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旧唐书四十一

列传第三十九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768–775 段

列传第三十九○狄仁杰 族曾孙兼谟   王方庆 姚璹 弟班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也。祖孝绪,贞观中尚书左丞。父知逊,夔州长史。仁杰兒童时,门人有被害者,县吏就诘之,众皆接对,唯仁杰坚坐读书。吏责之,仁杰曰:“黄卷之中,圣贤备在,犹不能接对,何暇偶俗吏,而见责耶!”后以明经举,授汴州判佐。时工部尚书阎立本为河南道黜陟使,仁杰为吏人诬告,立本见而谢曰:“仲尼云:‘观过知仁矣’足下可谓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荐授并州都督府法曹。其亲在河阳别业,仁杰赴并州,登太行山,南望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所居,在此云下。”瞻望伫立久之,云移乃行。仁杰孝友绝人,在并州,有同府法曹郑崇质,母老且病,当充使绝域。仁杰谓曰:“太夫人有危疾,而公远使,岂可贻亲万里之忧!”乃诣长史蔺仁基,请代崇质而行。时仁基与司马李孝廉不协,因谓曰:“吾等岂独无愧耶?”由是相待如初。仁杰,仪凤中为大理丞,周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无冤诉者。时武卫大将军权善才坐误斫昭陵柏树,仁杰奏罪当免职。高宗令即诛之,仁杰又奏罪不当死。帝作色曰:“善才斫陵上树,是使我不孝,必须杀之。”左右瞩仁杰令出,仁杰曰:“臣闻逆龙鳞,忤人主,自古以为难,臣愚以为不然。居桀、纣时则难,尧、舜时则易。臣今幸逢尧、舜,不惧比千之诛。昔汉文时有盗高庙玉环,张释之廷诤,罪止弃市。魏文将徙其人,辛毗引裾而谏,亦见纳用。且明主可以理夺,忠臣不可以威惧。今陛下不纳臣言,瞑目之后,羞见释之、辛毗于地下。陛下作法,悬之象魏,徒流死罪,俱有等差。岂有犯非极刑,即令赐死?法既无常,则万姓何所措其手足?陛下必欲变法,请从今日为始。古人云:‘假使盗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之?’今陛下以昭陵一株柏杀一将军,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主?此臣所以不敢奉制杀善才,陷陛下于不道。”帝意稍解,善才因而免死。居数日,授仁杰侍御史。时司农卿韦机兼领将作、少府二司,高宗以恭陵玄宫狭小,不容送终之具,遣机续成其功。机于埏之左右为便房四所,又造宿羽、高山、上阳等宫,莫不壮丽。仁杰奏其太过,机竟坐免官。左司郎中王本立恃宠用事,朝廷慑惧,仁杰奏之,请付法寺,高宗特原之。仁杰奏曰:“国家虽乏英才,岂少本立之类,陛下何惜罪人而亏王法?必欲曲赦本立,请弃臣于无人之境,为忠贞将来之诫。”本立竟得罪,由是朝廷肃然。寻加朝散大夫,累迁度支郎中。高宗将幸汾阳宫,以仁杰为知顿使。并州长史李冲玄以道出妒女祠,俗云盛服过者必致风雷之灾,乃发数万人别开御道。仁杰曰:“天子之行,千乘万骑,风伯清尘,雨师洒道,何妒女之害耶?”遽令罢之。高宗闻之,叹曰:“真大丈夫也!”俄转宁州刺史,抚和戎夏,人得欢心,郡人勒碑颂德。御史郭翰巡察陇右,所至多所按劾。