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十二
列传第十二○李纲 子少植 少植子安仁 郑善果 从兄元璹 杨恭仁 子思训思训孙睿交 恭仁从孙执柔 恭仁少弟师道 皇甫无逸 孙忠 李大亮 族孙迥秀李纲,字文纪,观州蓚人也。祖元则,后魏清河太守。父制,周车骑大将军。纲少慷慨有志节,每以忠义自许。初名瑗,字子玉,读《后汉书·张纲传》,慕而改之。周齐王宪引为参军。宣帝将害宪,召僚属证成其罪,纲誓之以死,终无挠辞。及宪遇害,露车载尸而出,故吏皆散,唯纲抚棺号恸,躬自埋瘗,哭拜而去。隋开皇末,为太子洗马。皇太子勇尝以岁首宴宫臣,左庶子唐令则自请奏琵琶,又歌《武媚娘》之曲。纲自勇曰:“令则身任宫卿,职当调护,乃于宴座自比倡优,进淫声,秽视听。事若上闻,令则罪不测,岂不累于殿下?臣请遽正其罪。”勇曰:“我欲为乐耳,君勿多事。”纲趋而出。及勇废黜,文帝召东宫官属切让之,无敢对者。纲对曰:“今日之事,乃陛下之过,非太子罪也。勇器非上品,性是常人,若得贤明之士辅导之,足堪继嗣皇业。方今多士盈朝,当择贤者居其任,奈何以弦歌鹰犬之才侍侧,至令致此?乃陛下训导不足,岂太子之罪耶!”辞气凛然,左右皆为之失色。文帝曰:“令汝在彼,岂非择人?”纲曰:“臣在东宫,非得言者。”帝奇其对,擢拜尚书右丞。时左仆射杨素、苏威当朝用事,纲每固执所见,不与之同,由是二人深恶之。会遣大将军刘方诛讨林邑,杨素言于文帝曰:“林邑多珍宝,自非正人不可委。”因言纲可任,文帝以为行军司马。刘方承素之意,屈辱纲,几至于死。及军还,久不得调。后拜齐王府司马。未几,苏威复令纲诣南海应接林邑,久而不召。纲后自来奏事,威复言纲擅离所职,以之属吏。纲见善卜者,令筮之,遇《鼎》,因谓纲曰:“公易姓之后,方可得志而为卿辅。宜早退;不然,有折足之败也。”寻会赦免,屏居于鄠。大业末,贼帅何潘仁以纲为长史。义师至京城,纲来谒见。高祖大悦,授丞相府司录,封新昌县公,专掌选。高祖践祚,拜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典选如故。先是,巢王元吉授并州总管,于是纵其左右攘夺百姓,宇文歆频谏不纳,乃上表曰:“王在州之日,多出微行,常共窦诞游猎,蹂践谷稼,放纵亲昵,公行攘夺,境内兽畜,取之殆尽。当衢而射,观人避箭以为笑乐。分遣左右,戏为攻战,至相击刺疻伤致死。夜开府门,宣淫他室。百姓怨毒,各怀愤叹。以此守城,安能自保!”元吉竟坐免。又讽父老诣阙请之,寻令复职。时刘武周率五千骑至黄蛇岭,元吉遣车骑将军张达以步卒百人先尝之。达以步卒少,固请不行。元吉强遣之,至则尽没于贼。达愤怒,因引武周攻陷榆次,进逼并州。元吉大惧,绐其司马刘德威曰:“卿以老弱守城,吾以强兵出战。”因夜出兵,携其妻孥,弃军奔还京师,并州遂陷。高祖怒甚,谓纲曰:“元吉幼小,未习时事,故遣窦诞、宇文歆辅之。强兵数万,食支十年,起义兴运之资,一朝而弃。宇文歆首画此计,我当斩之。”纲曰:“赖歆令陛下不失爱子,臣以为有功。”高祖问其故,纲对曰:“罪由窦诞不能规讽,致令军人怨愤。又齐王年少,肆行骄逸放纵,左右侵渔百姓,诞曾无谏止,乃随顺掩藏,以成其衅,此诞之罪。宇文歆论情则疏,向彼又浅,王之过失,悉以闻奏。且父子之际,人所难言,歆言之,岂非忠恳?今欲诛罪,不录其心,臣愚窃以为过。”翌日,高祖召纲入,升御坐谓曰:“今我有公,遂使刑罚不滥。元吉自恶,结怨于人。歆既曾以表闻,诞亦焉能制禁?”时高祖拜舞人安叱奴为散骑常侍,纲上疏谏曰:“谨案《周礼》,均工、乐胥不得预于仕伍。虽复才如子野,妙等师襄,皆身终子继,不易其业。故魏武使祢衡击鼓,衡先解朝服,露体而击之,云不敢以先王法服为伶人之衣。虽齐高纬封曹妙达为王,授安马驹为开府,既招物议,大絜彝伦,有国有家者以为殷鉴。方今新定天下,开太平之基。起义功臣,行赏未遍;高才硕学,犹滞草莱。而先令舞胡,致位五品;鸣玉曳组,趋驰廊庙,顾非创业垂统贻厥子孙之道也。”高祖不纳。寻令参详律令。
译列传第十二 ○李纲,儿子少植;少植的儿子安仁。郑善果,从兄元璹。杨恭仁,儿子思训;思训的孙子睿交;恭仁的从孙执柔;恭仁的幼弟师道。皇甫无逸,孙子忠。李大亮,族孙迥秀。李纲,字文纪,是观州蓚县人。祖父李元则,任后魏清河太守。父亲李制,任北周车骑大将军。李纲年轻时慷慨有志、坚守气节,常以忠义自许。起初名叫李瑗,字子玉;读到《后汉书·张纲传》后仰慕张纲,便改名改字。北周齐王宇文宪征召他任参军。周宣帝将要杀害宇文宪,召集属官让他们作证,以罗织罪名,李纲发誓以死守护宇文宪,始终没有说屈服改口的话。宇文宪遇害后,尸体被装在没有帷盖的车上运出,原来的属吏都散去了,只有李纲抚着棺材号哭,亲自将他埋葬,哭拜之后才离开。隋开皇末年,李纲任太子洗马。皇太子杨勇曾在元旦宴请东宫官员,左庶子唐令则主动请求弹奏琵琶,又演唱《武媚娘》曲。李纲责备杨勇说:“唐令则身居东宫卿官,职责在于辅导太子,却在宴席上把自己当作倡优,演奏淫靡之声,玷污视听。如果事情被皇上听见,唐令则的罪责将不可预测,难道不会连累殿下吗?臣请求立即治他的罪。”杨勇说:“我只是想寻欢作乐罢了,你不要多管闲事。”李纲快步走了出去。杨勇被废黜后,文帝召东宫官员严厉责问,没有人敢回答。李纲回答说:“今天的事情,是陛下的过错,不是太子的罪过。杨勇的资质不是上等,性情也只是普通人;如果有贤明之士辅导他,足以让他继承帝王的基业。如今朝廷人才众多,应当选择贤能的人担任辅导之职,为什么要让只会弦歌、玩鹰养狗的人侍奉身边,以至于造成今天的局面?这是陛下训导不足,难道是太子的罪过吗!”他的言辞气势凛然,左右侍从都因此变了脸色。文帝说:“让你处在东宫,难道不是在选择人才吗?”李纲说:“臣身在东宫,却没有得到进言的机会。”文帝对他的回答感到惊异,提拔授任尚书右丞。当时左仆射杨素、苏威掌握朝政,李纲常常坚持自己的见解,不同意他们的意见,因此二人非常憎恶他。适逢朝廷派大将军刘方讨伐林邑,杨素对文帝说:“林邑有很多珍宝,如果不是正直的人,不能把事情托付给他。”于是说李纲可以担任此职,文帝便任命李纲为行军司马。刘方奉承杨素的意旨,侮辱李纲,几乎把他逼到死地。军队回来后,李纲很久得不到调任。后来授任齐王府司马。不久,苏威又命李纲前往南海接应林邑,长久没有召回他。李纲后来亲自回来奏报事情,苏威又说他擅自离开职守,把他交给属吏审理。李纲去见一位善于占卜的人,让他占筮,得到《鼎》卦;占卜者于是对李纲说:“您改姓之后,才能得志而成为卿相。应该及早退隐;否则会有鼎足折断的失败。”不久遇到赦免,便隐居在鄠县。大业末年,贼帅何潘仁任命李纲为长史。义军到达京城时,李纲前来拜见。高祖非常高兴,授任他为丞相府司录,封新昌县公,专门掌管选官事务。高祖即位后,任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仍旧主持选官。此前,巢王李元吉被授为并州总管,于是放纵身边人侵夺百姓财物;宇文歆多次劝谏,他都不听。宇文歆便上表说:“大王在并州时,常常微服出行,经常与窦诞游猎,践踏谷物,放纵亲近之人,公开侵夺财物,境内的禽兽牲畜几乎被取尽。在道路中间射箭,以看人躲避箭矢为笑乐。分别派遣身边人,嬉戏模拟攻战,以至于互相击刺,造成伤残甚至死亡。夜间打开王府大门,在别人的宅第宣淫。百姓怨恨痛苦,各自怀着愤怒叹息。凭这样的情况守城,怎么能够自保!”李元吉最终因此获罪被免职。他又暗示父老到宫阙请求恢复其职,不久朝廷命他复职。当时刘武周率五千骑兵到达黄蛇岭,李元吉派车骑将军张达率一百名步兵先去试探敌情。张达因为步兵太少,坚决请求不要出兵。李元吉强行派他前往,到了那里便全部陷没于贼军。张达愤怒之下,便引导刘武周攻陷榆次,进而逼近并州。