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一
列传第二十一○魏徵魏徵,字玄成,钜鹿曲城人也。父长贤,北齐屯留令。徵少孤贫,落拓有大志,不事生业,出家为道士。好读书,多所通涉,见天下渐乱,尤属意纵横之说。大业末,武阳郡丞元宝藏举兵以应李密,召徵使典书记。密每见宝藏之疏,未尝不称善,既闻徵所为,遽使召之。徵进十策以干密,虽奇之而不能用。及王世充攻密于洛口,徵说密长史郑颋曰:“魏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卒死伤多矣;又军无府库,有功不赏。战士心惰,此二者难以应敌。未若深沟高垒,旷日持久,不过旬月,敌人粮尽,可不战而退,追而击之,取胜之道。且东都食尽,世充计穷,意欲死战,可谓穷寇难与争锋,请慎无与战。”颋曰:“此老生之常谈耳!”徵曰:“此乃奇谋深策,何谓常谈?”因拂衣而去。及密败,徵随密来降,至京师,久不见知。自请安辑山东,乃授秘书丞,驱传至黎阳。时徐世勣尚为李密拥众,徵与世勣书曰:自隋末乱离,群雄竞逐,跨州连郡,不可胜数。魏公起自叛徒,奋臂大呼,四方响应,万里风驰,云合雾聚,众数十万。威之所被,将半天下,破世充于洛口,摧化及于黎山。方欲西蹈咸阳,北凌玄阙,扬旌瀚海,饮马渭川,翻以百胜之威,败于奔亡之虏。固知神器之重,自有所归,不可以力争。是以魏公思皇天之乃睠,入函谷而不疑。公生于扰攘之时,感知己之遇。根本已拔,确乎不动,鸠合遗散,据守一隅。世充以乘胜余勇,息其东略;建德因侮亡之势,不敢南谋。公之英声,足以振于今古。然谁无善始,终之虑难。去就之机,安危大节。若策名得地,则九族廕其余辉;委质非人,则一身不能自保。殷鉴不远,公所闻见。孟贲犹豫,童子先之,知几其神,不俟终日。今公处必争之地,乘宜速之机,更事迟疑,坐观成败,恐凶狡之辈,先人生心,则公之事去矣。世勣得书,遂定计遣使归国,开仓运粮,以馈淮安王神通之军。俄而建德悉众南下,攻陷黎阳,获徵,署为起居舍人。及建德就擒,与裴矩西入关。隐太子闻其名,引直洗马,甚礼之。徵见太宗勋业日隆,每劝建成早为之所。及败,太宗使召之,谓曰:“汝离间我兄弟,何也?”徵曰:“皇太子若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素器之,引为詹事主簿。及践祚,擢拜谏议大夫,封钜鹿县男,使安辑河北,许以便宜从事。徵至磁州,遇前宫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锢送诣京师。徵谓副使李桐客曰:“吾等受命之日,前宫、齐府左右,皆令赦原不问。今复送思行,此外谁不自疑?徒遣使往,彼必不信,此乃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且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宁可虑身,不可废国家大计。今若释遣思行,不问其罪,则信义所感,无远不臻。古者,大夫出疆,苟利社稷,专之可也。况今日之行,许以便宜从事,主上既以国士见待,安可不以国士报之乎?”即释遣思行等,仍以启闻,太宗甚悦。太宗新即位,励精政道,数引徵入卧内,访以得失。徵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与之言,未尝不欣然纳受。徵亦喜逢知己之主,思竭其用,知无不言。太宗尝劳之曰:“卿所陈谏,前后二百余事,非卿至诚奉国,何能若是?”其年,迁尚书左丞。或有言徵阿党亲戚者,帝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案验无状,彦博奏曰:“徵为人臣,须存形迹,不能远避嫌疑,遂招此谤。虽情在无私,亦有可责。”帝令彦博让徵,且曰:“自今后不得不存形迹。”他日,徵入奏曰:“臣闻君臣协契,义同一体。不存公道,唯事形迹,若君臣上下,同遵此路,则邦之兴丧,或未可知。”帝瞿然改容曰:“吾已悔之。”徵再拜曰:“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帝曰:“忠、良有异乎?”徵曰:“良臣,稷、契、咎陶是也。忠臣,龙逢、比干是也。良臣使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子孙传世,福禄无疆。忠臣身受诛夷,君陷大恶,家国并丧,空有其名。以此而言,相去远矣。”帝深纳其言,赐绢五百匹。贞观三年,迁秘书监,参预朝政。徵以丧乱之后,典章纷杂,奏引学者校定四部书。数年之间,秘府图籍,粲然毕备。时高昌王麹文泰将入朝,西域诸国咸欲因文泰遣使贡献,太宗令文泰使人厌怛纥干往迎接之。徵谏曰:“中国始平,疮痍未复,若微有劳役,则不自安。往年文泰入朝,所经州县,犹不能供,况加于此辈。若任其商贾来往,边人则获其利;若为宾客,中国即受其弊矣。汉建武二十二年,天下已宁。西域请置都护、送侍子,光武不许,盖不以蛮夷劳弊中国也。今若许十国入贡,其使不下千人,欲使缘边诸州何以取济?人心万端,后虽悔之,恐无所及。”
译列传第二十一。魏徵。魏徵,字玄成,是钜鹿曲城人。父亲魏长贤,曾任北齐屯留令。魏徵年少时丧父,家境贫寒,放浪不羁而怀有大志,不从事谋生的产业,出家做了道士。他喜欢读书,广泛涉猎,见天下渐渐混乱,尤其留意纵横家的学说。大业末年,武阳郡丞元宝藏起兵响应李密,召魏徵掌管书记。李密每次看到元宝藏的奏疏,没有不称赞的;后来听说是魏徵所写,立即派人召见他。魏徵向李密进献十条计策来求取任用,李密虽然认为奇异,却不能采用。王世充在洛口进攻李密时,魏徵劝李密的长史郑颋说:“魏公虽然接连取胜,但骁勇的将领和精锐士卒死伤很多;军中又没有府库储备,有功的人不能得到赏赐。战士的心已经懈怠,这两点很难用来抵御敌人。不如深挖壕沟、筑高营垒,长久拖延时日,不过十天一个月,敌人的粮食就会耗尽,可以不经交战便自行退去,再追击他们,这是取胜的办法。况且东都粮食已经吃尽,王世充计策穷尽,只想拼死作战,可以说穷寇难以与之争锋,请谨慎行事,不要和他交战。”郑颋说:“这只是老书生的寻常议论罢了!”魏徵说:“这正是奇谋深策,怎么能说是寻常议论?”于是拂袖离去。李密失败后,魏徵跟随李密来投降,到了京城,长期没有被人知晓。魏徵主动请求前往山东安抚整顿,于是被授任秘书丞,乘驿传车赶到黎阳。当时徐世勣还替李密聚集部众,魏徵写信给徐世勣说:自从隋朝末年天下动乱离散以来,群雄争相逐鹿,占据州郡的多得数不清。魏公从叛乱者中起兵,振臂一呼,四方响应,万里之内像风驰电掣一样,众人如云雾般聚集,人数达到几十万。他的威势所及,几乎占有天下的一半;在洛口击败王世充,在黎山摧毁宇文化及。正想向西踏入咸阳,向北压过玄阙,在瀚海扬起旌旗,到渭川饮马,却反而凭借百战百胜的威势,败给了仓皇逃奔的敌人。由此可知,帝王的神器自有归属,不能单凭武力争夺。所以魏公想到上天已经眷顾真正的君主,进入函谷关时毫不迟疑。您生在扰攘的时代,感念遇到知己。根本已经拔除,坚定不可动摇,于是聚合残余部众,占据一方自守。王世充凭借胜利后的余勇,停止向东进攻;窦建德借着王世充败亡的形势,也不敢向南谋取。您的英名声望,足以震动古今。然而谁没有一个好的开端,只是担心难以善终。去留进退的关键,是安危存亡的大节。假如您选择明主而取得地位,九族都可以享受您的余辉;如果把自身托付给不合适的人,连自己一人也不能保全。前代的教训并不遥远,您都听见看见过。孟贲还在犹豫时,童子已经先行;能够预见时机的人神妙无比,不必等到一天结束。如今您处在各方必争的地方,又乘着应当迅速行动的时机,如果再迟疑观望,坐看成败,恐怕凶恶狡诈的人先使人生出疑心,那么您的事业就会失去了。徐世勣得到书信后,便定下计策,派使者归顺唐朝,打开粮仓运输粮食,供给淮安王李神通的军队。不久窦建德率领全部兵力南下,攻陷黎阳,俘获魏徵,任命他代理起居舍人。等到窦建德被擒,魏徵和裴矩一起向西进入关中。隐太子李建成听说他的名声,召他任太子洗马,十分礼敬他。魏徵看到太宗的功业日益兴盛,常常劝李建成早作对策。李建成失败后,太宗派人召见魏徵,对他说:“你离间我们兄弟,为什么?”魏徵说:“皇太子如果听从我的话,一定不会有今天的灾祸。”太宗一向器重他,召用为詹事主簿。太宗即位后,提拔任命他为谏议大夫,封钜鹿县男,派他安抚整顿河北,并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魏徵到磁州时,遇到前东宫千牛李志安、齐王府护军李思行被拘禁押送京城。