及入宁州境内,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翰既授馆,召州吏谓之曰:“入其境,其政可知也。愿成使君之美,无为久留。”州人方散。翰荐名于朝,徵为冬官侍郎,充江南巡抚使。吴、楚之俗多淫祠,仁杰奏毁一千七百所,唯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转文昌右丞,出为豫州刺史。时越王贞称兵汝南事败,缘坐者六七百人,籍没者五千口,司刑使逼促行刑。仁杰哀其诖误,缓其狱,密表奏曰:“臣欲显奏,似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存恤之旨。表成复毁,意不能定。此辈咸非本心,伏望哀其诖误。”特敕原之,配流丰州。豫囚次于宁州,父老迎而劳之曰:“我狄使君活汝辈耶!”相携哭于碑下,斋三日而后行。豫囚至流所,复相与立碑颂狄君之德。初,越王之乱,宰相张光辅率师讨平之。将士恃功,多所求取,仁杰不之应。光辅怒曰:“州将轻元帅耶?”仁杰曰:“乱河南者,一越王贞耳。今一贞死而万贞生。”光辅质其辞,仁杰曰:“明公董戎三十万,平一乱臣,不戢兵锋,纵其暴横,无罪之人,肝脑涂地,此非万贞何耶?且凶威协从,势难自固,及天兵暂临,乘城归顺者万计,绳坠四面成蹊。公奈何纵邀功之人,杀归降之众?但恐冤声腾沸,上彻于天。如得尚方斩马剑加于君颈,虽死如归。”光辅不能诘,心甚衔之。还都,奏仁杰不逊,左授复州刺史。入为洛州司马。天授二年九月丁酉,转地官侍郎、判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则天谓曰:“卿在汝南时,甚有善政,欲知谮卿者乎?”仁杰谢曰:“陛下以臣为过,臣当改之;陛下明臣无过,臣之幸也。臣不知谮者,并为善友,臣请不知。”则天深加叹异。

译列传第三十九。狄仁杰,族曾孙狄兼谟;王方庆;姚璹,弟姚班。狄仁杰字怀英,是并州太原人。祖父狄孝绪,贞观年间任尚书左丞;父亲狄知逊,任夔州长史。狄仁杰小时候,有位门客遭到杀害,县吏前来查问,众人都上前答话,只有狄仁杰端坐读书。县吏责问他,狄仁杰说:‘书卷之中圣贤都在,即使这样我还不能应答,哪里有空闲应付世俗小吏,却还要受到责备呢!’后来通过明经科考试,被授任汴州判佐。当时工部尚书阎立本任河南道黜陟使,狄仁杰被属吏诬告,阎立本见到他后向他道歉说:‘孔子说,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德。您真可以说是海边的明珠、东南遗落的珍宝。’于是推荐他授任并州都督府法曹。他的父母住在河阳的别业,狄仁杰赴并州时,登上太行山,向南望见一片白云独自飘浮,便对身边的人说:‘我的父母所住的地方,就在这片云的下面。’他久久望着那里站立,直到白云移开才继续赶路。狄仁杰的孝友远胜常人。在并州时,同府法曹郑崇质的母亲年老且有病,而郑崇质将要充任使者出使遥远的边域。狄仁杰对他说:‘太夫人患有重病,您却要出使远方,怎么能把母亲万里忧虑的负担留给她呢!’于是到长史蔺仁基那里,请求代替郑崇质出使。当时蔺仁基与司马李孝廉不和,便说:‘我们难道唯独对此没有惭愧吗?’ 从此二人像从前一样相互对待。仪凤年间,狄仁杰任大理丞,一年之内审断积压案件一万七千人,没有受到冤屈申诉的。当时武卫大将军权善才因误砍昭陵的柏树获罪,狄仁杰上奏说应当判处免职。高宗下令立即杀掉他,狄仁杰又上奏说罪不应当处死。皇帝变了脸色说:‘权善才砍伐陵上的树,这是使我成为不孝之人,必须杀掉他。’身边的人向狄仁杰使眼色,让他退下,狄仁杰说:‘臣听说触犯皇帝的威严、违逆君主,自古都认为很难,臣愚昧地认为并不是这样。