李元吉非常害怕,欺骗他的司马刘德威说:“你带老弱守城,我带精兵出战。”于是夜间出兵,带着妻子儿女,抛弃军队逃回京师,并州于是陷落。高祖非常愤怒,对李纲说:“李元吉年幼,不熟悉时势,所以派窦诞、宇文歆辅佐他。几万精兵、可供十年使用的粮食,以及起义兴兵的资财,一天之内就全部丢弃了。宇文歆首先谋划了这个计策,我应当杀了他。”李纲说:“幸亏宇文歆使陛下没有失去心爱的儿子,臣认为他是有功的。”高祖问其中的原因,李纲回答说:“罪责在于窦诞不能规劝讽谏,以致军人怨恨愤怒。况且齐王年少,任意骄横放纵,身边人侵夺百姓,窦诞从未劝谏制止,反而顺从并掩盖这些事情,促成了祸患,这是窦诞的罪过。宇文歆按实际情况论,和齐王关系疏远,向来交往也浅;齐王的过失,他全都上奏让陛下知道。况且父子之间的事情,是别人难以开口的,宇文歆却说了出来,难道不是忠诚恳切吗?如今要诛杀有罪之人,却不考虑他的本心,臣愚昧地认为这是过错。”第二天,高祖召李纲入朝,登上御座对他说:“如今我有了您,才使刑罚没有滥用。李元吉自己作恶,和众人结下怨仇。宇文歆既然曾经上表报告,窦诞又怎么能够制止他呢?” 当时高祖任命舞人安叱奴为散骑常侍,李纲上疏劝谏说:“臣谨按《周礼》,均工、乐胥不得列入仕官之伍。即使才华像师旷,技艺高妙如师襄,也终身由本人和子孙承袭其乐工职业,不能改变行业。因此魏武帝让祢衡击鼓时,祢衡先脱下朝服,赤身击鼓,说不敢把先王的法服当作伶人的衣服。即使北齐后主高纬封曹妙达为王,授安马驹为开府,也已经招致众人议论,严重败坏伦理纲常;有国有家的人应当把这些事作为殷鉴。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正要开创太平的根基。起义功臣的赏赐还没有普遍施行,高才博学的人仍然滞留草野;却先让舞胡出身的人官至五品,身佩玉饰、拖着绶带,奔走于朝廷,这难道是开创基业、传给子孙的道路吗!”高祖没有采纳。过了不久,命李纲参与审议律令。
纲在东宫,隐太子建成初甚礼遇。建成常往温汤,纲时以疾不从。有进生鱼于建成者,将召饔人作鲙。时唐俭、赵元楷在座,各自赞能为鲙,建成从之,既而谓曰:“飞刀鲙鲤,调和鼎食,公实有之;至于审谕弼谐,固属于李纲矣。”于是遣使送绢二百匹以遗之。建成后渐狎无行之徒,有猜忌之谋,不可谏止。又思筮者之言,频乞骸骨。高祖漫骂之曰:“卿为潘仁长史,何乃羞为朕尚书?且建成在东宫,遣卿辅导,何为屡致辞乎?”纲顿首陈谢曰:“潘仁,贼也,诚在杀害,每谏便止,所活极多,为其长史,故得无愧。陛下功成业泰,颇自矜伐,臣以凡劣,才乖元凯,所言如水投石,安敢久为尚书?兼以愚臣事太子,所怀鄙见,复不探纳,既无补益,所以请退。”高祖谢曰:“知公直士,勉弼我兒。”于是擢拜太子少保,尚书、詹事并如故。纲又上书谏太子曰:“纲耄矣,日过时流,坟树已拱,幸未就土,许傅圣躬,无以酬恩,请效愚直,伏愿殿下详之。窃见饮酒过多,诚非养生之术。且凡为人子者,务于孝友,以慰君父之心,不宜听受邪言,妄生猜忌。”建成览书不怿,而所为如故。纲以数言事忤太子旨,道既不行,郁郁不得志。武德二年,以老表辞职,优诏解尚书,仍为太子少保。高祖以纲隋代名臣,甚加优礼,每手敕未尝称名,其见重如此。贞观四年,拜太子少师。时纲有脚疾,不堪践履,太宗特赐步舆,令纲乘至阁下,数引入禁中,问以政道。又令舆入东宫,皇太子引上殿,亲拜之。纲于是陈君臣父子之道、问寝视膳之方,理顺辞直,听者忘倦。太子每亲政事,太宗必令纲及左仆射房玄龄、侍中王珪侍坐。太子尝商略古来君臣名教竭忠尽节之事,纲凛然曰:“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古人以为难,纲以为易。”每吐论发言,皆辞色慷慨,有不可夺之志。及遇疾,太宗遣尚书左仆射房玄龄诣宅存问,赐绢二百匹。五年卒,年八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贞。太子为之立碑。初,周齐王宪女孀居孑立,纲自以齐王故吏,赡恤甚厚。及纲卒,其女被发号哭,如丧所生焉。子少植,隋武阳郡同功书佐,先纲卒。少植子安仁,永徽中为太子左庶子。属太子被废,归于陈邸,宫僚皆逃散,无敢辞送者,安仁独涕泣拜辞而去,朝野义之。后卒于恆州刺史。郑善果,郑州荥泽人也。祖孝穆,西魏少司空、岐州刺史。父诚,周大将军、开封县公。大象初,讨尉迟迥,力战遇害。善果年九岁,以父死王事,诏令袭其官爵。家人以其婴孺,弗之告也,受册悲恸,擗踊不能胜,观者莫不为之流涕。隋开皇初,改封武德郡公,拜沂州刺史。大业中,累转鲁郡太守。善果笃慎,事亲至孝。母崔氏,贤明晓于政道,每善果理务,崔氏尝于阁内听之。闻其剖断合理,归则大悦;若处事不允,母则不与之言,善果伏于床前,终日不敢食。崔氏谓之曰:“吾非怒汝,反愧汝家耳。汝先君在官清恪,未尝问私,以身徇国,继之以死。吾亦望汝继父之心。自童子承袭茅土,今位至方伯,岂汝身能致之耶?安可不思此事而妄加嗔怒?内则坠尔家风,或亡官爵;外则亏天子之法,以取罪戾。吾寡妇也,有慈无威,使汝不知教训,以负清忠之业,吾死之日,亦何面以事汝先君乎!”善果由此遂励己为清吏,所在有政绩,百姓怀之。及朝京师,炀帝以其居官俭约,莅政严明,与武威太守樊子盖者为天下第一,各赏物千段,黄金百两,再迁大理卿。后突厥围炀帝于雁门,以守御功,拜右光禄大夫。从幸江都。宇文化及弑逆,署为民部尚书,随化及至辽城。淮安王神通围化及,善果为化及守御督战,为流矢所中。及神通退还,窦建德进军克之。建德将王琮获善果,诮之曰:“公隋室大臣也,自尊夫人亡后而清称益衰,又忠臣子,奈何为弑君之贼殉命苦战而伤痍若此?”善果深愧赧,欲自杀,伪中书令宋正本驰往救止之。建德又不为之礼,乃奔相州。淮安王神通送于京师,高祖遇之甚厚,拜太子左庶子,检校内史侍郎,封荥阳郡公。善果在东宫,数进忠言,多所匡谏。未几,检校大理卿,兼民部尚书。正身奉法,甚有善绩。制与裴寂等十人,每奏事及侍立,并令升殿,与从兄元璹在其数,时以为荣。寻坐事免。及山东平,持节为招抚大使,坐选举不平除名。后历礼部、刑部二尚书。贞观元年,出为岐州刺史,复以公事免。三年,起为江州刺史,卒。
译李纲在东宫时,隐太子李建成起初对他非常礼遇。李建成常去温汤,李纲当时因病没有随行。有人向李建成进献生鱼,李建成准备召厨人制作鱼脍。当时唐俭、赵元楷在座,各自夸说自己能做鱼脍,李建成听从了他们;随后对李纲说:“飞刀切鲤鱼、调和鼎中美食,这些本领您二位确实具备;至于审察劝谏、辅弼协调,本来就属于李纲您。”于是派使者送绢二百匹给他。后来李建成渐渐亲近无行之徒,产生猜忌谋害的打算,无法劝止。李纲又想起占卜者的话,屡次请求退休。高祖漫不经心地骂他说:“你做何潘仁的长史,为什么却以做我的尚书为羞耻?况且建成在东宫,我派你辅导他,你为什么屡次推辞?”李纲叩头谢罪说:“潘仁是贼,他确实一心在杀害人;臣每次劝谏,他就停止,因而救活的人很多。做他的长史,所以没有什么可惭愧的。陛下功业已经成就、天下安定,却颇为自我夸耀;臣资质凡庸低劣,才能又比不上元凯,所说的话如同把水泼在石头上,怎么敢长久做尚书?况且愚臣侍奉太子,心中所怀的浅陋见解,他又不肯采纳,既然没有帮助,所以请求退职。”高祖向他道歉说:“我知道您是正直之士,请努力辅佐我的儿子。”于是提拔授任太子少保,尚书、詹事的职务仍照旧。李纲又上书劝谏太子说:“臣已经老迈,每天都在走向人生的尽头,坟上的树都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幸而还没有入土;承蒙允许辅导圣明的太子,却没有办法报答恩德,请容臣献上愚直之言,恭敬地希望殿下详察。