的意见,所以一概令他们罢黜;近来又下令恢复他们的职务。难道是认为斜封授官之人不忍舍弃,或者认为先帝的意思不可违背吗?如果斜封授官之人不忍舍弃,那么韦月将、燕钦融这类人也不应褒奖追赠,李多祚、郑克义这类人也不应平反昭雪。陛下为什么不能容忍这些人,却偏偏能容忍那些人?这样使善恶没有定准,反复相互攻讦,使君子的道路消退,小人的道路增长;使作恶者获利,守正者含冤,怎么能引导人去做非正之事,劝人走邪僻之路呢?将凭什么惩治风俗,又将凭什么制止奸邪?如今天下都说太平公主让胡僧慧范曲意引荐这些人,这将会误导陛下。诽谤议论充满耳边,叹息怨声遍布街道,所以有话说:‘姚元之、宋璟为相,邪道不如正道;太平公主掌权,正道不如邪道。’《尚书》说:‘没有偏私,没有不平,遵循君王的正义;没有反复,没有偏邪,王道正直。’臣担心因循迁就,近处的弊端会流传到远处,小的祸患会积成大的灾祸,微小的过失会累积成严重的后果。不要以为没有什么损害,它的祸患将会增长;不要以为没有什么危害,它的祸患将会扩大。况且赏罚的典制、纲纪不能混乱,天命所定的秩序自有礼法,君主授爵应当依据功劳;不可因发怒而妄加惩罚,也不可因高兴而胡乱赏赐。” 臣看到尚医奉御彭君庆凭借邪门巫术这类小道,越级授予三品官,为什么要轻易使用官爵名器,授给没有相应才能的人呢?从前公主替儿子求郎官,汉明帝尚且不答应;如今圣朝却因私爱而赏赐给奸邪小人。即使董狐还活着,难道会有什么隐瞒吗?臣听说,赏赐一个人而使千万人高兴,就应当赏赐他;惩罚一个人而使千万人受到劝戒,就应当惩罚他。臣虽还没有看见圣朝妄自惩罚,却已经看见圣朝妄自赏赐了。《尚书》说:‘官职不授给私亲近幸之人,只授给有才能的人;爵位不授给品德恶劣的人,只授给贤能的人。’臣担心近臣为彭君庆预先说情,因而误导陛下。希望陛下仔细思考并明察此事。过去的错误虽已无法挽回,今后的事情还可以追改。愿陛下堵塞请托之路,关闭恩幸之门,以往日的过错为鉴戒,不给将来留下悔恨。确立统一的法令,明确一视同仁的刑罚;没有询问过的谋议不要采用,没有根据的言论不要回应。这样天下的教化就无人能够非议,日日更新的德政,天神的鉴察也不会远离。柳泽后来参加选官,正逢诏令允许候选官员上书陈述政事,将要因此加以收录提拔,柳泽又上书说:近来韦氏险恶邪僻,奸臣与她同恶相济。赏罚紊乱松弛,纲纪纷乱,政事靠贿赂办成,官职凭宠幸升迁;说正直话的人获罪,行为与众不同的人受到怀疑,天下人寒心,实在将无人能够挽救。幸赖神明护佑德政,宗庙降下灵验,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使人也不能保全;陛下谋略睿智圣明,勇敢而有智慧,挽救宗庙于危亡之际,拯救百姓于将要沉溺之时。如今白发老人和长寿老人都欢欣踊跃,盼望圣朝安抚辑和,听闻圣朝的仁德声音。如今陛下减免烦扰、裁省徭役,法令严明,德行得到推举,天下各国安乐,家家都相互庆贺。臣又听说,处于危险之中才能保全其存在,处于混乱之中才能恢复治理。伏望陛下安定时不忘危险,治理时不忘混乱,存续时不忘灭亡,就能符合上天心意,使国家长久保全。《诗经》说:‘没有谁不能有一个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伏望陛下谨慎对待结局,修明最初的德政;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做。《尚书》说:‘德行没有小事,天下各国都会因此庆贺;不施德政也没有大事可做,宗族就会因此覆亡。’这实在值得畏惧,实在值得警戒,伏望陛下谨慎啊!