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十一
列传第五十一○李乂 薛登 韦凑 从子虚心 虚舟 韩思复 曾孙佽 张廷珪 王求礼 辛替否李乂,本名尚真,赵州房子人也。少与兄尚一、尚贞俱以文章见称,举进士。景龙中,累迁中书舍人。时中宗遣使江南分道赎生,以所在官物充直。乂上疏曰:“江南水乡,采捕为业,鱼鳖之利,黎元所资,土地使然,有自来矣。伏以圣慈含育,恩周动植,布天下之大德,及鳞介之微品。虽云雨之私,有霑于末类;而生成之惠,未洽于平人。何则?江湖之饶,生育无限;府库之用,支供易殚。费之若少,则所济何成;用之倘多,则常支有阙。在于拯物,岂若忧人。且鬻生之徒,唯利斯视,钱刀日至,网罟年滋,施之一朝,营之百倍,未若回救赎之钱物,减困贫之徭赋,活国爱人,其福胜彼。”乂知制诰凡数载。景云元年,迁吏部侍郎,与宋璟、卢从愿同时典选,铨叙平允,甚为当时所称。寻转黄门侍郎。时睿宗令造金仙、玉真二观,乂频上疏谏,帝每优容之。开元初,特令乂与中书侍郎苏颋纂集起居注,录其嘉谟昌言可体国经远者,别编奏之。乂在门下,多所驳正。开元初,姚崇为紫微令,荐乂为紫微侍郎,外托荐贤,其实引在己下,去其纠驳之权也。俄拜刑部尚书。乂方雅有学识,朝廷称其有宰相之望,会病卒。兄尚一,清源尉,早卒;尚贞,官至博州刺史。兄弟同为一集,号曰《李氏花萼集》,总二十卷。薛登,本名谦光,常州义兴人也。父士通,大业中为鹰扬郎将。江都之乱,士通与乡人闻人嗣安等同据本郡,以御寇贼。武德二年,遣使归国,高祖嘉之,降玺书劳勉,拜东武州刺史。俄而辅公祏于江都构逆,遣其将西门君仪等寇常州,士通率兵拒战,大破之,君仪等仅以身免。及公祏平,累功封临汾侯。贞观初,历迁泉州刺史,卒。谦光博涉文史,每与人谈论前代故事,必广引证验,有如目击。少与徐坚、刘子玄齐名友善。文明中,解褐阆中主簿。天授中,为左补阙,时选举颇滥,谦光上疏曰:臣闻国以得贤为宝,臣以举士为忠。是以子皮之让国侨,鲍叔之推管仲,燕昭委兵于乐毅,苻坚托政于王猛。子产受国人之谤,夷吾贪共贾之财,昭王锡辂马以止谗,永固戮樊世以除谮。处猜嫌而益信,行间毁而无疑,此由默而识之,委而察之深也。至若宰我见愚于宣尼,逢萌被知于文叔,韩信无闻于项氏,毛遂不齿于平原,此失士之故也。是以人主受不肖之士则政乖,得贤良之佐则时泰,故尧资八元而庶绩其理,周任十乱而天下和平。由是言之,则士不可不察,而官不可妄授也。何者?比来举荐,多不以才,假誉驰声,互相推奖,希润身之小计,忘臣子之大猷,非所以报国求贤,副陛下翘翘之望者也。臣窃窥古之取士,实异于今。先观名行之源,考其乡邑之誉,崇礼让以励己,明节义以标信,以敦朴为先最,以雕虫为后科。故人崇劝让之风,士去轻浮之行。希仕者必修贞确不拔之操,行难进易退之规。众议以定其高下,郡将难诬于曲直。故计贡之贤愚,即州将之荣辱;秽行之彰露,亦乡人之厚颜。是以李陵降而陇西惭,干木隐而西河美。故名胜于利,则小人之道消;利胜于名,则贪暴之风扇。是以化俗之本,须摈轻浮。昔冀缺以礼让升朝,则晋人知礼;文翁以儒林奖俗,则蜀士多儒。燕昭好马,则骏马来庭;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由是言之,未有上之所好而下不从其化者也。自七国之季,虽杂纵横,而汉代求才,犹征百行。是以礼节之士,敏德自修,闾里推高,然后为府寺所辟。魏氏取人,尤爱放达;晋、宋之后,祗重门资。奖为人求官之风,乖授职惟贤之义。有梁荐士,雅爱属词;陈氏简贤,特珍赋咏。故其俗以诗酒为重,不以修身为务。逮至隋室,馀风尚在,开皇中李谔论之于文帝曰:“魏之三祖,更好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代俗以此相高,朝廷以兹擢士,故文笔日烦,其政日乱”。帝纳李谔之策,由是下制禁断文笔浮词。其年,泗洲刺史司马幼之以表不典实得罪。于是风俗改励,政化大行。炀帝嗣兴,又变前法,置进士等科。于是后生之徒,复相放效,因陋就寡,赴速邀时,缉缀小文,名之策学,不以指实为本,而以浮虚为贵。
译列传第五十一 ○李乂 薛登 韦凑(从子韦虚心、韦虚舟) 韩思复(曾孙韩佽) 张廷珪 王求礼 辛替否 李乂,本名尚真,是赵州房子人。年轻时和兄长尚一、尚贞都因文章受到称誉,考中进士。景龙年间,多次升任中书舍人。当时唐中宗派使者到江南分道赎买生物,把所在官府的财物作为价钱。李乂上疏说:“江南是水乡,以捕捞为业,鱼鳖的利益是百姓生活所依靠的,这是土地环境造成的,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臣以为圣上的慈爱包容、养育万物,恩德遍及草木禽兽,把天下的大德也施及细小的鱼鳞虫介。即使说云雨的恩惠也沾润了微小生类,但使万物生长的恩惠,却还没有完全惠及平民。为什么呢?江湖物产丰富,生长繁育没有限度;府库的财用,却容易支出耗尽。如果花费得少,那么所能救济的能有多少;如果使用得多,那么常规支出就会出现缺口。在救助生物方面,哪里比得上忧虑人民呢?况且贩卖生物的人只看重利益,钱财每天流入,捕网年年增加;一次施行赎买,他们就会经营百倍的利润。不如把用于赎买的财物转回来,减轻贫困百姓的徭役赋税,使国家得到休养、百姓受到爱护,这种福泽胜过赎买生物。” 李乂掌管知制诰共数年。景云元年,升任吏部侍郎,和宋璟、卢从愿同时掌管选官,铨选叙用公平允当,深受当时称誉。不久调任黄门侍郎。当时唐睿宗命令修建金仙、玉真两座道观,李乂多次上疏劝谏,皇帝每次都宽容优待他。开元初年,特意命李乂和中书侍郎苏颋编纂《起居注》,把其中美好的谋议、昌明的言论和可以用来治理国家、谋划长远的内容另行编集上奏。李乂在门下省任职时,驳正了许多诏令。开元初年,姚崇任紫微令,推荐李乂为紫微侍郎,表面上是推荐贤才,实际上是把他调到自己之下,削去他纠察驳正的权力。不久任命为刑部尚书。李乂端方高雅而有学识,朝廷认为他有宰相的希望,恰逢病重去世。他的哥哥尚一任清源县尉,早逝;尚贞官至博州刺史。兄弟二人合编为一集,称为《李氏花萼集》,共二十卷。薛登,本名谦光,是常州义兴人。他的父亲薛士通,大业年间任鹰扬郎将。江都发生变乱时,薛士通和乡人闻人嗣安等人共同占据本郡,以抵御盗贼。武德二年,派使者归顺唐朝,高祖嘉奖他,下玺书慰劳勉励,任命他为东武州刺史。不久辅公祏在江都发动叛乱,派部将西门君仪等进攻常州,薛士通率兵抵抗,大败西门君仪等人,他们仅仅逃得性命。辅公祏平定后,凭累积的功劳封为临汾侯。贞观初年,历任泉州刺史等职,去世。薛谦光广泛涉猎文史,每次和人谈论前代故事,都广泛引用证据,仿佛亲眼见到一样。他年轻时和徐坚、刘子玄齐名并且友善。文明年间,脱去布衣,任阆中主簿。天授年间,任左补阙。当时选举很是泛滥,薛谦光上疏说:“臣听说,国家把得到贤才当作珍宝,臣子把推荐士人当作忠诚。因此有子皮谦让而推荐国侨,有鲍叔牙推举管仲,燕昭王把军队托付给乐毅,苻坚把政事托付给王猛。子产受到国人的诽谤,夷吾贪取公孙无知的财物,燕昭王赐给乐毅车马来制止谗言,苻坚杀死樊世来消除诬陷。处在猜疑嫌隙之中却更加信任,遭受离间毁谤却毫不怀疑,这是由于默默观察而了解他,托付之后又深入考察他的缘故。至于宰我被孔子认为愚蠢,逢萌被汉光武帝刘秀知遇,韩信在项羽手下默默无闻,毛遂在平原君门下不受重视,这些都是错失士人的原因。由此可见,君主接受不肖之士,政事就会乖乱;得到贤良的辅佐,时局就会安泰。所以尧依靠八位贤臣而各项功绩得到治理,周朝任用十位能臣而天下和平。这样说来,就不能不考察士人,也不能随意授予官职。为什么呢?近来举荐人才,多不根据才干,只凭借虚假的声誉传播名声,彼此推举奖誉,只图润饰自身的小谋略,却忘了臣子的大道理,这不是报效国家、寻求贤才,也不能符合陛下渴求贤能的愿望。” “臣私下观察古代选取士人,确实和今天不同。先考察声名和品行的根源,再核查乡里对他的称誉;崇尚礼让来勉励自己,彰明节义来树立信用,把敦厚朴实放在首位,把雕琢辞藻列为后等。因此社会上崇尚并倡导礼让的风气,士人摒弃轻浮的行为。希望做官的人必定修养坚定不拔的操守,奉行难于进取、容易退让的原则。由众人议论来确定高下,郡守就难以歪曲是非。因此,贡举士人的贤能或愚劣,就是州郡长官的荣辱;污秽行为被揭露,也是乡人的羞耻。所以李陵投降匈奴,陇西人为此惭愧;段干木隐居不仕,西河人为此感到光荣。由此可见,名声胜过利益,小人的道路就会消失;利益胜过名声,贪婪暴虐的风气就会盛行。因此教化风俗的根本,必须排斥轻浮。过去冀缺凭礼让被提升入朝,晋国人便懂得礼义;文翁用儒学来奖励风俗,蜀地士人便大多学习儒术。燕昭王喜爱良马,骏马就来到朝廷;叶公喜爱龙,真的龙就进入室内。由此可见,没有上面所喜好的事物而下面不随之受到教化的。自从战国末年,虽然夹杂纵横家的风气,但汉代求取人才,仍然考察各种品行。因此懂礼守节的士人,敏于修养德行,在乡里受到推重,然后才被官府征召。曹魏取用人才,尤其喜爱旷达之士;晋、宋以后,只重视门第资历。” “这助长了替人谋求官职的风气,违背了授职只应任用贤能的原则。梁朝推荐士人,特别喜爱辞章;陈朝选拔贤才,尤其珍视赋诗咏文。因此当时的风俗重视诗酒,不把修养自身作为要务。到了隋朝,余留下来的风气仍在,开皇年间李谔向隋文帝议论说:‘魏朝三位祖先,都更加喜好文辞,忽视统治人民的大道,却喜爱雕琢辞藻的小技艺。文章连篇累牍,不超出描写月亮露水的形态;堆满几案、装满箱子的,全是描写风云的辞句。世俗以此互相夸耀,朝廷也因此提拔士人,所以文辞一天比一天繁琐,政事一天比一天混乱。’隋文帝采纳了李谔的建议,于是下诏禁止浮华文辞。这一年,泗州刺史司马幼之因为奏表不合典实而获罪。于是风俗改变并受到激励,政事教化大为推行。隋炀帝继位后,又改变前面的法令,设置进士等科目。于是后来的年轻人又互相仿效,满足于浅陋而追求少量,求快求时,拼凑一些小文章,称为策学,不以指陈实事为根本,反以浮华虚饰为贵。”