臣私下看到您饮酒过多,这实在不是养生的方法。况且凡是做人儿子的,都应当致力于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以安慰君父之心,不应听信邪僻之言,妄自产生猜忌。”李建成读了奏书很不高兴,但行为仍和从前一样。李纲因为多次进言触犯太子的意旨,自己的主张又不能实行,郁郁不得志。武德二年,他以年老上表辞职,高祖下优诏免去他的尚书职务,仍任太子少保。高祖认为李纲是隋朝的名臣,对他特别优礼相待,亲手下敕令时从不直呼其名;他受重视就是这样。贞观四年,任太子少师。当时李纲患有脚病,不能正常行走,太宗特意赐给他步舆,命他乘坐到阁下,又多次召入禁宫,向他询问治国之道。太宗还命人把步舆抬入东宫,皇太子把李纲请上殿,亲自向他行拜礼。于是李纲陈述君臣、父子相处的道理,以及问候起居、察问饮食的方法,道理顺畅,言辞正直,听的人都忘了疲倦。太子每次亲自处理政务,太宗一定命李纲与左仆射房玄龄、侍中王珪陪坐。太子曾讨论古来君臣之间以名教相守、竭尽忠诚节操的事,李纲凛然说:“托付六尺之孤,寄托百里之命,古人认为这是难事,我却认为容易。”他每次发表议论,言辞神色都慷慨激昂,有不可动摇的意志。李纲患病时,太宗派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到宅邸慰问,赏赐绢二百匹。贞观五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号为贞。太子为他立碑。当初,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女儿守寡独居,李纲自认为是齐王过去的属吏,对她抚恤供养非常优厚。李纲去世时,她披散头发号哭,就像失去了亲生父亲一样。他的儿子少植,任隋朝武阳郡同功书佐,早于李纲去世。少植的儿子安仁,永徽年间任太子左庶子。当时太子被废,回到陈王府,宫廷属官都逃散了,没有人敢辞别送行,只有安仁独自哭泣拜辞后离去,朝廷内外都认为他很有义气。后来死于恆州刺史任上。郑善果,是郑州荥泽人。祖父郑孝穆,任西魏少司空、岐州刺史。父亲郑诚,任北周大将军、开封县公。大象初年,讨伐尉迟迥,奋力作战而遇害。善果九岁时,因为父亲为国事而死,诏令他承袭父亲的官职和爵位。家人认为他年幼,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接受册命时悲痛万分,捶胸顿足,悲恸得不能自持,旁观者无不为他流泪。隋开皇初年,改封武德郡公,任沂州刺史。大业年间,屡次调任,做到鲁郡太守。善果忠厚谨慎,侍奉母亲极其孝顺。他的母亲崔氏贤明,通晓治理政务的道理。每当善果处理政务时,崔氏常在阁内听取。听到他分析裁决得当,回去便非常高兴;如果处理事情不恰当,母亲就不和他说话,善果便伏在母亲床前,整天不敢进食。崔氏对他说:“我不是在生你的气,反而是替你的家族感到惭愧。你的父亲在官任上清廉谨慎,从不顾及私利,以身报国,最终为国而死。我也希望你继承父亲的志向。你从孩童时便承袭封土,如今官位做到方伯,难道是凭你自身的能力取得的吗?怎么可以不思考这些道理,反而无故发怒?对内会败坏你家的家风,甚至丢掉官爵;对外会触犯天子的法令,招来罪责。我是寡妇,只有慈爱而没有威严,使你不知道接受教诲,从而辜负了你父亲清廉忠诚的事业;我死的那一天,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的父亲呢!” 善果从此更加勉励自己,做一个清廉的官吏,所到之处都有政绩,百姓都怀念他。入朝拜见京师时,炀帝因为他做官节俭,处理政务严明,认为他和武威太守樊子盖是天下最好的官员,各赏赐绢帛一千段、黄金一百两,并再次升任大理卿。后来突厥围困炀帝于雁门,他因守城防御有功,任右光禄大夫。随从炀帝巡幸江都。宇文化及发动弑逆,任命他为民部尚书,他跟随宇文化及到了辽城。淮安王李神通围攻宇文化及,善果替宇文化及守城督战,被流箭射中。李神通退兵后,窦建德进军将其攻克。窦建德的部将王琮俘获善果,讥讽他说:“您是隋朝大臣,又是忠臣的儿子。自从尊夫人去世后,您的清廉声誉反而越来越衰落,为什么要替弑君的贼人拼命苦战,伤成这个样子呢?”善果深感惭愧羞赧,想要自杀,伪中书令宋正本骑马赶去救下并阻止了他。窦建德又不以礼相待,善果于是逃奔相州。淮安王李神通把他送到京师,高祖对他十分优厚,任太子左庶子,检校内史侍郎,封荥阳郡公。善果在东宫时,多次进献忠言,对许多事情加以匡正劝谏。不久,检校大理卿,兼任民部尚书。他端正自身,奉行法令,取得了很好的政绩。诏令他与裴寂等十人,每当上奏政事以及侍立时,都命令登殿;他的从兄元璹也在这十人之中,当时人以此为荣。不久因事获罪被免官。山东平定后,他持节任招抚大使,因选举不公平获罪,被除名。后来历任礼部、刑部两部尚书。贞观元年,出任岐州刺史,又因公事被免官。三年,起用为江州刺史,去世。
元璹,隋岐州刺史、沛国公译子也。少以父功拜仪同大将军,袭爵沛国公,累转右武候将军,改封莘国公。大业中,出为文城郡守。义师至河东,元璹以郡来降,征拜太常卿。及定京城,以本官兼参旗将军。元璹少在戎旅,尤明军法,高祖常令巡诸军,教其兵事。突厥始毕可汗弟乙力设代其兄为叱罗可汗,又刘武周将宋金刚与叱罗共为掎角,来寇汾、晋。诏元璹入蕃,谕以祸福,叱罗竟不纳,乃欲总其部落,入寇太原,以为武周声援。未几,叱罗遇疾,疗之弗愈,其下疑元璹令人毒之,乃囚执元璹,不得归,叱罗竟死。颉利嗣立,留元璹,每随其牙帐,经数年。颉利后闻高祖遗其财物,又许结婚,始放元璹来还。高祖劳之曰:“卿在虏庭,累载拘系,苏武弗之过也。”拜鸿胪卿。寻而突厥又寇并州,时元璹在母丧,高祖令墨绖充使招慰。突厥从介休至晋州,数百里间,数骑数十万,填映山谷。及见元璹,责中国违背之事,元璹随机应对,竟无所屈,因数突厥背诞之罪,突厥大惭,不能报。元璹又谓颉利曰:“汉与突厥,风俗各异,汉得突厥,既不能臣,突厥得汉,复何所用?且抄掠资财,皆入将士,在于可汗,一无所得。不如早收兵马,遣使和好,国家必有重赉,币帛皆入可汗,免为劬劳,坐受利益。大唐初有天下,即与可汗结为兄弟,行人往来,音问不绝。今乃舍善取怨,违多就少,何也?”颉利纳其言,即引还。太宗致书慰之曰:“知公已共可汗结和,遂使边亭息警,爟火不然。和戎之功,岂唯魏绛,金石之锡,固当非远。”元璹自义宁已来,五入蕃充使,几至于死者数矣。贞观三年,又使入突厥,还奏曰:“突厥兴亡,唯以羊马为准。今六畜疲羸,人皆菜色,又其牙内炊饭,化而为血。征祥如此,不出三年,必当覆灭。”太宗然之。无几,突厥果败。元璹后累转左武候大将军,坐事免。寻起为宜州刺史,复封沛国公。元璹有干略,所在颇著声誉。然其父译事继母失温凊之礼,隋文帝曾赐以《孝经》;至元璹事亲,又不以孝闻,清论鄙之。二十年卒,赠幽州刺史,谥曰简。弟孙杲知名,则天时为天官侍郎。杨恭仁,本名纶,弘农华阴人,隋司空、观王雄之长子也。隋仁寿中,累除甘州刺史。恭仁务举大纲,不为苛察,戎夏安之。文帝谓雄曰:“恭仁在州,甚有善政,非唯朕举得人,亦是卿义方所致也。”大业初,转吏部侍郎。杨玄感作乱,炀帝制恭仁率兵经略,与玄感战于破陵,大败之。玄感兄弟挺身遁走,恭仁与屈突通等追讨获之。军旋,炀帝召入内殿,谓曰:“我闻破陵之阵,唯卿力战,功最难比。虽知卿奉法清慎,都不知勇决如此也。”纳言苏威曰:“仁者必有勇,固非虚也。”时苏威及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等皆受诏参掌选事,多纳贿赂,士流嗟怨。恭仁独雅正自守,不为蕴等所容,由是出为河南道大使,讨捕盗贼。时天下大乱,行至谯郡,为硃粲所败,奔还江都。