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
列传第七十○郭子仪 子曜 晞暧 曙 晤 映 晞子钢 暧子钊 鏦 钊子仲文 族弟幼明 子昕郭子仪，华州郑县人。父敬之，历绥、渭、桂、寿、泗五州刺史，以子仪贵，赠太保，追封祁国公。子仪长六尺余，体貌秀杰，始以武举高等补左卫长史，累历诸军使。天宝八载，于木剌山置横塞军及安北都护府，命子仪领其使，拜左卫大将军。十三载，移横塞军及安北都护府于永清栅北筑城，仍改横塞为天德军，子仪为之使，兼九原太守、朔方节度右兵马使。十四载，安禄山反。十一月，以子仪为卫尉卿，兼灵武郡太守，充朔方节度使，诏子仪以本军东讨。遂举兵出单于府，收静边军，斩贼将周万顷，传首阙下。禄山遣大同军使高秀岩寇河曲，子仪击败之，进收云中马邑，开东陉，以功加御史大夫。十五载正月，贼将蔡希德陷常山郡，执颜杲卿，河北郡县皆为贼守。二月，子仪与河东节度使李光弼率师下井陉，拔常山郡，破贼于九门，南攻赵郡，生擒贼四千，皆舍之，斩伪太守郭献璆，获兵仗数万。师还常山，贼将史思明以数万人踵其后，我行亦行，我止亦止。子仪选骁骑五百更挑之，三日至行唐，贼疲乃退，我军乘之，又败于沙河。禄山闻思明败，乃以精兵益之。我军至恆阳，贼亦随至。子仪坚壁自固，贼来则守，贼去则追，昼扬其兵，夕袭其幕，贼人不及息。数日，光弼议曰：“贼怠矣，可以战。”六月，子仪、光弼率仆固怀恩、浑释之、陈回光等阵于嘉山，贼将史思明、蔡希德、尹子奇等亦结阵而至，一战败之，斩馘四万级，生擒五千人，获马五千匹，思明露发跣足奔于博陵。于是河北十余郡皆斩贼守者以迎王师。子仪将北图范阳，军声大振。是月，哥舒翰为贼所败，潼关不守，玄宗幸蜀，肃宗幸灵武，子仪副使杜鸿渐为朔方留后，奏迎车驾。七月，肃宗即位，以贼据两京，方谋收复，诏子仪班师。八月，子仪与李光弼率步骑五万至自河北。时朝廷初立，兵众寡弱，虽得牧马，军容缺然。及子仪、光弼全师赴行在，军声遂振，兴复之势，民有望焉。诏以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依前灵州大都督府长史、朔方军节度使。肃宗大阅六军，南趋关辅，至彭原郡，宰相房琯请兵万人，自为统帅以讨贼，帝素重琯，许之。兵及陈涛，为贼所败，丧师殆尽。方事讨除，而军半殪，唯倚朔方军为根本。十一月，贼将阿史那从礼以同罗、仆骨五千骑出塞，诱河曲九府、六胡州部落数万，欲迫行在。子仪与回纥首领葛逻支往击败之，斩获数万，河曲平定。贼将崔乾祐守潼关。二年三月，子仪大破贼于潼关，崔乾祐退保蒲津。时永乐尉赵复、河东司户韩旻、司士徐炅、宗子李藏锋等，陷贼在蒲州，四人密谋俟王师至，则为内应。及子仪攻蒲州，赵复等斩贼守陴者，开门纳子仪。乾祐与麾下数千人北走安邑，安邑百姓伪降，乾祐兵入将半，下悬门击之，乾祐未入，遂得脱身东走。子仪遂收陕郡永丰仓。自是潼、陕之间无复寇钞。是月，安禄山死，朝廷欲图大举，诏子仪还凤翔。四月，进位司空，充关内、河东副元帅。五月，诏子仪帅师趋京城。师于潏水之西，与贼将安太清、安守忠战，王师不利，其众大溃，尽委兵仗于清渠之上。子仪收合余众，保武功，诣阙请罪，乞降官资，乃降为左仆射，余如故。九月，从元帅广平王率蕃汉之师十五万进收长安。回纥遣叶护太子领四千骑助国讨贼，子仪与叶护宴狎修好，相与誓平国难，相得甚好。子仪奉元帅为中军，与贼将安守忠、李归仁战于京西香积寺之北，王师结阵横亘三十里，贼众十万陈于北。归仁先薄我军，我军乱，李嗣业奋命驰突，擒贼十余骑乃定。回纥以奇兵出贼阵之后夹攻之，贼军大溃，自午至酉，斩首六万级。贼将张通儒守长安，闻归仁等败，是夜奔陕郡。翌日，广平王入京师，老幼百万，夹道欢叫，涕泣而言曰：“不图今日复见官军。”广平王休士三日，率师东趋。肃宗在凤翔闻捷，群臣称贺，帝以宗庙被焚，悲咽不自胜，臣僚无不感泣。
译列传第七十 ○郭子仪 子郭曜 郭晞、郭暧、郭曙、郭晤、郭映 郭晞之子郭钢 郭暧之子郭钊、郭鏦 郭钊之子郭仲文 族弟郭幼明 子郭昕 郭子仪是华州郑县人。他的父亲郭敬之，历任绥州、渭州、桂州、寿州、泗州刺史；因郭子仪显贵，追赠太保，追封祁国公。郭子仪身高六尺多，体貌俊秀英伟。起初凭武举高等补任左卫长史，多次历任各军使。天宝八载，在木剌山设置横塞军和安北都护府，任命郭子仪掌管其事务，授任左卫大将军。天宝十三载，把横塞军和安北都护府迁到永清栅北面筑城，仍将横塞军改为天德军，任郭子仪为军使，兼任九原太守、朔方节度右兵马使。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十一月，任郭子仪为卫尉卿，兼任灵武郡太守，充任朔方节度使，诏令郭子仪率本军向东讨伐。于是他从单于府出兵，收复静边军，斩杀叛将周万顷，把首级传送到宫阙之下。安禄山派大同军使高秀岩进犯河曲，郭子仪将其击败，进而收复云中、马邑，打通东陉，因功加授御史大夫。天宝十五载正月，叛将蔡希德攻陷常山郡，俘获颜杲卿，河北郡县全都被叛军占据。二月，郭子仪与河东节度使李光弼率军攻下井陉，收复常山郡，在九门击败叛军，向南进攻赵郡，俘获叛军四千人，全部释放；斩杀伪太守郭献璆，缴获兵器军械数万件。军队返回常山，叛将史思明率数万人紧随其后，我军前进他也前进，我军停止他也停止。郭子仪挑选五百名精锐骑兵轮番挑战，三天到达行唐，叛军疲惫后退，我军乘势追击，又在沙河击败叛军。安禄山听说史思明战败，于是派精兵增援。我军到达恒阳，叛军也跟随到来。郭子仪坚固营垒自我防守，叛军来就守，叛军退就追，白天展示兵力，晚上袭击敌营，使叛军不得休息。几天后，李光弼建议说：“叛军已经疲惫，可以交战了。” 六月，郭子仪、李光弼率领仆固怀恩、浑释之、陈回光等在嘉山列阵，叛将史思明、蔡希德、尹子奇等也列阵而来；双方交战一次，郭子仪等便击败叛军，斩首四万级，俘获五千人，缴获战马五千匹。史思明披头散发、光着脚逃往博陵。于是河北十多个郡都杀掉叛军守将，迎接王师。郭子仪准备向北谋取范阳，军威大为振作。这一月，哥舒翰被叛军击败，潼关失守；玄宗前往蜀地，肃宗前往灵武。郭子仪的副使杜鸿渐任朔方留后，上奏请求迎接皇帝车驾。七月，肃宗即位；因为叛军占据两京，正谋划收复，于是诏令郭子仪班师。八月，郭子仪与李光弼率步兵、骑兵五万人从河北回来。当时朝廷刚刚建立，兵力少而薄弱，虽然得到牧马，军队的仪容装备仍很不足。等到郭子仪、李光弼率全军赶到行在，军威于是振作起来，复兴国家的形势使百姓重新有了希望。诏令任郭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任灵州大都督府长史、朔方军节度使。肃宗大规模检阅六军，向南进军关中及其附近地区，到达彭原郡时，宰相房琯请求兵一万人，亲自担任统帅讨伐叛军。皇帝一向看重房琯，答应了他。军队在陈涛斜与叛军交战，被叛军击败，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当时正要讨伐平叛，军队却损失过半，只能把朔方军作为根本。十一月，叛将阿史那从礼率同罗、仆骨五千骑兵出塞，诱使河曲九府、六胡州的部落数万人，想逼近行在。郭子仪与回纥首领葛逻支前去进攻并击败他们，斩杀俘获数万人，河曲于是平定。叛军将领崔乾祐驻守潼关。二年三月，郭子仪在潼关大败叛军，崔乾祐退守蒲津。当时，永乐县尉赵复、河东司户韩旻、司士徐炅、宗室李藏锋等人被困在叛军占据的蒲州，四人秘密谋划，等待王师到来后作为内应。等到郭子仪进攻蒲州时，赵复等人斩杀了守在城墙上的叛军，打开城门接纳郭子仪。崔乾祐带着部下数千人向北逃往安邑，安邑百姓假装投降；崔乾祐的军队进入城中将近一半时，城门上的悬门落下攻击他们。崔乾祐尚未进城，因而得以脱身向东逃走。郭子仪于是收复了陕郡的永丰仓。从此，潼关、陕郡之间不再有叛军侵扰劫掠。这一月，安禄山死亡，朝廷想要发动大规模进攻，诏令郭子仪返回凤翔。四月，升任司空，充任关内、河东副元帅。五月，诏令郭子仪率军赶赴京城。军队在潏水以西与叛将安太清、安守忠交战，王师失利，军众大溃，把兵器军械全部丢弃在清渠之上。郭子仪收集整顿残余部众，守卫武功，到宫阙请罪，请求降低官阶俸禄，于是降为左仆射，其余职务照旧。九月，跟随元帅广平王率蕃汉军队十五万人进军收复长安。回纥派叶护太子率四千骑兵帮助国家讨伐叛军，郭子仪与叶护设宴亲近交往，修好结盟，彼此发誓共同平定国家灾难，关系十分融洽。郭子仪奉广平王为中军主帅，与叛将安守忠、李归仁在京城西面香积寺北边交战。王师列阵横贯三十里，叛军十万人在北面列阵。李归仁先逼近我军，我军阵势混乱；李嗣业奋勇突击，擒获叛军十多名骑兵后，军阵才稳定下来。回纥派奇兵从叛军阵后出击，与我军夹攻，叛军大败；从午时到酉时，斩首六万级。叛将张通儒守卫长安，听说李归仁等战败，当夜逃往陕郡。第二天，广平王进入京城，百姓老幼上百万人夹道欢呼，哭泣着说：“没想到今天还能重新见到官军。” 广平王让士兵休整三天，率军向东进发。肃宗在凤翔听到胜利消息，群臣称贺；皇帝想到宗庙被焚毁，悲伤哽咽不能自抑，臣僚无不感动落泪。
十月，安庆绪遣严庄悉其众十万来赴陕州，与张通儒同抗官军。贼闻官军至，悉其众屯于陕西，负山为阵。子仪以大军击其前，回纥登山乘其背，遇贼潜师于山中，与斗过期，大军稍却。贼分兵三千人，绝我归路，众心大摇，子仪麾回纥令进，尽杀之。师驰至其后，于黄埃中发十余箭，贼惊顾曰：“回纥来！”即时大败，僵尸遍山泽。严庄、张通儒走归洛阳，遂与安庆绪渡河保相州。子仪奉广平王入东都，陈兵于天津桥南，士庶欢呼于路。伪侍中陈希烈、伪中书令张垍等三百余人素服请罪，王慰抚遣之。是时，河东、河西、河南贼所盗郡邑皆平，以功加司徒，封代国公，食邑千户。寻入朝，天子遣兵仗戎容迎于灞上，肃宗劳之曰：“虽吾之家国，实由卿再造。”子仪顿首感谢。十二月，还东都，命子仪经营北讨。乾元元年七月，破贼河上，擒伪将安守忠以献，遂朝京师，敕百僚班迎于长乐驿，帝御望春楼待之，进位中书令。九月，奉诏大举，子仪与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北庭行营节度李嗣业、襄邓节度使鲁炅、荆南节度季广琛、河南节度使崔光远、滑濮节度许叔冀、平卢兵马使董秦等九节度之师讨安庆绪。帝以子仪、光弼俱是元勋，难相统属，故不立元帅。唯以中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使。十月，子仪自杏园渡河，围卫州。安庆绪与其骁将安雄俊、崔乾祐、薛嵩、田承嗣悉其众来援，分为三军。子仪阵以待之，预选射者三千人伏于壁内，诫之曰：“俟吾小却，贼必争进，则登城鼓噪，弓弩齐发以迫之。”既战，子仪伪遁，贼果乘之，及垒门，遽闻鼓噪，俄而弓弩齐发，矢注如雨，贼徒震骇，子仪整众追之，贼众大败。是役也，获伪郑王安庆和以献，遂收卫州。进军趋鄴，与贼再战于愁思冈，贼军又败，乃连营围之。庆绪遣薛嵩以所乘马十匹求救于史思明，且言禅代。十二月，思明遣将李归仁率众赴之，营于滏阳。二年正月，史思明自率范阳精卒复陷魏州，乃伪称燕王。