有唐纂历,虽渐革于故非;陛下君临,思察才于共理。树本崇化,惟在旌贤。今之举人,有乖事实。乡议决小人之笔,行修无长者之论。策第喧竞于州府,祈恩不胜于拜伏。或明制才出,试遣搜易攵,驱驰府寺之门,出入王公之第。上启陈诗,唯希咳唾之泽;摩顶至足,冀荷提携之恩。故俗号举人,皆称觅举。觅为自求之称,未是人知之辞。察其行而度其材,则人品于兹见矣。徇己之心切,则至公之理乖;贪仕之性彰,则廉洁之风薄。是知府命虽高,异叔度勤勤之让;黄门已贵,无秦嘉耿耿之辞。纵不能抑己推贤,亦不肯待于三命。岂与夫白驹皎皎,不杂风尘,束帛戋戋,荣高物表,校量其广狭也!是以耿介之士,羞自拔而致其辞;循常之人,舍其疏而取其附。故选司补署,喧然于礼闱;州贡宾王,争讼于阶闼。谤议纷合,浸以成风。夫竞荣者必有竞利之心,谦逊者亦无贪贿之累。自非上智,焉能不移;在于中人,理由习俗。若重谨厚之士,则怀禄者必崇德以修名;若开趋竞之门,邀仕者皆戚施而附会。附会则百姓罹其弊,洁己则兆庶蒙其福。故风化之渐,靡不由兹。今访乡闾之谈,唯祇归于里正。纵使名亏礼则,罪挂刑章,或冒籍以偷资,或邀勋而窃级,假其不义之赂,则是无犯乡闾。岂得比郭有道之铨量,茅容望重,裴逸人之赏拔,夏少名高,语其优劣也!祇如才应经邦之流,唯令试策;武能制敌之例,只验弯弧。若其文擅清奇,便充甲第,藻思微减,便即告归。以此收人,恐乖事实。何者?乐广假笔于潘岳,灵运词高于穆之,平津文劣于长卿,子建笔丽于荀彧。若以射策为最,则潘、谢、曹、马必居孙、乐之右;若使协赞机猷,则安仁、灵运亦无裨附之益。由此言之,不可一概而取也。至如武艺,则赵云虽勇,资诸葛之指捴;周勃虽雄,乏陈平之计略。若使樊哙居萧何之任,必失指纵之机;使萧何入戏下之军,亦无免主之效。斗将长于摧锋,谋将审于料事。是以文泉聚米,知隗嚣之可图;陈汤屈指,识乌孙之自解。八难之谋设,高祖追惭于郦生;九拒之计穷,公输息心于伐宋。谋将不长于弓马,良相宁资于射策。岂与夫元长自表,妄饰词锋,曹植题章,虚飞丽藻,校量其可否也!伏愿陛下降明制,颁峻科。千里一贤,尚不为少,侥幸冒进,须立堤防。断浮虚之饰词,收实用之良策,不取无稽之说,必求忠告之言。文则试以效官,武则令其守御,始既察言观行,终亦循名责实,自然侥幸滥吹之伍,无所藏其妄庸。故晏婴云:“举之以语,考之以事;寡其言而多其行,拙于文而工于事。”此取人得贤之道也。其有武艺超绝,文锋挺秀,有效伎之偏用,无经国之大才,为军锋之爪牙,作词赋之标准。自可试凌云之策,练穿札之工,承上命而赋《甘泉》,禀中军而令赴敌,既有随才之任,必无负乘之忧。臣谨案吴起临战,左右进剑,吴子曰:“夫提鼓挥桴,临难决疑,此将事也。一剑之任,非将事也。”谨案诸葛亮临戎,不亲戎服,顿蜀兵于渭南,宣王持剑,卒不敢当。此岂弓矢之用也!谨案杨得意诵长卿之文,武帝曰:“恨不得与此人同时。”及相如至,终于文园令,不以公卿之位处之者,盖非其所任故也。谨案汉法,所举之主,终身保任。杨雄之坐田仪,责其冒荐;成子之居魏相,酬于得贤。赏罚之令行,则请谒之心绝;退让之义著,则贪竞之路消。自然朝廷无争禄之人,选司有谦捴之士。仍请宽立年限,容其采访简汰,堪用者令其试守,以观能否;参验行事,以别是非。不实免王丹之官,得人加翟璜之赏,自然见贤不隐,食禄不专。荀彧进钟繇、郭嘉,刘隐荐李膺、硃穆,势不云远。有称职者受荐贤之赏,滥举者抵欺罔之罪,自然举得贤行,则君子之道长矣。寻转水部员外郎,累迁给事中、检校常州刺史。属宣州狂寇硃大目作乱,百姓奔走,谦光严备安辑,阖境肃然。转刑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再迁尚书左丞。景云中,擢拜御史大夫。时僧惠范恃太平公主权势,逼夺百姓店肆,州县不能理。谦光将加弹奏,或请寝之,谦光曰:“宪台理冤滞,何所回避,朝弹暮黜,亦可矣。”遂与殿中慕容玽奏弹之,反为太平公主所构,出为岐州刺史。惠范既诛,迁太子宾客,转刑部尚书,加金紫光禄大夫、昭文馆学士。开元初,为东都留守,又转太子宾客。以与太子同名,表请行字,特敕赐名登。寻以孽子悦千牛为宪司所劾,放归田里。朝廷以其家贫,又特给致仕禄。七年卒,年七十三,赠晋州刺史。撰《四时记》二十卷。
译“大唐承继历代帝业,虽然逐渐革除了过去的错误;陛下君临天下,想要考察人才来共同治理国家。树立根本、崇尚教化,关键只在表彰贤能。如今的举人选拔,有违事实。乡里的评议由小人之笔决定,品行修养却没有长者的公论。士人为了策试名次在州府喧闹争竞,祈求恩宠时又不停地拜伏。有的人在诏令公布选才之后,便试图派人搜[OCR疑误:‘搜易攵’],奔走于府寺门前,出入王公宅第;上书启奏、陈献诗篇,只希望得到皇帝一声咳嗽吐唾般的恩泽;从头到脚极尽卑躬屈膝,只希望承受权贵提携的恩惠。因此世俗把举人都称作‘觅举’。‘觅’是自己求取的称呼,并不是为众人所知的正当名称。考察他们的品行,衡量他们的才干,人的品格便由此显现出来。迎合自己的心思过于急切,至公的道理就会受到破坏;贪图做官的本性显露,廉洁的风气就会衰薄。由此可知,府署的任命即使尊贵,也不同于叔度勤恳谦让的品德;黄门侍郎的职位已经显贵,也没有秦嘉那样耿介直言的操守。即使不能克制自己、推举贤人,也不应等待三次任命才肯接受。怎么能同洁白无瑕、不沾风尘的白驹,以及数量微薄却能使人荣耀超出万物的束帛,比较它们的宽广狭窄呢!因此,耿介之士以自我推荐为羞,宁可推辞;循常之人则舍弃疏远者而选取逢迎者。所以吏部选官补授之事,在礼部试场喧然争竞;州郡贡举士人入朝,也在朝廷门阶之间争讼。诽谤议论纷纷汇合,渐渐形成风气。” 那些争逐荣华的人,必定怀有争夺利益的心思;谦逊退让的人,也没有贪污受贿的牵累。若不是上等的智慧之人,怎么能不受外物改变?至于才智处于中等的人,行为道理往往受习俗影响。如果重视谨慎厚道之士,那么贪恋俸禄的人也必定会崇尚德行来修饰名声;如果打开争名逐利的门路,那么求取仕进的人都会卑躬屈膝、阿附迎合。阿附迎合,百姓就会遭受它带来的弊害;洁身自守,百姓就会蒙受它带来的福泽。所以风俗教化的逐渐形成,无不由此而来。如今考察乡里的议论,却只把事情归结到里正身上。即使名声受损、礼法败坏,罪责触犯刑法,有的冒用户籍来窃取资财,有的邀取功勋来盗窃官阶,假如把这种不义的贿赂当作依据,便说乡里没有过犯。怎么能拿他们同郭有道那样评量人才、茅容那样声望崇高、裴逸人那样奖拔人才、夏少那样名声卓著的人相比,来谈论他们的优劣呢!至于那些才干足以治理国家的人,只让他们考试策问;那些武艺足以制服敌人的人,只检验他们能否弯弓。若文章写得清新奇特,便充列甲第;文思稍微逊色,便立即叫他回去。用这种办法选取人才,恐怕会违背实际情况。为什么呢?乐广曾借助潘岳的文笔,谢灵运的文辞高过谢穆之,平津侯公孙弘的文章不如司马相如,曹子建的文笔华美胜过荀彧。如果把射策考试看作最重要的标准,那么潘岳、谢灵运、曹植、司马相如一定会排在孙绰、乐广之上;如果让他们共同参与谋划政事,那么安仁、灵运也没有辅助谋划的功效。由此说来,不能用同一个标准一概选取人才。至于武艺,赵云虽然勇猛,却还要凭借诸葛亮的指授;周勃虽然雄健,却缺少陈平的谋略。如果让樊哙担任萧何的职务,必定会失去指挥调度的关键;让萧何进入戏下的军队,也没有解救君主的功效。冲锋陷阵的战将长于摧毁敌军锋芒,谋略之将则善于审察、预料事情。因此,马援聚米成山,便知道隗嚣是可以谋取的;陈汤屈指计算,便看出乌孙将自行瓦解。谋略之将不一定长于弓马,贤良的宰相难道还必须凭借射策考试取得资历吗?这难道能同元长自我表彰、妄自修饰文辞锋芒,曹植题写文章、徒然炫耀华丽辞藻,拿来比较他们是否合适吗!伏愿陛下降下明确的制度,颁布严格的科条。千里之内有一个贤才,尚且不能算少;但对侥幸冒进之人,必须建立防范。应当禁绝浮夸虚妄的饰词,收取切实有用的良策;不采纳没有根据的言论,必定寻求忠直的劝告。文士就用任官的实际成效来考验,武士就让他们负责防守御敌;开始既考察他们的言论和行为,最后也按照名声考核实际,自然使那些侥幸滥竽充数的人无处隐藏自己的虚妄庸才。因此晏婴说:“先根据言语任用他,再根据事情考察他;让他说得少而做得多,文章上即使笨拙,办事却要精明。”这就是选取人才而得到贤能之人的方法。至于有武艺超群、文笔秀美的人,有的只能偏重于施展某种技艺,却没有治理国家的大才;他们可以做军队前锋的爪牙,成为创作词赋的规范。完全可以让他们试作凌云台的谋略,练习穿札甲的技艺;接受皇上的命令创作《甘泉赋》,听从中军命令奔赴敌阵。既然按照才能授予职任,就一定没有让无能之人身居高位的忧患。臣谨考察吴起临战时,左右侍从进献宝剑,吴起说:“击鼓挥槌,临难时决断疑惑,这是将领的职责。掌管一把剑的任务,不是将领的职责。”臣又考察诸葛亮统兵作战时,并不亲自穿戎装,却在渭南驻兵;宣王手持宝剑,最终也不敢抵挡。这难道只是弓箭的作用吗!臣又考察杨得意诵读司马相如的文章,汉武帝说:“只恨不能与这个人同时代。” 等到司马相如到来,最终只做到文园令,并没有让他居于公卿之位,大概是因为公卿之职并非他所能胜任。臣谨考察汉朝的法令:凡是举荐人才的主官,终身都要为被举荐者担保。杨雄因田仪获罪,是责备他冒失举荐;成子居任魏相,则因举得贤才而受到酬赏。赏罚的法令得到施行,请托求情的念头就会断绝;谦让的道义得到彰显,贪求竞争的道路就会消失。这样一来,朝廷自然没有争夺俸禄的人,选官部门也会有谦逊退让的士人。仍请放宽任期限制,允许他们进行访察和甄别;对于堪用的人,让他们试任官职,以观察其能否胜任;再参考核验其办事情况,以辨别是非。举荐不实,就免去王丹的官职;举得人才,就增加翟璜的奖赏。这样自然会使见到贤才而不隐瞒,享受俸禄而不独占。荀彧进荐钟繇、郭嘉,刘隐举荐李膺、硃穆,事例并不遥远。称职的举荐者得到举贤的奖赏,滥行举荐者承担欺罔之罪,自然会使举荐得到贤能、贤行得到推行,君子的道路也就日益兴盛了。不久,转任水部员外郎,屡次升迁至给事中、检校常州刺史。适逢宣州狂暴的盗寇硃大目作乱,百姓奔逃,谦光严密戒备,安抚整顿,整个辖境肃然安定。转任刑部侍郎,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又升任尚书左丞。景云年间,提拔授任御史大夫。当时僧人惠范仗恃太平公主的权势,强行侵夺百姓的店铺,州县官吏不能治办。谦光将要弹劾他,有人请求暂且搁置,谦光说:“御史台就是治理冤屈积滞之事的地方,有什么需要回避的?即使早晨弹劾、晚上被贬黜,也没有关系。”于是与殿中慕容玽一同上奏弹劾惠范,反而被太平公主诬陷,出任岐州刺史。惠范被诛杀后,升任太子宾客,转任刑部尚书,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昭文馆学士。开元初年,任东都留守,又转任太子宾客。因为他的名字与太子同名,上表请求改用字来称呼,皇帝特地下诏赐名为“登”。不久,他因孽子悦任千牛一事被宪司弹劾,放归乡里。朝廷考虑到他家贫困,又特意发给他退休官员的俸禄。开元七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追赠晋州刺史。撰有《四时记》二十卷。