宇文化及弑逆,署吏部尚书,随至河北,为化及守魏县。时元宝藏据有魏郡,会行人魏徵说下宝藏,执恭仁送于京师。高祖甚礼遇之,拜黄门侍郎,封观国公。寻为凉州总管。恭仁素习边事,深悉羌胡情伪,推心驭下,人吏悦服,自葱岭已东,并入朝贡。未几,遥授纳言,总管如故。俄而突厥颉利可汗率众数万奄至州境,恭仁随方备御,多设疑兵,颉利惧而退走。属瓜州刺史贺拔威拥兵作乱,朝廷惮远,未遑征讨。恭仁乃募骁勇,倍道兼进,贼不虞兵至之速,克其二城。恭仁悉放俘虏,贼众感其宽惠,遂相率执威而降。久之,征拜吏部尚书,迁左卫大将军、鼓旗将军。贞观初,拜雍州牧,加左光禄大夫,行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五年,迁洛州都督。太宗曰:“洛阳要重,古难其人。朕之子弟多矣,恐非所任,特以委公也。”恭仁性虚澹,必以礼度自居,谦恭下士,未尝忤物,时人方之石庆。恭仁弟师道,尚桂阳公主,从侄女为巢剌王妃,弟子思敬,尚安平公主,连姻帝室,益见崇重。后以老病乞骸骨,听以特进归第。十三年卒,册赠开府仪同三司、潭州都督,陪葬昭陵,谥曰孝。子思训袭爵。显庆中,历右屯卫将军。时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有爱妾,置于别宅,尝邀思训就之宴乐。思训深责宝节与其妻隔绝,妾等怒,密以毒药置酒,思训饮尽便死。宝节坐是配岭表。思训妻又诣阙称冤,制遣使就斩之。仍改《贼盗律》,以毒药杀人之科,更从重法。思训孙睿交,本名璬,少袭爵观国公,尚中宗女长宁公主。预诛张易之有功,赐实封五百户。神龙中,为秘书监。后被贬,卒于绛州别驾。
译元璹,是隋朝岐州刺史、沛国公宇文译的儿子。年少时因父亲的功劳任仪同大将军,承袭沛国公爵位,屡次调任右武候将军,改封莘国公。大业年间,出任文城郡守。义军到达河东时,元璹率郡归降,征召任太常卿。京城平定后,以原官兼任参旗将军。元璹年轻时长期从军,尤其精通军法,高祖常命令他巡察各军,教导士兵军事。突厥始毕可汗的弟弟乙力设代替其兄成为叱罗可汗,刘武周的部将宋金刚又与叱罗互为犄角,前来侵犯汾州、晋州。诏令元璹出使蕃部,向叱罗说明祸福,叱罗最终不接受,于是想统率部落入侵太原,作为武周的援助。不久,叱罗患病,医治无效;他的部下怀疑是元璹派人下毒,便囚禁了元璹,使他不能回国,叱罗最终病死。颉利继承汗位,留下元璹,元璹一直跟随他的牙帐,经过了好几年。颉利后来听说高祖赠送财物给元璹,又答应与唐朝通婚,这才放元璹回来。高祖慰劳他说:“卿在胡虏朝廷中,多年被拘禁,连苏武也没有超过你。”任命他为鸿胪卿。不久突厥又侵犯并州,当时元璹正处在母亲丧期,高祖命他身穿墨色丧服出使,前往招抚慰问。突厥从介休进至晋州,数百里之间,骑兵少则数骑,多则数十万,充满山谷。突厥见到元璹后,责问唐朝背弃约定等事,元璹随机应答,始终没有屈服,并逐条数说突厥背信欺诈的罪过,突厥人十分惭愧,无法反驳。元璹又对颉利说:“汉人与突厥人的风俗各不相同。汉人得到突厥人,既不能使他们臣服;突厥得到汉人,又有什么用处呢?况且抢掠来的财物全都归入将士手中,可汗自己却什么也得不到。不如早点收兵回去,派使者来讲和,国家一定会有丰厚赏赐,丝帛财物全归可汗,既免除劳苦,又可以坐享利益。大唐刚刚拥有天下时,就和可汗结为兄弟,双方使者往来,音信从未断绝。如今却舍弃友善而取得怨恨,放弃大的利益而追求小的利益,这是为什么呢?”颉利采纳了他的意见,立即带兵退回。太宗写信慰劳他说:“听说您已经和可汗结成和好关系,于是边境亭障停止戒备,烽火也不再点燃。和睦戎族的功劳,难道只有魏绛才有吗?赐给您的金石之赏,本来也不会远了。”元璹自义宁以来,五次出使蕃地,几次几乎死去。贞观三年,又出使突厥,回来上奏说:“突厥的兴亡,只以羊马的状况为准。如今六畜疲惫瘦弱,人人面有菜色;甚至他们牙帐中煮的饭,也变成了血。” 出现这样的征兆,三年之内,突厥一定会灭亡。”太宗认为他说得对。不久,突厥果然败亡。元璹后来屡次升迁至左武候大将军,因事获罪免官。不久起用为宜州刺史,又恢复沛国公爵位。元璹有才干谋略,所到之处颇有声誉。然而他的父亲宇文译侍奉继母时没有做到冬温夏凊的礼节,隋文帝曾赐给他《孝经》;到了元璹侍奉双亲时,也没有以孝顺闻名,清正的舆论鄙视他。贞观二十年去世,追赠幽州刺史,谥号简。他的弟弟孙杲也很有名,武则天时期任天官侍郎。杨恭仁,原名杨纶,是弘农华阴人,隋朝司空、观王杨雄的长子。隋仁寿年间,屡次任命为甘州刺史。恭仁只着眼于举理大纲,不作苛细察究,戎人和汉人都安定服从。文帝对杨雄说:“恭仁在州任上,政绩很好;这不只是因为朕任用了人才,也是由于卿善于以正确的道理教育子弟所致。”大业初年,调任吏部侍郎。杨玄感作乱,炀帝命恭仁率军处理军事事务,和杨玄感在破陵交战,将其大败。杨玄感兄弟挺身逃走,恭仁与屈突通等人追捕讨伐,最终将他们擒获。军队回师后,炀帝召他进入内殿,说:“我听说破陵之战,只有卿奋力作战,功劳最难有人相比。朕虽知道卿奉公守法、清廉谨慎,却不知道你竟然如此勇敢果断。”纳言苏威说:“仁厚的人必定有勇气,这本来就不是虚说。”当时苏威以及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等都奉诏参与掌管选官之事,收受了许多贿赂,士人们怨声载道。唯独恭仁端正自守,不被裴蕴等人容纳,因此出任河南道大使,负责讨捕盗贼。当时天下大乱,他行至谯郡,被硃粲击败,逃回江都。宇文化及发动弑逆,任命他为吏部尚书,他跟随宇文化及到河北,替其守卫魏县。当时元宝藏占据魏郡,适逢使者魏徵说服元宝藏投降,元宝藏便擒住恭仁,把他送往京师。高祖以礼相待,任黄门侍郎,封观国公。不久任凉州总管。恭仁一向熟悉边疆事务,深知羌人、胡人的真实情况;他推诚心治理部下,官吏百姓都喜悦服从,从葱岭以东的各部全都入朝进贡。不久遥授纳言,总管一职仍旧。没过多久,突厥颉利可汗率数万人突然来到州境,恭仁因地制宜地防御,设置许多疑兵,颉利害怕而退走。适逢瓜州刺史贺拔威拥兵作乱,朝廷顾忌路途遥远,没有及时征讨。恭仁于是招募勇士,兼程进军,叛贼没有料到唐军来得这么快,唐军攻克了他的两座城池。恭仁把俘虏全部释放,叛军感激他的宽厚仁慈,于是纷纷擒住贺拔威投降。过了很久,恭仁被征召任吏部尚书,升任左卫大将军、鼓旗将军。贞观初年,任雍州牧,加左光禄大夫,代理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五年,调任洛州都督。太宗说:“洛阳地位重要,自古以来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朕的子弟虽多,恐怕都不能胜任,所以特意把它交给公。”恭仁性情虚静淡泊,必定以礼法自守,谦恭地对待士人,从不触犯他人,当时人把他比作石庆。恭仁的弟弟师道,娶桂阳公主为妻;他的堂侄女做了巢剌王妃;弟弟的儿子思敬,娶安平公主为妻。他们接连与皇室联姻,更加受到尊崇。后来恭仁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获准以特进身份回府。贞观十三年去世,册赠开府仪同三司、潭州都督,陪葬昭陵,谥号孝。他的儿子思训承袭爵位。显庆年间,历任右屯卫将军。当时右卫大将军慕容宝节有一个宠妾,安置在别宅,曾邀请思训到那里饮宴享乐。思训严厉责备宝节同妻子隔绝而宠妾,宠妾等人非常愤怒,暗中把毒药放入酒中,思训喝完便死了。慕容宝节因此获罪,被发配岭南。思训的妻子又到宫门申诉冤屈,诏令派使者前去将慕容宝节斩首。于是修改《贼盗律》,关于用毒药杀人的条文改用更重的刑法。思训的孙子睿交,原名杨璬,年少时承袭观国公爵位,娶中宗的女儿长宁公主为妻。因参与诛杀张易之而有功,赐实封五百户。神龙年间,任秘书监。后来被贬,死于绛州别驾任上。