王师虽众，军无统帅，进退无所承禀，自冬徂春，竟未破贼，但引漳水以灌其城，城中食尽，易子而食。二月，思明率众自魏州来。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前军遇贼于鄴南，与之接战，夷伤相半，鲁炅中流矢。子仪为后阵，未及合战，大风遽起，吹沙拔木，天地晦暝，跬步不辩物色。我师溃而南，贼军溃而北，委弃兵仗辎重，累积于路。诸军各还本镇。子仪以朔方军保河阳，断浮桥，有诏令留守东都。三月，以子仪为东都畿、山南东道、河南诸道行营元帅。中官鱼朝恩素害子仪之功，因其不振，媒孽之，寻召还京师。天子以赵王系为天下兵马元帅，李光弼副之，委以陕东军事，代子仪之任。子仪虽失兵柄，乃思王室，以祸难未平，不遑寝息。俄而史思明再陷河洛，朝廷旰食，复虑蕃寇逼迫京畿，三年正月，授子仪邠宁、鄜坊两镇节度使，仍留京师。言事者以子仪有社稷大功，今残孽未除，不宜置之散地，肃宗深然之。上元元年九月，以子仪为诸道兵马都统，管崇嗣副之，令率英武、威远等禁军及河西、河东诸镇之师，取邠宁、朔方、大同、横野，径抵范阳。诏下旬日，复为朝恩所间，事竟不行。上元二年二月，李光弼兵败于邙山，河阳失守，鱼朝恩退保陕州。三年二月，河中军乱，杀其帅李国贞。时太原节度邓景山亦为部下所杀，恐其合从连贼，朝廷忧之。后辈帅臣未能弹压，势不获已，遂用子仪为朔方、河中、北庭、潞、仪、泽、沁等州节度行营兼兴平、定国副元帅，充本管观察处置使，进封汾阳郡王，出镇绛州。三月，子仪辞赴镇，肃宗不豫，群臣莫有见者。子仪请曰：“老臣受命，将死于外，不见陛下，目不瞑矣。”帝乃引至卧内，谓子仪曰：“河东之事，一以委卿。”子仪呜咽流涕。赐御马、银器、杂彩，别赐绢四万疋、布五万端以赏军。子仪至绛，擒其杀国贞贼首王元振数十人诛之。太原辛云京闻子仪诛元振，亦诛害景山者，由是河东诸镇率皆奉法。四月，代宗即位，内官程元振用事，自矜定策之功，忌嫉宿将，以子仪功高难制，巧行离间，请罢副元帅，加实封七百户，充肃宗山陵使。子仪既谢恩，上表进肃宗所赐前后诏敕，因自陈诉曰：
译十月，安庆绪派严庄率全部十万人赶赴陕州，与张通儒共同抵抗官军。叛军听说官军到来，便率全军驻扎在陕州以西，背靠山地列阵。郭子仪率大军从正面进攻，回纥登山从背后袭击；回纥在山中遇到叛军的伏兵，交战超过约定时间，大军稍稍后退。叛军分出三千人截断我军退路，军心大为动摇，郭子仪挥令回纥军前进，将这支叛军全部杀死。军队奔驰到叛军后方，在黄尘中射出十多支箭，叛军惊恐回头说：“回纥来了！”随即大败，僵死的尸体遍布山泽。严庄、张通儒逃回洛阳，于是与安庆绪渡过黄河据守相州。郭子仪奉广平王进入东都，在天津桥南列兵，官民在道路上欢呼。伪侍中陈希烈、伪中书令张垍等三百多人穿着白色丧服请罪，广平王安慰抚恤后遣散他们。这时，河东、河西、河南被叛军侵占的郡县都已平定，郭子仪因功加授司徒，封代国公，食邑一千户。不久入朝，天子派军队和仪仗在灞上迎接他，肃宗慰劳他说：“即使是我的家国，实际上也是靠您重新建立的。”郭子仪叩头致谢。十二月，返回东都，朝廷命郭子仪筹划向北讨伐。乾元元年七月，在黄河边击败叛军，擒获伪将安守忠献给朝廷，随后入朝京师；皇帝命百官在长乐驿列队迎接，自己登上望春楼等候，郭子仪升任中书令。九月，奉诏发动大规模进攻，郭子仪与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北庭行营节度使李嗣业、襄邓节度使鲁炅、荆南节度使季广琛、河南节度使崔光远、滑濮节度使许叔冀、平卢兵马使董秦等九路节度使的军队共同讨伐安庆绪。皇帝认为郭子仪、李光弼都是开国元勋，难以相互统属，所以没有设置元帅，只任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使。十月，郭子仪从杏园渡过黄河，包围卫州。安庆绪与他的勇将安雄俊、崔乾祐、薛嵩、田承嗣率全部军队前来救援，分成三军。郭子仪列阵等待，预先挑选三千名弓箭手埋伏在营垒内，告诫他们说：“等我军稍稍后退，叛军一定争相进攻；那时就登城击鼓呐喊，弓弩一齐发射来逼退他们。”交战后，郭子仪假装逃跑，叛军果然乘势追击；等到他们到达营垒门口，突然听到鼓声和呐喊，随即弓弩齐发，箭如暴雨般射下，叛军震惊恐惧。郭子仪整顿军队追击，叛军大败。这一战，俘获伪郑王安庆和献给朝廷，于是收复卫州。进军赶往邺城，又在愁思冈与叛军交战，叛军再次失败，于是连接营垒包围邺城。安庆绪派薛嵩带十匹坐骑向史思明求救，并且说准备禅让帝位。十二月，史思明派将领李归仁率军前往救援，在滏阳扎营。乾元二年正月，史思明亲自率范阳精锐重新攻陷魏州，于是假称自己为燕王。王师虽然人数众多，但军队没有统帅，进退都没有人承受禀报；从冬天到春天，最终仍未能攻破叛军，只是引漳水灌入城中。城中粮食吃尽，只好交换孩子来吃。二月，史思明率军从魏州赶来。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率前军在邺城以南遇到叛军，与其交战，双方死伤各半，鲁炅被流箭射中。郭子仪担任后阵，还没有来得及交战，大风突然刮起，吹沙拔木，天地昏暗，近在咫尺也分辨不清事物。我们的军队向南溃败，叛军向北溃败，兵器、军需物资全被丢弃，沿路堆积。各路军队分别返回本镇。郭子仪率朔方军守卫河阳，拆断浮桥；朝廷下诏命他留守东都。三月，任郭子仪为东都畿、山南东道、河南诸道行营元帅。宦官鱼朝恩一向嫉恨郭子仪的功劳，趁他战事失利，制造罪名陷害他，不久便召他回京。天子任赵王李系为天下兵马元帅，李光弼为副元帅，把陕州以东的军事交给他们，代替郭子仪的职务。郭子仪虽然失去了兵权，却仍然思念王室；由于祸乱尚未平定，连睡觉休息都顾不上。不久史思明再次攻陷河洛地区，朝廷忧劳得吃不下饭，又担心蕃族军队逼近京畿；上元三年正月，授郭子仪为邠宁、鄜坊两镇节度使，仍留在京师。进言的人认为郭子仪有安定社稷的大功，如今叛乱余孽还没有消灭，不应把他置于闲散之地，肃宗深以为然。上元元年九月，任郭子仪为诸道兵马都统，管崇嗣为副职，命他率英武、威远等禁军以及河西、河东各镇军队，攻取邠宁、朔方、大同、横野，直抵范阳。诏令下达十天后，又被鱼朝恩从中离间，此事最终没有实行。上元二年二月，李光弼在邙山兵败，河阳失守，鱼朝恩退守陕州。上元三年二月，河中军队发生叛乱，杀死主帅李国贞。当时太原节度使邓景山也被部下杀死，朝廷担心他们联合叛军，十分忧虑。后来继任的将帅不能压制局势，实在没有办法，于是任命郭子仪为朔方、河中、北庭、潞、仪、泽、沁等州节度行营兼兴平、定国副元帅，充任本管观察处置使，进封汾阳郡王，出镇绛州。三月，郭子仪辞别朝廷准备赴任，肃宗身体不适，群臣没有人能够进见。郭子仪请求说：“老臣接受诏命，将要死在外地；如果不能见到陛下，我死也不能瞑目。”皇帝于是把他召到寝宫，对郭子仪说：“河东的事情，一概托付给您。”郭子仪呜咽流泪。皇帝赐给他御马、银器、杂彩，又另赐绢四万匹、布五万端，用来赏赐军队。郭子仪到绛州后，擒获杀害李国贞的叛军首领王元振等数十人，将他们诛杀。太原的辛云京听说郭子仪诛杀王元振，也诛杀了杀害邓景山的人，从此河东各镇大都奉行法令。四月，代宗即位，宦官程元振掌权，自夸有制定拥立之策的功劳，嫉妒忌恨旧日名将；认为郭子仪功劳太高，难以控制，便巧妙地施行离间，请求罢免郭子仪的副元帅职务，加实封七百户，充任肃宗山陵使。郭子仪谢恩以后，上表进呈肃宗前后赐给他的诏敕，并趁机为自己陈述申辩说：
臣德薄蝉翼，命轻鸿毛，累蒙国恩，猥厕朝列。会天地震荡，中原血战，臣北自灵武，册先皇帝，乃举兵而南，大搜于岐阳。先帝忧勤宗社，托臣以家国，俾副陛下扫两京之妖昆。陛下雄图丕断，再造区宇，自后不以臣寡劣，委文武之二柄，外敷邦教，内调鼎饪，是以常许国家之死，实荷日月之明。臣本愚浅，言多诋直，虑此招谤，上渎冕旒。陛下居高听卑，察臣不贰，皇天后土，察臣无私。伏以器忌满盈，日增兢惕，焉敢偷全，久妨贤路？自受恩塞下，制敌行间，东西十年，前后百战。天寒剑折，溅血沾衣；野宿魂惊，饮冰伤骨。跋涉难阻，出没死生，所仗唯天，以至今日。陛下曲申惠奖，念及勤劳，贻臣诏书一千余首，圣旨微婉，慰谕绸缪，彰微臣一时之功，成子孙万代之宝。自灵武、河北、河南、彭原、鄜坊、河东、凤翔、两京、绛州，臣所经行，赐手诏敕书凡二十卷，昧死上进，庶烦听览。诏答曰：“朕不德不明，俾大臣忧疑，朕之过也。朕甚自愧，公勿以为虑。”代宗以子仪顷同患难，收复两京，礼之逾厚。时史朝义尚据洛阳，元帅雍王率师进讨，代宗欲以子仪副之，而鱼朝恩、程元振乱政，杀裴茂、来瑱，子仪既为所间，其事遂寝，乃留京师。俄而梁崇义据襄阳叛，仆固怀恩阻兵于汾州，引回纥、吐蕃之众入寇河西。明年十月，吐蕃陷泾州，虏刺史高晖，晖遂与蕃军为乡导，引贼深入京畿，掠奉天、武功，济渭而南，缘山而东。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日将逆战于盩厔，自辰至酉，杀蕃军数千，然其徒多殒。贼将逼京师，君上计无所出，遽诏子仪为关内副元帅，出镇咸阳。子仪自相州不利，李光弼代掌兵柄，及征还朝廷，部曲散去。及是承诏，部下唯二十骑，强取民家畜产以助军。至咸阳，蕃军已过渭水。其日，天子避狄幸陕州。子仪闻上避狄，雪涕还京，至则车驾已发。射生将王献忠从驾，沿路遂以四百骑叛，仍逼丰王已下十王欲投于贼。子仪入开远门，遇之，诘丰王等所向，遂护送行在。子仪以三千骑傍南山，至商州，得武关防兵及六军散卒四千人，招辑亡逸，其军渐振。蕃犯京城，得故邠王守礼子广武王承宏，立帝号，假署百官。子仪遣六军兵马使张知节、乌崇福、羽林军使长孙全绪等将兵万人为前锋，营于韩公堆，盛张旗帜，鼓鞞震山谷。全绪遣禁军旧将王甫入长安，阴结少年豪侠以为内应，一日，齐击鼓于硃雀街，蕃军惶骇而去。大将李忠义先屯兵苑中，渭北节度使王仲升守朝堂。子仪以大军续进，至浐西。射生将王抚自署为京兆尹，聚兵二千人，扰乱京城，子仪召抚杀之。诏子仪权京城留守。自西蕃入寇，车驾东幸，天下皆咎程元振，谏官屡论之。元振惧，又以子仪复立功，不欲天子还京，劝帝且都洛阳以避蕃冠，代宗然之，下诏有日。子仪闻之，因兵部侍郎张重光宣慰回，附章论奏曰：臣闻雍州之地，古称天府，右探陇、蜀，左扼崤、函，前有终南、太华之险，后有清渭、浊河之固，神明之奥，王者所都。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兵强士勇，雄视八方，有利则出攻，无利则入守。此用武之国，非诸夏所同，秦、汉因之，卒成帝业。其后或处之而泰，去之而亡，前史所书，不唯一姓。及隋氏季末，炀帝南迁，河、洛丘墟，兵戈乱起。高祖唱义，亦先入关，惟能翦灭奸雄，底定区宇。以至于太宗、高宗之盛，中宗、玄宗之明，多在秦川，鲜居东洛。间者羯胡构乱，九服分崩，河北、河南，尽从逆命。然而先帝仗朔方之众，庆绪奔亡；陛下藉西土之师，朝义就戮。岂唯天道助顺，抑亦地形使然，此陛下所知，非臣饰说。近因吐蕃凌逼，銮驾东巡。盖以六军之兵，素非精练，皆市肆屠沽之人，务挂虚名，苟避征赋，及驱以就战，百无一堪。亦有潜输货财，因以求免。又中官掩蔽，庶政多荒。遂令陛下振荡不安，退居陕服。斯盖关于委任失所，岂可谓秦地非良者哉！今道路云云，不知信否，咸谓陛下已有成命，将幸洛都。臣熟思其端，未见其利。夫以东周之地，久陷贼中，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百曹荒废，曾无尺椽，中间畿内，不满千户。井邑榛荆，豺狼站嗥，既乏军储，又鲜人力，东至郑、汴，达于徐方，北自覃怀，经于相土，人烟断绝，千里萧条。将何以奉万乘之牲饩，供百官之次舍？矧其土地狭厄，才数百里间，东有成皋，南有二室，险不足恃，适为战场。陛下奈何弃久安之势，从至危之策，忽社稷之计，生天下之心。臣虽至愚，窃为陛下不取。