处在桀、纣时代就难,处在尧、舜时代就容易。臣如今有幸遇到尧、舜一样的君主,不害怕因犯颜直谏而被诛杀。从前汉文帝时,有人盗取高祖庙中的玉环,张释之在朝廷上据理力争,最后只判处弃市。魏文帝准备把那个人迁徙,辛毗拉住衣襟进谏,也被采纳。况且圣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说服,忠臣不能用威势恐吓。如今陛下不采纳臣的话,臣死后闭上眼睛,也会羞于在地下见张释之、辛毗。陛下制定法律,把它悬挂在象魏之门,流放、徒刑、死罪都有不同等级。哪里有触犯的罪行不是极刑,却下令赐死的道理?法律如果没有常规,万民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陛下如果一定要改变法律,请从今天开始。古人说:‘假如有人盗取长陵一抔土,陛下将用什么刑罚加在他身上呢?’ 如今陛下因为昭陵的一株柏树而杀掉一位将军,千年以后,人们会说陛下是怎样的君主?这就是臣不敢奉诏杀死权善才,不愿使陛下陷于不合道义境地的原因。”皇帝的怒意稍稍消解,权善才因此免于死罪。过了几天,授任狄仁杰为侍御史。当时司农卿韦机兼领将作、少府两个机构,高宗认为恭陵玄宫狭小,容纳不下送终所用的器具,便派韦机继续完成工程。韦机在墓道两侧修建了四所便房,又建造宿羽宫、高山宫、上阳宫等宫殿,无不壮丽。狄仁杰上奏说工程过于奢侈,韦机最终因罪被免官。左司郎中王本立仗恃宠信专擅政事,朝廷畏惧他,狄仁杰上奏弹劾,请求交付司法机关审理,高宗却特意赦免了他。狄仁杰说:‘国家即使缺少英才,难道还缺少王本立这一类人吗?陛下为什么要吝惜罪人而损害王法?陛下如果一定要曲法赦免王本立,请把臣流放到无人之地,作为将来忠贞之臣的警戒。’王本立最终获罪,因此朝廷上下肃然。不久加授朝散大夫,屡次升迁为度支郎中。高宗将要巡幸汾阳宫,任命狄仁杰为知顿使,负责行宫供应。当时并州长史李冲玄因为道路要经过妒女祠,民间传说穿着盛装经过那里一定会招致风雷之灾,于是征发几万人另行开辟御道。狄仁杰说:‘天子出行,有千乘万骑,风伯清扫尘土,雨师洒水净道,哪里会有妒女造成的灾害呢?’立即下令停止此事。高宗听说后,感叹道:‘真是大丈夫啊!’ 不久调任宁州刺史,安抚协调戎人和汉人,使百姓都心悦诚服,郡中百姓刻石立碑颂扬他的恩德。御史郭翰巡察陇右,所到之处多有查究弹劾。等进入宁州境内时,年高有德的老人一路歌颂刺史的政绩美德。郭翰已经入住驿馆,召来州吏对他们说:‘进入这个州境,便知道它的政绩了。希望成全使君的美名,不要在这里久留。’州人这才散去。郭翰把狄仁杰的姓名推荐给朝廷,朝廷征召他任冬官侍郎,充任江南巡抚使。吴、楚一带习俗多建淫祠,狄仁杰上奏毁掉一千七百所,只留下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座祠庙。调任文昌右丞,出京担任豫州刺史。当时越王李贞在汝南起兵,事情失败后,受牵连获罪的有六七百人,被登记没收为官奴的有五千口,司刑使催逼着立即行刑。狄仁杰怜悯他们是因受牵连而误入罪名,便放缓审理他们的案件,秘密上表奏道:“臣若公开上奏,似乎是在替叛逆之人申诉;明知此事却不发言,又恐怕违背陛下存恤他们的旨意。奏表写成后又毁掉,心意始终不能决定。这些人全都不是出于本心,伏望陛下哀怜他们受牵连而获罪。”皇帝特地下诏赦免他们原罪,改为发配流放到丰州。豫州囚徒行至宁州时,当地父老迎接并慰劳他们,说:“是我们的狄使君救活了你们这些人吗!”众人相互搀扶着在碑下哭泣,斋戒三日后才继续上路。