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九十

译列传第九十。韦皋，刘辟附传；张建封；卢群。韦皋，字城武，京兆人。大历初年，凭建陵挽郎的身份调任补授华州参军，屡次升任使府监察御史。宰相张镒出任凤翔陇右节度使，上奏任命韦皋为营田判官，取得殿中侍御史的官衔，权且主持陇州行营留后事务。建中四年，泾州军队侵犯京城，德宗巡幸奉天。凤翔兵马使李楚琳杀死张镒，以凤翔府城反叛归附朱泚；陇州刺史郝通逃奔李楚琳。此前，朱泚从范阳入朝，带着甲士随行；后来朱泚任凤翔节度使，罢职后，留下范阳五百人戍守陇州，由朱泚旧将牛云光统领。当时朱泚已经以叛军围攻奉天，牛云光便假称有病，请求韦皋担任主帅，准备谋反，捉拿韦皋送给朱泚。韦皋的部将翟晔暗中侦知此事，报告韦皋防备；牛云光知道事情泄露，于是率领部众逃奔朱泚。走到汧阳时，遇到朱泚的家僮苏玉，正要到韦皋那里去。苏玉对牛云光说：“太尉已经登上皇帝宝座，派我带诏书任命韦皋为御史中丞，你可以率兵回陇州。韦皋如果接受诏命，就是我们的人；如果不接受诏命，他不过是个书生，可以谋划除掉他，事情没有不成功的。”于是反而赶快奔向陇州。韦皋迎接慰劳他，先接纳苏玉，接受朱泚的伪命，然后问牛云光：“先前没有告知我就离开，如今又回来，是什么原因？”牛云光说：“先前不知道您的心意，所以偷偷离开；知道您有新的任命，如今才又回来。愿意和您同心协力建立功业，共同生死。” 韦皋说：“好。”又对牛云光说：“大使如果确实没有怀有欺诈之心，请先把兵器铠甲交出来，使城中没有危险疑虑，这样才可以进城。”牛云光把韦皋当作书生，又认为这话确实可信，于是把弓箭、戈、铠甲全部交出。韦皋接受后，才让他的士兵入城。第二天，韦皋在郡舍设宴犒劳苏玉和牛云光的士卒，并在两廊埋伏甲士。酒过几巡，伏兵发动，把他们全部杀死，斩下牛云光、苏玉的首级示众。朱泚又派家僮刘海广拿任命韦皋为凤翔节度使的诏令来，韦皋杀死刘海广及其随从三人，活捉一人，让他回报朱泚。于是朝廷下诏任命韦皋为御史大夫、陇州刺史，设置奉义军节度使来表彰他。韦皋派堂兄韦平和韦弇相继进入奉天城，城中听说韦皋已有防备，士气增加了一倍。韦皋于是于朝廷筑坛，宰杀牲畜取血，与将士等人结盟说：“上天不肯保佑，国家多灾多难，逆臣乘机而起，盗据宫廷。而李楚琳也煽动凶徒，倾覆攻陷城邑；他施加的酷虐，甚至波及本使。既然不能侍奉皇上，又怎能体恤下属？韦皋因此激发愤怒之心，来不及安居，发誓与诸位竭尽忠诚于王室。凡是同盟之人，同心协力，凭借正义铲除凶逆，先祖的神灵一定会在冥冥中帮助我们。言语真诚，志向就会相合；正义感动人心，内心就会一致；即使粉身碎骨，也绝不顾惜。有谁改变这个志向，明神一定诛罚他，直到他的子孙，也不留下一个后代。皇天后土，应当明察我这些话。”又派使者进入吐蕃请求援助。十一月，加授检校礼部尚书。兴元元年，德宗返回京城，征召韦皋为左金吾卫将军，不久升任大将军。贞元元年，授任检校户部尚书，兼任成都尹、御史大夫、剑南西川节度使，接替张延赏。韦皋认为云南蛮人有数十万，又与吐蕃交好；蕃人入侵时，必定让蛮人充当前锋。贞元四年，韦皋派判官崔佐时进入南诏蛮地，劝说他们归向教化，以此离间吐蕃的援助。崔佐时到达蛮国羊咀咩城，南诏王异牟寻欣然接待，请求断绝与吐蕃的关系，派使者入朝进贡。这一年，派遣东蛮鬼主骠傍、苴梦冲、苴乌等人相继入朝。南蛮自从巂州陷落、臣属于吐蕃以来，断绝朝贡二十多年，到这时才重新通好。贞元五年，韦皋派大将王有道选拔训练精锐士卒进入吐蕃境内，与东蛮军队在原巂州台登北谷大败吐蕃青海、腊城两节度使，斩首二千级，生擒笼官四十五人；投崖坠谷而死的蕃兵多得数不清。