译臣的德行薄得像蝉翼，性命轻得像鸿毛，多次承蒙国家恩典，惭愧地列身朝廷。正逢天地震荡、中原血战，臣从北方灵武册立先皇帝，于是发兵南下，在岐阳大规模招募军队。先帝为国家宗庙忧劳勤苦，把家国大事托付给臣，使臣辅佐陛下扫除占据两京的妖乱之徒。陛下雄才大略、果断英明，重新建立天下；此后不因臣才疏德薄，仍把文武两方面的权力交给臣，对外推行国家教化，对内调和鼎鼐般的政务。因此臣常常愿意为国家去死，实在承受了日月般的圣明照察。臣本来愚昧浅陋，说话多直率尖刻，担心因此招来诽谤，冒犯皇上的威严。陛下身居高位却能听取下情，察知臣心无二志；皇天后土也可以察知臣没有私心。臣伏想，器物忌讳盈满，因而日益战战兢兢，哪里敢贪图保全自身，长久妨碍贤人进用之路？自从在边塞承受恩命、在战场上指挥抗敌以来，东西征战十年，前后经历百战。天寒时宝剑折断，鲜血飞溅沾满衣服；野外住宿时惊魂不定，饮冰水而寒气伤骨。跋山涉水、克服艰难险阻，出没于生死之间，所依靠的只有上天，所以才能到今天。陛下特意施加恩惠予以奖赏，念及臣的劳苦，赐给臣诏书一千多道。圣旨含蓄委婉，慰劳劝谕情意深厚，彰显微臣一时的功劳，成为子孙万代的珍宝。从灵武、河北、河南、彭原、鄜坊、河东、凤翔、两京到绛州，臣所经过的地方，所赐亲手诏书、敕书共有二十卷，臣冒死进呈，希望能够烦劳陛下听取阅览。诏书答复说：“朕没有德行，也不明智，使大臣忧虑疑惧，这是朕的过错。朕对此深感惭愧，您不要把它放在心上。”代宗因为郭子仪近来共同经历患难、收复两京，对他的礼遇格外优厚。当时史朝义还占据洛阳，元帅雍王率军进讨，代宗想让郭子仪担任副帅；但鱼朝恩、程元振扰乱政事，杀害裴茂、来瑱，郭子仪又已被他们离间，这件事于是搁置，只得留在京师。不久，梁崇义占据襄阳叛乱，仆固怀恩在汾州拥兵阻抗，并引来回纥、吐蕃军队入侵河西。第二年十月，吐蕃攻陷泾州，俘虏刺史高晖；高晖于是给吐蕃军队做向导，引导叛军深入京畿，劫掠奉天、武功，渡过渭水向南，沿山向东。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日将迎战于盩厔，从辰时到酉时，杀死数千吐蕃军队，但他的部下也大多阵亡。叛军将要逼近京城，皇帝无计可施，仓促诏令郭子仪为关内副元帅，出镇咸阳。郭子仪自从相州战败后，李光弼代替他掌握兵权；等到郭子仪被召回朝廷，部众已经散去。到这时接到诏令，他手下只有二十名骑兵，只得强行取用百姓的牲畜财产来帮助军队。到达咸阳时，吐蕃军已经渡过渭水。当天，天子为躲避敌军，前往陕州。郭子仪听说皇帝避敌，擦干眼泪返回京城；到达时，皇帝车驾已经出发。射生将王献忠随从车驾，沿路便率四百骑兵叛变，又逼迫丰王以下十位王投降叛军。郭子仪进入开远门，遇到他们，盘问丰王等人要去哪里，于是护送他们前往行在。郭子仪率三千骑兵沿南山行进，到达商州，得到武关守军和六军散卒四千人，招集逃散士卒，军队逐渐振作起来。吐蕃军侵犯京城，俘获故邠王李守礼的儿子广武王李承宏，拥立他称帝，并擅自任命百官。郭子仪派六军兵马使张知节、乌崇福、羽林军使长孙全绪等率兵一万人作前锋，驻扎在韩公堆，大张旗帜，鼓声震动山谷。长孙全绪派禁军旧将王甫进入长安，暗中联络少年豪侠作为内应。一天，他们在朱雀街一齐击鼓，吐蕃军惊惶逃走。大将李忠义先在苑中屯兵，渭北节度使王仲升守卫朝堂。郭子仪率大军继续推进，抵达浐水以西。射生将王抚擅自任命自己为京兆尹，聚集两千人扰乱京城，郭子仪召来王抚将他杀死。皇帝下诏，暂时任命郭子仪为京城留守。自从吐蕃入侵，皇帝车驾向东巡幸，天下人都归罪于程元振，谏官也多次弹劾他。程元振害怕了，又因为郭子仪重新立下功劳，不希望皇帝回京，便劝皇帝暂且定都洛阳，以躲避吐蕃的侵扰。代宗同意了他，诏书即将下达。郭子仪听说此事，趁兵部侍郎张重光宣慰使回朝之机，附上奏章议论此事，说道：臣听说雍州之地，古人称为天府，右边可以控制陇、蜀，左边扼守崤山、函谷关，前面有终南山、太华山的险要，后面有清渭、浊河的坚固形势，是神明深奥之地，是帝王建都的所在。这里方圆数千里，拥有十多万披甲士兵，军队强盛、将士勇敢，雄视四方；有利便出兵进攻，无利便入城防守。这是适合用兵的国家，不是中原各地可以相比的。秦、汉凭借它，最终成就帝业。后来有的占据这里便安泰，离开这里便灭亡，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并不只有一个姓氏。到了隋朝末年，炀帝南迁，黄河、洛水之间成为废墟，战乱纷纷兴起。高祖起兵，也首先进入关中，只因能够消灭奸雄，安定天下。直到太宗、高宗的盛世，中宗、玄宗的英明，也大多在秦川，少有居于东都洛阳的。近来羯胡制造叛乱，九州分崩离析，河北、河南全都听从叛逆的命令。然而先帝凭借朔方军队，击败了史思明之子史朝义，使他逃亡；陛下借助西部军队，使史朝义走投无路而被诛杀。这难道只是上天帮助顺从正道的人吗？也有地形造成这种结果的因素。这是陛下所知道的，并非臣粉饰之说。近来因为吐蕃欺凌逼迫，皇帝车驾向东巡行。这大概是因为六军的士兵一向没有经过精良训练，都是市井中的屠夫、商贩，只求挂着虚假的军籍，苟且逃避征役和赋税；等到驱赶他们上战场，百人中没有一个能用。也有人暗中输送财物，借此求得免役。又因宦官遮蔽实情，许多政事荒废，于是使陛下动荡不安，退居陕州一带。这实在是任用不当造成的，怎么能说秦地不是好地方呢！如今道路上的传言，不知是真是假，都说陛下已经决定将要巡幸洛阳。臣仔细思考其中缘由，没有看到这样做的好处。东周的土地，长期陷在贼人手中，宫室被焚烧，十间中仅存一间；百官衙署荒废，连一根完整的椽木也没有，中间的京畿地区，人口还不到一千户。井邑长满荆棘，豺狼不断嚎叫，既缺少军粮储备，又缺少人力；向东直到郑、汴，通达徐方，向北从覃怀经过相土，人口断绝，千里萧条。将靠什么供给皇帝车驾的牲畜和粮食，供应百官的住处呢？何况那里的土地狭窄逼仄，不过方圆数百里，东面有成皋，南面有二室山，险要不足以凭恃，反而正好成为战场。陛下为什么要放弃长久安定的形势，采取极其危险的策略，忽视国家大计，引起天下人的忧惧呢？臣虽然极其愚昧，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
且圣旨所虑，岂不以京畿新遭剽掠，田野空虚，恐粮食不充，国用有阙，以臣所见，深谓不然。昔卫文小国之君，诸侯之主耳，遭懿公为狄所灭，始庐于曹，衣大布之衣，冠大帛之冠，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三百乘，卒能恢复旧业，享无疆之休。况明明天子，躬俭节用，苟能黜素餐之吏，去冗食之官，抑竖刁、易牙之权，任蘧瑗、史▯之直，薄征驰力，恤隐迨鳏，委诸相以简贤任能，付老臣以练兵御侮，则黎元自理，寇盗自平，中兴之功，旬月可冀，卜年之期，永永无极矣。愿时迈顺动，回銮上都，再造邦家，唯新庶政，奉宗庙以修荐享，谒陵寝以崇孝思，臣虽陨越，死无所恨。代宗省表，垂泣谓左右曰：“子仪用心，真社稷臣也。可亟还京师。”十一月，车驾自陕还宫，子仪伏地请罪，帝驻车劳之曰：“朕用卿不早，故及于此。”乃赐铁券，图形凌烟阁。是时，河北副元帅仆固怀恩方顿军汾州，掠并、汾诸县以为己邑。乃以子仪兼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观察使，出镇河中。蕃戎既退，仆固怀恩部下离散。是月，怀恩子瑒主兵榆次，为帐下将张惟岳所杀，传首京师。惟岳以瑒之众归于子仪，怀恩惧，弃其母而走灵州。明年九月，以子仪守太尉，充北道邠宁、泾原、河西已东通和蕃及朔方招抚观察使，其关内河东副元帅、中书令如故。子仪以怀恩未诛，不宜让使，坚辞太尉，曰：“太尉职雄任重，窃忧非据，辄敢上闻。伏奉诏书，未允诚恳。臣畴昔之分，早知止足，今兹累请，窃惧满盈。义实由衷，事非矫饰，志之所至，敢不尽言。自兵乱已来，纪纲浸坏，时多躁竞，俗少廉隅。德薄而位尊，功微而赏厚，实繁有众，不可殚论。臣每见之，深以为念。昔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栾騕为汰，不敢违也。臣诚薄劣，窃慕古人，务欲以身率先，大变浮俗，是用勤勤恳恳，愿罢此官，庶礼让兴行，由臣而致也。臣位为上相，爵为真王，参启沃之谋，受腹心之寄，恩荣已极，功业已成，寻合乞骸，保全余齿。但以冠仇在近，家国未安，臣子之心，不敢宁处。苟西戎即叙，怀恩就擒，畴昔官爵，誓无所受，必当追踪范蠡，继迹留侯。臣之鄙怀，切在于此。”优诏不许。子仪见上，感泣恳让，乃止。十月，仆固怀恩引吐蕃、回纥、党项数十万南下，京师大恐，子仪出镇奉天。帝召子仪问御戎之计，子仪曰：“以臣所见，怀恩无能为也。”帝问其故，对曰：“怀恩虽称骁勇，素失士心，今所以能为乱者，引思归之人耳。怀恩本臣偏将，其下皆臣之部曲，臣恩信尝及之，今臣为大将，必不忍以锋刃相向，以此知其无能为也。”虏寇邠州，子仪在泾阳，子仪令长男朔方兵马使曜率师援之，与邠宁节度使白孝德闭城拒守。怀恩前锋至奉天，近城挑战，诸将请击之，子仪止之曰：“夫客兵深入，利在速战，不可争锋。彼皆吾之部曲，缓之自当携贰；若迫之，是速其战，战则胜负未可知。敢言战者斩！”坚壁待之，果不战而退。子仪自泾阳入朝，帝御安福门待之，命子仪楼上行朝见之礼，宴赐隆厚。十一月，以子仪为尚书令，上表恳辞曰：“臣以薄劣，素乏行能，逢时扰攘，猥蒙驱策，内参朝政，外总兵权。上不能翼戴三光，下不能纠逖群慝，功微赏厚，任重恩深，覆餗之忧，实盈寤寐。臣昨所以固辞太尉，乞保余年，殊私曲临，遂见矜许。窃谓陛下已知其愿，深察其心，岂意未历旬时，复延宠命。以臣褊浅，又寡智谋，安可谬职南宫，当兹大任？况太宗昔居籓邸，尝践此官，累圣相承，旷而不置。皇太子为雍王之日，陛下以其总兵薄伐，平定关东，饮至策勋，再有斯授。岂臣末职，敢乱大伦？德薄位尊，难逃天子之责；负乘致冠，复速神明之诛。伏乞天慈，俯停新命。”答诏不允。翌日，敕所司令子仪于尚书省视事。诏宰相百僚送上，遣射生五百骑执戟翼从，自朝堂至省，赐教坊乐。子仪不受，复上表曰：