恭仁弟续,颇有辞学。贞观中,为郓州刺史。续孙执柔,则天时为地官尚书,则天以外氏近属,甚优宠之。时武承嗣、攸宁相次知政事,则天尝曰:“我今当宗及外家,常一人为宰相。”由是执柔同中书门下三品,寻卒。执柔子滔,开元中官至吏部侍郎、同州刺史。执柔弟执一,神龙初,以诛张易之功封河东郡公,累至右金吾卫大将军。恭仁少弟师道,隋末自洛阳归国,授上仪同,为备身左右。寻尚桂阳公主,超拜吏部侍郎,累转太常卿,封安德郡公。贞观七年,代魏徵为侍中。性周慎谨密,未尝漏泄内事,亲友或问禁中之言,乃更对以他语。尝曰:“吾少窥汉史,至孔光不言温室之树,每钦其余风,所庶几也。”师道退朝后,必引当时英俊,宴集园池,而文会之盛,当时莫比。雅善篇什,又工草隶,酣赏之际,援笔直书,有如宿构。太宗每见师道所制,必吟讽嗟赏之。十三年,转中书令。太子承乾逆谋事泄,与长孙无忌、房玄龄同按其狱。师道妻前夫之子赵节与承乾通谋,师道微讽太宗,冀活之,由是获谴,罢知机密。转吏部尚书。师道贵家子,四海人物,未能委练,所署用多非其才,而深抑贵势及其亲党,以避嫌疑,时论讥之。太宗尝从容谓侍臣曰:“杨师道性行纯善,自无愆过。而情实怯懦,未甚更事,缓急不可得力。”未几,从征高丽,摄中书令。及军还,有毁之者,稍贬为工部尚书,寻转太常卿。二十一年卒,赠吏部尚书、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赐东园秘器,并为立碑。子豫之,尚巢剌王女寿春县主。居母丧,与永嘉公主淫乱,为主婿窦奉节所擒,具五刑而杀之。师道兄子思玄,高宗时为吏部侍郎、国子祭酒。玄弟思敬,礼部尚书。师道从兄子崇敬,太子詹事。始恭仁父雄在隋,以同姓宠贵,自武德之后,恭仁兄弟名位尤盛,则天时,又以外戚崇宠。一家之内,驸马三人,王妃五人,赠皇后一人,三品已上官二十余人,遂为盛族。皇甫无逸,字仁俭,安定乌氏人。父诞,隋并州总管府司马。其先安定著姓,徙居京兆万年。仁寿末,汉王谅于并州起兵反,诞抗节不从,为谅所杀。无逸时在长安,闻谅反,即同居丧之礼。人问其故,泣而对曰:“大人平生徇节义,既属乱常,必无苟免。”寻而凶问果至。在丧柴毁过礼,事母以孝闻。炀帝以诞死节,赠柱国、弘义郡公,令无逸袭爵。时五等皆废,以其时忠义之后,特封平舆侯。拜涓阳太守,甚有能名,差品为天下第一。再转右武卫将军,甚见亲委。帝幸江都,以无逸留守洛阳。及江都之变,与段达、元文都尊立越王侗为帝。王世充作难,无逸弃老母妻子,斩关而走,追骑且至,无逸曰:“吾死而后已,终不能同尔为逆。”因解所服金带投之于地,曰:“以此赠卿,无为相迫。”追骑竞下马取带,自相争夺,由是得免。高祖以隋代旧臣,甚尊礼之,拜刑部尚书,封滑国公,历陕东道行台民部尚书。明年,迁御史大夫。时益部新开,刑政未洽,长吏横恣,赃污狼藉;令无逸持节巡抚之,承制除授。无逸宣扬朝化,法令严肃,蜀中甚赖之。有皇甫希仁者,见无逸专制方面,徼幸上变,云:“臣父在洛阳,无逸为母之故,阴遣臣与王世充相知。”高祖审其诈,数之曰:“无逸逼于世充,弃母归朕。今之委任,异于众人。其在益州,极为清正。此盖群小不耐,欲诬之也。此乃离间我君臣,惑乱我视听。”于是斩希仁于顺天门,遣给事中李公昌驰往慰谕之。俄而又告无逸阴与萧铣交通者,无逸时与益州行台仆射窦璡不协,于是上表自理,又言璡罪状。高祖览之曰:“无逸当官执法,无所回避,必是邪佞之徒,恶直丑正,共相构扇也。”因令刘世龙、温彦博将按其事,卒无验而止,所告者坐斩,窦璡亦以罪黜。无逸既返命,高祖劳之曰:“公立身行己,朕之所悉。比多谮诉者,但为正直致邪佞所憎耳。”寻拜民部尚书,累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闭门自守,不通宾客,左右不得出门。凡所货易,皆往他州;每按部,樵采不犯于人。尝夜宿人家,遇灯炷尽,主人将续之,无逸抽佩刀断衣带以为炷,其廉介如此。然过于审慎,所上表奏,惧有误失,必读之数十遍,仍令官属再三披省;使者就路,又追而更审,每遣一使,辄连日不得上道。议者以此少之。母在长安疾笃,太宗令驿召之。无逸性至孝,承问惶惧,不能饮食,因道病卒。赠礼部尚书,太常考行,谥曰“孝”。礼部尚书王珪驳之曰:“无逸入蜀之初,自当扶侍老母,与之同去,申其色养,而乃留在京师,子道未足,何得为孝?”竟谥为良。孙忠,开元中为卫尉卿。
译恭仁的弟弟续,很有辞章学问。贞观年间,任郓州刺史。续的孙子执柔,武则天时期任地官尚书;武则天因他是外家近亲,对他非常优宠。当时武承嗣、武攸宁先后主持政事,武则天曾说:“我现在应当在宗室和外戚中,始终让一人担任宰相。”因此任执柔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去世。执柔的儿子滔,开元年间官至吏部侍郎、同州刺史。执柔的弟弟执一,神龙初年因诛杀张易之有功,封河东郡公,屡次升迁至右金吾卫大将军。恭仁最小的弟弟师道,隋朝末年从洛阳归顺唐朝,授上仪同,任备身左右。不久娶桂阳公主为妻,破格任吏部侍郎,屡次升任太常卿,封安德郡公。贞观七年,代替魏徵任侍中。他性情周密谨慎,从不泄露宫禁中的事情;亲友有时问宫中的话,他就改用别的话回答。他曾说:“我年轻时读汉史,读到孔光不谈温室殿中树木的事,常常敬仰他留下的风范,希望自己也能做到这样。”师道退朝以后,总要邀请当时的英俊人才,在园林池苑中宴饮聚会;当时文人集会的盛况,没有能和它相比的。他很擅长诗文,又精通草书、隶书,酒兴赏玩之际,提笔即写,像是早已构思好的一样。太宗每次看到师道所作的文章,必定吟诵并赞叹欣赏。贞观十三年,调任中书令。太子李承乾谋反的事情泄露后,他与长孙无忌、房玄龄一同审理此案。师道妻子前夫的儿子赵节与李承乾共同谋反,师道含蓄地向太宗进言,希望太宗让赵节活下来,因此获罪,被罢免了掌管机密的职务。转任吏部尚书。师道出身贵族,对于天下人物不能充分考察练达,所任用的人多不称职;但他又极力压制权贵及其亲党,以避嫌疑,当时舆论讥讽他。太宗曾从容地对侍臣说:“杨师道性情品行纯厚善良,本来没有什么过错。但他实际上性情怯懦,经历世事还不多,遇到缓急事务不能发挥作用。”不久,他随军征讨高丽,代理中书令。军队回来后,有人诋毁他,他稍稍被贬为工部尚书,不久调任太常卿。贞观二十一年去世,追赠吏部尚书、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赐东园秘器,并为他立碑。他的儿子豫之,娶巢剌王的女儿寿春县主为妻。居母丧期间,和永嘉公主淫乱,被公主的丈夫窦奉节擒获,处以五刑后杀死。师道兄长的儿子思玄,高宗时期任吏部侍郎、国子祭酒。思玄的弟弟思敬,任礼部尚书。师道堂兄的儿子崇敬,任太子詹事。起初,恭仁的父亲杨雄在隋朝,因为与皇室同姓而受到宠信显贵;武德年间以后,恭仁兄弟的声名和官位尤其显赫;武则天时期,又因外戚身份受到尊崇宠爱。一家之中,有三人是驸马,五人是王妃的父亲,一人被追赠皇后,三品以上官员二十多人,于是成为显赫的家族。皇甫无逸,字仁俭,是安定乌氏人。父亲皇甫诞,任隋朝并州总管府司马。他的先祖是安定的名门望族,后来迁居京兆万年。仁寿末年,汉王杨谅在并州起兵反叛,皇甫诞坚守节义不肯服从,被杨谅杀害。无逸当时在长安,听说杨谅反叛,立即按照居丧的礼节行事。有人问他原因,他哭着回答:“我父亲一生奉行节义,既然遇上违背常理的乱事,必定不会苟且求生。”不久,父亲遇害的凶讯果然传来。他居丧时哀毁过度,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炀帝因皇甫诞为守节而死,追赠柱国、弘义郡公,命无逸承袭爵位。