蕃将乞臧遮遮是吐蕃的骁勇将领，长期成为边境祸患。自从擒获乞臧遮遮后，吐蕃的城寨无不投降；几年之内，终于收复巂州，韦皋因功加授吏部尚书。贞元九年，朝廷修筑盐州城，担心遭到吐蕃袭击，下诏命韦皋出兵牵制吐蕃。于是命大将董勔、张芬从西山和南道出兵，攻破峨和城、通鹤军。吐蕃南道元帅论莽热率众来援，又被击败，杀伤数千人，焚毁定廉城。总共平定堡寨五十多处，韦皋因功晋升为检校右仆射。韦皋又招抚西山羌女、诃陵、白狗、逋租、弱水、南王等八国酋长，使他们入朝进贡。贞元十一年九月，加授统押近界诸蛮、西山八国兼云南安抚等使。贞元十二年二月，就地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贞元十三年，收复巂州城。贞元十六年，韦皋命将出兵，多次在黎州、巂州击败吐蕃。吐蕃愤怒，于是大规模搜集检阅军队，修筑堡垒、制造船只，准备谋划入侵，韦皋把这些行动全部挫败。于是吐蕃酋帅兼监统曩贡、腊城等九节度，笼官马定德以及他们的大将八十七人，率领部落全部前来投降。马定德有谋略，熟悉兵法和山川地形；吐蕃每次用兵，马定德常乘驿马参与谋划，吐蕃诸将都听从他的计划。到这时，他自认为防守边境失职，害怕获罪，于是归顺唐朝。德宗贞元十七年，吐蕃昆明城管辖的些蛮一千多户再次投降。赞普因其部众在外战败溃散，于是向北侵扰灵州、朔州，攻陷麟州。唐德宗派使者到成都府，命令韦皋出兵深入吐蕃境内。韦皋于是命镇静军使陈洎等统率兵万人从三奇路出兵，威戎军使崔尧臣率兵千人从龙溪石门路南出兵，维保二州兵马使仇冕、保霸二州刺史董振等率兵二千趋向吐蕃维州城，北路兵马使邢玼等率兵四千趋向吐蕃的栖鸡城、老翁城，都将高倜、王英俊率兵二千趋向旧松州，陇东兵马使元膺率兵八千人从南道雅州、邛州、黎州、巂州一带的道路出兵。又命镇南军使韦良金率兵一千三百继续前进，雅州经略使路惟明等率兵三千趋向吐蕃的租城、松城等城，黎州经略使王有道率兵二千人渡过大渡河，深入吐蕃境内，巂州经略使陈孝阳、兵马使何大海、韦义等，以及磨些蛮、东蛮两个部落的首领苴那时等，率兵四千进攻昆明城、诺济城。从八月出兵后，各路军队一同进入吐蕃境内，到十月击破吐蕃军十六万，攻取城七座、军镇五处、户三千，俘获生口六千，斩首一万多级，于是进攻维州。

译吐蕃的救援军队再次到来，转战千里，蕃军接连失败。于是侵扰灵州、朔州的军队引兵南下，赞普派论莽热以大相兼东境五道节度兵马都群牧大使的身份，率领各族敌军十万人前来解救维州之围。蜀地军队一万人据守险要、设置埋伏等待他们，先派一千人出战挑战。论莽热见我军人数少，便率全军追击。蜀军发动伏兵掩杀，鼓声喧天如雷，蕃兵自行溃败，生擒论莽热，俘获敌众十万人，歼灭一半。这年十月，派使者把论莽热献于朝廷；德宗数落责备他后释放了他，并在崇仁里赐给他宅第。韦皋因功加授检校司徒，兼任中书令，封南康郡王。顺宗即位，加授检校太尉。顺宗长期患病，不能临朝听政，宦官李忠言、侍棋待诏王叔文、侍书待诏王伾三人很大程度上干预国政，任意决定官员的升降。韦皋于是派支度副使刘辟出使京城，刘辟私下拜访王叔文说：“太尉派我向您表达诚意，如果您能使我得到统领剑南三川的职位，一定有办法报答您；如果您不留意，也自有办法奉报。”王叔文大怒，将要杀刘辟示众；韦执谊坚决劝止，刘辟于是私自离开。韦皋知道王叔文不得人心，又知道他与韦执谊有嫌隙；自认为身为大臣，可以商议国家社稷大计，于是上表请求皇太子监国，说：“臣听说，对上承继宗庙，对下镇抚百姓，永远巩固无疆基业，没有比确立储君更优先的事。我听说圣上因为山陵尚未祔祭，哀伤毁损超过礼制，心力劳苦于万机；臣估计十天到一个月之间，圣体还不能完全康复。皇太子资质聪慧，已经长大，善名日益彰显，四海人心实在有所倚赖。