魏徵对副使李桐客说:“我们奉命出发时,前东宫和齐王府的属官,都已命令赦免原谅、不再追究。如今又把李思行押送回去,此外还有谁不会自我怀疑?只是派使者前往,他们一定不相信,这就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况且只要有利于国家,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宁可考虑自身,也不能废弃国家的大计。如今如果释放李思行等人,不追究他们的罪过,那么受到信义感召的人,无论多远都会归附。古时候,大夫出使到疆域之外,只要有利于国家,即使专断处理也可以。何况今天出行时,主上已经允许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主上既然以国士相待,怎么可以不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呢?”于是立即释放李思行等人,并把情况上报,太宗非常高兴。太宗刚即位,便振作精神治理政事,多次召魏徵到内室,向他询问政事的得失。魏徵一向有治理国家的才干,性情又刚强正直,从不屈服退让。太宗同他交谈,没有一次不欣然接受他的意见。魏徵也高兴遇到了解自己的君主,想着竭尽才力发挥作用,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太宗曾慰劳他说:“你所陈述劝谏的事情,前后有二百多件;如果不是你以最大的诚意奉事国家,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这一年,魏徵升任尚书左丞。有人说魏徵结党偏袒亲戚,太宗命御史大夫温彦博调查验证,但没有查出实情。温彦博上奏说:“魏徵作为臣子,本应顾忌行事的形迹,却不能远远避开嫌疑,所以招来这种诽谤。虽然他的本心在于无私,但也有值得责备之处。”太宗命温彦博责备魏徵,并且说:“从今以后,你不能不顾及行事的形迹。”后来一天,魏徵入朝奏事,说:“臣听说君臣意气相合,义理上同为一体。如果不顾公正之道,只顾表面形迹,那么君臣上下都遵循这条道路,国家的兴盛或灭亡,恐怕就很难预料了。”太宗惊惧地变了脸色,说:“我已经后悔了。”魏徵拜了两拜,说:“希望陛下使臣成为良臣,不要使臣成为忠臣。”太宗说:“忠臣和良臣有区别吗?”魏徵说:“良臣,像稷、契、咎陶这样的人就是。忠臣,像龙逢、比干这样的人就是。良臣使自己获得美名,使君主得到显赫的称号,子孙世代相传,福禄没有尽头。忠臣自身遭受诛杀,君主陷入大恶,家与国一同灭亡,只空有忠臣的名声。这样说来,两者相差很远。”太宗深深采纳了他的话,赏赐绢五百匹。贞观三年,魏徵升任秘书监,参与朝政。魏徵认为天下经历丧乱之后,典章制度杂乱,于是上奏请召学者校订四部书。几年之间,秘府的图书典籍就灿然完备。当时高昌王麹文泰将要入朝,西域各国都想借麹文泰派遣使者进献贡物,太宗命麹文泰的使者厌怛纥干前往迎接他们。魏徵劝谏说:“中原刚刚平定,创伤还没有恢复,如果稍有劳役,就会不得安宁。往年麹文泰入朝,沿途所经过的州县还不能供给,何况再增加这些人。如果任凭他们以商贾身份往来,边境百姓就能从中获利;如果把他们当作宾客接待,中原就会承受他们带来的弊病。汉建武二十二年,天下已经安定,西域请求设置都护、送侍子,光武帝没有答应,大概是不愿因蛮夷而劳累损害中原。如今如果允许十国入贡,使者不会少于一千人,想让边境各州拿什么来供给?人心的变化有很多,后来即使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
上善其议。时厌怛纥干已发,遽追止之。后太宗幸九成宫,因有宫人还京,憩于湋川县之官舍。俄又右仆射李靖、侍中王珪继至,官属移宫人于别所而舍靖等。太宗闻之,怒曰:“威福之柄,岂由靖等?何为礼靖而轻我宫人!”即令案验湋川官属及靖等。徵谏曰:“靖等,陛下心膂大臣;宫人,皇后扫除之隶。论其委付,事理不同。又靖等出外,官吏访朝廷法式,归来,陛下问人间疾苦。靖等自当与官吏相见,官吏亦不可不谒也。至于宫人,供食之外,不合参承。若以此罪责县吏,恐不益德音,徒骇天下耳目。”帝曰:“公言是也。”乃释官吏之罪,李靖等亦寝而不问。寻宴于丹霄楼,酒酣。太宗谓长孙无忌曰:“魏徵、王珪,昔在东宫,尽心所事,当时诚亦可恶。我能拔擢用之,以至今日,足为无愧古人。然徵每谏我不从,发言辄即不应,何也?”对曰:“臣以事有不可,所以陈论,若不从辄应,便恐此事即行。”帝曰:“但当时且应,更别陈论,岂不得耶?”徵曰:“昔舜诫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若臣面从陛下方始谏,此即‘退有后言’,岂是稷、契事尧、舜之意耶?”帝大笑曰:“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适为此耳。”徵拜谢曰:“陛下导之使言,臣所以敢谏,若陛下不受臣谏,岂敢数犯龙鳞?”是月,长乐公主将出降,帝以皇后所生,敕有司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徵曰:“不可。昔汉明欲封其子,云‘我子岂与先帝子等?可半楚、淮阳。’前史以为美谈。天子姊妹为长公主,子为公主,既加‘长’字,即是有所尊崇。或可情有浅深,无容礼相逾越。”上然其言,入告长孙皇后,后遣使赍钱四十万、绢四百匹,诣徵宅以赐之。寻进爵郡公。七年,代王珪为侍中,尚书省滞讼有不决者,诏徵评理之。徵性非习法,但存大体,以情处断,无不悦服。初,有诏遣令狐德棻、岑文本撰《周史》,孔颖达、许敬宗撰《隋史》,姚思廉撰《梁》、《陈史》,李百药撰《齐史》。徵受诏总加撰定,多所损益,荐在简正。《隋史》序论,皆徵所作、《梁》、《陈》、《齐》各为总论,时称良史。史成,加左光禄大夫,进封郑国公,赐物二千段。徵自以无功于国,徒以辩说,遂参帷幄,深惧满盈,后以目疾频表逊位。太宗曰:“朕拔卿于雠虏之中,任公以枢要之职,见朕之非,未尝不谏。公独不见金之在矿也,何足贵哉?良冶锻而为器,便为人所宝,朕方自比于金,以卿为良匠。卿虽有疾,未为衰老,岂得便尔?”其年,徵又面请逊位,太宗难违之,乃拜徵特进,仍知门下事。其后又频上四疏,以陈得失。其一曰:臣观自古受图膺运,继体守文,控御英杰,南面临下,皆欲配厚德于天地,齐高明于日月,本枝百代,传祚无穷。然而克终者鲜,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远,可得而言。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强盛,四十余年,风行万里,威动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之有。彼炀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久,故行桀虐,以就灭亡哉?恃其富强,不虞后患。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以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远方之奇异。宫宇是饰,台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外示威重,内多险忌。谗邪者必受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上下相蒙,君臣道隔,人不堪命,率土分崩。遂以四海之尊,殒于匹夫之手,子孙殄灭,为天下笑,深可痛哉!圣哲乘机,拯其危溺,八柱倾而复正,四维绝而更张。远肃迩安,不逾于期月;胜残去杀,无待于百年。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奇珍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尽侍于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若能鉴彼之所以亡,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焚鹿台之宝衣,毁阿房之广殿,惧危亡于峻宇,思安处于卑宫,则神化潜通,无为而理,德之上也。若成功不毁,即仍其旧,除其不急,损之又损。杂茅茨于桂栋,参玉砌以土阶,悦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劳,亿兆悦以子来,群生仰而遂性,德之次也。若惟圣罔念,不慎厥终,忘缔构之艰难,谓天命之可恃。忽彩椽之恭俭,追雕墙之侈靡,因其基以广之,增其旧而饰之。触类而长,不思止足,人不见德,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譬之负薪救火,扬汤止沸,以乱易乱,与乱同道,莫可则也,后嗣何观,则人怨神怒;人怨神怒,则灾害必下,而祸乱必作。祸乱既作,而能以身名令终者,鲜矣!顺天革命之后,隆七百之祚,贻厥孙谋,传之万世,难得易失,可不念哉!其二曰:
译皇上认为他的意见很好。当时厌怛纥干已经出发,便急忙追上去制止。后来太宗巡幸九成宫,因为有宫人返回京城,便在湋川县的官舍休息。不久右仆射李靖、侍中王珪也相继到达,官吏把宫人迁到别处,让李靖等人住宿。太宗听说后大怒,说:“威福大权难道是由李靖等人掌握的吗?为什么礼待李靖等人,却轻视我的宫人?”立即命令调查湋川县官吏以及李靖等人。魏徵劝谏说:“李靖等人是陛下的心腹大臣;宫人只是供皇后洒扫使唤的奴婢。论及陛下对他们的委任,事情和道理都不同。况且李靖等人出外时,官吏要向他们询问朝廷的法式;他们回来后,陛下还要向他们询问民间疾苦。李靖等人本来就应当同官吏相见,官吏也不能不去拜见。至于宫人,除了供应饮食以外,不应参与接待。如果因此责罚县吏,恐怕无益于彰明圣德,只会白白惊动天下人的耳目。”皇帝说:“你说得对。”于是免除了官吏的罪责,李靖等人也不再追究。不久,太宗在丹霄楼设宴,酒兴正浓时,对长孙无忌说:“魏徵、王珪过去在东宫时,都尽心侍奉太子,当时确实很可恶。我能够提拔任用他们,直到今天,足以无愧于古人。但是魏徵每次劝谏我不采纳时,他一开口我就立即不回应,为什么呢?” 长孙无忌回答说:“臣认为事情有不可行之处,所以陈述意见;如果您不采纳便马上答应,臣就担心这件事会立即实行。”皇帝说:“你当时先答应下来,再另外陈述意见,难道不行吗?”魏徵说:“从前舜告诫群臣说:‘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以后却另有议论。’如果臣当面顺从陛下,退下以后才开始劝谏,这就是‘退有后言’,难道是稷、契侍奉尧、舜的本意吗?”皇帝大笑说:“人们说魏徵举止粗疏怠慢,我却只觉得他可爱,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魏徵拜谢说:“陛下引导臣发表意见,所以臣才敢于劝谏;如果陛下不接受臣的劝谏,臣哪里敢屡次触犯龙颜呢?”这一月,长乐公主将要出嫁,太宗因为她是皇后所生,命有关官署给她的嫁妆加倍于永嘉长公主。魏徵说:“不可以。从前汉明帝想给自己的儿子封爵,说:‘我的儿子难道能同先帝的儿子相等吗?可以只封楚王、淮阳王的一半。’前代史书把这件事作为美谈。天子的姊妹称长公主,女儿称公主,既然加上‘长’字,就是有所尊崇。即使感情有深浅,也不能让礼制彼此逾越。”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入宫告诉长孙皇后。皇后派使者带钱四十万、绢四百匹,到魏徵家中赏赐给他。不久,魏徵进爵为郡公。贞观七年,魏徵代替王珪任侍中。尚书省积压的诉讼案件中有不能判决的,皇帝下诏让魏徵评议处理。魏徵本来不熟悉法律,只掌握大体原则,依据情理裁断,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当初,朝廷下诏派令狐德棻、岑文本编撰《周史》,孔颖达、许敬宗编撰《隋史》,姚思廉编撰《梁史》《陈史》,李百药编撰《齐史》。魏徵奉诏总领并加以撰定,增删改正之处很多,所荐取的内容都简明严正。《隋史》的序论,都是魏徵所作;《梁史》《陈史》《齐史》各写了一篇总论,当时人称为良史。史书编成后,朝廷加授魏徵左光禄大夫,进封郑国公,赏赐物品二千段。魏徵自认为对国家没有功劳,只凭借辩说便参与机要,深怕功名太盛会招致祸患,后来因为眼疾,多次上表请求辞去官位。太宗说:“朕把你从仇敌之中选拔出来,任用你担任枢要职务;你看见朕的过失,没有一次不劝谏。你难道没有见过矿石中的金子吗?那有什么值得珍贵的?优秀的冶炼工匠把它锻造成器物,便被人珍视。朕正把自己比作金子,把你当作优秀的工匠。你虽然有病,却还没有衰老,怎么能就这样辞职呢?”这一年,魏徵又当面请求退位,太宗难以违背他的请求,于是任命魏徵为特进,仍掌管门下省事务。此后魏徵又多次上四道奏疏,陈述政事得失。其中第一道说:臣观察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继承帝位、守奉文治、驾驭英杰、面南临朝统治臣民的君主,都想使自己的厚德与天地相配,使自己的光明与日月同高,让宗族世代延续,帝位传承无穷。然而能够善始善终的很少,败亡接连不断,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寻求长治久安时失去了正确的方法。殷商灭亡的教训并不遥远,完全可以说清楚。从前隋朝统一天下,兵甲强盛,持续四十多年,声势传播万里,威势震动各异族;但一旦抛弃这些基业,便全部成为别人的所有。隋炀帝难道厌恶天下太平安定,不希望国家长久,所以故意实行桀纣那样的暴虐来走向灭亡吗?只是倚仗富强,没有预料后患。他驱使天下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耗尽万物来供奉自己,搜取天下的女子,搜求远方的奇珍异物。宫室一味加以装饰,台榭一味追求高大,徭役没有止期,战争不能停息。对外显示威严声势,对内却多疑忌刻。进谗邪曲的人一定得到福祉,忠诚正直的人却不能保全性命。上下互相蒙蔽,君臣之道隔绝,百姓不能忍受命运,天下各地纷纷崩溃。于是他以四海至尊的身份,死在一个平民手中,子孙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实在令人深痛!圣明之人乘机而起,拯救天下于危难沉溺之中;八根支柱倾斜了又重新扶正,四方纲维断绝了又重新建立。远方肃静,近处安定,没有超过一个月;战胜残暴、停止杀戮,不必等待一百年。如今宫观台榭,已经全部占有了;奇珍异物,已经全部收取了;姬姓、姜姓的美女和贤淑女子,也已经全部侍奉在身旁了;四海九州,也已经全部成为臣民和妾妇了。如果能够鉴戒隋朝灭亡的原因,想到我朝取得天下的原因,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即使有美好成就也不要自满,那就最好。焚烧鹿台的珍宝华服,毁掉阿房宫的宏大殿宇,因高大宫室而害怕危亡,想到在低矮宫室中安居,那么就能暗中通达神明,不施加人为干预而使天下得到治理,这是最高的德行。如果成功之后不毁掉原有建筑,仍旧沿用旧制,只废除不急需的部分,并且不断减省。把茅草屋夹杂在桂木栋梁之间,把玉石台阶同土阶并列,使百姓欢悦而役使他们时不竭尽其力,常想到居住的人安逸、建造的人劳苦,使亿万百姓欢悦地像子女来归一样,众生仰赖而顺遂天性,这是次一等的德行。如果只是自称圣明却不考虑,不能谨慎地对待结局,忘记创业建国的艰难,认为天命可以依靠,就会忽视彩绘椽子的恭俭,追求雕墙的奢靡,凭借原有地基扩建,增加旧有建筑并加以修饰。由此触类旁通地不断扩张,却不思考停止和知足;百姓看不到德政,只听到劳役,这就是下等的做法。譬如背着柴薪去救火,扬汤止沸,以混乱替代混乱,走同样的乱道,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准则;后代将看见什么呢?这样就会使百姓怨恨、神明发怒;百姓怨恨、神明发怒,灾害就一定降临,祸乱也一定发生。祸乱一旦发生,还能够凭自身和名声得到善终的人,就很少了!顺应天意改朝换代以后,兴隆七百年的国运,把安定天下、谋划国事的方略留给子孙,使国祚传至万世;这样的局面难以取得却容易失去,难道可以不放在心上吗!