骄奢由亲贵之人兴起,纲纪因宠幸之人而混乱。愿陛下从亲贵之人那里禁止它,天下就会随风而从;从宠幸之人那里制止它,天下的法令就会严明。《诗经》说:“先使自己的妻子受到教化,再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庭和国家。”如果亲贵之人这样做却不加禁止,宠幸之人干扰政事而君主又听从他们,那么政令就不能持久,法令就不能统一,奸诈便会兴起,暴乱也会发生。即使施用严刑峻法,早晨颁行、晚上杀戮,法令也仍然无法实行。即使陛下亲近他们、宠爱他们,也不如使他们安定、使他们获得福禄。过度的宠禄,是罪恶逐渐形成的原因,并不是使他们安定;骄奢淫逸,是危险的根源,并不是给他们幸福。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是后世的借鉴。伏愿陛下精心寻求俊杰贤哲,早晚接受教诲。即使有逆耳、违心的话,也不要立即加以惩罚,姑且按道理思考,反省自身。即使木讷朴实之人冒犯圣意,也愿陛下因其直言而宽恕他,以此开通进谏争辩的道路。若有人说话顺耳、做事迎合自身,也不要急于赏赐,应当考察是否合于正道,依据典章训诫加以核验;若不符合德行,就一定依法处置,用来杜绝旁门媚上的行为。有人使淫巧之事在陛下面前感到羞惭,就立即贬黜他,淫巧之风便会止息;有人向陛下进献忠诚正直的言论,就立即赏赐他,忠谠之言便会增多。臣又听说,生长在富裕环境中的人容易骄纵,生长在尊贵地位上的人容易傲慢。石碏说:‘我听说疼爱儿子,就应当用合乎义理的正道教育他,不让他陷入邪僻;骄奢淫逸,正是邪僻产生的根源。’
《书》曰:“罔淫于逸,罔游于乐。”穆王有命,“实赖前后左右有位之士,绳愆纠谬,格其非心。”今储宫肇建,王府初启,至于僚友,必惟妙择。今骄奢之后,流波未变;慢游之乐,余风或存。夫小人幸臣,易合于意;奇伎淫巧,多适于心。臣恐狎于非德,兹为愈怠。《书》曰:“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其惟吉士。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伏愿采温良博闻之士,恭俭忠鲠之人,任以东宫及诸王府官,仍请东宫量署拾遗补阙之职。令朝夕讲论,出入时从,授以训诰,交修不迨。臣又闻驰骋畋猎,令人发狂。名教之中,自有乐地。承前贵戚,鲜克由礼。或打球击鼓,比周伎术;或飞鹰奔犬,盘游薮泽。此甚为不道,非进德修业之本也。《书》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又曰:“无若丹硃傲,惟慢游是好。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伏惟陛下诞降谋训,敦勤学业,示之以好恶,陈之以成败,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图之于未萌,虑之于未有,则福禄长享,与国并休矣。臣又闻富不与骄期而骄自至,骄不与罪期而罪自至,罪不与死期而死自至。信矣斯语,明哉至诫!顷韦庶人、安乐公主、武延秀等可谓贵矣,可谓宠矣,权侔人主,威震天下。然怙侈灭德,神怒人弃。岂不谓爱之太极,富之太多,不节之以礼,不防之以法,终转吉为凶,变福为祸。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自死。”不其然欤?《书》曰:“殷鉴不远,在彼夏王。”