译况且圣旨所担忧的，难道不是因为京畿刚遭抢掠，田野空虚，恐怕粮食供应不足、国家用度有缺吗？依臣所见，臣深深认为并不是这样。从前卫文公只是一个小国之君、诸侯中的一国之主，遭逢卫懿公被狄人灭国，起初寄居在曹地，穿粗布衣服，戴粗帛制成的帽子；即位第一年只有战车三十乘，到了末年已有三百乘，终于能够恢复旧业，享有无穷的福祉。何况陛下是圣明天子，亲自节俭、节省费用，如果能够罢黜尸位素餐的官吏，裁去冗余的食禄官员，抑制竖刁、易牙一类人的权势，任用蘧瑗、史鱼那样正直的人，减轻赋税、爱惜民力，体恤隐约困苦之人直到鳏夫，交给宰相选拔贤能、任用人才，交给老臣训练军队、抵御侮辱，那么百姓自然得到治理，盗贼自然平定，中兴的功业一个月、两个月便可期望，国家享国年数也将永远无穷。希望陛下及时顺应天意行动，回驾上都，再造国家，革新各项政务，奉祀宗庙以修整祭享，拜谒陵寝以彰显孝思；臣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代宗读了奏表，流着泪对身边的人说：“郭子仪用心办事，真是国家的忠臣。应当赶快回京。”十一月，皇帝车驾从陕州回到宫中，郭子仪伏在地上请罪，皇帝停下车慰劳他说：“朕任用你太晚，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于是赐给他铁券，并把他的画像绘入凌烟阁。这时，河北副元帅仆固怀恩正驻军汾州，掠夺并州、汾州各县，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封邑。于是任命郭子仪兼任关内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观察使，出镇河中。吐蕃军退去以后，仆固怀恩的部下离散了。这月，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玚在榆次统领军队，被帐下将领张惟岳杀死，首级传送到京城。张惟岳率仆固玚的军队归附郭子仪，仆固怀恩害怕了，抛下母亲逃往灵州。第二年九月，任命郭子仪代理太尉，充任北道邠宁、泾原、河西以东通和吐蕃并朔方招抚观察使；关内河东副元帅、中书令等职仍旧不变。郭子仪认为仆固怀恩尚未被诛杀，自己不宜接受这一任命，坚决推辞太尉，说：“太尉职位尊贵、责任重大，臣私下担心自己不配，冒昧上奏。臣恭敬地接受诏书，但诏书没有答应臣的诚恳请求。臣过去就知道知足止步，如今多次请求，私下害怕福禄过盛。臣的请求确实发自内心，并非虚假矫饰；心中所想，岂敢不全部说出。自从兵乱以来，法纪渐渐败坏，当时多有浮躁争逐之风，世俗少有廉耻分寸。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功劳微小而赏赐丰厚的人，实在多得无法全部列举。臣每每见到这些，内心深为忧虑。从前范宣子谦让，他的属下也都谦让；栾黡认为这是过分谦让，却也不敢违背。臣确实浅薄无能，私下仰慕古人，务必要以自身率先示范，彻底改变浮薄的风俗，因此勤恳诚挚地希望辞去这个官职，希望礼让之风能够兴起并施行，由臣首先做到。臣官居上相，爵为真王，参与皇帝启发引导的谋议，接受心腹重托，恩宠荣誉已经达到极点，功业也已经成就，按理早应请求退休，以保全余年。只是因为仇敌还在附近，国家尚未安定，臣子之心不敢安居。假如西戎平定、仆固怀恩被擒，往日的官爵，臣发誓不再接受，一定要追随范蠡，继承留侯张良的足迹。臣的这点卑微心愿，关键就在这里。”皇帝下达优厚的诏书，不准许他辞职。郭子仪见到皇帝，感动流泪，恳切推让，于是才停止请求。十月，仆固怀恩带领吐蕃、回纥、党项数十万人南下，京城大为恐慌，郭子仪出镇奉天。皇帝召郭子仪询问抵御外敌的策略，郭子仪说：“依臣看来，仆固怀恩不能有所作为。”皇帝问原因，他回答说：“仆固怀恩虽然自称骁勇，但一向失去士卒之心，如今之所以能作乱，只是因为带来了思念故乡、想要归来的人。仆固怀恩本是臣的偏将，他的部下都是臣旧日的部曲，臣过去的恩德和信义曾施及他们。如今臣身为大将，他们一定不忍用刀兵相向，凭这一点便知道仆固怀恩不能有所作为。”吐蕃军侵犯邠州时，郭子仪在泾阳，便命长子、朔方兵马使郭曜率军援救，与邠宁节度使白孝德闭城抵抗。仆固怀恩的前锋抵达奉天，在城附近挑战，诸将请求出击，郭子仪制止说：“敌军深入我国，利在速战，不能同他们争战。他们都是我的旧部，拖延一下自然会产生二心；如果逼迫他们，反而会促使他们交战，一旦交战，胜负就难以预料。谁敢再说交战，就斩首！”于是坚守营垒等待他们，敌军果然没有交战便退走。郭子仪从泾阳入朝，皇帝在安福门等候他，命郭子仪在城楼上行朝见礼，并设宴赏赐，礼遇十分优厚。十一月，任命郭子仪为尚书令。他上表恳切推辞说：“臣资质浅薄，向来缺少德行才能，恰逢时局动荡，过分承蒙驱使，内参朝政，外掌兵权。对上不能辅佐日月般的君主，对下不能纠正群邪，功劳微小而赏赐丰厚，责任重大而恩遇深重，臣深怕因才力不胜任而败坏政事，这种忧虑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充满心中。臣前些日子坚决推辞太尉、请求保全余年，陛下格外施恩，终于体恤并准许了臣。臣私下认为陛下已经知道臣的愿望，深察臣的心意，哪里想到还不到十天，又下达了新的宠命。臣见识狭窄，智谋又少，怎么能错误地担任南宫尚书令，承担这样的重任呢？况且太宗过去居于藩王府邸时，曾经担任过这个官职，历代圣主相承，后来长期空缺而不再设置。皇太子当年为雍王时，陛下因为他统领军队，薄伐叛逆，平定关东，举行庆功宴、记录功勋，才又授予此职。臣一个末等之人，岂敢扰乱这种大礼？德行浅薄而职位尊贵，难逃天子的责罚；像没有能力却乘坐高车那样招致灾祸，又会招来神明的诛罚。伏望陛下以慈爱之心俯察，停止这项新任命。”答复的诏书不准许。第二天，敕令有关部门让郭子仪到尚书省办公。诏令宰相和百官前往送任，又派五百名射生骑兵手执戟，护卫跟随，从朝堂一直到尚书省，并赐给教坊乐队。郭子仪不接受，又上表说：
臣伏以尚书令，武德之际，太宗为之，昨沥恳上陈，请罢斯职；而陛下未垂亮察，务欲褒崇，区区微诚，益用惶惧。何则？太宗立极之主，圣德在人，自后因废此官，永代作则。陛下守文继体，固当奉而行之，岂可猥私老臣，隳厥成式，上掩陛下之德，下贻万方之非。臣虽至愚，安敢轻受？况久经兵乱，僭赏者多，一人之身，兼官数四，硃紫同色，清浊不分，“烂羊”之谣，复闻圣代。臣顷观其弊，思革其源，以逆寇犹存，未敢轻议。今元凶沮败，计日成擒，中外无虞，妖氛渐息。此陛下作法之际，审官之时，固合始于老臣，化及班列。岂可轻为此举，以乱国章？国章乱于上，则庶政隳于下，海内之政皆乱，则国家又安得永代而无患哉！陛下苟能从臣之言，俯察诚请，彼贪荣冒进者，亦将各让其所兼之官，自然天下文明，百工式叙，太平之业，可得而复也。臣诚蒙鄙，识昧古今，志之所切，实在于此。手诏答曰：“优崇之命，所以报功；总领之司，期于赋政。卿入居台铉，出统戎旃，爰自先朝，累匡多难，靖群氛于海表，凝庶绩于天阶。敏事而寡言，居敬而行简，人难其易，尔易其难。所以命掌六联，首兹百辟，顾循时议，佥谓允谐。而屡拜封章，恳怀让揖，守淳素之道，语政理之源，无待礼成，曲从德让。宜宣示于外，编之史册。”遣内侍鱼朝恩传诏，赐美人卢氏等六人、从者八人，并车服、帷帐、床蓐、珍玩之具。时蕃虏屡寇京畿，倚蒲、陕为内地，常以重兵镇之。永泰元年五月，以子仪都统河南道节度行营，出镇河中。八月，仆固怀恩诱吐蕃、回纥、党项、羌、浑、奴剌，山贼任敷、郑庭、郝德、刘开元等三十余万南下，先发数万人掠同州，期自华阴趋蓝田，以扼南路，怀恩率重兵继其后。回纥、吐蕃自泾、邠、凤翔数道寇京畿，掠奉天、醴泉。京师震恐，天子下诏亲征，命李忠臣屯东渭桥，李光进屯云阳，马璘、郝廷玉屯便桥，骆奉先、李日越屯盩啡，李抱玉屯凤翔。周智光屯同州，杜冕屯坊州，天子以禁军屯苑内。京城壮丁，并令团结。城二门塞其一。鱼朝恩括士庶私马，重兵捉城门，市民由窦穴而遁去，人情危迫。是时，急召子仪自河中至，屯于泾阳，而虏骑已合。子仪一军万余人，而杂虏围之数重。子仪使李国臣、高升拒其东，魏楚玉当其南，陈回光当其西，硃元琮当其北。子仪率甲骑二千出没于左右前后，虏见而问：“此谁也？”报曰：“郭令公也。”回纥曰：“令公存乎？仆固怀恩言天可汗已弃四海，令公亦谢世，中国无主，故从其来。今令公存，天可汗存乎？”报之曰：“皇帝万岁无疆。”回纥皆曰：“怀恩欺我。”子仪又使谕之曰：“公等顷年远涉万里，翦除凶逆，恢复二京。是时子仪与公等周旋艰难，何日忘之。今忽弃旧好，助一叛臣，何其愚也！且怀恩背主弃亲，于公等何有？”回纥曰：“谓令公亡矣，不然，何以至此。令公诚存，安得而见之？”子仪将出，诸将谏曰：“戎狄之心，不可信也，请无往。”子仪曰：“虏有数十倍之众，今力固不敌，且至诚感神，况虏辈乎！”诸将曰：“请选铁骑五百卫从。”子仪曰：“适足以为害也。”乃传呼曰：“令公来！”虏初疑，持满注矢以待之。子仪以数十骑徐出，免胄而劳之曰：“安乎？久同忠义，何至于是？”回纥皆舍兵下马齐拜曰：“果吾父也。”子仪召其首领，各饮之酒，与之罗锦，欢言如初。子仪说回纥曰：“吐蕃本吾舅甥之国，无负而至，是无亲也。若倒戈乘之，如拾地芥耳。其羊马满野，长数百里，是谓天赐，不可失也。今能逐戎以利举，与我继好而凯旋，不亦善乎！”会怀恩暴死于鸣沙，群虏无所统摄，遂许诺，乃遣首领石野那等入朝。子仪遣朔方兵马使白元光与回纥会军。吐蕃知其谋，是夜奔退。回纥与元光追之，子仪大军继其后，大破吐蕃十余万于灵武台西原，斩首五万，生擒万人，收其所掠士女四千人，获牛羊驼马，三百里内不绝。子仪自泾阳入朝，加实封二百户，还镇河中。