豫州囚徒到达流放地后,又一起立碑,颂扬狄君的德行。当初越王李贞叛乱时,宰相张光辅率军讨伐平定。将士们倚仗功劳,多有索取,狄仁杰没有答应。张光辅愤怒地说:‘州将竟敢轻视元帅吗?’狄仁杰说:‘在河南作乱的,不过一个越王李贞罢了。如今一个李贞死了,却生出一万个李贞。’张光辅追问这话的理由,狄仁杰说:‘明公统率三十万军队,平定一个叛臣,却不收敛兵锋,放纵军队横暴,使无罪的人肝脑涂地,这不是一万个李贞吗?况且凶恶势力胁迫的从众,本来就难以自立;等到天兵暂时逼近,登城投降归顺的有成千上万,许多人用绳索从四面城墙坠下,走出了一条条道路。您为什么要放纵那些邀功的人,杀害归降的民众?只恐怕冤屈的呼声沸腾上达于天。假如能得到尚方斩马剑加在您的脖子上,即使死去也如同回归本位。’张光辅无法反驳,心中非常怨恨他。回到京城后,上奏说狄仁杰不恭顺,狄仁杰被降职为复州刺史。后来入朝任洛州司马。天授二年九月丁酉,调任地官侍郎,兼判尚书省事务,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则天对他说:‘你在汝南时,很有良好的政绩,想知道诬陷你的人吗?’狄仁杰辞谢说:‘陛下认为臣有过错,臣就应当改正;陛下明察臣没有过错,是臣的幸运。臣不知道诬陷我的人,请把他一概当作善友,臣请求不要知道。’武则天对此深深赞叹并感到惊异。

未几,为来俊臣诬构下狱。时一问即承者例得减死,来俊臣逼协仁杰,令一问承反。仁杰叹曰:“大周革命,万物唯新,唐朝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俊臣乃少宽之。判官王德寿谓仁杰曰:“尚书必得减死。德寿意欲求少阶级,凭尚书牵杨执柔,可乎?”仁杰曰:“若何牵之?”德寿曰:“尚书为春官时,执柔任其司员外,引之可也。”仁杰曰:“皇天后土,遣仁杰行此事!”以头触柱,流血被面,德寿惧而谢焉。既承反,所司但待日行刑,不复严备。仁杰求守者得笔砚,拆被头帛书冤,置绵衣中,谓德寿曰:“时方热,请付家人去其绵。”德寿不之察。仁杰子光远得书,持以告变。则天召见,览之而问俊臣。俊臣曰:“仁档不免冠带,寝处甚安,何由伏罪?”则天使人视之,俊臣遽命仁杰巾带而见使者。乃令德寿代仁杰作谢死表,附使者进之。则天召仁杰,谓曰:“承反何也?”对曰:“向若不承反,已死于鞭笞矣。”“何为作谢死表?”曰“臣无此表。”示之,乃知代署也。故得免死。贬彭泽令。武承嗣屡奏请诛之,则天曰:“朕好生恶杀,志在恤刑。涣汗已行,不可更返。”万岁通天年,契丹寇陷冀州,河北震动,征仁杰为魏州刺史。前刺史独孤思庄惧贼至,尽驱百姓入城,缮修守具。仁杰既至,悉放归农亩,谓曰:“贼犹在远,何必如是。万一贼来,吾自当之,必不关百姓也。”贼闻之自退,百姓咸歌诵之,相与立碑以纪恩惠。俄转幽州都督。神功元年,入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银青光禄大夫,兼纳言。仁杰以百姓西戍疏勒等四镇,极为凋弊,乃上疏曰:臣闻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疆之外。故东拒沧海,西隔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此天所以限夷狄而隔中外也。自典籍所纪,声教所及,三代不能至者,国家尽兼之矣。此则今日之四境,已逾于夏、殷者也。诗人矜薄伐于太原,美化行于江、汉,则是前代之远裔,而国家之域中。至前汉时,匈奴无岁不陷边,杀掠吏人。后汉则西羌侵轶汉中,东寇三辅,入河东上党,几至洛阳。