今陛下何劝,岂非皇祖谋训之则也?今陛下何惩,岂非孝和宠任之甚也?《礼》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可不慎哉!夫宠爱之心则不免,去其太甚,闲之礼节,适则可矣。今诸王、公主、驸马,亦陛下之所亲爱也。矫枉之道,在于厥初,鉴诫之义,其取不远。使观过务善,居宠思危,庶夙夜惟寅,聿修厥德。《经》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书》曰:“制于官刑,警于有位。敢有常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徇于货色,常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甚可畏也,甚可惧也!伏惟陛下必察而明之,必信而劝之。有奢僭骄怠者,削其禄封;朴素修业者,锡以绅服。以勖其非心,使其奉命,无使久而忽之,无使远而坠之。臣闻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又曰:“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伏惟陛下慎之哉!前车之覆,实惟明证;先王之诫,可以终吉。若陛下奉伊尹之训,崇傅说之命,不作无益,不启私门,刑不差,赏不滥,则惟德是辅,惟人之怀,天禄永终,景福是集。傥陛下忘精一之德,开恩幸之门,爵赏有差,刑罚不当,则忠臣正士,亦不复谈矣。睿宗览而善之,令中书省重详议,擢拜监察御史。开元中,累迁太子右庶子。出为郑州刺史,未行病卒,赠兵部侍郎。崔义玄,贝州武城人也。大业末,往依李密,初不见用。义玄见群鼠渡洛,又槊刃有花文,谓所亲曰:“此王敦败亡之兆也。”时黄君汉守据柏崖,义玄往说之曰:“见机而作,不俟终日。今群盗蜂起,九州幅裂,神器所归,必在有德。唐公据有秦京,名应符箓,此真主也。足下孤城独立,宜遵寇恂、窦融之策,及时归诚,以取封侯也。”君汉然之,即与义玄归国。拜怀州总管府司马。世充遣将高毗侵掠河内,义玄击败之,多下城堡。君汉将分子女金帛与之,义玄皆拒而不受,以功封清丘县公。后从太宗讨世充,屡献筹策,太宗颇纳用之。东都平,转隰州都督府长史。贞观初,历左司郎中,兼韩王府长史,行州府事。与友人孟神庆虽志好不同,各以介直匡正府幕,王并委任之。永徽初,累迁婺州刺史。属睦州女子陈硕真举兵反,遣其党童文宝领徒四千人掩袭婺州。义玄将督军拒战,时百姓讹言硕真尝升天,犯其兵马者无不灭门,众皆凶惧。司功参军崔玄籍言于义玄曰:“起兵仗顺,犹且不成,此乃妖诳,岂能得久?”义玄以为然,因命玄籍为先锋,义玄率兵继进,至下淮戌,擒其间谍二十余人。夜有流星坠贼营,义玄曰:“此贼灭之征也。”诘朝进击,身先士卒,左右以盾蔽箭,义玄曰:“刺史尚欲避箭,谁肯致死?”由是士卒戮力,斩首数百级,余悉许其归首。进兵至睦州界,归降万计。及硕真平,义玄以功拜御史大夫。义玄少爱章句之学,《五经》大义,先儒所疑及音韵不明者,兼采众家,皆为解释,傍引证据,各有条疏。至是,高宗令义玄讨论《五经》正义,与诸博士等详定是非,事竟不就。高宗之立皇后武氏,义玄协赞其谋。及长孙无忌等得罪,皆义玄承中旨绳之。