译臣以为，尚书令这一官职在武德年间由太宗担任，臣前日已经竭尽诚意上奏，请求停止授予此职；可是陛下没有明察，仍一心要加以褒奖尊崇，臣这点微薄的诚意反而更加惶恐。为什么呢？太宗是建立皇极的君主，圣德为世人所共知；从那以后，因而废置此官，永远作为后代的法则。陛下守成继统，本应奉行这一制度，怎么可以因为偏爱老臣而毁坏既成的规制，使上面掩损陛下的德行，下面留下天下人的非议呢？臣虽然至为愚昧，怎敢轻率接受？何况长期经历兵乱，僭越受赏的人很多，一个人身兼四五个官职，朱紫官服颜色相同，清官与浊官混杂，‘烂羊’的歌谣又在圣明时代听到了。臣近来看到这些弊病，想从根源上革除；只是因为叛逆尚存，不敢轻易议论。如今元凶已经败亡，算来很快便能擒获，朝廷内外没有忧患，妖氛渐渐消散。这正是陛下建立法度、审定官职的时候，本应从臣这个老臣开始，使改革影响到百官行列。怎么可以轻率采取这样的举动，扰乱国家法制呢？国家法制在上面混乱，下面各项政务就会败坏；天下政务都混乱了，国家又怎能长久而没有祸患呢！陛下如果能听从臣的话，俯察臣的诚恳请求，那些贪图荣宠、冒进求官的人，也将各自辞让兼任的官职，自然天下文治昌明，百官各守职分，太平的事业就可以恢复了。臣确实蒙昧鄙陋，见识不明于古今，但臣心中最迫切的愿望，实在就在这里。皇帝亲自下诏答复说：“授予你优厚尊崇的命令，是为了报答功劳；让你总领政务的官职，是希望你主持政事。你入朝居于台辅之位，出外统领军队，自从先朝以来，多次匡救危难，在海内外平靖群乱，在朝廷辅成众多功业。你办事敏捷而少言，处身恭敬而行事简约，别人认为困难的事，你能使它变得容易；别人认为容易的事，你能承担其困难。因此命你掌管六尚书省，位居百官之首。考察时论，众人都认为这完全合宜。然而你多次上呈封章，恳切地表示谦让，坚守淳朴素简的操守，谈论治理国家的根本，不必等到礼仪完成，朕也委婉地顺从你的德行和谦让。应当把这件事向外宣示，编入史册。”皇帝派内侍鱼朝恩传诏，赐给郭子仪美人卢氏等六人、侍从八人，以及车马服饰、帷帐、床褥和珍玩等物。当时吐蕃军屡次侵犯京畿，朝廷把蒲州、陕州视为内地，常常用重兵镇守。永泰元年五月，任命郭子仪都统河南道节度行营，出镇河中。八月，仆固怀恩诱使吐蕃、回纥、党项、羌、浑、奴剌以及山贼任敷、郑庭、郝德、刘开元等三十多万人南下，先派几万人抢掠同州，约定从华阴进攻蓝田，扼制南路，仆固怀恩率重兵随后而来。回纥、吐蕃从泾州、邠州、凤翔等几路侵犯京畿，抢掠奉天、醴泉。京城震惊恐惧，天子下诏亲自出征，命李忠臣驻守东渭桥，李光进驻守云阳，马璘、郝廷玉驻守便桥，骆奉先、李日越驻守盩厔，李抱玉驻守凤翔。周智光驻守同州，杜冕驻守坊州，天子则让禁军驻扎苑内。京城中的壮丁，也全都命令编组起来。城门两门堵塞其中一门。鱼朝恩征集士人百姓的私马，派重兵控制城门，市民只得从孔洞逃走，人心危急窘迫。这时，朝廷急忙召郭子仪从河中赶来，驻扎在泾阳，但回纥骑兵已经会合。郭子仪的军队有一万多人，而各部杂胡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郭子仪派李国臣、高升抵挡敌军东面，魏楚玉扼守南面，陈回光扼守西面，朱元琮扼守北面。郭子仪率领两千名披甲骑兵，在敌军左右前后出入。回纥人看见后问：“这是谁？”回答说：“是郭令公。”回纥人说：“令公还活着吗？仆固怀恩说天可汗已经抛弃了天下，令公也已经去世了，中国没有君主，所以我们才跟随他来到这里。如今令公还活着，天可汗还在吗？”回答说：“皇帝万岁无疆。”回纥人都说：“仆固怀恩欺骗了我们。”郭子仪又派人晓谕他们说：“你们前些年远行万里，铲除凶逆，收复东、西二京。那时我郭子仪和你们共同经历艰难，哪一天忘记过这些事？如今突然抛弃旧日友好，帮助一个叛臣，这是多么愚蠢啊！况且仆固怀恩背叛君主、抛弃亲人，这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回纥人说：“我们以为令公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令公如果真的还活着，怎么才能见到他呢？”郭子仪正要出去，会诸将劝谏说：“戎狄人的心思不可相信，请不要前去。”郭子仪说：“敌军人数是我们的几十倍，如今兵力本来就确实不能抵敌；况且至诚可以感动神明，何况这些敌人呢！” 诸将说：“请挑选五百名精锐骑兵护卫跟随。”郭子仪说：“这样反而足以造成祸害。”于是传话呼喊：“令公来了！”敌军起初怀疑，张满弓、搭好箭等待他。郭子仪带着几十名骑兵慢慢出营，摘下头盔慰劳他们说：“你们还好吗？我们长久以来共同守护忠义，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回纥人都放下兵器下马，一齐拜他说：“果然是我们的父亲。”郭子仪召见他们的首领，分别与他们饮酒，赠送罗锦，像从前一样欢快交谈。郭子仪劝说回纥人：“吐蕃本来是我们舅甥相亲的国家，并没有对不起你们，你们却来帮助它，这是没有亲情。若是你们倒戈乘机进攻它，就像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它的牛羊遍野，绵延数百里，这正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不能错过。如今如果你们驱逐吐蕃，以获取利益，与我们重修旧好后凯旋而归，不也是好事吗！”正好仆固怀恩突然死在鸣沙，群敌没有了统领，于是答应了郭子仪，并派首领石野那等人入朝。郭子仪派朔方兵马使白元光与回纥会合军队。吐蕃得知了这个计划，当夜逃走。回纥与白元光追击，郭子仪大军随后跟进，在灵武台西原大败吐蕃十多万人，斩首五万人，活捉一万人，收回他们掠走的士女四千人，缴获的牛羊、骆驼、马匹在三百里内连绵不断。郭子仪从泾阳入朝，加赐实封二百户，然后回河中镇守。
大历元年十二月，华州节度使周智光杀监军张志斌谋叛，帝以同、华路阻，召子仪女婿工部侍郎赵纵受口诏往河中，令子仪起军讨之。纵请为蜡书，令家僮间道赐子仪。奉诏大阅军戎，将发，同华将吏闻军起，乃斩智光父子，传首京师。二年二月，子仪入朝，宰相元载、王缙、仆射裴冕、京兆尹黎干、内侍鱼朝恩共出钱三十万，置宴于子仪第，恩出罗锦二百匹，为子仪缠头之费，极欢而罢。九月，吐蕃寇泾州，诏子仪以步骑三万自河中移屯泾阳。十月，蕃军退至灵州，邀击败之，斩馘二万。十二月，盗发子仪父墓，捕盗未获。人以鱼朝恩素恶子仪，疑其使之。子仪心知其故，及自泾阳将入，议者虑其构变，公卿忧之。及子仪入见，帝言之，子仪号泣奏曰：“臣久主兵，不能禁暴，军士残人之墓，固亦多矣。此臣不忠不孝，上获天谴，非人患也。”朝廷乃安。三年三月，还河中。八月，吐蕃寇灵武。九月，诏子仪率师五万自河中移镇奉天。是月，白元光大破吐蕃灵武。十月，子仪入朝，还镇河中。时议以西蕃侵寇，京师不安，马璘虽在邠州，力不能拒，乃以子仪兼邠宁庆节度，自河中移镇邠州，徙马璘为泾原节度使。八年十月，吐蕃寇泾州，子仪遣先锋兵马使浑瑊逆战于宜禄，不利。会马璘设伏于潘源，与瑊合击，大破蕃军，俘斩数万计。回纥赤心卖马一万匹，有司以国计不充，请市千匹。子仪以回纥前后立功，不宜阻意，请自纳一年奉物，充回纥马价，虽诏旨不允，内外称之。九年，入朝，代宗召对延英。语及西蕃弃斥，苦战不暇，言发涕零。既退，复上封论备吐蕃利害，曰：朔方，国之北门，西御犬戎，北虞猃狁，五城相去三千余里。开元、天宝中，战士十万，战马三万，才敌一隅。自先皇帝龙飞灵武，战士从陛下收复两京，东西南北，曾无宁岁。中年以仆固之役，又经耗散，人亡三分之二，比于天宝中有十分之一。今吐蕃充斥，势强十倍，兼河、陇之地，杂羌、浑之众，每岁来窥近郊。以朔方减十倍之军，当吐蕃加十倍之骑，欲求制胜，岂易为力！入近内地，称四节度，每将盈万，每贼兼乘数四。臣所统将士，不当贼四分之一，所有征马，不当贼百分之二，诚合固守，不宜与战。又得马璘牒，贼拟涉渭而南。臣若坚壁，恐犯畿甸；若过畿内，则国人大恐，诸道易摇。外有吐蕃之强，中有易摇之众，外畏内惧，将何以安？臣伏以陛下横制胜之术，力非不足，但虑简练未精，进退未一，时淹师老，地阔势分。愿陛下更询谠议，慎择名将，俾之统军，于诸道各抽精卒，成四五万，则制胜之道必矣，未可失时。臣又料河南、河北、山南、江淮小镇数千，大镇数万，空耗月饩，曾不习战。臣请抽赴关中，教之战阵，则军声益振，攻守必全，亦长久之计也。臣猥蒙任遇，垂二十年，今齿发已衰，愿避贤路，止足不诫，神明所鉴。诏曰：“卿忧深虚远，殊沃朕心，始终倚赖，未可执辞也。”德宗即位，诏还朝，摄冢宰，充山陵使，赐号“尚父”，进位太尉、中书令，增实封通计二千户，给一千五百人粮，二百匹马草料，所领诸使副元帅并罢。诸子弟女婿拜官者十余人。建中二年夏，子仪病甚，德宗令舒王谊传诏省问。及门，郭氏子弟迎拜于外，王不答拜；子仪卧不能兴，以手叩头谢恩而已。六月十四日薨，时年八十五，德宗闻之震悼，废朝五日，诏曰：天地以四时成物，元首以股肱作辅，公台之任，鼎足相承，上以调三光，下以蒙五岳。允釐庶绩，镇抚四夷，体元和之气，根贞一之德，功至大而不伐，身处高而更安。尚父比吕望之名，为师增周公之位，盛业可久，殁而弥光。故太尉、兼中书令、上柱国、汾阳郡王、尚父子仪，天降人杰，生知王佐，训师如子，料敌若神。昔天宝多难，羯胡作祸，咸秦失险，河洛为戎。公能扶翼肃宗，载造区夏。于国有患，劳其戡定；于边有寇，藉其驱除。安社稷必在于绛侯，定羌戎无逾于充国。绛台绥四散之众，泾阳降十万之虏。勋高今古，名璟夷狄，而劳乎征镇，二纪于兹。顷以春秋既高，疆埸多事，罢彼旌钺，宠在台衡。以公柱石四朝，籓翰万里，忠贞悬于日月，宠遇冠于人臣，尊其元老，加以崇号，期寿考之永，养勋贤之德。膏肓生疾，药石靡攻，人之云亡，梁木斯坏。虽赙礼加等，辍朝增日，悼之流涕，曷可弭忘！更议追崇，名位斯极，而尊为尚父，官协太师，虽爵秩则同，而体望尤重。敛以衮冕，旌我元臣。圣祖园陵，所宜陪葬，式墓表文终之德，象山追去病之勋。千载如存，九原可作，册命之礼，有司备焉。可赠太师，陪葬建陵。仍令所司备礼册命，赙绢三千匹、布三千端、米麦三千石。
译大历元年十二月，华州节度使周智光杀死监军张志斌，图谋叛乱。皇帝因为同州、华州道路阻断，召郭子仪的女婿、工部侍郎赵纵接受口头诏令前往河中，命郭子仪起兵讨伐周智光。赵纵请求写成蜡封密信，派家僮从小路送给郭子仪。郭子仪奉诏大规模检阅军队，正要出发，同州、华州的将领官吏听说军队将起，便杀了周智光父子，把首级传送到京城。大历二年二月，郭子仪入朝，宰相元载、王缙、仆射裴冕、京兆尹黎干、内侍鱼朝恩共同拿出钱三十万，在郭子仪府第设宴；皇帝恩赐罗锦二百匹，作为给郭子仪缠头的费用，宾主尽欢后散席。九月，吐蕃侵犯泾州，诏令郭子仪率步兵、骑兵三万人从河中移屯泾阳。十月，吐蕃军退到灵州，郭子仪半路截击并击败他们，斩杀二万人。十二月，盗贼挖掘郭子仪父亲的坟墓，捕盗未能抓获。人们因为鱼朝恩平素憎恨郭子仪，怀疑是他指使的。郭子仪心里明白其中缘故，等到从泾阳将要入朝时，议论者担心鱼朝恩会制造变故，公卿们都为此忧虑。郭子仪入宫见皇帝后，皇帝告诉了他这件事，郭子仪号哭上奏说：“臣长期掌握兵权，不能禁止暴行，军士毁坏他人坟墓的事本来就很多。这件事是臣不忠不孝，上天降下谴责，并不是人为的祸患。” 朝廷于是安定下来。大历三年三月，郭子仪回到河中。八月，吐蕃侵犯灵武。九月，诏令郭子仪率军五万人从河中移镇奉天。这月，白元光在灵武大败吐蕃。十月，郭子仪入朝，然后回河中镇守。当时朝廷议论认为西部吐蕃不断入侵，京城不得安宁；马璘虽然在邠州，但力量不足以抵御，于是任命郭子仪兼任邠宁庆节度使，让他从河中移镇邠州，调马璘任泾原节度使。大历八年十月，吐蕃侵犯泾州，郭子仪派先锋兵马使浑瑊在宜禄迎战，战事不利。恰好马璘在潘源设下埋伏，与浑瑊合击，大败吐蕃军，俘获、斩杀的敌人以万计。回纥赤心出售马一万匹，有关部门因国库财用不足，请求只购买一千匹。郭子仪认为回纥前后立有功劳，不应拂逆其意，请求亲自拿出一年的俸禄物资充作买马钱；虽然诏旨没有批准，朝廷内外都称赞他。大历九年，郭子仪入朝，代宗在延英殿召见他。谈到西部吐蕃弃置边地、苦战不止时，郭子仪说着说着流下眼泪。退朝以后，他又上密封奏章，论述防备吐蕃的利害，说：朔方是国家的北门，西面防御犬戎，北面防备猃狁，五座城彼此相距三千多里。开元、天宝年间，有战士十万人、战马三万匹，也只能抵挡一方敌人。自从先皇帝在灵武即位，战士跟随陛下收复两京，东西南北从来没有安宁的年份。中期又经历仆固怀恩之乱，军队再次耗损离散，人员死亡三分之二，与天宝年间相比只剩十分之一。如今吐蕃充斥边境，势力强大十倍，还兼并河、陇地区，拥有羌、浑等混杂的军队，每年都来窥伺近郊。