当时五等爵位都已废除,因他是忠义之臣的后代,特封为平舆侯。任涓阳太守,颇有能干的声誉,考核品第为天下第一。再次调任右武卫将军,深受皇帝亲信委任。炀帝巡幸江都,留下无逸守卫洛阳。江都发生变乱后,无逸与段达、元文都拥立越王杨侗为帝。王世充发动叛乱,无逸抛下年老的母亲和妻子儿女,砍断关门逃走,追兵将要赶到时,无逸说:“我只有死了才会停止,终究不能和你们一起作逆。”于是解下身上的金带扔在地上,说:“把这个送给你们,不要再逼迫我。”追兵争相下马抢取金带,彼此争夺,因此无逸得以逃脱。高祖因为他是隋朝旧臣,十分尊敬礼遇他,任命为刑部尚书,封滑国公,历任陕东道行台民部尚书。第二年,升任御史大夫。当时益部刚刚开辟,刑法政令还没有协调,长官肆意妄为,贪赃污秽遍地都是;于是命无逸持节巡察安抚,按照皇帝的授权任免官员。无逸宣扬朝廷的教化,严肃执行法令,蜀地很依赖他。有个叫皇甫希仁的人,见无逸专制一方,便侥幸想通过告变邀功,说:“我的父亲在洛阳,无逸因为母亲的缘故,暗中派我同王世充交往。”高祖查明这是诬陷,斥责他说:“无逸受到王世充逼迫时,抛弃母亲来归顺朕。如今委任他的情况不同于一般人。他在益州极其清正。这大概是小人不能容忍他,想要诬陷他。这是离间君臣关系,扰乱朕的视听。”于是把希仁斩于顺天门,派给事中李公昌快马赶去慰问晓谕无逸。不久又有人告发无逸暗中与萧铣交往。当时无逸与益州行台仆射窦璡不和,于是上表为自己申辩,又陈述窦璡的罪状。高祖看后说:“无逸任官执法,从不回避,必定是奸邪谄佞之徒憎恶正直、厌恶正人,互相诬陷煽动。”于是命刘世龙、温彦博审查此事,最终查无实据而停止追究;告发者获罪被斩,窦璡也因罪被罢黜。无逸完成使命回来后,高祖慰劳他说:“公立身行事,朕都清楚。近来有许多诬陷控告,只是因为正直而被奸邪小人憎恨罢了。”不久任民部尚书,屡次升迁至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他闭门自守,不接待宾客,身边的人也不许出门。凡是买卖货物,都到其他州去进行;每次巡察所属地区,砍柴取草都不侵扰百姓。他曾夜宿在别人家,遇到灯芯烧尽,主人要续接灯芯,无逸便抽出佩刀割断衣带来作灯芯,他的清廉耿介就是这样。然而他过于审慎,所上奏表章,害怕有错误遗漏,必定反复阅读几十遍,还让属官再三审阅;使者已经上路,又追上去重新审查,每派出一名使者,往往连续几天都不能上路。议论者因此认为他才干不足。他的母亲在长安病重,太宗命人驿传召他回去。无逸生性极其孝顺,接到诏问后惊惶忧惧,不能饮食,后来在路上因母亲病重而去世。追赠礼部尚书,太常考定他的品行,谥号为“孝”。礼部尚书王珪驳议说:“无逸入蜀之初,本应扶侍老母,和她一同前往,尽到奉养母亲的孝心;可是他却把母亲留在京师,做儿子的孝道还不够,怎么能谥为孝?”最终谥号定为良。他的孙子皇甫忠,开元年间任卫尉卿。
李大亮,雍州泾阳人。后魏度支尚书琰之曾孙也。其先本居陇西狄道,代为著姓。祖纲,后魏南岐州刺史。父充节,隋朔州总管、武阳公。大亮少有文武才干,隋末,署韩国公庞玉行军兵曹。在东都与李密战,败,同辈百余人皆就死,贼帅张弼见而异之,独释与语,遂定交于幕下。义兵入关,大亮自东都归国,授土门令。属百姓饥荒,盗贼侵寇,大亮卖所乘马分给贫弱,劝以垦田,岁因大稔。躬捕寇盗,所击辄平。时太宗在籓,巡抚北境,闻而嗟叹,下书劳之,赐马一匹、帛五十段。其后,胡贼寇境,大亮众少不敌,遂单马诣贼营,召其豪帅,谕以祸福,群胡感悟,相率请降。大亮又杀所乘马,以与之宴乐,徒步而归。前后降者千余人,县境以清。高祖大悦,超拜金州总管府司马。时王世充遣其兄子弘烈据襄阳,令大亮安抚樊、邓,以图进取。大亮进兵击之,所下十余城。高祖下书劳勉,迁安州刺史。又令徇广州巴东,行次九江,会辅公祏反,大亮以计擒公礻石将张善安。公祏寻遣兵围猷州,刺史左难当婴城自守,大亮率兵进援,击贼破之。以功赐奴婢百人,大亮谓曰:“汝辈多衣冠子女,破亡至此,吾亦何忍以汝为贱隶乎!”一皆放遣。高祖闻而嗟异,复赐婢二十人,拜越州都督。贞观元年,转交州都督,封武阳县男。在越州写书百卷,及徙职,皆委之廨宇。寻召拜太府卿,出为凉州都督,以惠政闻。尝有台使到州,见有名鹰,讽大亮献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绝畋猎,而使者求鹰。若是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便是使非其人。”太宗下之书曰:“以卿兼资文武,志怀贞确,故委籓牧,当兹重寄。比在州镇,声绩远彰,念此忠勤,无忘寤寐。使遣献鹰,遂不曲顺,论今引古,远献直言,披露腹心,非常恳到,览用嘉叹,不能便已。有臣若此,朕复何忧!宜守此诚,终始若一。古人称一言之重,侔于千金,卿之此言,深足贵矣。今赐卿胡瓶一枚,虽无千镒之重,是朕自用之物。”又赐荀悦《汉纪》一部,下书曰:“卿立志方直,竭节至公,处职当官,每副所委,方大任使,以申重寄。公事之闲,宜寻典籍。然此书叙致既明,论议深博,极为治之体,尽君臣之义,今以赐卿,宜加寻阅也。”时颉利可汗败亡,北荒诸部相率内属。有大度设、拓设、泥熟特勒及七姓种落等,尚散在伊吾,以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以绥之,多所降附。朝廷愍其部众冻馁,遣于碛石贮粮,特加赈给。大亮以为于事无益,上疏曰:臣闻欲绥远者,必先安近。中国百姓,天下本根;四夷之人,犹于枝叶。扰于根本,以厚枝附,而求久安,未之有也。自古明王,化中国以信,驭夷狄以权。故《春秋》云:“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自陛下君临区宇,深根固本,人逸兵强,九州殷盛,四夷自服。今者招致突厥,虽入提封,臣愚稍觉劳费,未悟其有益也。然河西氓庶,积御蕃夷,州县萧条,户口鲜少,加因隋乱,减耗尤多。突厥未平之前,尚不安业;匈奴微弱已来,始就农亩。若即劳役,恐致妨损。以臣愚惑,请停招慰。且谓之荒服者,故臣而不内。是以周室爱人攘狄,竟延七百之龄;秦王轻战事胡,四十载而遂绝。汉文养兵静守,天下安丰;孝武扬威远略,海内虚耗。虽悔轮台,追已不及。至于隋室,早得伊吾,兼统鄯善,既得之后,劳费日甚,虚内致外,竟损无益。远寻秦、汉,近观隋室,动静安危,昭然备矣。伊吾虽已臣附,远在蕃碛,人非中夏,地多沙卤。其自竖立称籓附庸者,请羁縻受之,使居塞外,必畏威怀德,永为蕃臣,盖行虚惠,而收实福矣。近日突厥倾国入朝,既不能俘之江淮,以变其俗;置于内地,去京不远,虽则宽仁之义,亦非久安之计也。每见一人初降,赐物五匹、袍一领,酋帅悉授大官,禄厚位尊,理多縻费。以中国之币帛,供积恶之凶虏,其众益多,非中国之利也。