第二道奏疏说: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岂望流之远,根不固而何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治,虽在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于居安思危,戒贪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岂其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所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而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恐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弘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其三曰:臣闻《书》曰:“明德慎罚,惟刑恤哉!”《礼》云:“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矣。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矣。”夫上易事,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后太平之基不坠,“康哉”之咏斯起。当今道被华夷,功高宇宙,无思不服,无远不臻。然言尚于简大,志在于明察,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为画一,不以亲疏贵贱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申屈在乎好恶,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刑于法中,逢怒则求其罪于事外;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毛羽可出,则赏典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且夫豫暇清谈,皆敦尚于孔、老;威怒所至,则取法于申、韩。直道而行,非无三黜,危人自安,盖亦多矣。故道德之旨未弘,刻薄之风已扇。夫上风既扇,则下生百端,人竞趋时,则宪章不一,稽之王度,实亏君道。昔州黎上下其手,楚国之法遂差;张汤轻重其心,汉朝之刑以弊。人臣之颇僻,犹莫能申其欺罔,况人君之高下,将何以措其手足乎!以睿圣之聪明,无幽微而不烛,岂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哉?安其所安,不以恤刑为念;乐其所乐,遂忘先笑之变。祸福相倚,吉凶同域,唯人所召,安可不思?顷者责罚稍多,威怒微厉,或以供给不赡,或以人不从欲,皆非致治之所急,实乃骄奢之攸渐。是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来,富不与奢期而奢自至,非徒语也。且我之所代,实在有隋,隋氏乱亡之源,圣明之所临照。以隋氏之甲兵,况当今之士马;以隋氏之府储藏,譬今日之资储;以隋氏之户口,校今时之百姓。度长计大,曾何等级?然隋氏以富强而丧败,动之也;我以贫寡而安宁,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隐而难见也,微而难察也。鲜蹈平易之途,多遵覆车之辙,何哉?在于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之所致也。昔隋氏之未乱,自谓必无乱;隋氏之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屡动,徭役不息,至于身将戮辱,竟未悟其灭亡之所由也,可不哀哉!夫鉴形之美恶,必就于止水;鉴国之安危,必取于亡国。《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臣愿当今之动静,思隋氏以为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则存矣。存亡之所在,节嗜欲以从人。省畋游之娱,息靡丽之作,罢不急之务,慎偏听之怒。近忠厚,远便佞,杜悦耳之邪说,听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得之货。采尧、舜之诽谤,追禹、汤之罪己,惜十家之产,顺百姓之心。近取诸身,恕以待物。思劳谦以受益,不自满以招损。有动则庶类以和,出言而千里斯应,超上德于前载,树风声于后昆。此圣哲之宏规,帝王之盛业,能事斯毕,在乎慎守而已。夫守之则易,取之实难,既得其所以难,岂不能保其所以易?
译臣听说,想要树木长得高大,一定要使它的根基牢固;想要水流得长远,一定要疏浚它的源头;想要国家安定,一定要积累道德仁义。源头不深,怎么能希望水流长远?根基不牢,凭什么要求树木高大?道德不厚,却想使国家安定,即使是最愚昧的人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明智圣哲的人呢!君主掌握帝位的重任,居于天下最尊贵的地位,将要推崇高到极点、直达上天的功业,永远保持无边的美好。如果不在安定时想到危险,不以节俭戒除贪欲;道德不能处于厚重,性情不能战胜欲望,这也正是砍伐树根却想求树木茂盛,堵塞源头却想让水流长远。所有君主承受上天重大的使命,无不在忧患深重时竭尽诚意而使治道显著,功业成功后德行却衰退。开头做得好的确实很多,能够坚持到底的却很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困难吗?从前取得天下时绰绰有余,如今守住天下却感到不足,为什么呢?处在深重忧患中时,一定竭尽诚意对待臣民;志得意满之后,却放纵感情而傲慢地对待万物。竭尽诚意,就会使胡人和越人也同心一体;傲慢待人,就会使骨肉亲人也变成陌路之人。即使以严刑督责他们,以威怒震慑他们,最终也只会苟且免罪而不感念仁德,表面恭敬而内心不服。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只是百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是应当深切谨慎的。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奔驰的马车,怎么可以忽视呢?做君主的人,如果真的看见想要的东西,就应想到知足来警戒自己;将要兴建什么,就应想到适可而止来使百姓安宁;想到地位高而危险,就应想到谦虚自持;害怕盈满外溢,就应想到江海居下而容纳百川;喜欢围猎游乐,就应想到只围猎三面作为限度;害怕懈怠,就应想到慎重开始并敬慎结束;忧虑受到蒙蔽,就应想到虚心采纳臣下意见;想到谗邪之人,就应想到端正自身而排斥恶人;施加恩惠时,就应想到不要因高兴而错误赏赐;施行刑罚时,就应想到不要因愤怒而滥用刑罚。总括这十点要求,发扬这九种德行,选拔有才能的人任用,选择正确的意见听从。这样,智者就能献尽谋略,勇者就能竭尽力量,仁者就能广施恩惠,诚信者就能献出忠心。文臣武将争相效力,君臣之间没有忧患,就可以尽情享受巡游的快乐,可以保养如松乔般长寿;弹琴垂衣拱手而治,不必发号施令,天下就能受到教化。何必劳神苦思,代替臣下管理职事,使自己的耳目疲于使用,损害无为而治的大道呢!第三道奏疏说:臣听《尚书》说:“彰明德行,慎重刑罚,务必要对用刑有所忧惧!”《礼记》说:“君上容易侍奉,臣下容易了解,刑罚就不会繁多。君上多疑,百姓就会迷惑;臣下难以了解,君长就会劳苦。”君上容易侍奉,臣下容易了解,君长不劳苦,百姓不迷惑。所以君主专一守德,臣下没有二心;君上播下忠厚诚实的心意,臣下竭尽辅佐之力,然后太平的根基才不会倾覆,“康哉”的歌咏才会兴起。当今治道遍及华夏和夷狄,功业高过天地,没有谁不服从,没有远方不来归附。然而言论还崇尚简约宏大,心意在于明察,刑罚和赏赐的根本,在于劝善惩恶。这正是帝王使天下一律平等的原则,不因亲疏、贵贱而改变轻重。如今的刑罚和赏赐却未必完全如此。有时平反或加罪取决于个人好恶,刑罚轻重取决于喜怒。遇到高兴的事,便在法律范围内为他开脱;遇到愤怒的事,便从事情之外寻找他的罪过。对自己喜欢的人,就剖开皮肤找出毛羽;对自己厌恶的人,就洗去污垢寻找疤痕。既然可以寻找疤痕,刑罚就会泛滥;既然可以剖出毛羽,赏赐的法典就会错乱。