用减少十倍的朔方军队，抵挡增加十倍的吐蕃骑兵，想求得胜利，哪里容易做到！吐蕃军进入内地附近，自称有四个节度使，每名将领的兵力都接近一万人，而每个敌军单位拥有的骑兵是我们的数倍。臣所统领的将士，不到敌军的四分之一；所有战马，不到敌军的百分之二，实在应当坚守，不适合出战。又收到马璘的文书，说敌军打算渡过渭水向南。臣如果坚守营垒，恐怕敌军侵犯京畿；如果越过京畿，国内百姓必然大为恐慌，各道军队也容易动摇。外有强大的吐蕃，内有容易动摇的军队，外部畏惧、内部恐慌，将用什么来安定国家呢？臣认为，陛下掌握横扫而制胜的策略，力量并不是不足；只是担心军队训练不精，进退不能统一，时日拖久而军队疲惫，地域广大而兵势分散。希望陛下再次询问正直的意见，慎重选择名将，让他们统领军队，从各道抽调精锐士卒，组成四五万人，那么制胜的方法就具备了，不能错过时机。臣又估计河南、河北、山南、江淮的小镇有几千处，大镇有几万兵员，白白消耗每月的军粮，却从来没有练习作战。臣请求把他们抽调到关中，教习战阵，这样军威会更加振作，进攻和防守都能周全，也是长久之计。臣承蒙陛下任用和知遇，已经将近二十年；如今牙齿头发都衰老了，希望让开贤者的道路，知足止步而不再贪求，这一点天地神明都可以鉴察。诏书说：“你的忧虑深远而真切，特别使朕心中受到触动。朕始终倚赖你，不能执意接受你的辞让。” 德宗即位后，下诏召郭子仪回朝，代理冢宰，充任山陵使，赐号“尚父”，晋升为太尉、中书令，增加实封，合计二千户，供给一千五百人的粮食和二百匹马的草料；郭子仪所兼领的各使及副元帅职务一并罢免。他的子弟、女婿中被授官的有十多人。建中二年夏天，郭子仪病重，德宗命舒王李谊传诏前往探问。舒王到了门口，郭氏子弟在外迎拜，舒王不还拜；郭子仪卧病不能起身，只能用手叩头谢恩。六月十四日，郭子仪去世，享年八十五岁。德宗听说后震惊悲痛，停止朝会五天，下诏说：天地凭借春夏秋冬四时成就万物，君主凭借股肱大臣作为辅佐。三公宰辅的职责，像鼎的三足一样相互承接，对上调和日月星辰，对下使百姓蒙受恩泽。确实能够整治各项政务，镇抚四方夷族，体察天地元和之气，以坚贞专一的德行立身，功劳极大却不自夸，身居高位反而更加安定。赐号尚父，使其名声可以比拟吕望；让他任师傅，使其地位增加到周公的程度。盛大的功业可以长久，死后反而更加光耀。因此，太尉、兼中书令、上柱国、汾阳郡王、尚父郭子仪，是上天降下的人杰，天生便懂得辅佐帝王，训练军队如同教子，判断敌情如有神明相助。昔日天宝年间多灾多难，羯胡制造祸乱，关中失去险要，黄河、洛水之间沦为戎狄之地。郭公能够辅佐肃宗，重新建立华夏。国家有患难，他辛劳地平定；边境有贼寇，借助他加以驱除。安定社稷必定要靠绛侯周勃，平定羌戎没有人超过赵充国。郭子仪在绛州安抚四散的军队，在泾阳使十万敌军投降。他的功勋高过古今，名声震动夷狄，而奔波征战、镇守边疆，至今已有二十年。近来因为年岁已经很高，边疆事务又多，罢免了他的旌节和军权，让他以台辅之位享受尊宠。因为郭公是四朝的栋梁、万里边疆的屏障，忠贞如日月般昭著，所受恩宠超过所有臣子，所以尊重这位元老，增加崇高的称号，希望他长寿，奉养老臣功臣的德望。没想到膏肓之间生病，药物也无法医治；如今这个人去世了，国家的栋梁也随之毁坏。虽然已经按照更高等级办理丧葬赙赠，增加停止朝会的天数，悲悼得流泪，又怎么能够止住哀痛、忘掉他呢！应当再议追尊，使名位达到极点；尊称他为尚父，官职与太师相当，虽然爵秩相同，但身份声望更加尊贵。用衮冕入殓，以表彰我朝的元勋。圣祖的建陵，应当让他陪葬，以墓表彰显他终身的德行，像汉武帝在山中追念霍去病的功勋。即使千年之后仍如同在世，九泉之下也仿佛可以复生；册命的礼仪，由有关部门准备。可以追赠太师，陪葬建陵。仍命有关部门准备礼仪册命，赙赠绢三千匹、布三千端、米麦三千石。
旧令一品坟高丈八，而诏特加十尺。群臣以次赴宅吊哭。凶丧所须，并令官给。及葬，上御安福门临哭送之，百僚陪位陨泣，赐谥曰忠武，配飨代宗庙庭。子曜、旰、晞、昢、晤、暧、曙、映等八人，婿七人，皆朝廷重官。诸孙数十人，每群孙问安，不尽辨，颔之而已。参佐官吏六十余人，后位至将相，升朝秩贵位，勒其姓名于石，今在河中府。人士荣之。史臣裴垍曰：汾阳事上诚荩，临下宽厚，每降城下邑，所至之处，必得士心。前后遭罹幸臣程元振、鱼朝恩谮毁百端，时方握强兵，或方临戎敌，诏命征之，未尝不即日应召，故谗谤不能行。代宗幸陕时，令以数十骑觇贼，及在泾阳，又陷于胡虏重围之中，皆以身许国，未尝以危亡易虑，亦遇天幸，竟免患难。田承嗣方跋扈魏州，傲狠无礼，子仪尝遣使至，承嗣西望拜之，指其膝谓使者曰：“兹膝不屈于人若干岁矣，今为公拜。”李灵曜据汴州，公私财赋一皆遏绝，独子仪封币经其境，莫敢留之，必持兵卫送。其为豺虎所服如此。麾下老将若李怀光辈数十人，皆王侯重贵，子仪颐指进退，如仆隶焉。幕府之盛，近代无比。始与李光弼齐名，虽威略不逮，而宽厚得人过之。岁入官俸二十四万贯，私利不在焉。其宅在亲仁里，居其里四分之一，中通永巷，家人三千，相出入者不知其居。前后赐良田美器，名园甲馆，声色珍玩，堆积羡溢，不可胜纪。代宗不名，呼为大臣。天下以其身为安危者殆二十年。校中书令考二十有四。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侈穷人欲而君子不之罪。富贵寿考，繁衍安泰，哀荣终始，人道之盛，此无缺焉。唯以谗怒，诬奏判官户部郎中张谭杖杀之，物议为薄。曜，子仪长子。性孝友廉谨。子仪薨，出征于外，留曜治家，少长千人，皆得其所。诸弟争饰池馆，盛其车服，曜以俭朴自处。累迁至太子宾客。建中初，子仪罢兵柄，乃遍加诸子官，以曜为太子少保。子仪曜遵遗命，四朝所赐名马珍玩，悉皆上献，德宗复赐之，曜乃散诸昆弟。子仪薨后，杨炎、卢杞相次秉政，奸谄用事，尤忌勋族。子仪之婿太仆卿赵纵、少府少监李洞清、光禄卿王宰，皆以有人告讦细过，相次贬黜。曜家大恐，赖宰相张镒力为庇护。奸人幸其危惧，多论夺田宅奴婢，曜不敢诉。德宗微知之，诏曰：“尚父子仪，有大勋力，保乂皇家，尝誓以山河，琢之金石，十世之宥，其可忘也！其家前时与人为市，以子仪身殁，名被诬构，欲论夺之，有司无得为理。”诏下方已。曜居丧得礼，若儒家子，服未阕寝疾，或劝其茹葱薤，曜竟不属口。建中四年三月卒，赠太子太傅。晞，子仪第三子。少善骑射，常从父征伐。初以战功授左赞善大夫，从广平王收复两京，晞力战于香积寺、陕西，皆出奇兵克捷，以功加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后河中军乱，杀节度使李国贞、荔非元礼于绛，诏以子仪为河东关内副元帅，镇绛州，时四方扰叛，多逐戎帅，子仪至绛，诛其元恶，其党颇不自安，欲谋翻变。晞知其谋，选亲兵四千，伏甲以防之，常持弓警夜，不寐者凡七十日，叛将竟不敢发，以功拜殿中监。广德二年，仆固怀恩诱吐蕃、回纥入寇。加晞御史中丞，领朔方军以援邠州，与马璘合势，大破蕃军。其年冬，怀恩诱虏再寇邠州，阵于泾北，子仪令晞率步卒五千、骑军五百，出西南掩击之。晞以兵寡不敌，持而不战，及至晡晚，乘其半济而击之，大破獯虏，斩首五千级。是时连战皆捷，诏加御史大夫，子仪固让不受。永泰二年，检校左散骑常侍。大历七年，加开府仪同三司。十二年，丁母忧；服除，加检校工部尚书，判秘书省事。建中二年，丁父丧，持服京城。硃泚构逆，遣人就第问讯，欲令掌兵，晞佯瘖，噤口不言，泚以兵胁之，晞终不语，贼知其不可用，乃止。晞潜奔奉天，仅而获免。初，晞兄曜袭父代国公，实封二千户，及曜卒，诏曰：“故尚父、太尉中书令、汾阳王，功格上玄，道光下土，积其善庆，垂裕无穷。虽嫡长云殂，支宗斯盛，汾阳旧邑，盍有丕承。其男前左散骑常侍、驸马都尉、食实封五百户暧，夙禀义方，居忠履孝，俪崇银榜，摅美金章，继抚先封，允宜听复。暧兄检校工部尚书、守太子宾客、赵国公晞，并弟右金吾将军、祁国公、食实封二百五十户曙，太子左谕德映等，并休有令名，保其先业，宜允推恩之典，以明延嗣之诚。其实封二千户，宜准式减半，余可分袭。暧可袭代国公，仍通前袭三百户；晞可二百五十户；曙可五十户，通前三百七十户；映可二百三十五户。”寻又诏尚父子仪男晞、暧、映、曙四人所袭实封，各减五十户，以赐郭曜男鉾、郭晤男鐇，各袭一百户。
译旧令规定一品官坟墓高一丈八尺，诏令特意再加十尺。群臣依次到郭子仪府第吊唁哭祭。丧葬所需的一切物品，都命官府供给。下葬时，皇帝登上安福门临哭送葬，百官陪位流泪，赐谥号为“忠武”，配享代宗庙庭。郭曜、郭旰、郭晞、郭昢、郭晤、郭暧、郭曙、郭映等八人，以及七名女婿，都担任朝廷重要官职。他的孙子有几十人，每当一群孙子来问安，他不能一一辨认，只点头而已。他的僚属官吏有六十多人，后来官至将相，升入朝廷，品秩达到显贵地位；把他们的姓名刻在石碑上，如今仍在河中府。当地士人都以此为荣耀。史臣裴垍说：汾阳王侍奉皇上忠诚尽心，对待下属宽厚仁慈，每当攻下城池、降服州县，所到之处必定得到士人之心。前后遭到宠臣程元振、鱼朝恩多方诬陷毁谤，当时他正掌握强兵，或正面对敌作战；皇帝下诏征召他，从未有不在当天应召的，所以谗言诽谤不能奏效。代宗巡幸陕州时，曾命他带几十名骑兵侦察敌情；后来在泾阳，又陷入胡虏重重包围之中。他都把生命献给国家，从未因危险和死亡而改变考虑，也幸得上天保佑，最终免除灾难。田承嗣当时在魏州跋扈，傲慢凶狠、无礼无节，郭子仪曾派使者前往，田承嗣面向西方拜郭子仪，指着自己的膝盖对使者说：“这双膝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向别人弯曲了，今天却为郭公下拜。”李灵曜占据汴州，公私财赋全都被他拦截，唯独郭子仪的封贡财物经过他的境内，没有人敢扣留，反而一定派兵护送。他使豺狼虎豹般的悍将畏服到这种程度。部下的老将如李怀光一类有几十人，全都是王侯和显贵，郭子仪只需示意他们进退，他们就像仆役一样服从。其幕府的盛况，近代无人能比。他起初与李光弼齐名，威势谋略虽比不上李光弼，但宽厚待人、得到人心却超过他。他每年领取官俸二十四万贯，私人产业的收益还不算在内。他的宅第在亲仁里，占据坊里四分之一，中间贯通永巷，家人有三千人，彼此出入往来，外人竟不知道郭子仪住在哪一处。前后赏赐给他的良田、美器、名园、豪宅、声色享受和珍玩，堆积丰盛，无法一一记载。代宗从不直呼他的名字，只称他为大臣。天下人把他的个人安危视为国家安危，差不多有二十年。中书令的考绩二十四次。权势倾动天下而朝廷不忌惮，功劳超过一代而皇帝不怀疑，奢侈满足人的欲望而君子也不责怪他。富贵、长寿、长寿之福、子孙繁衍、安宁康泰，以及生前死后的哀荣，他在人世间的盛极之处没有一样缺少。只是因为一时愤怒谗言，诬奏判官、户部郎中张谭，杖杀了他，舆论认为此事有失宽厚。郭曜是郭子仪的长子，性情孝顺友爱，廉洁谨慎。郭子仪去世时，郭曜正在外地出征，便留下他治理家事；家中年长年幼一千多人，都得到妥善安置。几个弟弟争相修饰池馆，盛大装饰车马服饰，郭曜却以俭朴自处。多次升迁至太子宾客。建中初年，郭子仪被解除兵权，于是朝廷给他的几个儿子都加官，任郭曜为太子少保。