伏望权且命皇太子监理抚治各种政务，等待圣上身体康复，一日万机之事，免得壅塞停滞。”又给皇太子上笺说：殿下身负继承帝位的重德，承担储君的重任，国家能昌盛于九庙、天下能长久安定，都在于殿下。皋身居将相之位，志在竭力匡正扶助国家，先朝嘉奖并知遇我，使我早早承受恩宠。作为臣子的本分，只要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愿把这些来报答陛下的眷顾私恩，尽情倾吐肺腑之言。伏望圣上继承宏大的帝业，睿智英明，感念先朝，立志以孝道治理天下。在居丧守制期间，正把政事托付给大臣，只是托付偶然失误，交给了不善之人，而参与决策又多有违背公正。如今群小得势，毁坏扰乱纲纪；官职因权势而升迁，政事随着私情改变；朋党彼此构陷，蒙蔽惑乱圣听。安置亲信，遍布显贵职位；暗中结交左右近臣，祸患已深入宫墙之内。国家赋税散入权贵之家，王朝的税收不能进入国库；他们轻慢朝廷，毫无顾忌，任意高下其手。贿赂之事广为传闻，官员迁转失去次序；先圣所屏退贬黜的贪赃罪犯之类，竟都提拔安置在尚书省、寺监之间。以至于忠臣流泪，正直之人缄口不言，远近都痛心疾首，人人都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我私下恐怕奸雄乘此机会，因而图谋发动战争，危害殿下的家国，倾覆太宗的王业。伏想太宗皇帝历尽风雨，经营宗庙朝廷，王业将延续近二百年，本想传至千万年；却一旦让叔文这类奸佞之徒侮弄朝政，任凭他们放纵胸臆，竟坐视国家走向倾危。臣每次想到这些，都痛心疾首！伏望殿下斥逐群小，委任贤能，让我把这片炽热的血诚全部倾诉在这里！太子优厚地颁令答复他。裴均、严绶的笺表又接连送到，于是政权归于太子，伾、文一党的成员全部被驱逐。这一年，皋突然患重病去世，时年六十一岁，追赠太师，停止朝会五天。韦皋在蜀地二十一年，加重赋税，以此办理每月进奉，终于使蜀地财力枯竭，当时舆论非难他。他属下的僚佐中，官职逐渐升高的，韦皋便奏请任命他们为所属州的刺史，有的又署任为府中的幕僚，大多不让他们回朝，大概是不想让他们把自己所做的事情泄露到朝廷。刘辟正是因循韦皋的旧态，图谋不轨，以求兼领三川；所谓“历阶”之作，大概也是有其缘由的。韦皋的哥哥韦聿，当时任国子司业。刘辟与卢文若据守西川叛乱，韦皋的侄子行式先娶了卢文若的妹妹，韦聿却没有上奏。后来朝廷收捕行式，因为他的妻子被没入官府，诏令御史台审查韦聿，韦聿被关进监狱。有关官员认为，行式的妻子远在他处，没有和哥哥同谋，不应受到连坐，于是诏令归还行式的妻子，并释放韦聿。刘辟，贞元年间考中进士，又考取博学宏词科。韦皋征召他任从事，屡次升迁至御史中丞、支度副使。永贞元年八月，韦皋去世，刘辟自行担任西川节度留后，率成都的将领和军校上表请求授予他节度使旌节。朝廷不答应，任命他为给事中，立即命令他赴朝。刘辟不奉诏令。当时宪宗刚即位，把不生事、让百姓休息作为要务，于是授予刘辟检校工部尚书，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刘辟更加凶暴悖逆，说出不臣之言，并请求都统三川；他和同在幕府的卢文若关系亲密，想让文若任东川节度使，于是发兵包围梓州。宪宗难以立即用兵，宰相杜黄裳奏道：“刘辟不过是一个狂妄躁进的书生罢了，王师击鼓进军就能俘获他，可以不经血战而取胜。臣知道神策军使高崇文，勇猛果敢，可以任用；一旦出兵，必定成功。”皇帝过了几天才听从他的建议。于是命高崇文、李元奕率神策军京西行营的兵力相继出发，命他们与严砺、李康互相配合，夹击讨伐刘辟，并仍然允许刘辟改过自新。元和元年正月，高崇文出兵。三月，收复东川。