刑罚泛滥,小人的势力就会增长;赏赐错乱,君子的道义就会消退。小人的恶行得不到惩罚,君子的善行得不到鼓励,却希望达到天下安定、刑罚废置的境界,这是从未听说过的。况且在闲暇时清谈,人人都崇尚孔子、老子的学说;威怒发作时,却又取法于申不害、韩非。按照正道行事的人,并不是没有遭受三次贬黜;使危险之人获得安全的事,也实在很多。所以道德的宗旨还没有发扬,刻薄的风气却已经盛行。上面的风气一旦盛行,下面就会产生各种弊端;人们争相迎合时势,法令制度就不一致,从君王的法度考察,实在损害了君主之道。从前州黎颠倒黑白,楚国的法令于是失准;张汤任意改变刑罚轻重,汉朝的刑法因此败坏。臣下的偏邪,还没有人能够揭露他们的欺骗蒙蔽,何况君主掌握高下之权,又将怎样施展手脚呢?凭陛下圣明的智慧,没有幽微隐蔽之处不能照察,难道是神明有不能通达的地方、智慧有不能理解的事情吗?只是安于已经安定的境况,不把慎重刑罚放在心上;享受自己喜欢的事物,于是忘记先前笑语中已经显露的变化。祸福相互依存,吉凶处于同一境域,都由人自己招来,怎么能不思考呢?近来责罚稍多,威怒略重,有时因为供给不足,有时因为别人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这些都不是实现治道最急迫的事情,实际上却是骄奢逐渐形成的开端。由此可知,尊贵并没有约定要骄傲,骄傲却自然到来;富裕并没有约定要奢侈,奢侈却自然产生,这并不只是空话。况且我朝所取代的,正是隋朝;隋氏动乱灭亡的根源,陛下圣明亲自照见。拿隋朝的兵甲武器来比较当今的士卒战马,拿隋朝府库中的储藏来比拟今天的财物储备,拿隋朝的户口来比较今天的百姓,衡量长短、计算大小,哪里曾有多少差别?然而隋朝凭借富强而败亡,是因为妄动;我朝凭借贫弱而安宁,是因为安静。安静就安定,妄动就混乱,人人都知道这一点,并不是隐晦难见、微妙难察的道理。可是很少有人走平坦简易的道路,大多遵循翻车的旧辙,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安定时不考虑危险,太平时不想到动乱,存在时不忧虑灭亡。过去隋朝尚未动乱时,自以为一定不会动乱;隋朝尚未灭亡时,自以为一定不会灭亡。因此兵甲屡次调动,徭役不停,直到自身将要遭到杀戮羞辱,最终还没有醒悟导致灭亡的原因,难道不可悲吗!要观察容貌的美丑,必须到静止的水面前;要鉴察国家的安危,必须从灭亡的国家中取得教训。《诗经》说:“殷商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又说:“砍伐斧柄,砍伐斧柄,它的样式就在眼前。”臣希望陛下当今的一举一动,都以隋朝为鉴,那么国家的存亡、政治的治乱,就可以看清楚了。如果能够思考隋朝为什么陷入危难,国家就会安定;思考它为什么动乱,国家就会得到治理;思考它为什么灭亡,国家就能长存。国家存亡的关键,在于节制嗜好欲望而顺从百姓。减少打猎游玩的享乐,停止奢靡华丽的营造,废除不急迫的事务,谨慎对待偏听偏信所产生的愤怒。亲近忠厚之人,疏远巧言谄媚之人;杜绝悦耳的邪说,听取逆耳的忠言。除去容易进用的人,轻视难以取得的珍奇货物。像尧、舜那样接受百姓的批评,追随禹、汤责备自己的做法;爱惜十户人家的产业,顺应百姓的心意。从自身近处取譬,以宽恕之心对待万物。想到勤劳谦逊就能得到益处,不自满就不会招来损失。这样一有行动,各类事物就会和谐;一发出言语,千里之外就会响应;超过前代的最高德行,为后代子孙树立良好声誉。以上是圣哲的宏大法则、帝王的盛大事业;能够做到这些,事情就完成了,关键只在于谨慎守成罢了。守成容易,取得天下实在困难;既然已经懂得取得天下困难,难道不能保住容易守成的基业吗?
其或保之不固,则骄奢淫泆动之也。慎终如始,可不勉欤!《易》云:“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诚哉斯言,不可以不深察也。伏惟陛下欲善之志,不减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若能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固无得而称焉。其四曰:臣闻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君子所保,惟在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形则远人斯格。然则德礼诚信,国之大纲,在于父子君臣,不可斯须而废也。故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又曰:“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行,言不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国,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君子所不为也。自王道休明,十有余载,威加海外,万国来庭,仓禀日积,土地日广。然而道德未益厚,仁义未益博者,何哉?由乎待下之情未尽于诚信,虽有善始之勤,未睹克终之美故也。其所由来者渐,非一朝一夕之故。昔贞观之始,闻善若惊,暨五六年间,犹悦以从谏。自兹厥后,渐恶直言,虽或勉强,时有所容,非复曩时之豁如也。謇谔之士,稍避龙鳞;便佞之徒,肆其巧辩。谓同心者为朋党,谓告讦者为至公,谓强直者为擅权,谓忠谠者为诽谤。谓之朋党,虽忠信而可疑;谓之至公,虽矫伪而无咎。强直者畏擅权之议,忠谠者虑诽谤之尤。至于窃斧生疑,投杼致惑,正人不得尽其言,大臣莫能与之诤。荧惑视听,郁于大道,妨化损德,其在兹乎?故孔子恶利口之覆邦家,盖为此也。且君子小人,貌同心异。君子掩人之恶,扬人之善,临难无苟免,杀身以成仁。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唯利之所在,危人以自安。夫苟在危人,则何所不至。今将求致治,必委之于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于小人。其待君子也,则敬而疏;遇小人也,必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疏则情或不通。是誉毁在于小人,刑罚加于君子,实兴丧所在,亦安危所系,可不慎哉!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远,虽竭力尽诚,犹未免于倾败;况内怀奸利,承颜顺旨,其为患祸,不亦深乎?故孔子曰:“君子或有不仁者焉,未见小人而仁者。”然则君子不能无小恶,恶不积,无妨于正道;小人或时有小善,善不积,不足以立忠。今谓之善人矣,复虑其有不信,何异夫立直木而疑其影之不直乎?虽竭精神,劳思虑,其不可亦已明矣。夫君能尽礼,臣得竭忠,必在于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义,大矣哉!故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昔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酒腐于爵,肉腐于俎,得无害于霸乎?”管仲曰:“此极非其善者,然亦无害霸也。”公曰:“何如而害霸乎?”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晋中行穆伯攻鼓,经年而不能下,馈间伦曰:“鼓之啬夫,间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为不取?”穆伯曰:“间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间伦下之,吾不可以不赏。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士舍仁而为佞,虽得鼓,将何用之?”夫穆伯列国大夫,管仲霸者之佐,犹慎于信任,远避佞人也如此,况乎为四海之大君,应千龄之上圣,而可使巍巍之盛德,复将有所间然乎?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则小人绝其佞邪,君子自强不息。无为之化,何远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于有罪,赏不加于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锡祚胤,将何望哉?太宗手诏嘉美,优纳之。尝谓长孙无忌曰:“朕即位之初,上书者或言‘人主必须威权独运,不得委任群下’;或欲耀兵振武,慑服四夷。唯有魏徵劝朕‘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朕从其语,天下大宁。绝域君长,皆来朝贡,九夷重译,相望于道。此皆魏徵之力也。”