译李大亮,是雍州泾阳人。是后魏度支尚书李琰之的曾孙。他的先祖本来居住在陇西狄道,世代都是当地的名门望族。祖父李纲,任后魏南岐州刺史。父亲李充节,任隋朝朔州总管、武阳公。大亮年轻时就有文武才干。隋朝末年,受韩国公庞玉署任为行军兵曹。他在东都同李密交战,战败后,同伴一百多人都战死;贼军主帅张弼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唯独释放他并同他交谈,于是把他留在幕府中结交。义军进入关中后,大亮从东都归顺唐朝,授任土门县令。当时百姓饥荒,盗贼侵扰,大亮卖掉自己乘坐的马,分给贫弱百姓,劝他们开垦田地,年成因此大丰收。他亲自捕捉盗贼,所攻打的地方总能平定。当时太宗还在藩地,巡抚北部边境,听说此事后赞叹不已,下书慰劳他,赐马一匹、帛五十段。后来胡人盗贼侵犯境内,大亮兵力少,不能抵挡,于是单骑到贼营,召见他们的豪帅,向他们说明祸福,胡人全都醒悟,纷纷请求投降。大亮又杀掉所骑的马,拿来和他们宴饮作乐,徒步回来。前后投降的有一千多人,县境于是安定。高祖非常高兴,破格任命他为金州总管府司马。当时王世充派他的侄子王弘烈占据襄阳,命大亮安抚樊、邓地区,图谋进取。大亮进军攻打王弘烈,攻下十多座城。高祖下书慰劳勉励他,升任安州刺史。又命他巡行广州、巴东,行军到九江时,恰逢辅公祏反叛,大亮用计擒获辅公祏的部将张善安。辅公祏不久派兵包围猷州,刺史左难当据城固守,大亮率兵进军救援,击败贼军。因功赐给奴婢一百人,大亮对他们说:“你们大多是士大夫家的子女,只因家破而落到这种地步,我怎么忍心把你们当作低贱的奴隶呢!”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遣返。高祖听说后赞叹惊异,又赐给他婢女二十人,任越州都督。贞观元年,调任交州都督,封武阳县男。他在越州抄写书籍一百卷,调任时全都留在官署中。不久征召任太府卿,出任凉州都督,以仁惠的政绩闻名。曾有御史台使者到凉州,看见一只著名的鹰,便暗示大亮把它献上。大亮秘密上表说:“陛下已经很久不再打猎,可是使者却来索求鹰。如果这是陛下的意思,就严重违背了陛下过去的旨意;如果是使者擅自索取,那就是派错了人。”太宗下书给他说:“因为卿文武兼备,志向坚定正直,所以委任你治理藩镇,承担这项重任。近来你在州镇任职,声誉和政绩远近皆知。想到你的忠诚勤勉,朕在睡梦中也没有忘记。有人派人进献鹰,他便不曲意顺从,而是谈论当今之事、援引古代事例,从遥远之处进献直言,披露内心,恳切异常。皇帝阅后赞叹不已,不能就此作罢,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忧虑什么呢!应当守住这份忠诚,始终如一。古人说,一句话的分量,等同于千金;你这番话,实在非常可贵。现在赐给你胡瓶一枚,虽然没有千镒那么贵重,却是朕亲自使用的物品。”又赐给荀悦《汉纪》一部,下诏书说:“你立志正直,竭尽气节而以至公之心行事,任职为官时,每每都能符合所托付的职责;如今将要承担重大任用,以此来完成重要的使命。公务之余,应当查阅典籍。不过,这部书叙述明白,议论深刻博大,极其阐明治理国家的体要,完全体现君臣之间的义理,现在把它赐给你,应当更加仔细地阅读。”当时颉利可汗败亡,北方荒远地区的各部落相继归附唐朝。其中有大度设、拓设、泥熟特勒以及七姓种落等部,仍然分散在伊吾,朝廷任命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来安抚他们,使他们得到安定,许多部落都投降归附。朝廷怜悯他们的部众受冻挨饿,派人在碛石储存粮食,特别加以赈济供给。大亮认为这样做对事情没有益处,便上疏说:臣听说想要安抚远方,必须先安定近处。中原百姓是天下的根本,四夷之人如同枝叶。扰乱根本,却优厚枝叶,想求得长久安定,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自古明君,用信义教化中原,以权变驾驭夷狄。所以《春秋》说:“戎狄像豺狼一样,永远不能满足;中原诸夏是亲近之人,不可抛弃。”自从陛下君临天下以来,根基深厚稳固,百姓安逸,军队强盛,九州富足,四夷自然归服。如今招抚突厥,虽然把他们纳入国家疆域,臣愚昧地觉得这只是徒然耗费,还没有看出有什么益处。然而河西百姓长期抵御蕃夷,州县萧条,户口稀少;又加上隋末战乱,损耗尤其严重。突厥尚未平定以前,他们还不能安居乐业;自匈奴衰弱以来,他们才开始从事农耕。如果立即再使他们承担劳役,恐怕会造成妨害损失。请依臣愚见,停止招抚慰问。况且所谓荒服之地,本来就是只称臣而不纳入内地。因此周朝爱护百姓、排斥狄人,最终延续了七百年;秦王轻率地对胡人用兵,四十年便灭亡。汉文帝养兵息民、安静守边,天下安定富足;汉武帝扬威远征,天下财力耗空。虽然后悔出兵轮台,追悔也已经来不及了。至于隋朝,早早取得伊吾,又兼并统治鄯善,取得之后,劳费一天比一天严重,耗空国内而求取国外,最终只有损害而没有益处。远考察秦、汉,近观察隋朝,行动或静守、安定或危险的道理,已经清楚完备了。伊吾虽然已经臣服归附,但远在蕃地沙漠之中,那里的人不是中原人,土地多沙碱。如果他们自行建立政权、称藩附庸,请用羁縻政策接受他们,使他们居住在塞外;他们一定会畏惧威势、感念恩德,永远做藩属。这是施行空名的恩惠,却收取实际的福益。近来突厥倾国之众入朝归附,既不能把他们俘到江淮来改变风俗;把他们安置在内地,距离京城又不远,虽然体现了宽仁的道义,却也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常见一个人刚投降,就赏赐五匹绢、袍子一领;酋帅全都授予高官,俸禄优厚、地位尊贵,按道理多半会造成耗费。用中原的财帛供养这些积恶的凶虏,他们的人数会越来越多,这对中原没有好处。”
太宗纳其奏。八年,为剑南道巡省大使。大亮激浊扬清,甚获当时之誉。及讨吐谷浑,以大亮为河东道行军总管。与大总管李靖等出北路,涉青海,历河源,遇贼于蜀浑山,接战破之,俘其名王,虏杂畜五万计。以功进爵为公,赐物千段、奴婢一百五十人,悉遗亲戚。仍罄其家资,收葬五叶宗族无后者三十余丧,送终之礼,一时称盛。后拜左卫大将军。十七年,晋王为皇太子,东宫僚属,皆盛选重臣。以大亮兼领太子右卫率,俄兼工部尚书,身居三职,宿卫两宫,甚为亲信。大亮每当宿直,必通宵假寐。太宗尝劳之曰:“至公宿直,我便通夜安卧。”其见任如此。太宗每有巡幸,多令居守。房玄龄甚重之,每称大亮有王陵、周勃之节,可以当大位。大亮虽位望通显,而居处卑陋,衣服俭率。至性忠谨,虽妻子不见其惰容。事兄嫂有同于父母。每怀张弼之恩,而久不能得。弼时为将作丞,自匿不言。大亮尝遇诸途而识之,持弼而泣,恨相得之晚。多推家产以遗弼,弼拒而不受。大亮言于太宗曰:“臣有今日之荣,张弼力也。有官爵请回。”太宗遂迁弼为中郎将,俄代州都督。时人皆贤大亮不背恩,而多弼不自伐也。十八年,太宗幸洛阳,令大亮副司空玄龄居中。寻遇疾,太宗亲为调药,驰驿赐之。临终上表,请停辽东之役,又言京师宗庙所在,愿深以关中为意。
表成而叹曰:“吾闻礼,男子不死妇人之手。”于是命屏妇人,言终而卒,时五十九。死之日,家无珠玉可以为唅,唯有米五石、布三十端。亲戚孤遗为大亮所鞠养,服之如父者十五人。太宗为举哀于别次,哭之甚恸,废朝三日。赠兵部尚书、秦州都督,谥曰懿,陪葬昭陵。兄子道裕,永徽中为大理卿。迥秀,大亮族孙也。祖玄明,济州刺史。父义本,宣州刺史。迥秀弱冠应英材杰出举,拜相州参军,累转考功员外郎。则天雅爱其材,甚宠待之。掌举数年,迁凤阁舍人。迥秀母氏庶贱而色养过人,其妻崔氏尝叱其媵婢,母闻之不悦,迥秀即时出之。或止云:“贤室虽不避嫌疑,然过非出状,何遽如此?”迥秀曰:“娶妻本以承顺颜色,颜色苟违,何敢留也?”竟不从。长安初,历天官、夏官二侍郎,俄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则天令宫人参问其母,又尝迎入宫中,待之甚优。迥秀雅有文才,饮酒斗余,广接宾朋,当时称为风流之士。然颇托附权幸,倾心以事张易之、昌宗兄弟,由是深为谠正之士所讥。俄坐赃,出为庐州刺史。景龙中,累转鸿胪卿、修文馆学士,又持节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所居宅中生芝草数茎,又有猫为犬所乳,中宗以为孝感所致,使旌其门闾。俄代姚崇为兵部尚书,病卒。子齐损,开元十年,与权梁山等构逆伏诛,籍没其家也。