郭曜遵照父亲遗命，将四朝所赐的名马珍玩全部献给朝廷；德宗又赐还给他，郭曜便把它们分给各位兄弟。郭子仪去世后，杨炎、卢杞相继执政，奸邪谄媚之人掌权，尤其忌恨功臣家族。郭子仪的女婿太仆卿赵纵、少府少监李洞清、光禄卿王宰，都因有人揭发细小过错而相继被贬黜。郭曜全家十分恐惧，依靠宰相张镒竭力庇护。奸人趁他们害怕，多次议论要夺取他们的田宅和奴婢，郭曜不敢申诉。德宗略知此事，下诏说：“尚父郭子仪有大功勋，保卫辅佐皇家，曾经与国家山河一同立誓，誓文刻在金石上，十代宽宥的恩典，难道可以忘记吗！他家从前与人交易田宅，因为郭子仪去世，名声又被诬陷构害，有人想据此议论夺取产业，有关部门不得受理。”诏书下达后，事情才停止。郭曜居丧合乎礼制，像儒家子弟一样；服丧未满便卧病，有人劝他吃葱、薤，他始终不肯入口。建中四年三月去世，追赠太子太傅。郭晞是郭子仪的第三子。年轻时擅长骑马射箭，常跟随父亲征战。起初因战功授任左赞善大夫，跟随广平王收复两京，在香积寺、陕西都奋力作战，出奇兵取胜，因功加授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后来河中军队发生叛乱，在绛州杀死节度使李国贞、荔非元礼，诏令郭子仪任河东关内副元帅，镇守绛州。当时各地纷纷骚乱叛变，许多地方驱逐节度使，郭子仪到绛州后，诛杀首恶，其党羽很不安，想图谋再次叛乱。郭晞知道他们的计划，挑选亲兵四千人，埋伏甲士防备，常常手持弓箭警戒夜间，连续七十天没有睡觉，叛将最终不敢发难；因功授任殿中监。广德二年，仆固怀恩诱使吐蕃、回纥入侵。加授郭晞御史中丞，统领朔方军援救邠州，与马璘合兵，大败吐蕃军。同年冬天，仆固怀恩又诱使敌军侵犯邠州，在泾水以北列阵，郭子仪命郭晞率步兵五千、骑兵五百，从西南方向出兵袭击。郭晞因兵力少而不能硬敌，持兵不战；到了傍晚，趁敌军一半渡河时发起攻击，大败獯虏，斩首五千级。当时连续作战都获胜，诏令加授御史大夫，郭子仪坚决推辞不接受。永泰二年，郭晞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大历七年，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十二年，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加授检校工部尚书，主持秘书省事务。建中二年，父亲去世，郭晞在京城服丧。朱泚谋反，派人到他的府第问候，想让他掌握兵权；郭晞假装哑巴，闭口不说话。朱泚派兵威胁他，郭晞始终不说话。叛军知道他不能任用，便作罢。郭晞暗中逃到奉天，才得以免死。起初，郭晞的兄长郭曜继承父亲的代国公爵位，实封二千户。郭曜去世后，诏书说：“已故尚父、太尉、中书令、汾阳王郭子仪，功德上达苍天，下泽大地，积累善庆，福泽无穷。虽然嫡长子已经去世，但旁支宗族依然兴盛，汾阳旧有封邑，怎能没有人承继。其子、前左散骑常侍、驸马都尉、食实封五百户郭暧，早年禀受正义的教诲，奉行忠孝，名列银榜，文采显于金章，继承先父封邑，确实应当准许恢复。郭暧的兄长、检校工部尚书、守太子宾客、赵国公郭晞，以及弟弟、右金吾将军、祁国公、食实封二百五十户郭曙，太子左谕德郭映等，都有美好的声名，能够保全先人的事业，应当施行推恩的典礼，以表明延续后嗣的诚意。原实封二千户，依制度减半，其余可以分支承袭。郭暧可以袭代国公，连同以前承袭的三百户；郭晞可得二百五十户；郭曙可得五十户，连同以前的三百七十户；郭映可得二百三十五户。”不久又下诏，尚父郭子仪的四个儿子郭晞、郭暧、郭映、郭曙所承袭的实封各减五十户，拿来赐给郭曜的儿子郭鉾、郭晤的儿子郭鐇，各自承袭一百户。
晞至行在，复检校工部尚书、太子詹事；从驾还京，改太子宾客。晞子钢为朔方节度使杜希全宾佐，希全以钢摄丰州刺史。晞以钢幼弱，恐不任边职，贞元七年，晞上章请罢钢官。德宗遣中使召之，钢疑以他事见摄，乃单骑走入吐蕃。蕃将见钢独叛，不纳，置之筏上，流入黄河令归，杜希全得之，送赴京师，赐钢自尽，晞亦坐子免官。明年，复授太子宾客。贞元十年卒，赠兵部尚书。晞次子钧。钧子承嘏别有传。暧，子仪第六子。年十余岁，尚代宗第四女升平公主，时升平年亦与暖相类。大历中，恩宠冠于戚里，岁时锡赉珍玩，不可胜纪。大历十三年，有诏毁除白渠水支流碾硙，以妨民溉田。升平有脂粉硙两轮，郭子仪私硙两轮，所司未敢毁彻。公主见代宗诉之，帝谓公主曰：“吾行此诏，盖为苍生，尔岂不识我意耶？可为众率先。”公主即日命毁。由是势门碾硙八十余所，皆毁之。暧检校左散骑常侍。建中末，公主坐事，留之禁中，暧亦不令出入。既而硃泚之乱，不知车驾幸奉天，为贼所逼，欲授伪官，暧辞以居丧被疾。既而与兄晞、弟曙及升平公主皆奔奉天，德宗喜，并释前咎，待之如初，复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从驾至山南，改太常卿同正员。贞元中，帝为皇孙广陵郡王纳暧女为妃。暧，贞元十六年七月卒，赠尚书左仆射。升平公主，元和五年十月薨，赠虢国大长公主，谥曰懿。广陵王即位，为宪宗皇帝，妃生穆宗皇帝。元和十五年，穆宗即位，尊郭妃为皇太后，诏曰：“追远饰终，先王令典。况积仁累义，事已显于身前；祥会庆传，福遂流于天下。式光盛德，爰举徽章，尊尊亲亲，于是乎在。皇太后父赠尚书左仆射暧，克荷崇构，有劳王家，孝友本于生知，英华发于事任，实修一德，历仕三朝。建中末年，属有大难，毕力扈驾，忘躯即戎，忠贞之节，国史明备。才高望洽，是膺沁水之祥；德厚流光，乃启涂山之祚。肆予小子，获缵大业，未展定申之命，敢缘褒纪之恩，俾继维师，用不缛礼。可赠太傅。”暧子钊、鏦、銛。曙，代宗朝累历司农卿，居父忧。建中三年冬，舒王谊为淮西、山南诸大元帅，以曙检校左庶子，为元帅府都押牙。京城乱，从幸山南，转太府卿。随驾还京，拜左金吾卫大将军。贞元末卒。钊，伟姿仪，身长七尺，方口丰下，沉默寡言。母升平长公主。代宗朝，钊为外孙，恩宠逾等，起家为太常寺奉礼郎。德宗朝，累官至太子右庶子。元和初，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充左街使。九年十一月，检校工部尚书，兼邠州刺史，充邠宁节度使。数岁，检校户部尚书，入为司农卿。钊，大勋之后，姻联戚里，而谦和接物，恭慎自持，居家临民，无骄怠之色，无奢侈之失，士君子重之。十五年正月，宪宗寝疾弥旬，诸中贵人秉权者欲议废立，纷纷未定。穆宗在东宫，心甚忧之，遣人问计于钊，钊曰：“殿下身为皇太子，但旦夕视膳，谨守以俟，又何虑乎！”迄今称钊得元舅之体。穆宗即位，册皇太后南内，推崇外氏，以钊兼司农卿。未几，检校户部尚书，充河阳三城怀节度使。岁中，换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钊历践籓镇，以汾阳胄胤，材能选用，不独凭椒房之势，所莅简约不挠，其俗自理。敬宗即位，尊郭太后为太皇太后，征钊为兵部尚书，兼检校尚书左仆射。明年，出为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文宗即位，加司空。大和三年冬，南蛮陷巂州，遂寇西川，杜元颖失于控御，蛮军陷成都府外城。朝廷未暇除帅，乃以钊兼领西川节度。蛮军已寇樟州，诸道援军未至，川军寡弱，不可令战。钊致书于蛮首领泬巅，责以侵寇之意，泬巅曰：“杜元颖不守疆埸，屡侵吾圉，以是修报也。”与钊修好而退。朝廷嘉之，授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与南诏立约，疆陲不扰。以疾求代。四年，入为太常卿、检校司徒。十二月，在道卒，诏赠司徒。子仲文、仲辞。鏦，母升平长公主，大历、贞元之间，恩礼冠诸主。顺宗在东宫，以女德阳郡主尚鏦，时鏦与公主年未及冠，郡主尤为德宗之所钟爱，故鏦之贵宠，焜燿一时。顺宗即位，改封德阳为汉阳公主。鏦累官至卫尉卿、驸马都尉，改殿中监。穆宗即位，鏦为叔舅，改右金吾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充左街使。城南有汾阳王别墅，林泉之致，莫之与比，穆宗常游幸之，置酒极欢而罢，赐钅从甚厚。俄加检校工部尚书，兼太子詹事，充闲厩宫苑使。从容贵位三十余年，而椒房之宠，国舅之恩，近代已来，无有其比。而鏦恭逊虔恪，不以富贵骄人，士无贤不肖，接之以礼，由是中外称之。长庆二年十月卒，赠尚书左仆射，仍以其弟銛代鏦为太子詹事，充闲厩宫苑使。
译郭晞到达行在后，复任检校工部尚书、太子詹事；跟随皇帝回京，改任太子宾客。郭晞的儿子郭钢任朔方节度使杜希全的宾佐，杜希全让郭钢代理丰州刺史。郭晞认为郭钢年幼柔弱，恐怕不能胜任边疆职务，贞元七年上奏请求罢免郭钢的官职。德宗派中使召郭钢入朝，郭钢怀疑自己会因其他事情被拘留，于是单骑逃入吐蕃。吐蕃将领见他独自叛逃，不接纳他，把他放在木筏上，任其漂入黄河，让他回去；杜希全得到郭钢后，把他送往京城，皇帝赐令郭钢自尽，郭晞也因儿子的罪过被免官。第二年，重新授任太子宾客。贞元十年去世，追赠兵部尚书。郭晞的次子是郭钧，郭钧的儿子郭承嘏另有传记。郭暧是郭子仪的第六子。十多岁时，娶代宗第四女升平公主为妻；当时升平公主的年龄也和郭暧相仿。大历年间，郭暧的恩宠在外戚中最为显赫，每逢年节得到的珍玩赏赐多得无法记载。大历十三年，诏令拆除白渠水的支流碾硙，因为它们妨碍百姓灌溉田地。升平公主有脂粉硙两轮，郭子仪私家有碾硙两轮，有关部门不敢彻底拆除。公主向代宗申诉，皇帝对公主说：“我发布这道诏令，是为了百姓，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你可以带头。”公主当天便下令拆除。于是权势人家的碾硙八十多所，全都拆毁。郭暧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建中末年，升平公主因事获罪，被留在宫禁中，郭暧也不许出入。后来朱泚叛乱，郭暧不知道皇帝车驾已经到奉天，受到叛军逼迫，叛军想授给他伪官，他以正在服丧、身体有病为由推辞。后来他与兄长郭晞、弟弟郭曙以及升平公主都逃往奉天，德宗很高兴，同时赦免他们此前的过错，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们，恢复郭暧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的官职。跟随皇帝到山南后，改任太常卿同正员。贞元年间，皇帝为皇孙广陵郡王迎娶郭暧的女儿为妃。郭暧在贞元十六年七月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升平公主在元和五年十月去世，追赠虢国大长公主，谥号为“懿”。广陵王即位，就是宪宗皇帝，郭妃生下穆宗皇帝。元和十五年，穆宗即位，尊郭妃为皇太后，下诏说：“追念先人、妥善办理身后之事，是先王的法典。何况她积累仁德和义行，事迹在生前已经显著；吉祥汇聚、福庆流传，福泽于是遍及天下。