译《尚书》说:“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游乐无度。”周穆王曾下令说:“实在要依赖前后左右在位的臣子,纠正过错、纠察谬误,使他改变错误的心思。”如今东宫刚刚建立,诸王府也刚刚设置,至于僚属朋友,一定要精心选择。如今骄奢之后留下的影响还没有改变,纵情游乐的余风也可能仍然存在。小人和幸臣容易迎合心意,奇技淫巧大多适合人的心情。臣担心太子亲近不合德行之事,会因此更加懈怠。《尚书》说:‘谨慎选择你的僚属,不要任用花言巧语、媚悦作态的人,只有贤良之士才是吉士。仆臣正直,他的君主就能正直;仆臣谄媚,他的君主就会自以为圣明。’伏愿陛下选用温和善良、博学多闻之士,恭敬节俭、忠诚耿直之人,任命他们为东宫和诸王府的官员;仍请在东宫酌情设置拾遗、补阙等职,让他们早晚讲论经义,出入时随从太子,向他传授训诰,彼此修养德行,不使太子错过应做之事。臣又听说驰骋田猎会使人心志狂乱。礼教之中本来就有可以享受的乐趣。以前的贵戚,很少能按礼行事;有的击球击鼓,结交同好,沉迷技艺;有的放鹰逐犬,漫游山泽。这些实在是不合道义的行为,不是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的根本。《尚书》说:‘内有女色之荒淫,外有禽兽田猎之荒淫。’又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 在家中结党淫乱,因而断绝他的世系。”伏望陛下广泛降下谋略训诫,敦促勤勉学习和修业,把好恶显示给他们,把成败陈列给他们,用义理裁断事情,用礼制约束内心,在祸患尚未萌发时谋划,在事情尚未发生时考虑,那么就能长久享有福禄,与国家一同永远昌盛。臣又听说,富裕不与骄纵相约,骄纵却会自行到来;骄纵不与罪恶相约,罪恶却会自行到来;罪恶不与死亡相约,死亡却会自行到来。这话确实正确,这一最高的警诫多么明白啊!近来韦庶人、安乐公主、武延秀等,可以说地位尊贵,可以说深受宠爱,权力与君主相等,威势震动天下。然而他们倚仗奢侈败坏德行,神明震怒,百姓离弃。难道不是因为宠爱过分、使他们过于富贵,不用礼节约束,不用法律防范,最终把吉祥变成凶祸、把福分变成灾祸吗?谚语说:‘千人所指,即使没有疾病也会死亡。’不正是这样吗?《尚书》说:‘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王身上。’如今陛下应当劝勉自己,难道不就是以皇祖的谋略训诫为准则吗?如今陛下应当惩戒自己,难道不就是以孝和皇帝过分宠任他们为教训吗?《礼记》说:‘爱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缺点,憎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优点。’能不谨慎吗?有宠爱之心本来难以完全避免,但应去掉过分之处,用礼节加以限制,适度就可以了。如今诸王、公主、驸马,也都是陛下亲近宠爱的人。纠正偏差的方法在于开始之初,作为鉴戒的道理,所取的教训并不遥远。假使他们看到过错就努力行善,身居宠幸之中仍想到危险,就差不多能够早晚恭敬谨慎,从而修养自己的德行。《经书》说:‘处在上位而不骄傲,地位虽高却不危险,这是长久守住尊贵的办法;节制用度、谨慎法度,财富虽满却不外溢,这是长久守住富裕的办法。富贵不离开自身,然后才能保全自己的社稷。’《尚书》说:‘用官府的刑法加以制裁,使在位者受到警戒。谁敢经常在宫中跳舞,在室内酣歌,这叫巫风;谁敢沉溺财货女色,经常游荡田猎,这叫淫风;谁敢轻侮圣人言论,违逆忠直之臣,疏远年高有德之人,亲近顽劣少年,这叫乱风。这三种风气和十种过错,卿士身上有一种,家族一定丧亡;诸侯身上有一种,国家一定灭亡。’