韦凑,京兆万年人。曾祖瓚,隋尚书右丞。祖叔谐,蒲州刺史。父玄,桂州都督府长史。凑,永淳二年,解褐授婺州参军,累转扬府法曹参军。州人前仁寿令孟神爽豪纵,数犯法,交通贵戚,前后官吏莫敢绳按,凑白长史张潜,请因事除之。会神爽坐事推问,凑无所假借,神爽妄称有密旨,究问引虚,遂杖杀之,远近称伏。凑,景龙中历迁将作少匠、司农少卿。尝以公事忤宗楚客,出为贝州刺史。睿宗即位,拜鸿胪少卿,加银青光禄大夫。景云二年,转太府少卿,又兼通事舍人。时改葬节愍太子,优诏加谥;又雪李多祚等罪,还其官爵,仍议更加赠官。凑上书曰:臣闻王者发号施令,必法乎天道,使三纲攸叙,十等咸若者,善善明,恶恶著也。善善者,悬爵赏以劝之也;恶恶者,设刑罚以惩之也。其赏罚所不加者,则考行立谥以褒贬之,所以劝诫将来也。斯并至公之大猷,非私情之可徇。故箕、微获用,管、蔡为戮。谥者,臣议其君,子议其父,而曰“灵”曰“厉”者,不敢以私而乱大猷也,则其馀安可失衷哉!臣窃见节愍太子与李多祚等拥北军禁旅,上犯宸居,破扉斩关,突禁而入,兵指黄屋,骑腾紫微。孝和皇帝移御玄武门,亲降德音,谕以逆顺,而太子据鞍自若,督众不停。俄而其党悔非,转逆为顺,或回兵讨贼,或投状自拘。多祚等伏诛,太子方事逃窜。向使同恶相济,天道无征,贼徒阙倒戈之人,侍臣亏陛戟之卫,其为祸也,胡可忍言!于时臣任将作少匠,赐通事舍人内供奉。其明日,孝和皇帝引见供奉官等,雨泪谓曰:“几不与卿等相见!”其为危惧,不亦甚乎!而今圣朝雪罪礼葬,谥为节愍,以臣愚识,窃所惑焉。夫臣子之礼,严敬斯极,故过位必趋,蹙路马刍有诛。昔汉成之为太子也,行不敢绝驰道。当周室之衰微也,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王孙满犹以其不卷甲束兵,讥其无礼,知其必败。由是言之,则太子称兵宫内,跨马御前,悖礼已甚矣,况将更甚乎。而可褒谥,此臣所未谕也。以其斩武三思父子而嘉之乎?然弄兵讨逆以安君父,则可嘉也,而乃因欲自取之,是竞为逆,可褒谥乎?此又臣所未谕也。将废韦氏而嘉之乎?然韦氏逆彰义绝,虽诛之亦可也。当此时也,韦氏未有逆彰,未有义绝,于太子为母,岂有废母之理乎!且既非中宗之命而废之,是劫父废母,亦悖逆也,可褒谥乎?此又臣所未谕也。夫君或不君,臣安可不臣?父或不父,子安可不子?借如君父有桀、纣之行,臣子无废杀之理。况先帝功格宇宙,德被生灵,庙号中宗,谥曰孝和皇帝,而逆命之子,可褒谥乎?此又臣所未谕也。昔献公惑骊姬之谮,将杀其太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子盍言子之志于公乎?”太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君之心也。”曰:“然则盍行乎?”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之!”使人辞于狐突曰:“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自缢。其行如是,其谥仅可为恭。今太子之行反是,可谥为节愍乎?此又臣所未谕也。昔汉武帝末年,江充与太子有隙,恐帝晏驾后为太子所诛。会巫蛊事起,充典理其事。因此为奸,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以诬太子。时武帝避暑甘泉宫,独皇后、太子在,太子不能自明,纳其少傅石德谋,遂矫节斩充,因败逃匿。非称兵诣阙,无逆谋于父,然身死于湖,不葬无谥。至昭帝时,有男子诣北阙自称卫太子,制使公卿识视,至者莫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至,叱从吏收缚之。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蒯聩出奔,辄拒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制狱。天子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义者。”及后太子孙立为天子,是曰孝宣皇帝,太子方获礼葬,而谥曰戾。今节愍太子之行比之,岂可同年而语。其于陛下,又犹子也,而谥为节愍乎?此又臣所未谕也。昔项羽之臣丁公,常将危汉高祖,高祖谓之曰:“二贤岂相厄哉!”丁公乃止。及高祖灭项氏,遂戮丁公以徇,曰:“使项王失天下者,丁公也。”夫戮之,大义至公也,不私德之,所以诫其后之事君者。今节愍太子之为逆,复非欲保护陛下,其可褒谥乎?此又臣之所未谕也。
译韦凑是京兆万年人。曾祖韦瓒,任隋朝尚书右丞;祖父韦叔谐,任蒲州刺史;父亲韦玄,任桂州都督府长史。韦凑在永淳二年脱去布衣,授任婺州参军,屡次转任扬府法曹参军。州中有个曾任仁寿令的孟神爽,豪横放纵,多次犯法,又与贵戚交往,前后官吏都不敢依法绳治查办。韦凑禀告长史张潜,请求借事除掉他。适逢孟神爽因事被推问,韦凑没有丝毫宽纵。孟神爽妄称有密旨,经过追究审问,发现都是虚假,于是将他杖杀,远近之人都称服。韦凑在景龙年间历任将作少匠、司农少卿。曾因公事触犯宗楚客,被出任贝州刺史。唐睿宗即位,授任鸿胪少卿,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景云二年,转任太府少卿,又兼任通事舍人。当时改葬节愍太子,皇帝下优厚诏书增加谥号;又为李多祚等人洗雪罪名,恢复他们的官爵,并商议再追加赠官。韦凑上书说:臣听说君王发布号令、施行政令,必须效法天道,使君臣、父子、夫妇三纲各得其序,使十等身份都能各安其位,就是要彰明善行、显著恶行。彰明善行,就是悬挂爵位和奖赏来勉励他们;显著恶行,就是设置刑罚来惩治他们。对于赏罚所不能涉及的人,则考察其行为、制定谥号,用以褒贬,这是为了劝勉和告诫后世。这些都是最公正的大道理,不是可以徇私情的。所以箕子、微子得到任用,管叔、蔡叔被杀戮。谥号制度是臣下评议君主、儿子评议父亲;即使称为“灵”、称为“厉”,也不敢因为私情而扰乱大道理,那么其余的事情怎么可以失去中正呢!臣私下看到,节愍太子与李多祚等率领北军禁卫,向上侵犯宫禁,破门斩关,冲入禁中,兵锋直指皇帝的车驾,骑兵驰骋进入紫微宫。孝和皇帝移驾玄武门,亲自颁下恩德诏令,向他们说明叛逆与顺从的道理,但太子据鞍神色自若,督率部众不停。很快,他的党羽后悔自己的错误,转逆为顺,有的回兵讨贼,有的投递状书自请拘捕。李多祚等被伏法诛杀,太子这才开始逃窜。假使同恶之人互相救助,天道没有征验,贼党没有倒戈的人,侍臣又缺少持戟守卫,那么造成的祸患,哪里忍心说下去!当时臣任将作少匠,赐任通事舍人内供奉。第二天,孝和皇帝召见供奉官等人,流着泪对我们说:“差一点就不能再见到你们了!”当时的危急恐惧,不是太严重了吗!如今圣朝却为他们洗雪罪名、以礼安葬,又给节愍的谥号,凭臣愚昧的见识,私下实在感到困惑。臣子事奉君主的礼节,贵在严肃恭敬而达到极致,所以经过君主的位次必须快步走过,踩踏御马所吃的草料都要被诛罚。从前汉成帝还是太子时,行走都不敢横穿驰道。周王室衰微时,秦国军队经过周都北门,左右侍从脱下头盔下车,王孙满仍因他们没有卷起铠甲、束好兵器而讥讽他们无礼,知道秦军一定会失败。由此说来,太子在宫内发兵,在皇帝面前纵马,违背礼法已经非常严重了,何况还要做出更严重的事情。这样的人却可以得到美谥,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难道是因为他杀了武三思父子而加以嘉奖吗?但是,动用军队讨伐叛逆以安定君主和父亲,确实可以嘉奖;可是他却借此想要自行夺取帝位,这就完全成了叛逆,难道可以给他美谥吗?这又是臣所不能理解的。难道是因为他想废黜韦氏而加以嘉奖吗?如果韦氏的叛逆已经彰明、道义已经断绝,即使诛杀她也是可以的。当时韦氏的叛逆尚未彰明,道义也未断绝;对于太子来说,她是母亲,哪里有废黜母亲的道理?况且这不是奉中宗的命令而废黜她,是劫持父亲、废黜母亲,也属于悖逆,难道可以给他美谥吗?这又是臣所不能理解的。君主即使有时不像君主,臣下怎么可以不守臣节?父亲即使有时不像父亲,儿子怎么可以不守子道?即使君父有夏桀、商纣那样的行为,臣子也没有废黜或杀死他们的道理。何况先帝功业覆盖天地,恩德施及百姓,庙号为中宗,谥号为孝和皇帝;这样一个违抗君命的儿子,难道可以给他美谥吗?这又是臣所不能理解的。从前晋献公受骊姬谗言迷惑,将要杀死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心意告诉父亲呢?”太子说:“不可以。君主安于骊姬,这是我使父亲伤心。”重耳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逃走呢?”太子说:“不可以。君主会认为我想弑君,天下难道有不承认父亲的国家吗!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他派人向狐突辞别说:“申生不敢吝惜自己的死亡。虽然如此,我的君主年老了,弟弟年幼,国家又多灾难。伯氏如果能够出走并谋划保全我的君主,申生就感激他的恩赐而死。”他拜了两拜,叩头至地,于是自缢而死。他的行为像这样,谥号也只能称为“恭”。如今太子的行为恰好相反,能谥为“节愍”吗?这又是臣所不能理解的。从前汉武帝末年,江充与太子有嫌隙,害怕皇帝死后被太子诛杀。正逢巫蛊之事发生,江充掌管审理此事,便趁机作奸,进而到太子宫中挖掘巫蛊,得到桐木人来诬陷太子。当时汉武帝在甘泉宫避暑,宫中只有皇后和太子;太子无法自行申明,于是采纳少傅石德的谋划,假托节杖的命令斩杀江充,随后因失败而逃亡藏匿。他并没有正式发兵进攻宫阙,也没有对父亲怀有叛逆谋划,但最后死在湖县,既没有安葬,也没有谥号。到昭帝时,有个男子到北阙,自称是卫太子;皇帝命公卿辨认查看,到了的人没有谁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来赶到,喝令属吏将他收捕捆绑。有人说:“真伪还不能确定,姑且安置他吧。”隽不疑说:“诸位为什么要担心卫太子?从前蒯聩出奔,辄拒绝接纳他,《春秋》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卫太子得罪了先帝,逃亡后没有立即自杀,如今又自己前来,这是罪人。”于是将他送入诏狱。天子听说后赞赏他说:“公卿大臣,就应当任用那些通晓经术、明白大义的人。”后来太子的孙子即位为天子,就是孝宣皇帝,卫太子才获得礼葬,谥号为“戾”。如今把节愍太子的行为同他相比,怎么能相提并论。对于陛下来说,他又是您的侄子,难道可以给他谥为“节愍”吗?这又是臣所不能理解的。从前项羽的臣子丁公,曾经多次将要危害汉高祖,高祖对他说:“两个贤者难道要互相困厄吗?”丁公于是停止了。等到高祖消灭项氏后,便把丁公杀掉示众,说:“使项王失去天下的,就是丁公。”杀掉他,是为了维护最公正的大义,并不是私下报答他的恩德,是用来告诫后世事奉君主的人。如今节愍太子发动叛逆,又不是为了保护陛下,难道可以给他美谥吗?这又是臣所不能理解的。