于是下诏说：朕听说皇祖玄元皇帝的告诫说：“兵器，是凶险之物，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使用。”朕恭敬地遵奉圣人的谋略，一向都谨慎实行。所以，只有在文告无法传达到、诚信还没有取得信任时，才开始致力于安抚百姓；即使必须忍受耻辱也在所不惜，朕的这一志向，也可以由此明确看出。近来德宗皇帝实行使人柔顺服从的策略，任用宰相中的杰出人物，扩大我朝廷的胜势，于是使巴、庸地区安定，所以南诏得以来朝进贡，西部戎患也逐渐平息。功业刚刚完成，元老重臣却相继去世，刘辟乘此变故，竟无理地求取节度旌节。朕认为，满足这个狂妄请求虽然违背事理和体制，但权宜从便是希望借此使局势安定，最终违背了卿士们的谋划，答应了他侥幸求取的愿望。朕对刘辟的恩惠也算深厚了。他竟不知感恩，仗恃像牛羊一样的力量，吃饱以后反而更加凶暴；怀有如枭獍般的恶心，越加驯养他，他反而越发悖逆。他欺骗蛊惑士卒，围困逼迫梓州；诱骗并陷害戎军将领，堵塞断绝剑南道路。军队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不被毁；违犯纲纪的罪行，拔尽头发也难以数清。朕作为百姓的牧养者，爱护天下百姓，像刘辟这样的罪行，不是朕所敢宽赦的；可以削夺他身上的官职爵位。

译六月，高崇文攻破鹿头关，进军收复汉州。九月，高崇文收复成都府。刘辟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投水却没有死；骑将郦定进下水，在成都府西面灌田的地方擒获刘辟。卢文若先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用绳索系着石头投入江中，尸体没有找到。刘辟被装在囚车中送往京师，沿途饮食如常，认为自己不应当被处死。到了京西临皋驿，左右的神策军士兵来迎接他，用帛缠住他的头和手脚，拖着他进去，他才惊问：“怎么到了这种地步？”有人骗他说：“国法本来就这样，不必担忧。”这一天，诏令说：“刘辟出生于士族，竟敢蓄养枭獍般的反逆之心，驱使劫掠蜀地百姓，抗拒朝廷命令。放纵自己的狂妄叛逆，使一州百姓受到牵连误害，让我的百姓肝脑涂地。贼将崔纲等人与他同恶相助，至死不改，都应当伏法，以整肃刑典。刘辟的儿子超郎等九人，一并处斩。”刘辟进入京城，皇帝登上兴安楼接受俘虏和首级，并命中使在楼下审问刘辟谋反的情状。刘辟说：“臣不敢反叛，是五院子弟作恶，臣不能制止。”又派人审问：“朕派中使送去旌节和官告，你为什么不接受？”刘辟这才伏罪。命令把他献于太庙、郊社，在市场示众，当天在子城西南角处死。起初，刘辟曾经生病，来看望他的那些人，都用手撑地，倒着爬进刘辟的嘴里，刘辟便把他们咬碎吃掉；只有卢文若来时，才和往常一样。因此刘辟尤其厚待文若，最终却因共同作恶而一同被灭族，这难道不是怪事吗！张建封，字本立，兖州人。祖父张仁范，曾任洪州南昌县令，贞元初年追赠郑州刺史。父亲张玠，年轻时豪爽侠义，轻视钱财而看重士人。安禄山叛乱时，伪将李庭伟率领蕃兵胁迫攻取州县，到了鲁郡；太守韩择木以完备的礼仪到郊外迎接，把他安置在驿馆。张玠率乡里的豪杰张贵、孙邑、段绛等集合兵力，准备杀死李庭伟。韩择木胆怯懦弱，非常害怕；只有员外司兵张孚认为这个计划可行，于是杀死李庭伟及其党羽几十人，韩择木才派使者上奏朝廷。韩择木、张孚都受到任官和赏赐，张玠于是游荡江南，没有提及自己的功劳。因为张建封显贵，追赠张玠为秘书监。张建封年轻时很会写文章，喜欢谈论，慷慨任性，把建立功名视为自己的责任。宝应年间，李光弼镇守河南，当时苏州、常州等地有草寇，侵扰抢掠州郡。