由此言之,则陛下今日之士宇,过于汉朝远矣。若其用武荒外,邀功绝域,竭府库之实,以争硗确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以增赋,获其土不可以耕织。苟求冠带远夷之称,不务固本安人之术,此秦皇、汉武之所行,非五帝、三皇之事业也。若使越荒外以为限,竭资财以骋欲,非但不爱人力,亦所以失天心也。昔始皇穷兵极武,以求广地,男子不得耕于野,女子不得蚕于室,长城之下,死者如乱麻,于是天下溃叛。汉武追高、文之宿愤,藉四帝之储实,于是定朝鲜,讨西域,平南越,击匈奴,府库空虚,盗贼蜂起,百姓嫁妻卖子,流离于道路者万计。末年觉悟,息兵罢役,封丞相为富民侯,故能为天所祐也。昔人有言:“与覆车同轨者未尝安。”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近者国家频岁出师,所费滋广,西戍四镇,东戍安东,调发日加,百姓虚弊。开守西域,事等石田,费用不支,有损无益,转输靡绝,杼轴殆空。越碛逾海,分兵防守,行役既久,怨旷亦多。昔诗人云:“王事靡盬不能艺稷黍。”“岂不怀归,畏此罪罟。念彼蒸人,涕零如雨。”此则前代怨思之辞也。上不是恤,则政不行而邪气作。邪气作,则虫螟生而水旱起。若此,虽祷祀百神,不能调阴阳矣。方今关东饥馑,蜀、汉逃亡,江、淮以南,徵求不息。人不复业,则相率为盗,本根一摇,忧患不浅。其所以然者,皆为远戍方外,以竭中国,争蛮貊不毛之地,乖子养苍生之道也。昔汉元纳贾捐之之谋而罢珠崖郡,宣帝用魏相之策而弃车师之田,岂不欲慕尚虚名,盖惮劳人力也。近贞观年中,克平九姓,册李思摩为可汗,使统诸部者,盖以夷狄叛则伐之,降则抚之,得推亡固存之义,无远戍劳人之役。此则近日之令典,经边之故事。窍见阿史那斛瑟罗,阴山贵种,代雄沙漠,若委之四镇,使统诸蕃,封为可汗,遣御寇患,则国家有继绝之美,荒外无转输之役。如臣所见,请捐四镇以肥中国,罢安东以实辽西,省军费于远方,并甲兵于塞上,则恆、代之镇重,而边州之备实矣。况绥抚夷狄,盖防其越逸,无侵侮之患则可矣。何必穷其窟穴,与蝼蚁计校长短哉!且王者外宁必有内忧,盖为不勤修政故也。伏惟陛下弃之度外,无以绝域未平为念。但当敕边兵谨守备,蓄锐以待敌,待其自至,然后击之,此李牧所以制匈奴也。当今所要者,莫若令边城警守备,远斥候,聚军实,蓄威武。以逸待劳,则战士力倍;以主御客,则我得其便。坚壁清野,则冠无所得。自然贼深入必有颠踬之虑,浅入必无虏获之益。如此数年,可使二虏不击而服矣。

译不久,狄仁杰被来俊臣诬陷构罪,投入狱中。当时按照惯例,只要一审问就认罪的人通常可以减免死刑,来俊臣逼迫胁制狄仁杰,要求他一审问便承认谋反。狄仁杰叹息说:‘大周改朝换代,万物都更新了,唐朝的旧臣,甘愿接受诛戮。谋反确实是事实!’来俊臣于是稍稍放松了对他的逼迫。判官王德寿对狄仁杰说:‘尚书一定可以减免死罪。我想求得一点晋升的阶梯,借尚书牵连杨执柔,可以吗?’狄仁杰说:‘怎么牵连他?’王德寿说:‘尚书任春官时,杨执柔任您属下的司员外郎,把他牵连进来就可以了。’狄仁杰说:‘皇天后土,难道要让狄仁杰做这种事!’于是以头撞柱,鲜血流满了面孔,王德寿害怕了,向他道歉。狄仁杰既已承认谋反,主管官署只等日期执行刑罚,不再严加防备。狄仁杰请求看守得到笔墨纸砚,拆下被头上的帛写下冤情,放进绵衣里,对王德寿说:‘现在天气正热,请交给我的家人,让他们把绵衣中的绵絮取掉。’王德寿没有察觉。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得到书信,拿着它上奏告变。