为了彰显盛德，特此举行尊崇的典礼；尊敬尊长、亲爱亲属，在这里都体现出来了。皇太后的父亲、追赠尚书左仆射郭暧，能够承受并光大宏伟的家业，对王室有功劳，孝友本来就是天性，才华在任事中显露，确实修养一德，历仕三朝。建中末年，正逢大难，他竭尽力量护卫皇帝车驾，忘却自身安危投入战斗，忠贞的节操，国史记载完备。他才高望重，承受沁水的祥瑞；德厚而福泽流光，又开启涂山的福运。因此朕这个后辈得以继承大业，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定申之命，便借褒奖记功的恩典，使其承继师傅之职，不必采用过于繁缛的礼仪。可以追赠太傅。”郭暧的儿子是郭钊、郭鏦、郭銛。郭曙在代宗朝多次任司农卿，后来为父亲服丧。建中三年冬，舒王李谊任淮西、山南诸道大元帅，任郭曙为检校左庶子，充任元帅府都押牙。京城发生动乱时，他跟随皇帝巡幸山南，转任太府卿。随皇帝回京后，授任左金吾卫大将军。贞元末年去世。郭钊仪表伟岸，身高七尺，方口，面部丰满，沉默少言。他的母亲是升平长公主。代宗朝，郭钊作为外孙，所受恩宠超过常例，初入仕便任太常寺奉礼郎。德宗朝，多次升迁至太子右庶子。元和初年，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充任左街使。元和九年十一月，任检校工部尚书，兼邠州刺史，充任邠宁节度使。过了几年，任检校户部尚书，入朝任司农卿。郭钊是大功臣的后代，又与皇室外戚联姻，却谦逊温和地待人，恭敬谨慎地约束自己；居家和治理百姓时，都没有骄傲懈怠的神色，也没有奢侈浪费的过失，士人君子都尊重他。元和十五年正月，宪宗患病十多天，几个掌握权力的显贵宦官想议论废立太子，纷纷争论而没有定论。穆宗当时在东宫，心中非常忧虑，派人向郭钊询问计策。郭钊说：“殿下身为皇太子，只须早晚侍奉皇帝饮食，谨慎守职以等待即可，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直到后来，人们仍称赞郭钊深得外祖舅父应有的体统。穆宗即位后，册立皇太后居于南内，并推恩尊崇外戚，任郭钊兼任司农卿。不久，郭钊检校户部尚书，充任河阳三城怀节度使。当年年中，改任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郭钊历任藩镇长官，因为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后代，凭才能被选用，并不只是依靠皇后的权势。他所治理的地方简约而不屈挠，当地风俗自然得到治理。敬宗即位，尊郭太后为太皇太后，征召郭钊任兵部尚书，兼检校尚书左仆射。第二年，出任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文宗即位，加授司空。大和三年冬，南诏攻陷巂州，进而侵犯西川。杜元颖失于防御，蛮军攻陷成都府外城。朝廷一时来不及任命节度使，于是让郭钊兼任西川节度使。蛮军已经侵犯樟州，各道援军尚未到达，川军兵力少而弱，不能让他们出战。郭钊写信给蛮军首领泬巅，责问他入侵的意图。泬巅说：“杜元颖不守边界，多次侵扰我国边境，所以来报复。”于是同郭钊修好后退兵。朝廷嘉奖郭钊，授任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使。他同南诏订立盟约，边境不再受到侵扰。郭钊因病请求替代。大和四年，入朝任太常卿、检校司徒。十二月，郭钊在途中去世，诏令追赠司徒。他的儿子是仲文、仲辞。郭鏦的母亲是升平长公主，在大历、贞元年间所受的恩宠礼遇超过诸位公主。顺宗当时还是太子，把女儿德阳郡主嫁给郭鏦。那时郭鏦和公主都还没有成年，德阳郡主尤其受到德宗钟爱，因此郭鏦一时显贵受宠，光耀无比。顺宗即位后，改封德阳郡主为汉阳公主。郭鏦屡次升迁至卫尉卿、驸马都尉，后改任殿中监。穆宗即位后，郭鏦成为皇帝的叔舅，改任右金吾卫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充任左街使。城南有汾阳王的别墅，园林泉石的景致没有地方能与之相比。穆宗常到那里游幸，设酒尽欢后才离开，赏赐郭鏦十分丰厚。不久，加授检校工部尚书，兼任太子詹事，充任闲厩宫苑使。郭鏦从容居于显贵职位三十多年，加上皇后亲族的宠爱和国舅的恩遇，自近代以来没有人能同他相比。然而郭鏦恭敬谦逊、虔诚谨慎，不因富贵而傲慢待人，无论士人贤能还是不肖之人，他都以礼相待，因此朝廷内外都称赞他。长庆二年十月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仍任命他的弟弟郭銛代替郭鏦担任太子詹事，充任闲厩宫苑使。
仲文，大和末为殿中少监。开成初，诏仲文袭父太原郡公，制上，给事中封敕奏曰：“伏准制书，赠司徒郭钊嫡男仲文袭封太原郡公者，臣近访知郭钊妻沈氏，公主之女，代宗皇帝外孙，有男仲辞，已选尚主。仲文不合假冒，自称嫡子。若仲文承嫡，即沈氏须黜居别室，仲辞不合配尚贵主。伏以郭仲文，尚父子仪之孙，太皇太后之侄，戚里勋门，无与俦比，婚姻嫡庶，朝野具知，夺宗之配，实玷风教。且仲文、仲辞既非同出，袭封尚主，不可并行。伏请付台勘当。”诏曰：“以万年县尉仲辞袭封。”仲文落下，以太皇太后侄，不之罪。寻以仲辞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中少监、驸马都尉，袭封太原郡公，尚饶阳公主。又仲辞兄詹事府丞仲恭，为银青光禄大夫，尚金堂公主。幼明，尚父子仪之母弟也。性谨愿无过，不工武艺，喜宾客饮宴，居家御众，皆得其欢心。以子仪勋业，累历大卿监，大历八年卒，赠太子太傅。子昕，肃宗末为四镇留后。自关、陇陷蕃，为虏所隔，其四镇、北庭使额，李嗣业、荔非元礼皆遥领之。昕阻隔十五年，建中二年，与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俱遣使于朝，德宗嘉之。诏曰：“四镇、二庭，统任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国朝以来，相次率职。自关、陇失守，东西阻绝，忠义之徒，泣血相守，慎固封略，奉尊朝法，皆候伯守将交修共理之所致也。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可北庭大都护；四镇节度留后郭昕，可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其将吏已下叙官，可超七资。”李元忠，本姓曹，名令忠，以功赐姓名。时昕使自回纥历诸蕃部，方达于朝。又有袁光庭者，为伊州刺史，陇右诸郡皆陷，光庭坚守伊州，吐蕃攻之累年，兵尽食竭，光庭先刃其妻子，自焚而死。因昕使知之，赠工部尚书。史臣曰：天宝之季，盗起幽陵，万乘播迁，两都覆没。天祚土德，实生汾阳。自河朔班师，关西殄寇，身扞豺虎，手披荆榛。七八年间，其勤至矣，再造王室，勋高一代。及国威复振，群小肆谗，位重恳辞，失宠无怨。不幸危而邀君父，不挟憾以报仇雠，晏然效忠，有死无二，诚大雅君子，社稷纯臣。自秦、汉已还，勋力之盛，无与伦比。而晞、暧于缞粗之中，拔身虎口，赴难奉天，可谓忠孝之门有嗣矣。赞曰：猗欤汾阳，功扶昊苍。秉仁蹈义，铁心石肠。四朝静乱，五福其昌。为臣之节，敢告忠良。
译郭仲文，大和末年任殿中少监。开成初年，诏令郭仲文承袭父亲的太原郡公爵位。诏制上奏后，给事中封敕上奏说：“臣私下查知，郭钊的妻子沈氏是公主之女、代宗皇帝的外孙女；她还有一个儿子仲辞，已经选定迎娶公主。郭仲文不应冒充嫡子而自称嫡子。如果郭仲文承袭嫡统，那么沈氏就必须被废黜，迁居别室；仲辞也不应当配娶尊贵的公主。郭仲文是尚父郭子仪的孙子、太皇太后的侄子，外戚勋贵之家，没有人能与之匹敌。他们婚姻中的嫡庶关系，朝廷内外都清楚；如果夺取嫡子的继承权并安排婚配，实在有损风教。况且仲文、仲辞并非同一母亲所生，承袭爵位和迎娶公主不能同时由二人实行。请下交有关官署查办。”诏令说：“让万年县尉仲辞承袭爵位。”郭仲文被撤下袭封资格，但因他是太皇太后的侄子，没有治罪。不久，任命仲辞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中书省少监、驸马都尉，承袭太原郡公爵位，迎娶饶阳公主。仲辞的哥哥、詹事府丞仲恭，也任银青光禄大夫，迎娶金堂公主。郭幼明是尚父郭子仪的同母弟弟。他性情谨慎朴实，没有过失，不擅长武艺，却喜欢宾客宴饮；在家中管理众人，总能使他们心悦诚服。凭借郭子仪的功勋，他多次任职于卿、监等高官，大历八年去世，追赠太子太傅。他的儿子郭昕，肃宗末年任四镇留后。由于关中、陇右陷入吐蕃，郭昕与朝廷隔绝，四镇、北庭使的名义职位由李嗣业、荔非元礼等遥领。郭昕被阻隔十五年，建中二年，与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一同派遣使者到朝廷，德宗嘉奖他们。诏令说：“四镇、二庭，统辖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自本朝以来，各部相继奉行职贡。自关中、陇右失守，东西阻隔，忠义之士浴血坚守，谨慎守护边界，奉行朝廷法令，这都是候伯、守将彼此整治、共同治理的结果。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可任北庭大都护；四镇节度留后郭昕，可任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其麾下将领和官吏以下，依功劳叙用，可越级升七等。” 李元忠本来姓曹，名叫令忠，因功被赐姓李、名元忠。当时郭昕的使者从回纥出发，经过各个蕃部，才到达朝廷。又有一个叫袁光庭的人，任伊州刺史。陇右各郡都陷落后，袁光庭仍坚守伊州。吐蕃攻打了多年，兵力耗尽、粮食用完，袁光庭先杀死妻子儿女，然后自焚而死。朝廷通过郭昕的使者得知此事，追赠他为工部尚书。史臣说：天宝末年，叛军在幽陵兴起，皇帝流离播迁，两京相继覆没。上天眷佑唐朝土德，实在是降生了汾阳王郭子仪。自从他从河朔撤军，消灭关西叛寇，亲身抵御豺狼般的敌人，亲手披荆斩棘。七八年之间，他的勤劳达到了极点；重建王室，功勋高居一代。等到国威重新振作，群小肆意进谗，他地位尊重却诚恳辞让，失去宠信也毫无怨言。不幸国家危急时，他没有借机要挟君父，也没有挟持怨恨来报仇，而是安然尽忠，至死不改，实在是大雅君子、社稷的纯臣。自秦、汉以来，功勋力量的盛大，没有人能与他相比。至于郭晞、郭暧，在服丧期间从虎口脱身，赶赴奉天解难，可以说忠孝之家后继有人了。赞曰：伟大的汾阳王啊，功勋足以扶助昊天。持守仁德，践行道义，心如铁石般坚定。历经四朝平定祸乱，五福因此昌盛。做臣子的气节，谨以此告诫忠良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