代宗派中使马日新和李光弼一起率领兵马征讨。张建封于是拜见马日新，主动请求去劝说安抚贼徒。马日新同意了，他便进入虎窟、蒸里等贼营，用利害祸福劝告他们。一天夜里，几千名贼党一同到马日新处请求投降，于是全部释放他们回乡务农。大历初年，道州刺史裴虬向观察使韦之晋推荐张建封，征召他任参谋，奏请授予左清道兵曹一职；张建封不喜欢从事吏役，便离去了。滑亳节度使令狐彰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令狐彰既然从未入朝觐见，张建封心里不高兴，于是向转运使刘晏递上名帖，陈述自己的志向，表示不愿在令狐彰手下任职。刘晏奏请授予他试大理评事，主管军务。一年多以后，他又被罢职回乡。张建封一向和马燧友善。大历十年，马燧任河阳三城镇遏使，征召张建封任判官，奏请授予监察御史，赐给绯鱼袋。李灵曜在梁、宋之间叛乱，与田悦互相呼应，共同作乱；马燧和李忠臣一同讨平了他们，军务多向张建封咨询。等到马燧任河东节度使，又奏请张建封任判官，特意授予侍御史。建中初年，马燧向朝廷推荐他，杨炎准备任用他为度支郎中，卢杞却厌恶他，于是把他调出任岳州刺史。当时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乘着击灭梁崇义的势头，逐渐放纵专横，寿州刺史崔昭多次上书往来。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把这件事上奏，皇帝立即召宰相来命令选任寿州刺史。卢杞本来就厌恶张建封，这天仓促之间，便推荐张建封代替崔昭治理寿阳。李希烈起兵，侵犯攻陷汝州，擒获李元平，击退胡德信、唐汉臣等人，又在襄城击败哥舒曜，接连攻陷郑州、汴州等州，李勉弃城逃走。泾原军在京城内部叛乱，皇帝驾临奉天，贼军锋势更加猛烈。淮南陈少游暗中与李希烈勾结，不久便自称伪号、改换年号，派部将杨丰携带两道伪赦书，命他送给陈少游和张建封。杨丰到了寿州，张建封把他捆起来，在军中示众。正好中使从皇帝驻跸之地回来、以及出使江南的人一同到达，张建封集合众人，当着中使的面在大路上斩杀杨丰，把伪赦书送到行在，远近震惊。陈少游听说后，又愤怒又害怕。张建封于是详细上奏陈少游与李希烈往来的情状。李希烈又伪任命他的党羽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命他先平定寿州，进逼江都。张建封命部将贺兰元均、邵怡等守卫霍丘的秋栅。杜少诚始终不能侵扰突破，于是向南劫掠蕲州、黄州等州，又被伊慎击败。不久，加授张建封兼御史中丞、本州团练使。皇帝车驾返回京城，陈少游忧愤而死。兴元元年十二月，又加授张建封兼御史大夫，充任濠州、寿州、庐州三州都团练观察使。于是他大力修整城池，尽心安抚百姓，远近的人都喜悦归附，从此威望更加提高。李希烈挑选凶悍党徒和精锐勇士，率领强兵进攻张建封，久攻不下，最终无功而退。等到李希烈被平定，张建封进升官阶，赐给他的一个儿子正员官。当初，建中年间，李涓以徐州归附朝廷。李涓不久去世，此后高承宗父子、独孤华相继担任刺史。徐州被叛贼侵扰削弱，贫困得不能自存；而且这里是咽喉要地，控制着江淮的漕运道路，朝廷考虑选择重臣来镇守此地，已经很久了。贞元四年，任命李建封为徐州刺史，兼任御史大夫、徐泗濠节度使、支度营田观察使。他创置军队以后，凡遇事情李建封都亲自处理；他性情宽厚，能够容忍人的过失，但又依据纲纪办事，从不无原则地枉法宽赦他人。每当谈论政事时，他的忠义都令人感动激奋，人们既敬畏他又喜爱他。贞元七年，进位为检校礼部尚书。十二年，加授检校右仆射。十三年冬天，李建封入京朝见，德宗对他的礼遇比常格更高，特意在双日开启延英殿召见应对，又命他参加朝会时列入大夫班，以表示特别的宠遇。李建封作《朝天行》一章进献，德宗赏赐给他名马和珍玩，十分丰厚。