实在令人畏惧,实在令人恐惧!伏望陛下务必明察并彰明这些道理,务必相信并推行它们。有奢侈僭越、骄傲怠惰的人,就削减他的俸禄和封爵;朴素自守、修习学业的人,就赐给他绅带和服饰。以此勉励他们改掉错误的心思,使他们奉行命令;不要让这些教诫久而被忽视,不要让它们因年代久远而失传。臣听说,知道并不艰难,实行才是艰难。又说:‘永守自己的德行,才能保住自己的职位;德行不能恒常,九州就会因此灭亡。’伏望陛下谨慎啊!前车倾覆,正是明白的证明。遵循先王的诫言,就可以最终获得吉祥。假使陛下奉行伊尹的训诫,尊崇傅说的命令,不做无益之事,不开启私人请托之门,刑罚不失当,赏赐不过滥,那么就会只有德行得到辅佐,只有百姓心怀归附,天赐的禄命可以长久,宏大的福泽也会汇聚而来。倘若陛下忘记专一纯正的德行,打开恩宠幸进之门,爵位赏赐有失差等,刑罚处置不合准则,那么忠臣正士也不会再进言了。睿宗读到这篇奏疏,认为写得好,命中书省重新详细议论,提拔授任为监察御史。开元年间,多次升任太子右庶子。出任郑州刺史,尚未赴任便因病去世,追赠兵部侍郎。崔义玄是贝州武城县人。大业末年,前往投奔李密,起初没有受到任用。崔义玄见群鼠渡过洛水,又见长矛的刃上有花纹,对亲近的人说:“这是王敦败亡的征兆。”当时黄君汉据守柏崖,崔义玄前去劝说他:“见到时机就应当行动,不能等待一天。如今群盗蜂起,九州分裂,帝位归属,必定在有德之人。唐公占有秦京,名义上符合符箓预兆,这才是真正的君主。您孤守一座城池,应该遵循寇恂、窦融的策略,及时归顺效忠,以取得封侯之赏。”黄君汉认为有道理,当即与崔义玄归顺唐朝。授任怀州总管府司马。王世充派将领高毗侵扰掠夺河内,崔义玄击败他,攻下了许多城堡。黄君汉准备把子女和金帛分给他,崔义玄全都拒绝不接受,因功封清丘县公。后来跟随太宗讨伐王世充,多次献上谋略,太宗很是采纳使用。东都平定后,调任隰州都督府长史。贞观初年,历任左司郎中,兼韩王府长史,代理州府政务。他与友人孟神庆虽然志趣爱好不同,却都凭借耿介正直匡正王府属官,韩王把政务全权委任给他们。永徽初年,多次升任婺州刺史。适逢睦州女子陈硕真起兵反叛,派党羽童文宝率四千人偷袭婺州。崔义玄将要督率军队迎战。当时百姓讹传陈硕真曾经升天,冒犯她的兵马的人无不被灭门,众人都凶惧不安。司功参军崔玄籍对崔义玄说:“起兵并且奉行正义,尚且还不能成功;这不过是妖言欺骗,怎么能够长久?”崔义玄认为有理,于是命崔玄籍担任先锋,自己率军随后进发,到达下淮戍,擒获敌军间谍二十多人。夜里有流星坠入贼营,崔义玄说:“这是贼军覆灭的征兆。”第二天早晨进攻,他身先士卒,左右用盾牌遮挡箭矢。崔义玄说:“刺史尚且想躲避箭矢,谁肯拼死作战?”于是士卒合力奋战,斩首数百级,其余人都允许他们交出首级赎罪。进军到睦州边界,归降者以万计。陈硕真平定后,崔义玄因功授任御史大夫。崔义玄年轻时喜欢章句之学,对于《五经》中先儒所疑惑的义理以及音韵不明之处,兼采各家说法,一一加以解释,并旁征博引,各自分条疏解。到这时,高宗命崔义玄讨论《五经正义》,与各位博士等详细审定是非,但事情最终没有办成。高宗册立武氏为皇后时,崔义玄协助赞成这一谋划。长孙无忌等获罪后,都是崔义玄奉承皇帝旨意加以纠察治罪。