武则天召见狄仁杰,读了书信后询问来俊臣。来俊臣说:‘狄仁杰没有免去冠带,睡卧居处也很安适,怎么会认罪呢?’武则天派人去察看,来俊臣立即命令狄仁杰戴好头巾、束好衣带来见使者。于是又命王德寿代替狄仁杰写一篇谢死表,附在使者所带文书中呈上。武则天召见狄仁杰,对他说:‘你为什么承认谋反?’狄仁杰回答:‘如果当初不承认谋反,已经死在鞭打之下了。’武则天问:‘那为什么写谢死表?’狄仁杰说:‘臣没有写过这篇表。’武则天把表给他看,他才知道是王德寿代写署名的。因此得以免死。狄仁杰被贬为彭泽县令。武承嗣多次上奏请求杀掉他,武则天说:‘朕喜欢使人活命而厌恶杀戮,心意在于慎重刑罚。赦免的诏令既已发布,就不能再收回。’ 万岁通天年间,契丹入侵并攻陷冀州,河北震动,朝廷征召狄仁杰任魏州刺史。前任刺史独孤思庄害怕贼兵到来,把百姓全部赶进城中,修缮防守器具。狄仁杰到任后,把百姓全部放回田地,对他们说:‘贼兵还在远方,何必这样做。万一贼兵来了,自然由我来抵挡,必定不会牵连百姓。’贼兵听说后自行退去,百姓都歌颂他,相互立碑来记载他的恩惠。不久调任幽州都督。神功元年,入朝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兼任纳言。狄仁杰认为百姓向西戍守疏勒等四镇,已极其困敝,于是上疏说:臣听说上天生育四夷,他们都在先王所封疆域之外。因此东方有沧海阻隔,西方有流沙隔开,北方横亘大漠,南方阻挡五岭,这些都是上天用来限制夷狄、隔绝内外的屏障。自从典籍记载以来,声教所能达到的地方,夏、商、周三代都不能到达的区域,国家如今全都兼并了。这就是说,今天的四境,已经超过夏、商了。《诗经》说周王薄伐太原而值得怜悯,又赞美教化施行于江、汉,这些地方原本是前代的远方后裔,如今却已经处在国家疆域之内。到了前汉时期,匈奴年年侵陷边境,杀戮掳掠官吏百姓;后汉时,西羌侵扰汉中,东边寇犯三辅,进入河东、上党,几乎到达洛阳。由此说来,陛下今天的疆域,已经远远超过汉朝了。如果为了在荒远境外用兵,向遥远之地邀功,耗尽府库财物,去争夺贫瘠荒凉、不生长庄稼的土地,那么得到那里的人不足以增加赋税,取得那里的土地也不能用来耕种纺织。如果只是求取让远方夷人称颂天子衣冠的虚名,却不致力于巩固根本、安定百姓的办法,这正是秦始皇、汉武帝所做的事,而不是五帝、三皇的事业。假如越过荒远边地来设置疆界,耗尽资财来满足欲望,不仅是不爱惜民力,也会因此失去上天的心意。从前秦始皇穷尽兵力、极力用武,企求扩大土地,男子不能在田野耕作,女子不能在家中养蚕;长城之下,死者多得像乱麻一样,于是天下崩溃反叛。汉武帝追讨汉高祖、汉文帝长期积下的怨愤,凭借四代积存的财物,于是平定朝鲜,讨伐西域,平定南越,攻击匈奴,结果府库空虚,盗贼蜂起,百姓只得嫁妻卖子,流离在道路上的人以万计。晚年他醒悟过来,停止用兵和劳役,封丞相为富民侯,所以能够得到上天的保佑。从前有人说:‘与翻车走在同一条车辙上的事,从来没有安定的。’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近来国家连年出兵,耗费越来越多;西边戍守四镇,东边戍守安东,征调发遣一天比一天增加,百姓空虚困敝。开拓并守卫西域,事情如同在石田中耕作,费用无法供给,有害而无益;转运输送没有止息,织机几乎空置。越过沙漠,渡过大海,分兵防守,服役时间既久,男女失时、婚姻失配的人也很多。从前诗人说:‘王事没有止息,不能种植黍稷。’‘难道不思念归去吗?只是害怕这些罪网。想到那些劳苦的百姓,眼泪落下如雨。’这就是前代百姓怨恨思归的话。