译如果有时不能牢固保住它,就是骄傲、奢侈、淫逸、放纵使它发生了动摇。慎重地对待结局如同开始一样,难道不应当努力吗!《易经》说:“君子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国家存在时不忘记灭亡,政治安定时不忘记动乱,因此自身安宁,国家也可以保全。”这话确实正确,不可以不深入考察。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希望向善的志向,并不比从前减少;听到过失就一定改正,却比过去稍有亏损。如果能够趁今天天下无事,实行从前的恭敬节俭,那就尽善尽美,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再称赞的了。第四道奏疏说:臣听说,治理国家的根本,必定要依靠德行和礼制;君子所要守持的,只在于诚信。诚信一旦确立,臣下就不会有二心;德行和礼制一旦彰显,远方的人就会来归服。这样说来,德、礼、诚信,是国家的大纲,体现在父子、君臣之间,片刻也不能废弃。所以孔子说:“君主应当按照礼来役使臣下,臣下应当以忠心侍奉君主。”又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人若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身。”文子说:“同样的话能够使人信服,是因为在说话之前就已有信用;同样的命令能够得到执行,是因为在发布命令之外还具备诚意。”这样看来,说了却不实行,就是言语没有信用;发布命令却无人服从,就是命令没有诚意。没有信用的话、没有诚意的命令,用来统治上位者就会败坏国家,用在下位者身上就会危及自身,即使处在颠沛流离之中,也是君子所不肯做的。自从王道清明兴盛以来,已经十多年了,声威远播海外,万国前来朝见,仓廪日益充实,土地日益扩大。然而,道德没有更加厚重,仁义没有更加广博,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对待臣下的情意还没有完全做到诚信,虽然有善始时的勤勉,却没有看到善终的美好。这种情况的形成是逐渐积累的,并非一朝一夕造成的。从前贞观初年,听到善言就像受到惊动一样重视;到了五六年之间,仍然乐于听从劝谏。此后,渐渐厌恶直言,虽然有时勉强自己,也偶尔能够容纳,终究不再像从前那样豁达了。正直敢言的人,渐渐躲避触犯君主;阿谀逢迎的人,则放肆地施展巧辩。他们把同心同德的人说成朋党,把告发他人隐私的人说成最公正,把刚强正直的人说成擅权,把忠诚正直的人说成诽谤。被说成朋党,即使忠诚信实也会受到怀疑;被说成最公正,即使虚伪矫饰也不会获罪。刚强正直的人害怕被指责为擅权,忠诚正直的人担心被加上诽谤的罪名。以至于有人偷斧而使邻人产生怀疑,妻子听信谗言而疑心邻妇,正直的人不能把话全部说出来,大臣也没有人能够同君主争辩。扰乱视听,使大道受到壅塞,妨害教化、损伤德行,问题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所以孔子厌恶花言巧语足以倾覆国家,大概就是针对这种情况说的。况且君子和小人,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君子替别人遮掩恶行,宣扬别人的善行;遇到危难不苟且求免,甚至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小人不以不仁为羞耻,不畏惧不义,只要有利可图,就使别人陷入危险来保全自己。只要存心危害别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如今如果要寻求达到大治,就必须把政事托付给君子;遇到事情有得有失,却有时去询问小人。对待君子,就恭敬却疏远;遇到小人,却必定轻视而亲狎。亲狎了,小人就没有什么话不肯说;疏远了,君子的真实情意有时就无法沟通。这样一来,毁誉操纵在小人手中,刑罚却加在君子身上,实际上国家的兴亡、安危都系于此,怎么能不谨慎呢!那些才智处于中等的人,难道没有一点小聪明吗?可是他们的才能不足以治理国家,谋虑不能达到长远,即使竭尽力量、用尽诚心,仍然不免于倾覆失败;何况内心怀有奸诈和私利,迎合君主的脸色、顺从君主的旨意,这样造成的祸患,不是更加深重吗?所以孔子说:“君子中间或许有不仁的人,却没有见过小人中有仁爱的人。”这样看来,君子不能没有小的过失,只要恶行不积累,就不会妨害正道;小人有时也会有小的善行,但善行不能积累,就不足以树立忠诚的品格。如今把这样的人说成善人,却又担心他没有信用,这同竖立一根笔直的木杆,却怀疑它的影子不直,有什么不同呢?即使耗尽精神、劳苦思虑,这种做法不可行,也已经很清楚了。君主能够完全遵守礼制,臣下能够竭尽忠诚,必定在于内外没有私心、上下彼此信任。上面不信任下面,就无法役使臣下;下面不信任上面,就无法侍奉君主。信任作为一种道义,意义真是重大啊!所以《易经》说:“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从前齐桓公问管仲说:“我想让酒在酒爵里腐坏,肉在俎上腐坏,这会不会妨害我成就霸业?”管仲说:“这当然不是最好的做法,但也还不至于妨害霸业。”齐桓公说:“怎样才会妨害霸业呢?”管仲说:“不能识别人,妨害霸业;能够识人却不能任用,妨害霸业;任用了却不能信任,妨害霸业;已经信任了,却又让小人参与其中,妨害霸业。”晋国中行穆伯攻打鼓国,经过一年仍不能攻下,馈间伦说:“鼓国的啬夫,我馈间伦了解他,请不要使士大夫疲劳,鼓国可以取得。”中行穆伯没有答应。身边的人说:“不折损一支戟,不伤害一个士卒,就可以取得鼓国,您为什么不取呢?”中行穆伯说:“馈间伦为人,谄媚而不仁。如果让馈间伦攻下鼓国,我就不能不奖赏他。奖赏他,就是奖赏谄媚的人。谄媚的人得志,就会使晋国的士人舍弃仁德而去做谄媚之事,即使取得了鼓国,又有什么用呢?”中行穆伯是诸侯国的大夫,管仲是成就霸业者的辅佐,尚且像这样慎重于信任、远远避开谄媚之人,何况陛下是统御四海的大君、承受千年一遇的圣德之人,怎么能使巍巍盛大的德行反而有所瑕疵呢?如果想使君子和小人的是非不相混杂,就必须用德行来怀柔他们,用信任来对待他们,用义理来勉励他们,用礼制来约束他们;然后奖赏善行、厌恶恶行,慎重施罚、明确行赏。这样,小人就会断绝谄媚邪曲之心,君子自然会自强不息。实行无为而治的教化,距离又能有多远呢?如果称善却不能提拔善人,憎恶恶行却不能清除恶人,刑罚不能施加给有罪者,奖赏不能给予有功者,那么国家危亡的期限,恐怕就未必能够保全。长久赐福于子孙后代,又有什么可指望的呢?太宗亲手下诏嘉奖赞美,优厚地采纳了他的意见。太宗曾对长孙无忌说:“朕刚即位时,上书的人有的说‘君主必须独自掌握威势权力,不能把政事委托给群臣’;有的想要炫耀军力、振作武威,使四夷畏惧臣服。只有魏徵劝朕说‘停止兵革而兴起文治,广布德行、施加恩惠,中原安定以后,远方的人自然会归服’。朕听从了他的话,天下大为安宁。极远地区的君长,全都前来朝贡;九夷之地需要经过多重翻译的使者,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这些全都是魏徵的功劳。”