显庆元年,出为蒲州刺史。寻卒,年七十一,赠幽州都督,谥曰贞。则天时思其功,重赠扬州大都督,赐其家实封二百户。子神基袭爵。长寿中,为司宾卿、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为相月余,为酷吏所陷,减死配流。后渐录用,中宗初,为大理卿。神基弟神庆。神庆,明经举,则天时,累迁莱州刺史。因入朝,待制于亿岁殿,奏事称旨。则天以神庆历职皆有美政,又其父尝有翊赞之勋,甚赏慰之,擢拜并州长史。因谓曰:“并州,朕之枌榆,又有军马,比日简择,无如卿者。前后长史,皆从尚书为之,以其委重,所以授卿也。”因自为按行图,择日而遣之。神庆到州,有豪富伪作改钱文敕,文书下州,谷麦踊贵,百姓惊扰。神庆执奏,以为不便,则天下制褒赏之。先是,并州有东西二城,隔汾水,神庆始筑城相接,每岁省防御兵数千人,边州甚以为便。寻而兄神基下狱当死,神庆驰赴都告事,得召见。则天出神基推状以示之,神庆据状申理,神基竟得减死,神庆亦缘坐贬授歙州司马。长安中,累转礼部侍郎,数上疏陈时政利害,则天每嘉纳之。转太子右庶子,赐爵魏县子。时有突厥使入朝,准仪注,太子合预朝参,先降敕书。神庆上疏曰:“伏以五品已上所以佩龟者,比为别敕征召,恐有诈妄,内出龟合,然后应命。况太子元良国本,万方所瞻,古来征召皆用玉契,此诚重慎之极,防萌之虑。昨缘突厥使见,太子合预朝参,直有文符下宫,曾不降敕处分。今人禀淳化,内外同心,然古人虑事于未萌之前,所以长无悔吝之咎。况太子至重,不可不深为诫慎。以臣愚见,太子既与陛下异宫,伏望每召太子,预报来日,非朔望朝参,应须别唤,望降墨敕及玉契。”则天甚然之。寻令神庆与詹事祝钦明更日于东宫侍读。俄历司刑、司礼二卿。神庆尝受诏推张昌宗,而竟宽其罪。神龙初,昌宗等伏诛,神庆坐流于钦州。寻卒,年七十余。明年,敬晖等得罪,缘昌宗被流贬者例皆雪免,赠神庆幽州都督。开元中,神庆子琳等皆至大官,群从数十人,趋奏省闼。每岁时家宴,组珮辉映,以一榻置笏,重叠于其上。开元、天宝间,中外族属无缌麻之丧,其福履昌盛如此。东都私第门,琳与弟太子詹事珪、光禄卿瑶,俱列棨戟,时号“三戟崔家”。琳位终太子少保。史臣曰:周、隋已来,韦氏世有令人,郁为冠族,而安石嗣立,竟大其门。挺恃才傲物,固亏长者之风,宾王报之以不仁,难与议乎君子矣!议者以尧、舜有溢美,桀、纣有溢恶,盖以一为凶德,则群恶所归。杨素父子,倾覆隋祚,丑声流闻,虽弘礼、弘武之正士,而元亨兄弟,竟以凶族窜逐。古人守死善道,不无为也。德威奏议,练刑名之要,俾长秋卿,美哉!审礼仁孝,治行可为世范,卒与祸会,悲夫!二阎曲学甚工,措思精巧,艺成而下,垂诫宜然。柳氏世称謇谔,奭、泽有正人风彩,忠规献纳,抑有人焉。义玄附丽武后,神庆宽纵秽臣,弈世纤邪,以至倾败,宜哉!赞曰:韦子骄矜,终损功名。杨家积恶,宗门摈落。阎以艺辱,刘以孝愆。二崔能吏,行无取焉。
译显庆元年,出任蒲州刺史。不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幽州都督,谥号“贞”。则天时期,因思念他的功劳,又追赠扬州大都督,赐给他的家属实封二百户。他的儿子神基承袭爵位。长寿年间,任司宾卿、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任宰相一个多月,被酷吏陷害,减免死刑,改为配流。后来逐渐得到录用,中宗初年任大理卿。神基的弟弟是神庆。神庆以明经科考中。则天时期,多次升任莱州刺史。因入朝,在亿岁殿等待召见,奏报政事符合圣旨。则天认为神庆历任官职都有良好政绩,又因为他的父亲曾有辅佐赞助之功,十分赏赐慰劳他,提拔授任并州长史。于是对他说:“并州是我的故乡,又有军队,近来选择人才,没有谁比得上你。前后的长史都由尚书担任,因为这里责任重大,所以授给你。”随即亲自绘制巡行地图,择定日期派他赴任。神庆到并州后,有豪强富户伪造改铸钱文的敕书,将文书下达到州里,谷麦价格暴涨,百姓惊扰。