译当时宦官掌管宫中的采购，称为“宫市”，压低价格收买民间物品，稍微不合本来的估价就不肯购买。到了后期，甚至不再办理文书，只在东、西两市以及重要热闹的坊巷安置“白望”十百人，察看人们所卖的物品；他们只要声称是宫市，卖家便只能收手交付，物品是真是假再也无法辨别，也没有人敢追问物品从哪里来，或议论价格的高低。通常用价值百钱的钱去买价值数千钱的物品，还要索取进奉宫门的钱和脚力费。人们带着物品到市场，甚至有空着手回去的；名义上叫宫市，实际上就是抢夺。有一次，一个农夫用驴驮着柴，宦官把柴买下，只给了几尺绢，又接着索要进奉宫门的钱，还强求农夫把驴和柴送到宫内。农夫哭泣，把所得的绢也给了宦官，宦官却不肯接受，说：“必须得到你的驴。”农夫说：“我有父母、妻子和儿女，全靠这头驴才能得到食物；如今我把柴给了你，你不付价钱让我回去，你还不肯，我只有去死罢了。”于是便殴打宦官。街使将他抓起来上报，德宗于是贬黜了宦官，赏给农夫绢十匹。然而宫市并没有因此改变，负责谏诤的御史上表奏疏逐条论述其弊端，德宗都不听。吴凑凭借外戚身份担任京兆尹，极力陈说宫市的弊端。李建封入朝觐见，把这些情况详细奏报，德宗很是嘉许并采纳；但户部侍郎、判度支苏弁迎合宦官的意旨，趁入宫奏事时，德宗问起此事，苏弁回答说：“京城里游荡而不从事正业的人家有数千万，没有固定户籍和谋生职业，都要依靠宫市来取得供给。” 皇帝相信了他，凡是谈论宫市的人，意见都不再采纳。诏书表示怜悯并免除百姓各类拖欠的赋税，皇帝问张建封对此怎么看，他回答说：“凡是拖欠和残余未缴的赋税，都是多年累积下来的，已经无法征收；即使承蒙陛下忧虑怜恤，百姓也得不到什么实际好处。”当时河东节度使李说、华州刺史卢微都患中风，嘴不能说话，脚不能行走，只听信身边人和属吏来处理政务。张建封把这些都详细上奏，皇帝深表嘉许并采纳。又有金吾大将军李翰喜欢侦察城中的琐事，把所听闻的事情加以奏报，希望求得恩宠，人人都害怕并厌恶他。张建封也把此事奏报，皇帝于是下诏说：“近来朝廷官员有时彼此往来，金吾卫都上报朝廷。其中如果本来是亲戚故旧，或曾经是同僚朋友，在伏日、腊日和一年四季中偶有往来，也是通常的礼节，是人情交往的常态。从今以后，金吾不必再上报。” 贞元十四年春季上巳节，皇帝在曲江亭赐宴宰臣和百官，特意命张建封与宰相同席用餐。贞元以后，藩镇节度使入朝以及回镇时，像马燧、浑瑊、刘玄佐、李抱真、曲环这样官秩崇高、功勋显赫的人，还没有谁获得皇帝亲自作诗相送；张建封将要回镇时，皇帝特意赐诗说：“治理牧守之职，寄托着朝廷的重任；才德贤能之士，是应时而生的。到淮甸去宣扬皇风，授予旌钺，承担藩镇的职责。入朝觐见，展现我对远方臣子的深切思念；来到殿前，抚慰你来朝的心情。忠诚存在于方寸之心，感激之情以清雅诗篇陈述。报效国家是你的志向，体恤百姓是我的依凭。欢宴仍未尽兴，你的车马却到了将要启程的日期。谷雨将至，按时巡行春天仍然不迟。不要因为相隔千里，便说我从此不知道你的忠心。”又命高品级的中使带来皇帝平时所执的马鞭赐给他，说：“因为你的忠贞节义，像岁寒时的松柏一样不改变；这根鞭子朕已经使用了很久，所以赐给你，用来表彰你的忠节。”张建封又献诗一篇，用来警戒激励自己。张建封在彭城任职十年，军队和州政都治理得很好。他又礼敬贤才、谦下待士，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凡是登门拜访的人，他都一律以礼相待。天下名士仰慕他的声望，伸长脖子盼望前往，到了那里就像回到家一样。