太宗尝嫌上封者众,不近事实,欲加黜责。徵奏曰:“古者立诽谤之木,欲闻己过。今之封事,谤木之流也。陛下思闻得失,祗可恣其陈道。若所言衷,则有益于陛下;若不衷,无损于国家。”太宗曰:“此言是也。”并劳而遣之。后太宗在洛阳宫,幸积翠池,宴群臣,酒酣各赋一事。太宗赋《尚书》曰:“日昃玩百篇,临灯披《五典》。夏康既逸豫,商辛亦流湎。恣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鲜。灭身资累恶,成名由积善。”徵赋西汉曰:“受降临轵道,争长趣鸿门。驱传渭桥上,观兵细柳屯。夜宴经柏谷,朝游出杜原。终藉叔孙礼,方知皇帝尊。”太宗曰:“魏徵每言,必约我以礼也。”寻以修定《五礼》,当封一子为县男,请让孤兄子叔慈。太宗怆然曰:“卿之此心,可以励俗。”遂许之。十二年,礼部尚书王珪奏言:“三品以上遇亲王于途,皆降乘,违法申敬,有乖仪准。”太宗曰:“卿辈皆自崇贵,卑我兒子乎?”徵进曰:“自古迄兹,亲王班次三公之下。今三品皆曰天子列卿及八座之长,为王降乘,非王所宜当也。求诸故事,则无可凭;行之于今,又乖国宪。”太宗曰:“国家所以立太子者,拟以为君也。然则人之修短,不在老少,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以此而言,安得轻我子耶?”徵曰:“殷家尚质,有兄终弟及之义;自周以降,立嫡必长,所以绝庶孽之窥觎,塞祸乱之源本,有国者之所深慎。”于是遂可珪奏。会皇孙诞育,召公卿赐宴,太宗谓侍臣曰:“贞观以前,从我平定天下,周旋艰险,玄龄之功,无所与让。贞观之后,尽心于我,献纳忠谠,安国利民,犯颜正谏,匡朕之违者,唯魏徵而已。古之名臣,何以加也!”于是亲解佩刀以赐二人。徵以戴圣《礼记》编次不伦,遂为《类礼》二十卷,以类相从,削其重复,采先儒训注,择善从之,研精覃思,数年而毕。太宗览而善之,赐物一千段,录数本以赐太子及诸王,仍藏之秘府。先是,遣使诣西域立叶护可汗,未还,又遣使多赍金银帛历诸国市马。徵谏曰:“今以立可汗为名,可汗未定,即诣诸国市马,彼必以为意在市马,不为专意立可汗。可汗得立,则不甚怀恩。诸蕃闻之,以为中国薄义重利,未必得马,而失义矣。昔汉文有献千里马者,曰:吾凶行日三十里,吉行五十里,銮舆在前,属车在后,吾独乘千里马将安之?乃赏其道里所费而返之。汉光武有献千里马及宝剑者,马以驾鼓车,剑以赐骑士。陛下凡所施为,皆邈逾三王之上,奈何至于此事,欲为孝文、光武之下乎?又魏文帝欲求市西域大珠,苏则曰:‘若陛下惠及四海,则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为贵也。’陛下纵不能慕汉文之高行,可不畏苏则之言乎?”太宗纳其言而止。时公卿大臣并请封禅,唯徵以为不可。太宗曰:“朕欲卿极言之。岂功不高耶?德不厚耶?诸夏未治安耶?远夷不慕义耶?嘉瑞不至耶?年谷不登耶?何为而不可?”对曰:“陛下功则高矣,而民未怀惠;德虽厚矣,而泽未滂流;诸夏虽安,未足以供事;远夷慕义,无以供其求;符瑞虽臻,▯罗犹密;积岁丰稔,仓廪尚虚,此臣所以窃谓未可。臣未能远譬,且借喻于人。今有人十年长患,疗治且愈,此人应皮骨仅存,便欲使负米一石,日行百里,必不可得。隋氏之乱,非止十年,陛下为之良医,疾苦虽已乂安,未甚充实,告成天地,臣窃有疑。且陛下东封,万国咸萃,要荒之外,莫不奔走。今自伊、洛以东,暨乎海岱,灌莽巨泽,苍茫千里,人烟断绝,鸡犬不闻,道路萧条,进退艰阻,岂可引彼夷狄,示以虚弱?竭财以赏,未厌远人之望;重加给复,不偿百姓之劳。或遇水旱之灾,风雨之变,庸夫横议,悔不可追。岂独臣之恳诚,亦有舆人之诵。”太宗不能夺。是后,右仆射缺,欲拜之,徵固让乃止。及皇太子承乾不修德业,魏王泰宠爱日隆,内外庶僚,并有疑议。太宗闻而恶之,谓侍臣曰:“当今朝臣忠謇,无逾魏徵,我遣傅皇太子,用绝天下之望。”十六年,拜太子太师,知门下省事如故。徵自陈有疾,诏答曰:“汉之太子,四皓为助,我之赖公,即其义也。知公疾病,可卧护之。”其年,称绵惙,中使相望。徵宅先无正寝,太宗欲为小殿,辍其材为徵营构,五日而成,遣中使赍素褥布被而赐之,遂其所尚也。及病笃,舆驾再幸其第,抚之流涕,问所欲言,徵曰:“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后数日,太宗夜梦徵若平生,及旦而奏徵薨,时年六十四。太宗亲临恸哭,废朝五日,赠司空、相州都督,谥曰文贞。给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赙绢布千段、米粟千石,陪葬昭陵。
译太宗曾嫌上封事的人太多,而且不切合事实,想要加以贬黜责罚。魏徵上奏说:“古代设置诽谤木,是想听到自己的过错。如今臣下封缄上奏的政事,正是诽谤木一类的制度。陛下想听到政事的得失,只应任凭他们陈述道理。如果所说符合实情,就会对陛下有益;如果不符合实情,也不会损害国家。”太宗说:“这话说得对。”于是慰劳他们并遣送他们离开。后来太宗在洛阳宫,临幸积翠池,宴请群臣,酒兴正浓时各自作诗一首。太宗作《尚书》诗说:“太阳西斜还玩味百篇文章,面对灯火披阅《五典》。夏康既然沉溺于安逸享乐,商辛也同样沉溺于酒色。放纵情欲而昏昧的君主很多,能够克制自己的明君很少。使自身灭亡是由于累积罪恶,成就声名是由于不断积累善行。”魏徵作西汉诗说:“在轵道接受投降,在鸿门争夺长幼次序;在渭桥上驱车传召,在细柳营观看军队;夜间宴饮经过柏谷,早晨出游越过杜原。最终借助叔孙通制定的礼仪,才知道皇帝尊贵。”太宗说:“魏徵每次进言,必定用礼制来约束我。”不久,魏徵因修订《五礼》有功,按例应封他的一个儿子为县男,他却请求把这一封爵让给已故兄长的儿子叔慈。太宗悲伤地说:“你的这片心意,可以用来劝励世俗。”于是答应了他。贞观十二年,礼部尚书王珪上奏说:“三品以上官员在路上遇到亲王,都下车下马行礼,这是越过法令表示敬意,不合礼仪规范。” 太宗说:“你们这些人都自视尊贵,是把我的儿子看得低微吗?”魏徵进言说:“从古至今,亲王的班次都在三公之下。如今三品官员都称为天子的列卿以及八座长官,为了亲王而下车下马,并不是亲王所应当承受的礼遇。查考旧例,没有可以凭据的;施行在今天,又违背国家法典。”太宗说:“国家之所以册立太子,是准备让他将来成为君主。这样说来,人的寿命长短不在于年老年少;假如没有太子,就应由同母弟弟依次继立。由此而言,怎么能轻视我的儿子呢?”魏徵说:“殷代崇尚质朴,有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的道义;自周代以来,册立嫡长子必定选择年长者,是为了断绝庶子对君位的觊觎,堵塞祸乱的根源,这是拥有国家的人特别慎重的事情。”于是太宗便准许了王珪的奏请。适逢皇孙出生,太宗召集公卿赐宴,对侍臣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历经艰难险阻,玄龄的功劳没有人可以和他争。贞观以后,对我竭尽心力,进献忠诚正直的意见,安定国家、使百姓得利,冒犯君主的威严而直言规谏、匡正我的过失的,只有魏徵罢了。古代的名臣,又有谁能超过他呢!”于是亲自解下佩刀,赐给房玄龄和魏徵二人。魏徵认为戴圣编次的《礼记》次序杂乱,于是编成《类礼》二十卷,把同类内容编排在一起,删去重复之处,采纳前代儒者的训释注解,择取其中正确的加以遵从;他精心研究、深入思考,经过数年才完成。太宗阅览后认为很好,赏赐绢帛一千段,抄录数部赐给太子和诸王,并把它收藏在秘府之中。此前,朝廷派使者到西域去册立叶护可汗,尚未回来,又派使者带着大量金银绢帛,遍历各国购买马匹。魏徵劝谏说:“如今以册立可汗为名,可汗尚未确定,就前往各国买马,他们一定会认为您的意图在于买马,而不是专心册立可汗。可汗得以册立后,就不会十分感念您的恩德。各蕃国听说此事,会认为中原轻视道义而看重利益,结果未必能买到马,却已经失去了道义。从前汉文帝时有人进献千里马,文帝说:‘我出兵时每天走三十里,吉事出行时每天走五十里;銮舆在前,属车在后,我独自乘坐千里马,又将置于何处呢?’于是赏赐进献者往返道路上的费用,退还了千里马。汉光武帝时有人进献千里马和宝剑,光武帝把马用来驾鼓车,把剑赐给骑士。陛下的一切作为,都远远超过三王,为什么到了这件事上,却想要处在汉文帝、汉光武帝之下呢?又,魏文帝想买西域的大珍珠,苏则说:‘如果陛下的恩惠遍及四海,那么珍珠不求自来;即使求取而得到它,也不足以显得珍贵。’陛下即使不能仰慕汉文帝的高尚行为,难道不能畏惧苏则的话吗?”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了此事。当时公卿大臣都请求举行封禅,只有魏徵认为不可。太宗说:“朕想让你把理由全部说出来。难道是功劳不高吗?德行不厚吗?中原还没有得到治理安定吗?远方夷狄还没有仰慕道义吗?嘉祥瑞兆还没有到来吗?年成和谷物还没有丰收吗?为什么不可以举行封禅?”