陛下天纵圣哲,所任贤明,以臣至愚,宁可干议?然臣又惟尧、舜,圣君也,八凯、五臣,良佐也,犹广听刍荛之言者,盖为智者千虑,或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也。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臣辄缘斯义,敢以陈闻,愿得与议谥者对议于御前。若臣言非也,甘受谤圣政之罪,赴鼎镬之诛。仍请申明义以示天下,使臣辈愚惑者咸蒙冰释,则无复异议矣。若所谥未当,奈何施之圣朝,垂之史册,使后代逆臣贼子因而引譬,资以为辞,是开悖乱之门,岂示将来之法!伏望改定其谥,务合礼经。其李多祚等罪,请从宥免,不谓为雪,以顺天下之心,则尽善尽美矣。书奏,睿宗引凑谓曰:“诚如卿言。事已如此,如何改动?”凑曰:“太子实行悖逆,不可褒美,请称其行,改谥以一字。多祚等以兵犯君,非曰无罪,只可云放,不可称雪。”帝然其言。当时执政以制令已行,难于改易,唯多祚等停赠官而已。明年春,起金仙、玉真两观,用工巨亿。凑进谏曰:“陛下去夏,以妨农停两观作,今正农月,翻欲兴功。虽知用公主钱,不出库物,但土木作起,高价雇人,三辅农人,趋目前之利,舍农受雇,弃本逐末。臣闻一夫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臣窃恐不可。”帝不应。凑又奏曰:“日阳和布气,万物生育,土木之间,昆虫无数。此时兴造,伤杀甚多,臣亦恐非仁圣本旨。”睿宗方纳其言,令在外详议。中书令崔湜、侍中岑羲谓凑曰:“公敢言此,大是难事。”凑曰:“叨食厚禄,死且不辞,况在明时,必知不死。”寻出为陕州刺史,无几,转汝州刺史。开元二年夏,敕靖陵建碑,征料夫匠。凑以自古园陵无建碑之礼,又时正旱俭,不可兴功,飞表极谏,工役乃止。寻迁岐州剌史。四年,入为将作大匠。时有敕复孝敬庙为义宗,凑上书曰:臣闻王者制礼,是曰规模,规模之兴,实由师古。师古之道,必也正名,名之与实,故当相副。其在宗庙,礼之大者,岂可失哉!礼,祖有功而宗有德,祖宗之庙,百代不毁。故殷太甲为太宗,太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宗文王、武王;汉则文帝为太宗,武帝为世宗。其后代有称宗者,皆以方制海内,德泽可宗,列于昭穆,期于不毁。称宗之义,不亦大乎!伏惟孝敬皇帝位止东宫,未尝南面,圣道诚冠于储副,德教不被于寰瀛,立庙称宗,恐非合礼。况别起寝庙,不入昭穆,稽诸祀典,何义称宗?而庙号义宗,称之万代,以臣庸识,窃谓不可。陛下率循典礼,以辟大猷,有司所议,以致此失,或亏尽善,岂不惜哉!望更详议,务合于礼。于是敕太常议,遂停义宗之号。凑前后上书论时政得失,多见采纳。再迁河南尹,累封彭城郡公。以公事左授杭州刺史,转汾州刺史。十年,拜太原尹兼节度支度营田大使。其年卒官,年六十五。赠幽州都督,谥曰文。子见素,自有传。凑从子虚心。虚心父维,少习儒业,博涉文史,举进士。自大理丞累至户部郎中,善于剖判,时员外郎宋之问工于诗,时人以为户部有二妙。终于左庶子。虚心举孝廉,为官严整,累至大理丞、侍御史。神龙年,推按大狱,时仆射窦怀贞、侍中刘幽求意欲宽假,虚心坚执法令,有不可夺之志。景龙中,西域羌胡背叛,时并擒获,有敕尽欲诛之。虚心论奏,但罪元首,其所全者千馀人。虚心有孝行,及丁父忧,哀毁过礼,须鬓尽白,朝廷深所嗟尚。后迁御史中丞、左右丞、兵部侍郎、荆扬潞长史兼采访使,所在官吏振肃,威令甚举,中外以为标准。历户部尚书、东京留守,卒,年六十七。季弟虚舟,亦以举孝廉,自御史累至户部、司勋、左司郎中,历荆州长史,洪、魏州刺史兼采访使,多著能政。入为刑部侍郎,终大理卿。家有礼则,父子兄弟更践郎署,时称“郎官家”。韩思复,京兆长安人也。祖伦,贞观中为左卫率,赐爵长山县男。思复少袭祖爵。初为汴州司户参军,为政宽恕,不行杖罚。在任丁忧,家贫,鬻薪终丧制。时姚崇为夏官侍郎,知政事,深嘉叹之,擢授司礼博士。
译陛下天性圣明,任用的人又贤能明达,凭臣极其愚昧的见识,哪里敢妄加议论?然而臣又想到,尧、舜是圣明的君主,八凯、五臣是贤良的辅佐,他们尚且广泛听取平民的意见,大概是因为聪明人反复思虑一千次,或许也会有一次失误;愚笨的人反复思虑一千次,或许也会有一次所得。所以说:“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臣就依据这个道理,冒昧把意见陈述给您,希望能与议定谥号的人在御前当面对议。如果臣说得不对,甘愿承担诽谤圣政的罪名,接受赴鼎镬而死的刑罚。仍请把其中的道理申明给天下,使像臣这样愚昧迷惑的人都能完全明白,那么就不会再有异议了。如果现有谥号不恰当,怎么能施用于圣朝,流传在史册上,使后代的逆臣贼子借此作比附、拿来作为说辞?这就是开启悖乱之门,哪里是向后世显示法则!伏望陛下改定谥号,务必符合礼经。至于李多祚等人的罪,请按照宽宥免罪处理,不要说成洗雪罪名,以顺应天下人的心意,那就尽善尽美了。奏书上达后,睿宗召见韦凑,对他说:“确实像你说的这样。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改动呢?”韦凑说:“太子的实际行为是悖逆,不能加以褒美;请根据他的行为改谥,改用一个字。李多祚等人以军队侵犯君主,并不能说没有罪,只能说是放免,不能称为洗雪罪名。”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当时执政者认为诏令已经发布,难以改动,只是停止追赠李多祚等人的官职罢了。第二年春天,兴建金仙、玉真两座道观,耗费工役数以亿计。韦凑进谏说:“陛下去年夏天因为妨碍农事而停止两观工程,如今正是农忙月份,反而想要重新兴工。虽然知道使用的是公主的钱,不支出国库财物,但一旦土木工程兴起,以高价雇人,三辅的农民就会贪图眼前利益,舍弃农业而接受雇佣,弃本逐末。臣听说一个男子不耕作,天下就有人因此挨饿,臣私下恐怕这样做不可。”皇帝没有回应。韦凑又上奏说:“如今阳气和暖、布散生气,万物正在生长繁育,土木工程之中有无数昆虫。此时兴建工程,伤害杀死的生命很多,臣也恐怕这不是仁圣的本意。”睿宗才接受了他的意见,命令在外廷详细议论。中书令崔湜、侍中岑羲对韦凑说:“您敢于说这些话,真是极其困难的事情。”韦凑说:“我承受优厚俸禄,死也不推辞,何况身处圣明时代,必定知道不会死。”不久,出任陕州刺史,没过多久又转任汝州刺史。开元二年夏,皇帝下诏为靖陵建碑,征调材料和工匠。韦凑认为自古帝王陵园没有建碑的礼制,而且当时正逢旱灾和歉收,不可以兴工,于是飞驰上表极力进谏,工程役作才停止。不久升任岐州刺史。开元四年,入朝任将作大匠。当时有诏令恢复孝敬庙为义宗,韦凑上书说:臣听说君王制定礼制,这叫作建立规制;规制的兴起,实际上是由于取法古代。取法古代的原则,首先必须端正名分;名称和实际,理应相互符合。至于宗庙,这是礼制中最重大的事情,难道可以失误吗!礼制规定,祖是有功之人,宗是有德之人;祖宗的庙,百代都不能毁弃。所以商代太甲称太宗,太戊称中宗,武丁称高宗;周代尊奉文王、武王为宗;汉代则文帝为太宗,武帝为世宗。后世凡是称为宗的,都是因为能够用相应制度治理天下,德泽值得尊奉,列入昭穆次序,期望永远不毁。称宗的意义,难道不是很重大吗!伏惟孝敬皇帝身居东宫,始终没有面南而王;他的圣明之道确实高出太子,但德行教化并没有施及天下。在这种情况下为他立庙并称宗,恐怕不合礼制。何况另行建立寝庙,不能列入昭穆,考察各种祭祀典章,有什么理由称为宗?而庙号称义宗,流传万代,凭臣平庸的见识,私下认为不可。陛下遵循典礼,想要开辟伟大的法则,却因有关部门的议论而造成这种失误,或许会损害尽善尽美的大业,难道不可惜吗!希望重新详细议论,务必符合礼制。” 于是皇帝下诏让太常寺议论,最终停止使用“义宗”的称号。韦凑前后多次上书议论时政得失,很多意见都被采纳。再次升任河南尹,屡次加封,成为彭城郡公。因公事被降任杭州刺史,又转任汾州刺史。开元十年,授任太原尹兼节度支度营田大使。当年死于任上,享年六十五岁,追赠幽州都督,谥号为“文”。他的儿子韦见素,另有传。韦凑的侄子韦虚心。韦虚心的父亲韦维,年轻时学习儒家学业,广泛涉猎文史,考中进士。从大理丞屡次升至户部郎中,擅长分析判决案件。当时员外郎宋之问精于诗歌,时人认为户部有两位杰出人才。韦维最终任左庶子。韦虚心考中孝廉,做官严肃整饬,屡次升任大理丞、侍御史。神龙年间,推究审理重大案件,当时仆射窦怀贞、侍中刘幽求有意从宽处理,韦虚心坚持依法办事,有不可动摇的意志。景龙年间,西域羌胡反叛,当时一并擒获,诏令想要把他们全部诛杀。韦虚心上奏争辩,只惩罚首恶,保全了一千多人。韦虚心有孝行,等到父亲去世服丧时,哀伤憔悴超过礼制,胡须鬓发全都变白,朝廷深为感叹并称许。后来升任御史中丞、左右丞、兵部侍郎、荆州、扬州、潞州长史兼采访使,所到之处官吏都受到整顿肃清,威严政令非常振作,朝廷内外都把他当作榜样。历任户部尚书、东京留守,去世,享年六十七岁。韦虚心的幼弟韦虚舟,也因考中孝廉入仕,从御史屡次升至户部郎中、司勋郎中、左司郎中,历任荆州长史、洪州和魏州刺史兼采访使,多有显著的治理政绩。入朝任刑部侍郎,最终任大理卿。他家中有礼法规范,父子兄弟相继担任郎署官职,当时人称他们为“郎官家”。韩思复是京兆长安人。祖父韩伦,贞观年间任左卫率,赐爵长山县男。韩思复年轻时承袭祖父的爵位。起初任汴州司户参军,处理政务宽厚仁恕,不施行杖责。在任上遭逢父母丧事,家境贫困,便靠卖柴度过服丧期。当时姚崇任夏官侍郎、知政事,对此深为赞叹,提拔授任司礼博士。
景龙中,累迁给事中。时左散骑常侍严善思坐谯王重福事下制狱,有司言:“善思昔尝任汝州刺史,素与重福交游,召至京师,竟不言其谋逆,唯奏云‘东都有兵气’。据状正当匿反,请从绞刑。”思复驳奏曰:“议狱缓死,列圣明规;刑疑从轻,有国常典。严善思往在先朝,属韦氏擅内,恃宠宫掖,谋危宗社。善思此时遂能先觉,因诣相府有所发明,进论圣躬必登宸极。虽交游重福,盖谋陷韦氏。及其谒见,犹不奏闻,将此行藏,即从极法。且敕追善思,书至便发,向怀逆节,宁即奔命?一面疏网,诚合顺生;三驱取禽,来而可宥。惟刑是恤,事合昭详。请付刑部集群官议定奏裁,以符慎狱。”是时议者多云善思合从原宥,有司仍执前议请诛之。思复又驳曰:“臣闻刑人于市,爵人于朝,必佥谋攸同,始行之无惑。谨按诸司所议,严善思十才一入,抵罪惟轻。夫帝阍九重,涂远千里。故借天下之耳以听,听无不聪;借天下之目以视,视无不接。今群言上闻,采择宜审,若弃多就少,臣实惧焉。舆诵一乖,下情不达,虽欲从众,其可及乎!凡百京司,逢时之泰,列官分职,有贤有亲。亲则列籓诸王,陛下爱子;贤则胙茅开国,陛下名臣。见无礼于君,宁肯雷同不异?今措词多出,法令从轻。”上纳其奏,竟免善思死,配流静州。思复寻转中书舍人,数上疏陈得失,多见纳用。开元初,为谏议大夫。时山东蝗虫大起,姚崇为中书令,奏遣使分往河南、河北诸道杀蝗虫而埋之。思复以为蝗虫是天灾,当修德以禳之,恐非人力所能翦灭。上疏曰:“臣闻河南、河北蝗虫,顷日更益繁炽,经历之处,苗稼都损。今渐翾飞河西,游食至洛,使命来往,不敢昌言,山东数州,甚为惶惧。且天灾流行,埋瘗难尽。望陛下悔过责躬,发使宣慰,损不急之务,召至公之人,上下同心,君臣一德,持此诚实,以答休咎。前后驱蝗使等,伏望总停。《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人心无亲,惟惠是怀。’