皇上如果不认为这是应当体恤的事情,政令就不能施行,邪气便会产生。邪气产生,虫害就会出现,水旱灾害也会兴起。这样一来,即使向百神祈祷祭祀,也不能调和阴阳。如今关东发生饥荒,蜀地、汉中有人逃亡,江南、淮南以南征收索取不止。百姓不能再恢复产业,就会相互结伴成为盗贼;根本一旦动摇,忧患就不浅了。之所以会这样,都是因为让百姓长期戍守遥远的境外,耗竭中原的财力,争夺蛮夷之地那些不毛之地,违背了抚养安定百姓的道理。从前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谋略,撤销珠崖郡;汉宣帝采用魏相的策略,放弃车师的屯田,难道是不想仰慕崇尚虚名吗?实在是害怕劳累民力。近来贞观年间,唐朝攻克平定九姓,册立李思摩为可汗,使他统领各部,大概是因为夷狄反叛就讨伐,归降就安抚,能够实行推翻灭亡者、巩固存续者的道义,也没有长期在远方戍守、劳累百姓的徭役。这就是近来的良好典章,也是治理边疆的旧例。臣私下看,阿史那斛瑟罗是阴山的贵族后裔,世代雄长沙漠一带;如果把四镇托付给他,使他统领各蕃,封为可汗,派他抵御寇患,那么国家就有使绝嗣者延续的美德,荒远境外也没有转运粮饷的劳役。依臣所见,请放弃四镇来使中原富足,撤除安东来充实辽西,节省远方军费,把兵甲集中在边塞,那么恒州、代州的镇守力量就会强大,边州的防备也会充实。何况安抚夷狄,本来只是防止他们越界逃逸,只要没有侵扰侮辱的祸患就可以了。何必深入他们的巢穴,去同蝼蚁计较长短呢!况且君王要使外部安宁,必定先要消除内部忧患,大概是因为不勤于修明政治的缘故。伏望陛下把西域未平之事置于考虑之外,不要把它放在心上。只应命令边军谨慎防守,积蓄锐气等待敌人;等敌人自己到来,然后再攻击他们,这就是李牧制服匈奴的方法。如今最要紧的事,没有什么比让边城加强警戒防守、把侦察范围放远、积聚军需、蓄养威武更重要。以逸待劳,战士的力量就会加倍;以主场迎击客军,我方就能占据便利。坚守营垒、清空野外,敌军就无所得。这样,贼兵深入必然担心陷入困境,浅入也必然没有掳获的好处。如此经过几年,可以使两个敌国不必攻打就自行臣服。

仁杰又请废安东,复高氏为君长,停江南之转输,慰河北之劳弊,数年之后,可以安人富国。事虽不行,识者是之。寻检校纳言,兼右肃政台御史大夫。圣历初,突厥侵掠赵、定等州,命仁杰为河北道元帅,以便宜从事。突厥尽杀所掠男女万余人,从五回道而去。仁杰总兵十万追之不及。便制仁杰河北道安抚大使。时河朔人庶,多为突厥逼胁,贼退后惧诛,又多逃匿。仁杰上疏曰:臣闻朝廷议者,以为契丹作梗,始明人之逆顺,或因迫胁,或有愿从,或受伪官,或为招慰,或兼外贼,或是土人,迹虽不同,心则无别。诚以山东雄猛,由来重气,一顾之势,至死不回。近缘军机,调发伤重,家道悉破,或至逃亡,剔屋卖田,人不为售,内顾生计,四壁皆空。重以官典侵渔,因事而起,取其髓脑,曾无心媿。修筑池城,缮造兵甲,州县役使,十倍军机。官司不矜,期之必取,枷杖之下,痛切肌肤。事迫情危,不循礼义,愁苦之地,不乐其生。有利则归,且图赊死,此乃君子之愧辱,小人之常行。人犹水也,壅之则为泉,疏之则为川,通塞随流,岂有常性。昔董卓之乱,神器播迁,及卓被诛,部曲无赦,事穷变起,毒害生人,京室丘墟,化为禾黍。此由恩不普洽,失在机先。臣一读此书,未尝不废卷叹息。今以负罪之伍,必不在家,露宿草行,潜窜山泽。赦之则出,不赦则狂,山东群盗,缘兹聚结。臣以边尘暂起,不足为忧,中土不安,以此为事。臣闻持大国者不可以小道,理事广者不可以细分。人主恢弘,不拘常法,罪之则众情恐惧,恕之则反侧自安。伏愿曲赦河北诸州,一无所问。自然人神道暢,率土欢心,诸军凯旋,得无侵扰。