贞元年间，许孟容、韩愈等文人都曾在他手下任职。贞元十六年，张建封患病，接连上表请求尽快任命替代者，朝廷才任用韦夏卿为徐泗行军司马。韦夏卿尚未到任，张建封便去世了，时年六十六岁，朝廷下册书追赠司徒。他的儿子是张愔。张愔因父亲的恩荫被授为虢州参军。起初，张建封去世后，判官郑通诚暂代主持留后事务。郑通诚害怕军士谋乱，正好遇到浙西军队调动镇所，便想把他们引入州城作为援助。事情泄露后，三军愤怒，五六千人砍开甲仗库，取出戈矛铠甲，带着武器包围衙城，请求让张愔担任留后。于是杀死郑通诚、杨德宗、大将段伯熊、吉遂、曲澄、张秀等人。军众向朝廷请求，希望授给张愔旌节。朝廷起初不答应，于是割出濠州、泗州二州隶属淮南，并加授杜佑同平章事，准备讨伐徐州。不久，泗州刺史张伾率兵攻打埇桥，与徐州军交战，张伾大败而回。朝廷无可奈何，于是授张愔起复右骁卫将军同正，兼任徐州刺史、御史中丞，充任本州团练使，主持徐州留后事务。仍任泗州刺史张伾为泗州留后，濠州刺史杜兼为濠州留后。后来正式授张愔为武宁军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元和元年，张愔患病，上表请求替代者；朝廷征召他为兵部尚书，以东都留守王绍任武宁军节度使代替张愔，又将濠州、泗州重新隶属徐州。徐州军因重新得到二州而高兴，不敢作乱，张愔于是赴京，尚未走出徐州境界便去世。张愔在徐州任职七年，百姓称赞当地治理得好，诏令追赠右仆射。卢群，字载初，范阳人。年轻时喜欢读书，最初在太安山求学。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任从事。建中末年，推荐他给朝廷，正赶上李希烈反叛，诏令各路将领讨伐他，便任命卢群为监察御史、江西行营粮料使。兴元元年，江西节度使、嗣曹王韦皋奏请他任判官。曹王移镇江陵、襄阳，卢群都跟随前往；幕府中的事务，曹王都交给他咨询裁决，他以正直闻名。贞元六年，卢群入朝，被授为侍御史。有人诬告已故尚父郭子仪宠妾张氏的宅中藏有宝玉，张氏的兄弟又与尚父家的子孙互相诉讼，诏令催促审理此案。卢群奏道：“张氏在郭子仪在世时分配财产，子弟不应争夺。然而张氏住宅和郭子仪的亲仁宅，都是郭子仪家中的事务。郭子仪有大功勋，伏望陛下特别赦免，不要追问，使他们私下自行退让。”德宗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人称赞他顾全大体。后来多次转任左司、职方、兵部三司的员外郎、中郎等职。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擅自开挖、决通司水、洧水等水道，用来运输漕粮和灌溉田地。朝廷派中使去制止他，吴少诚不奉诏令。朝廷命卢群出使蔡州责问他，吴少诚说：“开通大渠，对百姓有很大好处。”卢群说：“作为臣子的道理，不应擅自专断；即使事情对百姓有利，也必须等待君主的命令。况且臣子必须以恭敬谨慎为本分；如果侍奉君主不能做到充分恭敬谨慎，却反过来要求下属官吏恭敬谨慎，本来也是很难的。”卢群说了几百上千句话，反复说明君臣的名分和忠诚顺从的道理，吴少诚这才听从诏命，立即停止工程劳役。