不可不收揽人心也。”上深然之,出思复疏以付崇。崇乃请遣思复往山东检蝗虫所损之处,及还,具以实奏。崇又请令监察御史刘沼重加详覆,沼希崇旨意,遂箠挞百姓,回改旧状以奏之。由是河南数州,竟不得免。思复遂为崇所挤,出为德州刺史,转绛州刺史。入为黄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代裴漼为御史大夫。思复性恬澹,好玄言,安仁体道,非纪纲之任。无几,转太子宾客。十三年卒,年七十馀。子朝宗,天宝初为京兆尹。曾孙佽,字相之,少有文学,性尚简澹。举进士,累辟籓方。自襄州从事征拜殿中侍御史,迁刑部员外。求为澧州刺史。岁满受代,宰相牛僧孺镇鄂渚,辟为从事,征拜刑部郎中,转京兆少尹,迁给事中。出为桂州观察使。桂管二十馀郡,州掾而下至邑长三百员,由吏部而补者什一,他皆廉吏量其才而补之。佽既至桂,吏以常所为官者数百人引谒,一吏执籍而前曰:“具员请补其阙。”佽戒曰:“在任有政者,不夺所理;有过者,必绳以法。缺者当俟稽诸故籍,取其可者,然后补之。”会春衣使内官至,求贿于邮吏,三豪家因厚其资以求邑宰,佽悉诺之。使去,坐以挠法,各笞其背。自是豪猾敛迹,皆得清廉吏以苏活其人。未几,诏置五管都监,计所费尽一境地征,不足饱其意,佽特用俭约处之,遂为定制,君子以为难。开成二年,卒于官,赠工部侍郎。张廷珪,河南济源人,其先自常州徙焉。廷珪少以文学知名,性慷慨,有志尚。弱冠应制举。长安中,累迁监察御史。则天税天下僧尼出钱,欲于白司马坂营建大像。廷珪上疏谏曰:夫佛者,以觉知为义,因心而成,不可以诸相见也。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此真如之果不外求也。陛下信心归依,发弘誓愿,壮其塔庙,广其尊容,已遍于天下久矣。盖有住于相而行布施,非最上第一希有之法。何以言之?经云:“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及恆河沙等身命布施,其福甚多。若人于此经中受持及四句偈等为人演说,其福胜彼。”如佛所言,则陛下倾四海之财,殚万人之力,穷山之木以为塔,极冶之金以为像,虽劳则甚矣,费则多矣,而所获福不愈于一禅房之匹夫。
译景龙年间,屡次升任给事中。当时左散骑常侍严善思因谯王重福一事被送入诏狱,有关部门说:“严善思过去曾任汝州刺史,平素与重福交游;被召到京师后,最终没有说出他的谋反,只上奏说‘东都有兵气’。根据案情,他正应当因隐匿谋反而处绞刑。”韩思复驳议上奏说:“议论狱案应当宽缓死刑,这是历代圣明君主的明确法则;刑罚有疑问时从轻处理,是国家一贯的典章。严善思过去在先朝,正逢韦氏专擅内政、凭借宫中宠幸谋危宗庙社稷。严善思当时能够预先察觉,于是到宰相府陈述情况,并进言皇帝一定会登上帝位。他虽然与重福交游,大概是为了谋划陷害韦氏。等到他入朝拜见,仍然没有上奏说明;如果把这种行为作为隐匿不报,就应当立即处以极刑。况且诏令追召严善思,文书一到他就出发;如果他怀有叛逆之心,难道会立即奉命赶来吗?网开一面,确实合乎顺应生机的道理;三面驱赶、只从一面取禽,既然自己来归,就可以宽宥。应当谨慎对待刑罚,事情也合乎明白详审的原则。请交给刑部,召集群臣议定后上奏裁决,以符合慎重审理狱案的要求。”当时议论者多数说严善思应当宽宥,有关部门仍坚持原来的意见,请求诛杀他。韩思复又驳议说:“臣听说,在市场上处决犯人、在朝廷上授予爵位,都必须众人谋议一致,然后施行才不会有疑惑。” 臣谨按各部门的议论,严善思十次中才有一次被列入其中,所判罪刑只是从轻处理。帝王的宫门有九重,距离又远达千里,所以要借天下人的耳朵来听,就没有听不到的声音;借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就没有看不见的事情。如今群臣的意见已经上达,采纳取舍应当审慎;如果舍弃多数而只听从少数,臣实在害怕。舆论一旦违背民情,下面的实情就无法上达;即使想要顺从众意,也还来得及吗!京城各部门,正逢时局安定,官员分掌职务,其中有贤能之人,也有亲近之人。亲近之人就是分封各地的诸王,是陛下的爱子;贤能之人就是赐土开国的臣子,是陛下的名臣。看到有人对君主无礼,难道肯随声附和而不表示异议吗?如今措辞多有出入,法令却一概从轻。”皇帝采纳了他的奏议,最终免去严善思死罪,将他流配静州。韩思复不久转任中书舍人,多次上疏陈述政事得失,很多意见都被采纳施行。开元初年,任谏议大夫。当时山东蝗灾大起,姚崇任中书令,上奏派遣使者分别前往河南、河北各道捕杀蝗虫并掩埋。韩思复认为蝗灾是天灾,应当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恐怕不是人力所能灭尽的。上疏说:“臣听说河南、河北的蝗虫,近来一天比一天更加繁多炽盛,经过的地方,禾苗庄稼全都受损。如今蝗虫渐渐飞过黄河以西,游食到了洛阳,使者往来奔走,却不敢公开说明,山东数州对此十分惶恐。况且天灾流行,掩埋也难以尽除。希望陛下悔过责躬,派使者宣布慰问,减少不急迫的事务,召集最公正的人,上下同心、君臣同德,以这种诚实的态度来回应上天降下的吉凶征兆。前后派出的捕蝗使等,伏望一概停止。《尚书》说:‘上天对谁都不特别亲近,只辅助有德之人;百姓对谁也不特别亲近,只怀念施恩惠的人。’不可不收揽人心。”皇帝深以为然,把韩思复的奏疏拿给姚崇看。姚崇于是请求派韩思复到山东查验蝗虫所造成的损害,韩思复回来后,全部据实上奏。姚崇又请求让监察御史刘沼重新详细复核,刘沼迎合姚崇的意旨,便鞭打百姓,篡改原来的情况上奏。因此河南数州最终未能免除蝗灾的责任。韩思复于是被姚崇排挤,出任德州刺史,转任绛州刺史。入朝任黄门侍郎,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代替裴漼任御史大夫。韩思复性情恬静淡泊,喜好玄理,安于仁德、体悟道理,不适合担任执掌纲纪的职务。不久,转任太子宾客。开元十三年去世,享年七十多岁。他的儿子韩朝宗,天宝初年任京兆尹。曾孙韩佽,字相之,年轻时就以文学闻名,性情崇尚简朴淡泊。考中进士,屡次被藩镇征召。起初任襄州从事,后被征召授任殿中侍御史,升任刑部员外郎。请求出任澧州刺史。任期届满由他人接替时,宰相牛僧孺镇守鄂渚,征召他任从事;又被征召授任刑部郎中,转任京兆少尹,升任给事中。出任桂州观察使。桂管辖下二十多个郡,从州中属官以下直到县令,共有三百人;其中通过吏部补任的十分之一,其余都由廉洁的官吏衡量才能后补授。韩佽到桂州后,官吏带着平常准备任用的数百人前来引见,一个官吏拿着名册上前说:‘名额都已列齐,请补足空缺。’韩佽告诫说:‘在任期间有政绩的人,不得夺去他所治理的职位;有过错的人,必定依法绳治。空缺职位应当等到查考旧档案,选取其中合适的人,然后补任。’适逢春衣使内官来到,向驿站官吏索取贿赂;三个豪强之家也趁机厚赠财物,请求任用县令,韩佽全部答应了他们。使者离开后,他以扰乱法令的罪名将三家治罪,各打背部。此后豪强狡猾之徒收敛踪迹,官府都得到清廉官吏来使百姓苏醒并活命。不久,诏令设置五管都监,计算所需费用,竟要征收一境的土地税赋,也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韩佽特意用节俭的办法处理,后来便成为固定制度,君子认为这很难做到。开成二年,死于任上,追赠工部侍郎。张廷珪是河南济源人,他的祖先从常州迁来。张廷珪年轻时凭文学才华闻名,性情慷慨,有志向和操守。二十岁时参加制举。长安年间,屡次升任监察御史。武则天向天下僧尼征钱,想在白司马坂营建大佛像。张廷珪上疏进谏说:佛,是以觉悟和智慧为义理的;佛因心而成,不可以从各种外在形相上看见。佛经说:‘如果以形色来见我,以声音来寻求我,这个人走的是邪道,不能见到如来。’这就是说,真如的果位不应向外求。陛下以信心归依佛法,发下宏大的誓愿,壮大佛塔寺庙、扩展佛的尊容,已经遍及天下很久了。这大概属于执着外相而实行布施,并不是最上等、最稀有的法门。为什么这样说?佛经说:‘如果有人用充满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来布施,又用像恒河沙数那样多的身命来布施,他所得的福报很多;如果有人对这部经加以受持,并为别人讲解其中四句偈等内容,他所得的福报胜过前者。’按照佛所说的道理,陛下即使倾尽四海的财物,耗尽万人的力量,砍尽山中的树木来造塔,用尽冶炼出的金属来铸像,虽然劳力非常巨大,费用也非常多,但所获得的福报还不如一个禅房中普通人的一次修行。
菩萨作福德,不应贪著,盖有为之法不足高也。况此营建,事殷木土,或开发盘礴,峻筑基阶,或塞穴洞,通转采斫,辗压虫蚁,动盈巨亿。岂佛标坐夏之义,愍蠢动而不忍害其生哉!又役鬼不可,唯人是营,通计工匠,率多贫窭,朝驱暮役,劳筋苦骨,箪食瓢饮,晨炊星饭,饥渴所致,疾疹交集。岂佛标徒行之义,愍畜兽而不忍残其力哉!又营筑之资,僧尼是税,虽乞丐所致,而贫阙犹多。州县征输,星火逼迫,或谋计靡所,或鬻卖以充,怨声载路,和气未洽。岂佛标随喜之义,愍愚蒙而不忍夺其产哉!且边朔未宁,军装日给,天下虚竭,海内劳弊。伏惟陛下慎之重之,思菩萨之行为利益一切众生,应如是布施,则其福德若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不可思量。夫何必勤于住相,凋苍生之业,崇不急之务乎!臣以时政论之,则宜先边境,蓄府库,养人力;臣以释教论之,则宜救苦厄,灭诸相,崇无为。伏愿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务以理为上,不以人废言,幸甚幸甚。则天从其言,即停所作,仍于长生殿召见,深赏慰之。景龙末,为中书舍人,再转洪州都督,仍为江南西道按察使。开元初,入为礼部侍郎。时久旱,关中饥俭,下制求直谏昌言、弘益政理者。廷珪上疏曰:臣闻古有多难兴王、殷忧启圣者,皆以事危则志锐,情迫则思深,故能自下登高,转祸为福者也。伏见景龙之末,中宗遇祸,先天之际,凶党构谋,社稷有危于缀旒,国朝将均于绝綖。陛下神武超代,精诚动天,再扫氛沴,六合清朗。而后上顺皇旨,俯念黔黎,高运璿衡,光膺宝箓。日月所烛之地,书轨未通之乡,无不霑濡渥恩,被服淳化。十尧、九舜,未足称也。明明上帝,照临下土,宜锡介祉,以答鸿休。然属顷岁已来,阴阳愆候,九谷失稔,万姓阻饥,关辅之间,更为尤剧。至有樵苏莫爨,粮籺靡资,不复聊生,方忧转死。偶会昌运,遘兹难否者,臣窃思之,皇天之意,将恐陛下春秋鼎盛,神圣在躬,不崇朝而建大功,自籓邸而陟元后,或简下济之道,独满雄图之志,轻虞舜而不法,思汉武以自高。是故昭见咎征,载加善诱,将欲大君日慎一日,虽休勿休,永保太和,以固邦本也。斯皇天于陛下睠顾深矣,陛下焉可不奉若休旨而寅畏哉!臣愚诚愿陛下约心削志,澄思励精,考羲、农之书,敦素朴之道。