魏徵回答说:“陛下的功劳确实很高,但百姓还没有感受到您的恩惠;德行虽然深厚,但恩泽还没有广泛流布;中原虽然安定,却还不足以供给封禅之事;远方夷狄仰慕道义,却没有能力供给这次大典所需;祥瑞虽然接连到来,▯罗仍然稠密;连年丰收,仓廪却还空虚,这就是臣私下认为尚不可行的原因。臣不能作长远的譬喻,姑且借用人的事情来说明。如今有一个人长期患病十年,经过医治将要痊愈,这个人应当还只是皮包骨头,便想让他背负一石米、每天走一百里,必定做不到。隋氏的祸乱不止十年,陛下是为天下治病的良医,百姓的疾苦虽然已经平定安宁,却还没有十分充实,便向天地告成,臣私下对此有所怀疑。况且陛下向东封禅,万国都要聚集,荒远地区以外的各方,没有不奔走前来的。如今从伊水、洛水以东直到大海和泰山之间,灌木荒草、大泽遍布,苍茫绵延千里,人烟断绝,鸡犬之声也听不到,道路荒凉,进退艰难,怎么可以把那些夷狄引来,让他们看见我国的虚弱呢?竭尽财力来赏赐他们,也不能满足远方人的期望;再加重免除百姓赋役的负担,也补偿不了百姓所受的劳苦。万一遇到水旱灾害、风雨异常,平庸之人横加议论,后悔也来不及了。这难道只是臣的一片恳切忠诚,也是百姓共同传诵的意见。”太宗无法驳倒他。此后,右仆射一职空缺,太宗想任命魏徵担任,魏徵坚决推辞,事情才作罢。等到皇太子李承乾不修养德行、不致力于学业,魏王李泰的宠爱日益深厚,朝廷内外的众多官员都产生了疑虑和议论。太宗听说后很厌恶这种情形,对侍臣说:“当今朝臣中忠诚正直、敢于进谏的,没有谁超过魏徵。我派他去辅导皇太子,就可以断绝天下人的非分期望。”贞观十六年,任命魏徵为太子太师,仍旧主持门下省事务。魏徵自陈有病,太宗下诏答复说:“汉代的太子有商山四皓辅佐,我所依赖的公,也正是这个意思。知道你身体有病,可以卧床辅佐政事。”这一年,魏徵自称病情持续加重,宫中使者接连前往探视。魏徵的住宅原来没有正寝,太宗想建一座小殿,便停下建殿的材料,改用来为魏徵营建住宅,五天就建成了;又派中使带着白色褥子和布被赏赐给他,成全他所崇尚的俭朴。等到病重,太宗两次乘舆亲临他的住宅,抚摸着他流泪,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魏徵说:“寡妇不顾织布,却忧虑周王室的灭亡。”几天后,太宗夜里梦见魏徵如同平日一般;到早晨便奏报魏徵去世,时年六十四岁。太宗亲临吊丧,悲痛哭泣,停止上朝五天,追赠魏徵为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赐给羽葆、鼓吹以及持班剑的仪仗四十人,赙赠绢布一千段、米粟一千石,陪葬昭陵。
及将祖载,徵妻裴氏曰:“徵平生俭素,今以一品礼葬,羽仪甚盛,非亡者之志。”悉辞不受,竟以布车载柩,无文彩之饰。太宗登苑西楼,望丧而哭,诏百官送出郊外。帝亲制碑文,并为书石。其后追思不已,赐其实封九百户。尝临朝谓侍臣曰:“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徵亡后,朕遣人至宅,就其书函得表一纸,始立表草,字皆难识,唯前有数行,稍可分辩,云:‘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乱。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唯见其恶,爱者唯见其善。爱憎之间,所宜详慎,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贰,可以兴矣。’其遗表如此,然在朕思之,恐不免斯事。公卿侍臣,可书之于笏,知而必谏也。”徵状貌不逾中人,而素有胆智,每犯颜进谏,虽逢王赫斯怒,神色不移。尝密荐中书侍郎杜正伦及吏部尚书侯君集有宰相之材。徵卒后,正伦以罪黜,君集犯逆伏诛,太宗始疑徵阿党。徵又自录前后谏诤言辞往复以示史官起居郎褚遂良,太宗知之,愈不悦。先许以衡山公主降其长子叔玉,于是手诏停婚,顾其家渐衰矣。徵四子,叔琬、叔璘、叔瑜。叔玉袭爵国公,官至光禄少卿;叔瑜至潞州刺史,叔璘礼部侍郎,则天时为酷吏所杀。神龙初,继封叔玉子膺为郑国公。叔瑜子华,开元初太子右庶子。史臣曰:臣尝读汉史《刘更生传》,见其上书论王氏擅权,恐移运祚,汉成不悟,更生徘徊伊郁,极言而不顾祸患,何匡益忠尽也如此!当更生时,谏者甚多。如谷永、杨兴之上言,图为奸利,与贼臣为乡导,梅福、王吉之言,虽近古道,未切事情。则纳谏任贤,讵宜容易!臣尝阅《魏公故事》,与文皇讨论政术,往复应对,凡数十万言。其匡过弼违,能近取譬,博约连类,皆前代诤臣之不至者。其实根于道义,发为律度,身正而心劲,上不负时主,下不阿权幸,中不侈亲族,外不为朋党,不以逢时改节,不以图位卖忠。所载章疏四篇,可为万代王者法。虽汉之刘向、魏之徐邈、晋之山涛、宋之谢朏,才则才矣,比文贞之雅道,不有遗行乎?前代诤臣,一人而已。赞曰:智者不谏,谏或不智。智者尽言,国家之利。郑公达节,才周经济。太宗用之,子孙长世。
译将要举行祖载、把灵柩载车送葬时,魏徵的妻子裴氏说:“魏徵一生俭朴,如今却按照一品官的礼制安葬,羽葆仪仗非常盛大,这不是死者的心愿。”她全部辞谢不接受,最终只用布车载运灵柩,不加文饰彩绘。太宗登上苑西楼,望着丧车哭泣,并下诏让百官送到郊外。皇帝亲自撰写碑文,又亲笔书写在石碑上。此后太宗一直追念魏徵,赐给他的实封九百户。太宗曾临朝对侍臣说:“用铜作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古代作镜子,可以知道兴亡更替;用人作镜子,可以明白得失。朕常常保有这三面镜子,用来防止自己的过错。如今魏徵去世,朕就失去一面镜子了!魏徵去世后,朕派人到他的住宅,从他的书信匣中找到一份奏表,起初只是写好了奏表草稿,字迹都难以辨认,只有前面几行稍微能够分辨,上面写道:‘天下的事情,有善有恶;任用善人,国家就安定;任用恶人,国家就动乱。公卿之中,感情有亲爱和憎恶;憎恶的人,只看见他的恶处;亲爱的人,只看见他的善处。在亲爱和憎恶之间,应当详细谨慎地考察。如果亲爱某人却能知道他的恶处,憎恶某人却能知道他的善处,除去邪恶不要迟疑,任用贤能不要动摇,国家就可以兴盛了。’他的遗表就是这样。然而朕思考此事,恐怕仍不能免于这种弊病。公卿和侍臣们,可以把这些话写在笏板上,明白这个道理就一定要进谏。” 魏徵的相貌身材不超过中等人,但一向具有胆识和智慧;他每次冒犯君主威严进谏,即使遇到君王赫然震怒,神色也不改变。他曾秘密推荐中书侍郎杜正伦和吏部尚书侯君集,说他们有宰相的才能。魏徵死后,杜正伦因罪被贬黜,侯君集因犯谋反之罪被杀,太宗这才怀疑魏徵有结党偏袒之心。魏徵又把前后进谏的言辞以及相互问答记录下来,拿给史官起居郎褚遂良看;太宗得知此事后,更加不高兴。此前太宗已经答应把衡山公主嫁给魏徵的长子叔玉,于是亲手下诏停止这桩婚事;回头看魏徵的家势也渐渐衰落了。魏徵有四个儿子:叔琬、叔璘、叔瑜。叔玉承袭国公爵位,官做到光禄少卿;叔瑜官至潞州刺史;叔璘任礼部侍郎,在武则天时期被酷吏杀害。神龙初年,继而封叔玉的儿子魏膺为郑国公。叔瑜的儿子魏华,开元初年任太子右庶子。史臣说:臣曾经读汉史《刘更生传》,看到刘更生上书议论王氏专擅权力,恐怕会改变汉朝的国运;汉成帝却没有醒悟,刘更生忧郁徘徊,不顾祸患极力进言,他匡正君主、补益国政、竭尽忠诚,为什么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呢?在刘更生那个时代,进谏的人很多。比如谷永、杨兴上书进言,谋划从中取利,甚至给贼臣作向导;梅福、王吉的言论,虽然接近古道,却不切合当时的实际情况。由此看来,采纳劝谏、任用贤能,岂是容易的事!臣曾经阅读《魏公故事》,其中记载魏徵与文皇帝讨论治国之术,反复问答,总共有几十万字。他匡正过错、辅弼失误,能够就近取譬,广泛联系同类事物而又概括有约;这些都是前代诤臣未能达到的。他的根本确立在道义上,发表出来便成为法度;自身端正而内心刚强,对上不辜负当时的君主,对下不阿附权贵宠臣,对内不放纵亲族,对外不结成朋党;不因逢遇时势而改变节操,不因图谋职位而出卖忠诚。所记载的四篇奏疏,可以作为万代君主的法则。即使汉代的刘向、魏代的徐邈、晋代的山涛、宋代的谢朏,才华确实都很出众,但与文贞公高雅的道义相比,难道没有行为上的不足吗?前代的诤臣,只有魏徵一人而已。赞语说:有智慧的人不一定进谏,进谏也不一定都是明智之举;但有智慧的人能够竭尽所知进言,这就是国家的利益。郑公魏徵通达大节,才能足以治理国家、经略天下。太宗任用他,子孙后代就能长久保有帝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