史臣曰:孔子云,“邦有道,危言危行。”如李纲直道事人,执心不回。始对隋文,慷慨获免;终忤杨素,屈辱尤深。及高祖临朝,谏舞胡鸣玉,怀不吐不茹之节,存有始有卒之规,可谓危矣。非逢有道,焉能免诸?《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李纲有焉。善果幼事贤母,长为正人。元璹于国有功,祗练边事,承家不孝,终为匪人。恭仁仕隋忠厚,驭众谦恭。破贼立功,方见仁者有勇;掌选被斥,所谓独正者危。自伪归朝,怀才遇主,连婚帝室,列位籓宣,始终无玷者鲜矣!师道慎密纯善,怯懦无更事之名;抑势避嫌,署用致非才之诮。无逸知父守节陷难,离母避逆终吉,忠信之道著矣;绝宾客以闭府门,断衣带以续灯炷,廉介之志彰矣。于乎,蜀道初开,亲老地梗,至孝灭性,子道可知,不得谥为“孝”也,惜哉!大亮文武兼才,贞确成性。卖马劝农,是为政也;投身谕贼,略也;放奴婢从良者,仁也;因鹰谏猎,临终上表,忠也;论伊吾之众,智也;葬五叶无后,报张弼恩,义也;侍兄嫂如父母,孝也;不死妇人之手,礼也;无珠玉为唅,廉也。房玄龄云,大亮有王陵、周勃之节,名下无虚士矣!迥秀谄事权幸,爰至台司,余不足观,清风替矣。赞曰:李纲守道,言行俱危。善果母训,清贞是资。元璹父子,要道何亏。恭仁独正,令德无违。师道慎密,抑势见机。无逸廉介,终于孝思。大亮才德,陵、勃名随。迥秀托附,实污台司。
译太宗采纳了他的奏疏。贞观八年,任剑南道巡省大使。大亮贬斥贪浊、褒扬清廉,深受当时人的赞誉。讨伐吐谷浑时,任大亮为河东道行军总管。他与大总管李靖等从北路出兵,渡过青海,经过河源,在蜀浑山遇到贼军,交战后将其击败,俘获吐谷浑的名王,掠获杂畜五万头。因功进爵为公,赐物一千段、奴婢一百五十人,他把这些全部送给亲戚。又拿尽家中财产,收葬五代宗族中没有后人的三十多具遗骸,送终的礼仪一时被称为盛大。后来任左卫大将军。贞观十七年,晋王被立为皇太子,东宫属官都从重臣中精选。任命大亮兼领太子右卫率,不久又兼任工部尚书,一人身兼三职,负责两宫宿卫,深受皇帝亲信。大亮每当值夜,必定通宵闭目假寐。太宗曾慰劳他说:“至公值夜,我就能整夜安睡。”他受到信任就是这样。太宗每次巡幸,常命他留守。房玄龄非常器重他,常说大亮有王陵、周勃那样的气节,可以担当宰相重任。大亮虽然官位声望显赫,但居处简陋,衣服朴素。天性忠诚谨慎,即使妻子儿女也没有见过他懒散的样子。他侍奉兄嫂如同侍奉父母。一直感念张弼的恩德,却长久没有机会报答。张弼当时任将作丞,隐藏身份不肯说。大亮曾在路上遇见并认出了他,拉住张弼哭泣,遗憾彼此相识得太晚。他多次拿出家产送给张弼,张弼拒绝不接受。大亮对太宗说:“臣能有今天的荣誉,是张弼的力量。请把官爵赐给他。”太宗于是升任张弼为中郎将,不久又任代州都督。当时人都称赞大亮不忘恩,也赞美张弼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贞观十八年,太宗巡幸洛阳,命大亮辅助司空房玄龄留守京师。不久大亮患病,太宗亲自为他调制药物,派驿使快马送去。临终前上表,请求停止辽东战事,又说京师是宗庙所在,希望太宗深切以关中为重。奏表写成后,他叹息说:“我听说礼制规定,男子不能死在妇人的手里。” 于是命令让妇人退避,话说完便去世了,当时五十九岁。去世那天,家中没有珠玉可以放在口中作含,只剩米五石、布三十端。亲戚中被大亮抚养的孤儿遗属,有十五人把他当父亲服丧。太宗在别殿为他举哀,哭得十分悲痛,停止临朝三天。追赠兵部尚书、秦州都督,谥号懿,陪葬昭陵。他的兄长的儿子道裕,永徽年间任大理卿。李迥秀,是大亮的族孙。祖父李玄明,任济州刺史。父亲李义本,任宣州刺史。迥秀二十岁时参加英材杰出科举,任相州参军,屡次升任考功员外郎。武则天一向爱惜他的才能,对他非常宠信优待。他主持科举选举数年,升任凤阁舍人。迥秀的母亲出身低贱,但他奉养母亲、使她欢心,超过常人。他的妻子崔氏曾经斥责他的妾婢,母亲听见后很不高兴,迥秀立即休掉了妻子。有人劝阻说:“贤德的妻子虽然没有避开嫌疑,但过错还没有达到应当休妻的程度,为什么这么快就这样做呢?”迥秀说:“娶妻本来就是为了承顺侍奉父母,使父母容颜喜悦;如果她违背这一点,怎么敢留下她呢?”最终没有听从劝说。长安初年,历任天官、夏官两部侍郎,不久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则天命宫人去问候他的母亲,又曾把她迎入宫中,对她优厚礼待。迥秀一向有文才,能饮酒一斗多,广泛结交宾客,当时被称为风流人物。然而他很依附权贵宠臣,竭尽心力侍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因此深受正直人士讥刺。不久因贪赃获罪,出任庐州刺史。景龙年间,屡次升任鸿胪卿、修文馆学士,又持节任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他住宅中长出几茎灵芝,又有猫被狗哺乳,中宗认为这是孝行感应所致,命令在他家门上表彰。不久代替姚崇任兵部尚书,因病去世。他的儿子齐损,开元十年与权梁山等人图谋叛逆,被诛杀,家产也被籍没。史臣说:孔子说:“国家有道时,说话要正直,行为也要正直。”像李纲这样以正道侍奉君主,内心坚定而不改变。起初回答隋文帝时,慷慨陈词而得以免罪;后来触犯杨素,所受屈辱尤其深重。等到高祖临朝,他进谏不要观赏胡人舞蹈、听胡人奏乐,保持不屈不挠的节操,遵守有始有终的准则,可以说是敢于直言了。如果不是遇到有道的君主,怎么能免罪呢?《易经》说:“王臣艰难勤勉,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李纲就是这样的人。郑善果幼年侍奉贤明的母亲,长大后成为正直的人。元璹对国家有功,只是精通边疆事务,继承家风方面却不孝,最终成了不正之人。杨恭仁在隋朝任职忠厚,驾驭众人谦恭。击破贼军建立功勋,才显出仁者也有勇;掌管选官而被排斥,正是所谓独自守正便会遭遇危险。自从他由伪朝归顺唐朝,怀有才能又遇到明主,连续与皇室联姻,位列藩镇长官,始终没有污点的人实在少有!师道谨慎缜密而纯厚善良,却有怯懦、缺乏历练的名声;压制权势、回避嫌疑,任用官员却招来不能任才的讥评。皇甫无逸知道父亲守节而陷入危难,离开母亲躲避叛逆而最终得以保全,忠信之道彰显了;断绝宾客往来、关闭府门,割断衣带续接灯芯,清廉耿介的志向也彰显了。唉!蜀道刚刚开通时,母亲年老而道路阻隔;他至孝到损伤自身生命,做儿子的道义如何,已经可以知道,因此不能谥为“孝”,可惜啊!大亮文武才干兼备,忠贞坚定成为天性。卖马劝民务农,这是治理政事;亲自到贼营晓谕,这是谋略;释放奴婢使他们恢复良民身份,这是仁爱;因鹰进谏停止打猎,临终上表,这是忠诚;议论伊吾部众,这是智慧;安葬五代宗族中没有后人的遗骸,报答张弼的恩德,这是义;侍奉兄嫂如同父母,这是孝;不死在妇人手中,这是守礼;没有珠玉作含,这是廉洁。房玄龄说,大亮有王陵、周勃那样的气节,可见名声之下确实没有虚士!迥秀谄媚侍奉权贵宠臣,甚至做到台司高官,其余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清正的风气因此衰败了。赞曰:李纲坚守正道,言语行为都敢于犯难直谏。善果接受母亲教诲,以清廉坚贞立身。元璹父子,做人立身的根本却有亏缺。恭仁独自守正,美德没有违失。师道谨慎缜密,压制权势而能察知时机。无逸清廉耿介,最终以孝思著称。大亮才德兼备,声名随着王陵、周勃而流传。迥秀依附权贵,实际上玷污了台司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