神庆拘捕此人上奏,认为此事不便,因而天下诏令褒奖他。起初并州有东西两座城,中间隔着汾水;神庆开始修筑城墙使两城相连,每年节省防御士兵数千人,边州都认为十分便利。不久他的哥哥神基下狱,按罪应当处死,神庆奔驰到京城申诉求见,获得召见。则天拿出审讯神基的供状给他看,神庆依据供状为哥哥申辩,神基最终得以减免死罪,神庆也因连坐被贬为歙州司马。长安年间,多次调任礼部侍郎,多次上疏陈述当时政事的利弊,则天每次都赞许并采纳。调任太子右庶子,赐爵魏县子。当时有突厥使者入朝,按照仪注,太子应当参加朝参,于是先下达敕书。神庆上疏说:“臣认为,五品以上官员之所以佩带鱼符,是因为另有敕令征召时,恐怕有欺诈虚妄,必须由宫中发出鱼符相合,然后才能奉命。何况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是天下万方所瞻仰的对象,自古征召太子都使用玉契,这实在是极其慎重、防患于未然的考虑。昨天因为突厥使者朝见,太子应当参加朝参,却只是有文书下达到东宫,竟没有下达敕书加以处理。如今人人都承受淳厚教化,内外同心;然而古人总是在事情尚未萌发前考虑,所以长久没有后悔和过失。何况太子地位极其重要,更不能不深加警戒慎重。依臣愚见,太子既然与陛下分居两宫,伏望每次召太子时,预先告知次日召见;若不是朔日、望日朝参而需要另外召见,希望下达墨敕和玉契。”则天非常认为他说得对。不久命神庆与詹事祝钦明轮流在东宫侍读。后来历任司刑卿、司礼卿。神庆曾奉诏审查张昌宗,却最终宽免了他的罪。神龙初年,张昌宗等被诛杀,神庆因而获罪流放钦州。不久去世,享年七十多岁。第二年,敬晖等获罪,凡因张昌宗而被流放贬谪的人,按例都得到昭雪赦免,追赠神庆幽州都督。开元年间,神庆的儿子琳等人都做到高官,同族近亲几十人,一同到尚书省宫门趋走奏事。每年节日举行家宴时,佩戴的组绶和玉佩交相辉映,便放一张榻来放笏板,笏板层层叠放在上面。开元、天宝年间,他们在朝廷内外的族属没有遭遇缌麻之丧,他们的福禄昌盛就是这样。东都私人宅第的门前,琳和弟弟太子詹事珪、光禄卿瑶,都排列着棨戟,时人称为“三戟崔家”。琳最终任太子少保。史臣说:自周、隋以来,韦氏世代都有闻名人物,家族郁然兴盛,成为冠绝一时的名门望族;而韦安石继承家业后,终于使其门第更加显赫。韦挺倚仗才华而傲视他人,本来就有损于长者的风范;韦宾王以不仁回应他,实在难以同他谈论君子之道了!议论者认为,尧、舜有过分的美誉,桀、纣有过分的恶名,大概是因为一旦被视为凶恶的德行,众多罪恶就都会归结到他身上。杨素父子倾覆了隋朝的国运,丑恶的声名流传四方;即使杨弘礼、杨弘武是正士,而杨元亨兄弟最终也还是因为出身凶族而被驱逐。古人以死守持善道,并不是没有缘故的。韦德威所上奏议,精通刑名之学的要旨,使他担任长秋卿,真是可嘉啊!韦审礼仁厚孝顺,治理政事的表现可以作为世人的典范,却最终遭逢灾祸,可悲啊!二阎治学偏曲却十分精工,构思精密巧妙;既然技艺成就却流于下乘,留下这样的鉴戒也是理所当然的。柳氏世代以正直敢言著称,柳奭、柳泽颇有正人的风采,能够进献忠诚的规谏,压制邪曲,也确实有这样的人。刘义玄依附取媚于武后,刘神庆宽纵污秽的臣属,几代都纤邪不正,以至于覆败,实在是理所当然的!赞曰:韦挺骄傲自矜,最终损害了功名。杨家恶行累积,宗族门第被摈弃衰落。阎氏因技艺受辱,柳氏因孝行获过。两位崔氏都是能干的官吏,但操行没有什么可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