登庸端士,放黜佞人,屏退后宫,减彻外厩,场无蹴▯匊之玩,野绝从禽之赏。休石田之远境,罢金甲之悬军,矜恤茕嫠,蠲薄徭赋。去奇伎淫巧,捐和璧隋珠,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自然波清四海,尘销九域,农夫乐其业,馀粮栖于亩。则和气上通于天,虽五星连珠,两曜合璧,未足多也;珍祥下降于地,虽凤皇巢阁,麒麟在郊,未足奇也。或谓天之炯戒不足畏者,则将上帝凭怒,风雨迷错,荒馑日甚,无以济下矣。或谓人之穷乏不足恤者,则将齐甿沮志,亿兆携离,愁苦势极,无以奉上矣。斯盖安危所系,祸福之源,奈何朝廷曾不是察!况今陛下受命伊始,敷政惟新,卿士百僚,华夷万族,莫不清耳以听,刮目而视,延颈企踵,冀有所闻见,颙颙如也。何可怠弃典则,坐辜其望哉!再迁黄门侍郎。时监察御史蒋挺以监决杖刑稍轻,敕朝堂杖之,廷珪奏曰:“御史宪司,清望耳目之官,有犯当杀即杀,当流即流,不可决杖。士可杀,不可辱也。”时制命已行,然议者以廷珪之言为是。俄坐泄禁中语,出为沔州刺史,又历苏、宋、魏三州刺史。入为少府监,加金紫光禄大夫,封范阳男。四迁太子詹事,以老疾致仕。二十二年卒,年七十余,赠工部尚书,谥曰贞穆。廷珪素与陈州刺史李邕亲善,屡上表荐之,邕所撰碑碣之文,必请廷珪八分书之。廷珪既善楷隶,甚为时人所重。王求礼,许州长社人。则天朝为左拾遗,迁监察御史。性忠謇敢言,每上封弹事,无所畏避。时契丹李尽忠反叛,其将孙万荣寇陷河北数州,河内王武懿宗拥兵讨之,畏懦不敢进。既而贼大掠而去,懿宗条奏沧、瀛百姓为贼诖误者数百家,请诛之。求礼执而劾之曰:“此诖误之人,比无良吏教习,城池又不完固,为贼驱逼,苟徇图全,岂素有背叛之心哉!懿宗拥强兵数十万,闻贼将至,走保城邑,罪当诛戮。今乃移祸于诖误之人,岂是为臣之道?请斩懿宗以谢河北百姓。”懿宗大惧,则天竟降制赦之。契丹陷幽州,馈輓不给,左相豆卢钦望请辍京官两月俸料以助军,求礼谓钦望曰:“公禄厚俸优,辍之可也。国家富有四海,足以储军国之用,何藉贫官薄俸。公此举岂宰相法邪?”钦望作色拒之,乃奏曰:“秦、汉皆有税算以赡军,求礼不识大体,妄有讼辞。”求礼对曰:“秦皇、汉武税天下,虚中以事边,奈何使圣朝则效?不知钦望此言是大体耶!”事遂不行。
译菩萨行善积福,不应当贪恋执著,因为有为之法不值得推崇。何况这项营建工程要大量动用木材和土石,有的要开掘盘结广大的地面,增高修筑台阶;有的要堵塞洞穴,开通道路,采伐砍削,碾压虫蚁,动辄耗费数以亿计。难道佛所标示的坐夏之义,不是怜悯一切蠢动之物、不忍伤害它们的生命吗!况且不能役使鬼神,只能由人来营建;总计工匠,大多贫困,早晨驱使、晚上劳作,筋骨疲劳,吃的是粗饭、饮的是清水,清晨烧饭,直到星出才吃饭,因饥渴而导致的疾病交相发作。难道佛所标示的徒行之义,不是怜悯牲畜、不忍残害它们的力气吗!又营建工程的资费,是向僧尼征收的,虽然说是通过乞讨所得,但贫困缺乏的情况仍然很多。州县催逼征收,急如星火;有的谋划无处筹措,有的卖掉财物来充数,怨声遍布道路,和谐之气尚未融洽。难道佛所标示的随喜之义,不是怜悯愚昧之人、不忍夺取他们的财产吗!况且北方边境还未安宁,军队装备每天都要供给,天下财力空竭,四海百姓疲劳困敝。伏望陛下对此慎重又慎重,思考菩萨的行为是为了利益一切众生,应当这样布施,那么所得福德就像南、西、北方以及四维、上下的虚空一样不可估量。又何必执著外在形相,劳苦百姓的产业,崇尚不急迫的事务呢!臣从时政方面来说,认为应当先治理边境,充实府库,休养民力;臣从佛教的道理来说,认为应当救济苦难,消除对各种形相的执著,推崇无为。伏愿陛下体察臣的愚见,实行佛的本意,务必把义理放在首位,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正确的意见,臣就万分幸运了。武则天采纳了他的意见,立即停止工程,又在长生殿召见他,深深加以赏识和慰劳。景龙末年,任中书舍人,再转任洪州都督,仍任江南西道按察使。开元初年,入朝任礼部侍郎。当时长期干旱,关中饥荒歉收,皇帝下诏征求能够直言进谏、广泛有益于政务治理的人。张廷珪上疏说:臣听说古代有在多灾多难中兴起的君王、有因深重忧患而开启圣明的君王,都是因为事情危急时志向锐利,处境逼迫时思虑深远,所以能够从低处登上高位,把祸患转化为福祉。臣看到景龙末年,中宗遭遇祸乱;先天年间,凶党策划阴谋,国家社稷危急得像系在带子上,国运将要像断绝的丝线一样。陛下神武超过历代,精诚感动上天,两次扫除灾气,天下四方清明朗澈。此后上顺皇天旨意,下体恤百姓,运转璇衡,光明地接受天命。凡是日月照耀的地方,以及文字和车轨尚未通达的地区,无不沾受深厚恩泽,接受淳厚教化。即使说有十个尧、九个舜,也不足以称颂陛下。光明的上帝照临下土,理应赐下大福,以回应这宏大的美德。然而近年以来,阴阳失调、时令失常,九种谷物歉收,万民陷于饥饿,关中和京畿一带尤其严重。甚至有人没有柴草可以做饭,没有粮食可以充饥,无法继续求生,正担忧辗转死亡。陛下偶然赶上昌盛的国运,却遭逢这样的艰难,臣私下思考,恐怕是上天的意思:陛下正当盛年,神圣之德集于一身,不到一天就建立了大功,从藩王府邸登上帝位;或许因此忽略了下民得以救济的办法,只满足于实现宏大的志向,轻视虞舜而不效法,想以汉武帝自比而自我抬高。所以天上明显显示灾异来警戒,又不断加以善意诱导,是想使大君一天比一天谨慎,即使有美好的成就也不自满,永远保持天下太平,以巩固国家根本。上天对陛下的眷顾实在深厚,陛下怎么可以不奉行这美好的旨意而敬畏呢!臣诚恳地希望陛下收束心志,澄清思虑、振作精神,考察伏羲、神农的典籍,敦行质朴的道理。任用正直之士,放逐斥退奸佞之人;屏退后宫,削减外厩;宫场中不再有蹴鞠[原文“蹴▯匊”疑为OCR误字]的玩乐,郊野中断绝追逐禽兽的赏赐。停止在偏远地区开采石田,罢去以金甲装备的悬军;怜悯救济孤苦寡妇,减免微薄的徭役赋税。除去奇异技艺和过度精巧的器物,舍弃和氏璧、隋侯珠,不让人看见可引起欲望的东西,使心志不受扰乱。这样自然会使四海清平,九州尘埃消散;农夫以自己的产业为乐,剩余粮食堆积在田亩之中。这样,和顺之气上通于天,即使五星连珠、日月合璧,也不足以称为更大的祥瑞;珍奇祥瑞降临大地,即使凤凰巢居楼阁、麒麟出现在郊外,也不足以称为奇异。有人如果认为上天明白的警戒不值得畏惧,那么上帝将凭借愤怒降下灾祸,使风雨错乱,荒歉饥馑日益严重,无法救济百姓。有人如果认为百姓的穷困不足以怜恤,那么百姓将丧失志气,亿万民众离散,忧愁痛苦达到极点,也就无法奉事君上。这正是国家安危所系、祸福的根源,为什么朝廷竟然对此毫不察觉!何况如今陛下刚刚受命即位,施行政令一新,卿士百官、华夏与夷狄各族,无不洗耳恭听,刮目而视,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期望有所听闻和见到,个个都怀着殷切期待。怎么可以懈怠并抛弃典章制度,白白辜负他们的希望呢!再次升任黄门侍郎。当时监察御史蒋挺因监决杖刑稍轻,皇帝下令在朝堂上杖责他,张廷珪上奏说:“御史是执掌宪法的部门,是清望很高的耳目之官;如果有罪,应当处死就处死,应当流放就流放,不可以施行杖刑。士人可以被杀,不可以受辱。”当时诏令已经执行,但议论者认为张廷珪的话是对的。不久,他因泄露宫中机密言语获罪,出任沔州刺史,后来又历任苏州、宋州、魏州刺史。入朝任少府监,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封范阳男。四次升迁后任太子詹事,因年老多病退休。开元二十二年去世,享年七十多岁,追赠工部尚书,谥号为“贞穆”。张廷珪平素与陈州刺史李邕亲善,多次上表举荐他;李邕所撰写的碑文,一定请张廷珪用八分书书写。张廷珪既擅长楷书和隶书,深受当时人看重。王求礼是许州长社人。武则天朝任左拾遗,升任监察御史。他性情忠诚正直,敢于进言,每次上密封奏章弹劾事情,都无所畏惧、毫不回避。当时契丹李尽忠反叛,他的部将孙万荣进犯并攻陷河北数州;河内王武懿宗拥兵讨伐,却畏惧怯懦,不敢前进。后来贼军大肆抢掠后离去,武懿宗逐条上奏沧州、瀛州百姓中被贼军牵连误捕的数百家,请求诛杀他们。王求礼坚持弹劾他说:“这些被牵连误捕的人,是因为没有良吏教导训练,城池又不完备坚固,受到贼军驱赶逼迫,姑且顺从以求保全,难道原本就有背叛之心吗!武懿宗拥有数十万强兵,听说贼军将到,就逃跑退守城邑,罪应当诛杀。如今却把祸害转嫁给被牵连误捕的人,这难道是做臣子的道理吗?请斩杀武懿宗,以向河北百姓谢罪。”武懿宗大为恐惧,武则天最终下诏赦免了他。契丹攻陷幽州,军粮运输供应不上,左相豆卢钦望请求停发京官两个月的俸禄物资来帮助军队。王求礼对豆卢钦望说:“您的俸禄丰厚、待遇优厚,停发您的俸禄可以。国家富有四海,足以储备军国所需,为什么要依靠贫困官员微薄的俸禄?您的这个举动难道合乎宰相之道吗?”豆卢钦望变了脸色拒绝他,于是上奏说:“秦、汉都有征收人头税来供养军队的做法,王求礼不懂大体,妄自提出争辩之辞。”王求礼答道:“秦始皇、汉武帝向天下征税,掏空国库来供给边疆,怎么能让圣明的朝廷效法他们?不知道豆卢钦望这话才是大体,还是我的话才是大体!”这件事于是没有施行。
时三月雪,凤阁侍郎苏味道等以为瑞,草表将贺,求礼止之曰:“宰相调燮阴阳,而致雪降暮春,灾也,安得为瑞?如三月雪为瑞雪,则腊月雷亦瑞雷也。”举朝嗤笑,以为口实。求礼竟以刚正,名位不达而卒。辛替否,京兆人也。景龙年为左拾遗。时中宗置公主府官属,安乐公主府所补尤多猥滥。又驸马武崇训死后,弃旧宅别造一宅,侈丽过甚。时又盛兴佛寺,百姓劳弊,帑藏为之空竭。替否上疏谏曰:臣闻古之建官,员不必备,九卿以下,皆有其位而阙其选。赏一人谋乎三事,职一人访乎群司,负宠者畏权势之在躬,知荣者避权门而不入。故称赏不僭,官不滥,士皆完行,家有廉节,朝廷有馀俸,百姓有馀食。下忠于上,上礼于下,委裘而无仓卒之危,垂拱而无颠沛之患。夫事有惕耳目,动心虑,作不师古,以行于今者,盖有之矣。伏惟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增官,金银不供其印,束帛无充于锡,何愧于无用之臣,何惭于无力之士!至于公府补授,罕有推择,遂使富商豪贾,尽居缨冕之流,鬻伎行巫,咸涉膏腴之地。臣闻古人曰:“福生有基,祸生有胎。”伏惟公主陛下之爱女,选贤良以嫁之,设官职以辅之,倾府库以赐之,壮第观以居之,广池膋以嬉之,可谓之至重也,可谓之至怜也。然而用不合于古义,行不根于人心,将恐变爱成憎,转福为祸。何者?竭人之力,人怨也;费人之财,人怨也;夺人之家,人怨也。爱数子而取三怨于天下,使边疆之士不尽力,朝廷之士不尽忠,人之散矣,独持所爱,何所恃乎?向者鲁王赏同诸婿,礼等朝臣,则亦有今日之福,无曩时之祸。人徒见其祸,不知祸之所来。所以祸者,宠爱过于臣子也。去年七月五日,已见其征矣。而今事无改,更尚因循,弃一宅而造一宅,忘前祸而忽后祸。臣窃谓陛下憎之矣,非爱之也。