译卢群博学多闻，能言善辩，喜欢谈论。他和吴少诚谈古今成败之事，没有什么不使吴少诚听得入神的。他又和吴少诚唱和作诗。吴少诚自称处境反复不安，常常受到隔绝，不能得到恩遇；卢群在宴席中喝醉后唱道：“祥瑞不在凤凰、麒麟，天下太平必须有边将和忠臣。卫青、霍去病真诚奉事君主，十万貔虎之军仿佛集中于一身。江河暗中流注，风浪平息；蛮夷纷纷归附，边塞没有尘扰。只要百官将帅都具有忠肝义胆，就不需要三军穿着罗绮、使用金银来装饰。”吴少诚大为感动喜悦。卢群因为出使符合皇帝旨意，不久升任检校秘书监，兼御史中丞、义成军节度行军司马。贞元十六年四月，节度使姚南仲回朝，朝廷授卢群为义成军节度使、郑滑观察使等职。卢群此前寓居郑州，曾典当几顷良田；等到任节度使到镇后，他把当地的田契分别交给所管辖的县令、县长，命令召回原来的主人，当时舆论称赞此事。不久他患病，这年十月去世，时年五十九岁，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工部尚书，赐给丧葬用品、布帛、米粟等，数量各有等级。史臣说：韦南康、张徐州，在地位低下、意气慷慨之时，挺身处于丧乱之际，竭力扶助衰败的国运，气概激励着宏伟的事业，正义之风凛然，使群丑震动，堵住盗贼的咽喉，折断叛贼的锋角，可以说是忠诚了！但韦公晚年被贼人刘辟的奸邪言论迷惑，想兼领巴、益二地，那么他的志向就难以估量了。张徐州请求入朝觐见，颇有规劝谏诤的话，这就是所谓以正道匡正君主，并且能够以功名善始善终的人。卢载初劝说吴少诚归还土地契券，真是君子啊！这三人的贤能，是很难多得的。赞曰：南康英武豪壮，竭力匡救交相丧乱的时局。张侯正义刚烈，立志平定乱象。看见危难便能振作救助，面对利益也不受非议。韦皋的德行并不周全，张建封的内心却光明可鉴。列传第九十一 田承嗣；侄子田悦，儿子田绪，田绪的儿子田季安；田弘正，儿子田布、田牟，田布的儿子田在宥；张孝忠，儿子张茂昭，张茂昭的儿子张克勤，弟弟张茂宗、张茂和；附载陈楚。田承嗣是平州人，世代在卢龙军中任低级军官。祖父田璟，父亲田守义，都以豪侠闻名于辽、碣地区。田承嗣在开元末年任安禄山军中的军使、前锋兵马使，因多次俘获、斩杀奚人、契丹人的功劳，补任左清道府率，升任武卫将军。安禄山发动叛乱，田承嗣与张忠志等担任前锋，攻陷河洛。安禄山失败后，史朝义再次攻陷洛阳，田承嗣担任前导，被伪授为魏州刺史。代宗派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率回纥军讨平河朔。皇帝认为安禄山、史朝义这两个凶逆接连作乱，郡县受到创伤，当前要务是禁止暴乱、停止战争，多次施行赦免；凡是被安禄山、史朝义牵连误入叛乱的人，一概不追究。当时仆固怀恩暗中图谋不轨，担心贼军平定后自己的恩宠衰退，想留下贼将作为援助，于是奏请让田承嗣、李怀仙、张忠志、薛嵩四人分别统领河北各郡，便任命田承嗣为检校户部尚书、郑州刺史。不久又升任魏州刺史、贝州、博州、沧州、瀛州等州防御使。过了不久，授任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不熟悉教化道义，性情深沉多疑而喜欢逞勇，虽然表面接受朝廷诏旨，暗中却图谋巩固自己的势力。他加重税收，修造兵器铠甲；按照户口多少计算，把老弱安排耕种，让壮丁从事征战劳役，所以几年之间，军众达到十万人。又选出其中身材魁梧、力气强大的一万人作为自己的卫队，称为衙兵。郡县官吏全都由他自行任命。户籍不登记在国库，税赋不交给朝廷，虽然名义上是藩臣，实际上没有臣子的节操。代宗因为百姓长期遭受贼寇残虐，姑且致力于优容他，接连加授检校尚书仆射、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雁门郡王，赐实封一千户。等到把魏州升为大都督府，任田承嗣为长史，又把他的儿子田华娶永乐公主，希望借此牢固他的心意，或许能使他悔改。但他生长在北方荒野，志性凶暴叛逆，每当朝廷使者前来慰问安抚，他言辞都很不恭敬。大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