臣闻君以人为本,本固则邦宁。邦宁则陛下夫妇、母子长相保也。伏惟外谋宰臣,为久安之计以存之,不使奸臣贼子以伺之。臣闻微不可不防,远不可不虑。当今疆场危骇,仓廪空虚,揭竿守御之士赏不及,肝脑涂地之卒输不充。而方大起寺舍,广造第宅,伐木空山,不足充梁栋,运土塞路,不足充墙壁。夸古耀今,逾章越制,百僚钳口四海伤心。夫释教者,以清净为基,慈悲为主,故当体道以济物,不欲利己以损人,故常去己以全真,不为荣身以害教。三时之月,掘山穿池,损命也;殚府虚帑,损人也;广殿长廊,荣身也。损命则不慈悲,损人则不济物,荣身则不清净,岂大圣大神之心乎!臣以为非真教,非佛意,违时行,违人欲。自像王西下,佛教东传,青螺不入于周前,白马方行于汉后。风流雨散,千帝百王,饰弥盛而国弥空,役弥重而祸弥大。覆车继轨,曾不改途,晋臣以佞佛取讥,梁主以舍身构隙。若以造寺必为其理体,养人不足以经邦,则殷、周已往皆暗乱,汉、魏已降皆圣明;殷、周已往为不长,汉、魏已降为不短。臣闻夏为天子二十馀代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馀代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馀代而秦受之,自汉已后历代可知也。何者?有道之长,无道之短,岂因其穷金玉、修塔庙,方得久长之祚乎!臣闻于经曰:“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无所见。”又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臣以减雕琢之费以赈贫下,是有如来之德;息穿掘之苦以全昆虫,是有如来之仁;罢营构之直以给边陲,是有汤、武之功;回不急之禄以购廉清,是有唐、虞之理。陛下缓其所急,急其所缓,亲未来而疏见在,失真实而冀虚无,重俗人之所为而轻天子之功业,臣窃痛之矣。当今出财依势者尽度为沙门,避役奸讹者尽度为沙门;其所未度,唯贫穷与善人。将何以作范乎?将何以役力乎?臣以为出家者,舍尘俗,离朋党,无私爱。今殖货营生,非舍尘俗;拔亲树知,非离朋党;畜妻养孥,非无私爱。是致人以毁道,非广道以求人。伏见今之宫观台榭,京师之与洛阳,不增修饰,犹恐奢丽。陛下尚欲填池堑,捐苑囿,以赈贫人无产业者。今天下之寺盖无其数,一寺当陛下一宫,壮丽之甚矣!用度过之矣!是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七八,陛下何有之矣!百姓何食之矣!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犹尚不给。况资于天生地养,风动雨润,而后得之乎!臣闻国无九年之储,国非其国。伏计仓廪,度府库,百僚供给,百事用度,臣恐卒岁不充,况九年之积乎!一旦风尘再扰,霜雹荐臻,沙门不可擐干戈,寺塔不足攘饥馑,臣窃痛之矣!疏奏不纳。岁馀,安乐公主被诛。睿宗即位,又为金仙、玉真公主广营二观。先是,中宗时斜封受官人一切停任,凡数百千人,又有敕放令却上。替否时为左补阙,又上疏陈时政曰:
译当时三月下雪,凤阁侍郎苏味道等认为这是祥瑞,起草奏表准备祝贺。王求礼制止他们说:“宰相调和阴阳,却导致暮春降雪,这是灾异,怎么能算祥瑞?如果三月的雪是瑞雪,那么腊月的雷也可以算瑞雷了。”满朝都嘲笑他,把这当作谈笑的材料。王求礼最终因为刚强正直,声名和官位都未能显达便去世了。辛替否是京兆人。景龙年间任左拾遗。当时中宗设置公主府的官属,安乐公主府补授的官员尤其多而且猥滥。又因驸马武崇训去世,安乐公主放弃旧宅,另建一座住宅,奢侈华丽过分。当时又大力兴建佛寺,使百姓劳苦困敝,国库因此空竭。辛替否上疏进谏说:臣听说古代设置官职,人员不一定配备齐全;九卿以下的官职,都有职位而暂缺合适人选。奖赏一个人,要同三公共同谋议;任用一个人,要向各部门访求意见。承受宠幸的人害怕权势集中于自身,知道荣誉可贵的人避开权门而不进入。所以奖赏不过分,官职不滥授,士人都能保全品行,家家都有廉洁节操,朝廷有余下的俸禄,百姓有余下的粮食。下属忠于上级,上级礼待下属,即使只披着皮衣也没有仓促危难,垂衣拱手也没有颠沛流离的忧患。至于有些事情足以惊动耳目、触动心思,却不取法古代而施行于今天,这种情况大概确实存在。伏惟陛下所施赏赐超过古制百倍,增加的官职超过十倍,金银都不够铸造官印,束帛也不够用来赏赐;这样做,怎么对得起那些没有实际作用的官员,怎么使那些没有力量的士人不惭愧呢!至于公主府的官职补授,很少有推选审查,竟使富商豪贾全都列入佩带官印冠冕的行列,卖艺行巫之人也都涉足富贵优厚的地位。臣听古人说:“福气产生有根基,祸患产生有胚胎。”伏惟公主是陛下的爱女,为她选贤良之人出嫁,设置官职来辅佐她,倾尽府库来赏赐她,修建宏大的宅第让她居住,扩展池苑供她游乐,可以说是极其看重她,也可以说是极其怜爱她。然而所作所为不合古代义理,行动又不合人心,恐怕会把爱变成憎,把福转成祸。为什么呢?耗尽百姓的力量,是百姓怨恨;耗费百姓的财物,是百姓怨恨;夺取百姓的住宅,是百姓怨恨。宠爱几个子女,却从天下取得三种怨恨,使边疆将士不能竭力,朝廷臣子不能尽忠,民心离散;只凭自己所宠爱的人,又能依靠什么呢?从前鲁王给赏赐与各位驸马相同,礼数与朝臣相等,也就会有今天的福气,而不会有过去的祸患。人们只看见他的祸患,却不知道祸患从哪里来。造成祸患的原因,就是宠爱超过了臣子。去年七月五日,已经显现出这种征兆了。如今事情没有改变,反而还因循旧做法,放弃一座住宅又建一座住宅,忘记以前的祸患而忽视后来的祸患。臣私下认为,陛下这是在憎恨公主,而不是爱护她。臣听说君主以人民为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国家安宁,陛下的夫妇、母子才能长久相互保全。伏望陛下在外与宰臣谋划,制定长久安定国家的计策来保全这种局面,不要让奸臣贼子伺机破坏。臣听说细小的事情不可不防,长远的祸患不可不虑。如今边疆危急惊骇,仓库空虚;拿起竹竿守御的士卒得不到赏赐,血肉涂地的士卒供给也不充足。然而朝廷正大规模兴建寺院,广泛建造宅第,砍伐树木几乎掏空山林,却仍不足以充当梁柱;运输泥土堵塞道路,却仍不足以砌满墙壁。夸耀古代、炫示当今,超过典章、逾越制度,百官都闭口不言,四海百姓都伤心。佛教以清净为根基,以慈悲为主旨,所以应当体悟佛道来救济万物,不应当谋求自身利益来损害他人;因此常常去除私欲以保全真实,不应为了荣耀自身而损害佛教。三时之月挖山穿池,是损害生命;耗尽府库、使国库空虚,是损害百姓;建造宽广殿宇和长长的回廊,是荣耀自身。损害生命就不是慈悲,损害百姓就不能救济万物,荣耀自身就不是清净,这难道是大圣大觉之人的心意吗!臣认为这不是真正的教法,不是佛的本意,是违背时势而行,也违背百姓的愿望。自从佛像从西方传来、佛教向东方传播,青螺山并未在周朝以前纳入佛教,白马寺才在汉朝以后兴建。佛教像风吹雨散一样流传,经历千帝百王,装饰越加盛大而国家越加空虚,徭役越加沉重而祸患越加巨大。前车已经翻倒,后车仍沿着旧辙行驶,却始终不改变道路;晋朝的臣子因谄媚奉佛而受到讥讽,梁朝的君主因舍身奉佛而造成祸患。如果认为建造寺院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而养活百姓不足以治理国家,那么商、周以前的时代都应当昏暗混乱,汉、魏以后都应当圣明;商、周以前的国运就应当短促,汉、魏以后的国运就应当长久。臣听说夏朝做天子二十多代后由商朝承接,商朝做天子二十多代后由周朝承接,周朝做天子三十多代后由秦朝承接,汉代以来各朝代的情况也可以知道。为什么呢?有道的国家国运就长久,无道的国家国运就短促,难道是因为耗尽金玉、修建塔庙,才得到长久的国运吗!臣听经书说:“菩萨心中安住于佛法而行布施,就像人进入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又说:“一切有为法,都如梦、幻、泡、影,如露水,也如电光。”臣认为,减少雕琢装饰的费用来赈济贫苦百姓,这是具有如来的德行;停止穿凿挖掘的劳苦来保全昆虫,这是具有如来的仁爱;停止营造建筑的费用来供应边疆,这是具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功业;把不急需的俸禄转用来招募廉洁清正的人,这是具有唐尧、虞舜那样的治理。陛下却缓办真正急迫的事情,急办本来可以缓办的事情,亲近尚未到来的虚妄之事而疏远眼前的现实,舍弃真实而希求虚无,重视俗人所做的事情而轻视天子的功业,臣私下实在为此痛心。如今出钱依靠权势的人,全都可以度为沙门;逃避徭役、奸诈欺骗的人,也全都可以度为沙门;那些尚未被度的人,只有贫穷者和善良者。这样将拿什么作表率呢?将靠什么来承担劳役呢?臣认为,出家修道的人,应当舍弃尘俗,离开朋党,没有私人的爱憎。如今积聚财货、经营生计,并不是舍弃尘俗;拔擢亲属、树立亲知,并不是离开朋党;蓄养妻子、抚养儿女,并不是没有私爱。这是引导人去毁坏佛道,而不是弘扬佛道来招引人。臣又看到如今的宫观、台榭,即使京师和洛阳两地都不再增修装饰,仍然担心会过于奢华壮丽。陛下还想填平池塘沟堑,舍弃苑囿,用来赈济没有产业的贫苦百姓。如今天下的寺院多得无法计算,一座寺院就相当于陛下的一座宫殿,实在太壮丽了!耗费也太过分了!这等于把天下十分之七八的财物都给了佛教,陛下还剩下什么呢?百姓还吃什么呢?即使把阴阳当作燃料,把万物铸成铜,役使不吃饭的人,驱使不穿衣的人,尚且还供给不足,何况这些财物还要依靠天地生养、风吹雨润之后才能得到呢!臣听说,国家没有能储存九年用度的积蓄,就不能算是国家。臣私下计算仓廪的储备,估量府库的财物,再考虑百官的供给和各种事务的费用,恐怕连一年终了都不能充足,何况要有九年的积蓄呢!一旦战乱再次发生,霜灾、雹灾接连降临,沙门不能披甲执兵,寺塔也不能消除饥荒,臣私下实在为此痛心!奏疏上奏后没有被采纳。一年多以后,安乐公主被诛杀。睿宗即位后,又为金仙、玉真两位公主大规模营建两座道观。在此之前,中宗时期通过斜封获得官职的人一律停职,合计有百千人,又有诏令释放他们,命令他们重新上任。替否当时任左补阙,又上疏陈述时政,说道:
臣尝以为古之用度不时,爵赏不当,破家亡国者,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眼见,臣请以有唐已来理国之得失,陛下之所眼见者以言之。惟陛下审之听之,择善而从之,则万岁之业,自可致矣,何忧乎黎庶之不康,福祚之不永!伏以太宗文武圣皇帝,陛下之祖,拨乱反正,开阶立极,得至理之体,设简要之方。省其官,清其吏,举天下职司无一虚授,用天下财帛无一枉费。赏必俟功,官必得俊,所为无不成,所征无不伏。不多造寺观而福德自至,不多度僧尼而殃咎自灭。道合乎天地,德通乎神明。故天地怜之,神明祐之,使阴阳不愆,风雨合度。四人乐其业,五谷遂其成,腐粟烂帛,填街委巷。千里万里,贡赋于郊;九夷百蛮,归款于阙。自有帝皇已来,未有若斯之神圣者也,故得享国久长,多历年所,陛下何不取而则之?中宗孝和皇帝,陛下之兄,居先人之业,忽先人之化,不取贤良之言,而恣子女之意。官爵非择,虚食禄者数千人;封建无功,妄食土者百馀户。造寺不止,枉费财者数百亿;度人不休,免租庸者数十万。是使国家所出加数倍,所入减数倍。仓不停卒岁之储,库不贮一时之帛。所恶者逐,逐多忠良;所爱者赏,赏多谗慝。朋佞喋喋,交相倾动。容身不为于朝廷,保位皆由于党附。夺百姓之食,以养残凶;剥万人之衣,以涂土木。于是人怨神怒,亲忿众离,水旱不调,疾疫屡起。远近殊论,公私罄然。五六年间,再三祸变,享国不永,受终于凶妇人。寺舍不能保其身,僧尼不能护妻子,取讥万代,见笑四夷。此陛下之所眼见也,何不除而改之。依太宗之理国,则百官以理,百姓无忧,故太山之安立可致矣;依中宗之理国,则万人以怨,百事不宁,故累卵之危立可致矣。顷自夏已来,霪雨不解,谷荒于垄,麦烂于场。入秋已来,亢旱成灾,苗而不实,霜损虫暴,草叶枯黄。下人咨嗟,未知赒赈;而营寺造观,日继于时,检校试官,充台溢署。伏惟陛下爱两女,为造两观,烧瓦运木,载土填坑,道路流言,皆云计用钱百馀万贯。惟陛下,圣人也,无所不知;陛下,明君也,无所不见。既知且见,知仓有几年之储,库有几年之帛?知百姓之间可存活乎?三边之上可转输乎?当今发一卒以御边陲,遣一兵以卫社稷,多无衣食,皆带饥寒。赏赐之间,迥无所出,军旅骤败,莫不由斯。而乃以百万贯钱造无用之观,以受六合之怨乎!以违万人之心乎!伏惟陛下续阿韦之丑迹,而不改阿韦之乱政。忍弃太宗之理本,不忍弃中宗之乱阶;忍弃太宗久长之谋,不忍弃中宗短促之计。陛下又何以继祖宗、观万国。昔陛下为皇太子,在阿韦之时,危亡是惧,常切齿于群凶。今贵为天子,富有海内,而不改群凶之事,臣恐复有切齿于陛下者也,陛下又何以非群凶而诛之?臣往见明敕,自今已后,一依贞观故事。且贞观之时,岂有今日之造寺营观,加僧尼道士,益无用之官,行不急之务,而乱政者也!臣以为弃其言而不行其信,慕其善而不迁其恶,陛下又何以刑于四海?往者,和帝之怜悖逆也,为奸人之所误,宗晋卿劝为第宅,赵履温劝为园亭,损数百家之居,侵数百家之地。工徒斫而未息,义兵纷以交驰,卒使亭不得游,宅不得坐。信邪佞之说,成骨肉之刑,此陛下之所眼见也。今兹造观,臣必知非陛下、公主之本意,得无赵履温之徒将劝为之,冀误其骨肉,不可不明察也。臣闻出家修道者,不预人事,专清其身心,以虚泊为高,以无为为妙,依两卷《老子》,视一躯天尊,无欲无营,不损不害。何必璇台玉榭,宝像珍龛,使人困穷,然后为道哉!且旧观足可归依,无造无营,以取穷竭。若此行之三年,国不富,人不安,朝廷不清,陛下不乐,则臣请杀身于朝,以令天下言事者。伏惟陛下行非常之惠,权停两观,以俟丰年。以两观之财,为公主施贫穷,填府库,则公主福德无穷矣。不然,臣恐下人怨望,不减于前朝之时。前朝之时,贤愚知败,人虽有口而不敢言,言未发声,祸将及矣。韦月将受诛于丹徼,燕钦融见杀于紫庭,此人皆不惜其身而纳忠于主,身既死矣,朝亦危矣。故先朝诛之,陛下赏之,是陛下知直言之士有裨于国。臣今直言,亦先代之直,惟陛下察之。疏奏,睿宗嘉其公直。稍迁为右台殿中侍御史。开元中,累转颍王府长史。天宝初卒,年八十余。史臣曰:夫好闻其善,恶闻其过,君人者之常情也;宁谄媚以取容,不逆耳以招祸,臣人者之常情也。能反此者,不亦善乎!李、薛等六君,吐忠谠之言,补朝廷之失,有犯无隐,不愧古人,有唐之良臣也。赞曰:臣之事君,有邪有正。君之使臣,从谏则圣。李、薛输忠,救人之命。韦、韩谠言,医国之病。辛、王章疏,犯颜竦听。张子法言,实裨时政。
译臣曾认为,古代如果用度不合时宜、爵位赏赐不恰当,导致家破国亡,那么只听口头谈说,不如亲身遭遇;只用耳朵听闻,不如亲眼看见。臣请求把有唐以来治理国家的得失,以及陛下亲眼见到的事情说给您听。只要陛下明察、倾听,选择正确的意见而采纳,那么万年长久的基业自然可以实现,又何必担忧百姓不能安康、福禄不能长久呢!臣听说,太宗文武圣皇帝是陛下的祖父,平定乱局、拨乱反正,建立治国的根本,掌握治理天下的原则,制定简明扼要的办法。他精简官府,整肃官吏,使天下各部门的职务没有一个是虚设滥授的,使用天下的财帛没有一项是无故浪费的。奖赏一定等到有功之后,任官一定选用俊杰;所做的事没有不成功的,所征伐的地方没有不降服的。不大量修建寺观,福德自然到来;不大量剃度僧尼,灾祸自然消除。他的治道与天地相合,德行通达神明。因此天地怜悯他,神明保佑他,使阴阳运行不失常,风雨调和适度。四人各自安乐于自己的职业,五谷都获得丰收,腐烂的粟米和霉坏的绢帛,堆满街道、弃置于巷中。千里万里之外,都到京郊进贡纳赋;九夷百蛮,也到宫阙归顺称臣。自有帝王以来,还没有像这样神圣的君主,所以能够长久享有国祚,经历了许多年。陛下为什么不取法他呢?中宗孝和皇帝是陛下的兄长,承继先人的基业,却忽视先人的教化;不采纳贤良之人的言论,反而任意满足子女的心意。授予官爵不加选择,白白领取俸禄的有数千人;分封建国却没有功劳,妄自享有封地的有百余户。修建寺观没有停止,白白耗费财物的达数百亿;剃度百姓成为僧尼没有休止,因此免除租庸的有数十万。这样一来,国家的支出增加了数倍,收入却减少了数倍。粮仓无法储存足够一年使用的粮食,府库也不能贮藏供一时使用的绢帛。被憎恶的人遭到驱逐,而被驱逐的大多是忠良;被宠爱的人得到赏赐,而受赏的多是进谗邪恶之徒。结党谄佞之人喋喋不休,彼此勾结煽动。无党无援便不能在朝廷容身,想保住官位都要依靠结党依附。夺取百姓的粮食,来供养残暴凶恶之人;剥夺万人的衣物,来装饰土木建筑。于是百姓怨恨,神明震怒,亲属愤懑,众人离散,水旱灾害失调,疫病屡次发生。远近各有不同的议论,公家和私人的财物都耗尽了。五六年之间,灾祸变乱接连发生,国祚不能长久,最终死在凶恶妇人的手中。寺院房舍不能保全他的自身,僧尼也不能保护他的妻子儿女,反而被万代讥笑,被四方夷狄耻笑。这些都是陛下亲眼看见的,为什么不革除它们而加以改正呢?依照太宗治理国家的方法,百官就能各守法度,百姓没有忧患,所以泰山那样安稳的局面可以实现;依照中宗治理国家的方法,万人都心怀怨恨,所有事情都不得安宁,所以像累卵一样危险的局面也可以形成。近来从夏天以来,连绵大雨不止,谷物在田垄上荒坏,小麦在场地上腐烂。入秋以来,严重干旱造成灾害,禾苗长出却不结实,霜害、虫灾猛烈,草叶枯黄。下层百姓叹息,不知道谁来赈济;可是营造寺院、修建道观却一天接着一天,考察选拔官员和试用官员的人充满台省官署。臣恭敬地想到,陛下疼爱两位女儿,为她们营造两座道观,烧制瓦片、运输木材、装土填坑,路上流传的说法都说估计要用一百多万贯钱。陛下是圣人,没有什么不知道;陛下是明君,没有什么看不见。既然知道又看见,那么陛下知道仓库还有几年的储粮、府库还有几年的丝帛吗?知道百姓之间还能不能生存吗?三边之上还能不能转运供应吗?如今派出一个士卒去抵御边疆,派遣一名士兵去保卫国家,大多没有衣服粮食,都带着饥寒。到了赏赐的时候,更是完全没有物资可出,军队屡屡败退,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可是现在却要用一百万贯钱建造无用的道观,来承受天下四方的怨恨吗?来违背万民的心愿吗?臣恭敬地认为,陛下这是延续阿韦的丑恶行径,却不改掉阿韦造成的乱政。您忍心舍弃太宗治国的根本,却不忍心舍弃中宗祸乱的根源;忍心舍弃太宗使国祚长久的谋略,却不忍心舍弃中宗使国运短促的计策。陛下又凭什么继承祖宗的事业、面对天下万国呢?从前陛下做皇太子时,在阿韦掌权的时期,害怕国家危亡,常常对群凶咬牙切齿。如今您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不改变群凶所做的事情,臣恐怕将来又会有人对陛下咬牙切齿;陛下又凭什么说群凶有罪而诛杀他们呢?臣过去见到明白的诏令,说从今以后一切依照贞观年间的旧例。可是贞观时期,难道有今天这样建造寺院、营造道观,增加僧尼和道士,增设无用的官职,推行不急迫的事务,从而扰乱政治的吗?臣认为,抛弃自己说过的话而不守信用,只仰慕贞观的善政却不改正今日的恶政,陛下又凭什么成为天下的表率呢?过去,和帝怜悯悖逆之人,被奸邪之徒误导;宗晋卿劝他营造宅第,赵履温劝他修建园亭,损毁数百户人家的住宅,侵占数百户人家的土地。工匠劳作砍伐不停,起义义兵纷纷往来驰骋,最终使亭子不能游赏,宅第不能安坐。听信邪佞之人的说法,造成骨肉亲属之间的刑罚,这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营造道观,臣确信并非陛下和公主的本意,莫非是赵履温一类的人将要劝您这样做,希望误导并伤害骨肉亲情?对此不可不明察。臣听说,出家修道的人不参与世俗事务,专门清净自身心灵,以清虚淡泊为高尚,以无为为美妙,依照两卷《老子》,把自身看作天尊,无欲无求,不营谋,不损害。何必一定要建造玉石楼台、精美宫榭,制作珍宝般的神像和华美的佛龛,使百姓困穷以后,才算是在行道呢?况且旧有的道观已经足够供人归依,不必再建造营缮,以致耗尽财物。如果这样实行三年,国家不能富强,百姓不能安定,朝廷不能清明,陛下不能快乐,那么臣请求在朝廷上舍弃生命,以此警示天下进言的人。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施行非同寻常的恩惠,暂且停止营造两座道观,等待丰收之年。把营造两观的钱财拿来替公主施舍给贫穷者,充实府库,那么公主的福德就无穷无尽了。否则,臣恐怕百姓的怨恨不会比前朝时期减少。前朝之时,贤人和愚人都知道国家将败,人们虽然有嘴,却不敢说话;话还没有出口,灾祸就要临头。韦月将被杀于丹徼,燕钦融被杀于紫庭,这些人都不顾自身安危而向君主进忠言;他们自身既然死了,朝廷也已经危险。所以前朝把他们杀掉,陛下却应当奖赏他们,这是因为陛下知道直言之士对国家有补益。臣如今直言,也是继承前代直言之臣的做法,希望陛下明察。奏疏上奏后,睿宗赞许他的公正耿直。不久升任右台殿中侍御史。开元年间,屡次调任颍王府长史。天宝初年去世,享年八十多岁。史臣说:喜欢听别人说自己的优点,厌恶听别人说自己的过错,这是做君主的常情;宁愿谄媚取悦以求容身,也不愿说逆耳之言而招致灾祸,这是做臣子的常情。能够反过来做的人,不是很好吗?李、薛等六位君子,吐露忠诚正直的言论,弥补朝廷的过失,有所触犯也不隐瞒,不愧于古人,是有唐一代的良臣。赞说:臣子侍奉君主,有邪曲的,也有正直的;君主任用臣子,能够听从劝谏就成为圣君。李氏、薛氏竭尽忠诚,挽救百姓的性命;韦氏、韩氏发表正直的言论,医治国家的弊病;辛氏、王氏上奏章,冒犯君颜而使君主警醒倾听;张氏提出合乎法度的言论,确实有益于当时的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