制从之。军还,授内史。圣历三年,则天幸三阳宫,王公百僚咸经侍从,唯仁杰特赐宅一区,当时恩宠无比。是岁六月,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右武威卫将军骆务整讨契丹余众,擒之,献俘于含枢殿。则天大悦,特赐楷固姓武氏。楷固、务整,并契丹李尽忠之别帅也。初,尽忠之作乱,楷固等屡率兵以陷官军,后兵败来降,有司断以极法。仁杰议以为楷固等并有骁将之才,若恕其死,必能感恩效节。又奏请授其官爵,委以专征。制并从之。及楷固等凯旋,则天召仁杰预宴,因举觞亲劝,归赏于仁杰。授楷固左玉钤卫大将军,赐爵燕国公。则天又将造大像,用功数百万,令天下僧尼每日人出一钱,以助成之。仁杰上疏谏曰:臣闻为政之本,必先人事。陛下矜群生迷谬,溺丧无归,欲令像教兼行,睹相生善。非为塔庙必欲崇奢,岂令僧尼皆须檀施?得▯伐尚舍,而况其余。今之伽蓝,制过宫阙,穷奢极壮,画缋尽工,宝珠殚于缀饰,环材竭于轮奂。工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来,终须地出,不损百姓,将何以求?生之有时,用之无度,编户所奉,常若不充,痛切肌肤,不辞箠楚。游僧一说,矫陈祸福,翦发解衣,仍惭其少。亦有离间骨肉,事均路人,身自纳妻,谓无彼我。皆托佛法,诖误生人。里陌动有经坊,阛阓亦立精舍。化诱倍急,切于官徵;法事所须,严于制敕。膏腴美业,倍取其多;水碾庄园,数亦非少。逃丁避罪,并集法门,无名之僧,凡有几万,都下检括,已得数千。且一夫不耕,犹受其弊,浮食者众,又劫人财。臣每思惟,实所悲痛。往在江表,像法盛兴,梁武、简文,舍施无限。及其三淮沸浪,五岭腾烟。列刹盈衢,无救危亡之祸;缁衣蔽路,岂有勤王之师!比年已来,风尘屡扰,水旱不节,征役稍繁。家业先空,疮痍未复,此时兴役,力所未堪,伏惟圣朝,功德无量,何必要营大像,而以劳费为名。虽敛僧钱,百未支一。尊容既广,不可露居,覆以百层,尚忧未遍,自余廓庑,不得全无。又云不损国财,不伤百姓,以此事主,可谓尽忠?臣今思惟,兼采众议,咸以为如来设教,以慈悲为主,下济群品,应是本心,岂欲劳人,以存虚饰?当今有事,边境未宁,宜宽征镇之徭,省不急之费。设令雇作,皆以利趋,既失田时,自然弃本。今不树稼,来岁必饥,役在其中,难以取给。况无官助,义无得成,若费官财,又尽人力,一隅有难,将何救之!则天乃罢其役。是岁九月,病卒,则天为之举哀,废朝三日,赠文昌右相,谥曰文惠。

译狄仁杰又请求废除安东,恢复高氏为当地君长,停止江南的转运,抚慰河北的劳苦困敝,数年以后,就可以使百姓安定、国家富足。这件事虽然没有实行,但有识之士都认为他的意见是正确的。不久,他以检校官身份任纳言,兼任右肃政台御史大夫。圣历初年,突厥侵掠赵州、定州等州,朝廷命狄仁杰为河北道元帅,允许他便宜行事。突厥把所掳掠的一万多男女全部杀掉,从五回道撤离。狄仁杰统率十万军队追赶,却没有追上。朝廷于是又制授狄仁杰为河北道安抚大使。当时河朔的百姓,大多被突厥逼迫胁从,贼兵退去后害怕被诛杀,又有很多人逃亡藏匿。狄仁杰上疏说:臣听说朝廷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因契丹作乱,才开始辨明百姓的叛逆与归顺:有的是受到胁迫,有的是自愿跟从;有的接受伪官,有的只是接受招抚;有的兼同外来贼兵,有的则是本地人。虽然情形不同,内心实质却没有差别。诚然,山东人强悍勇猛,历来重视气节,一旦有所顾念而行动,至死也不回头。近来因为军事机密和战事,征调过重,家产全部破败,有的人甚至逃亡;拆卖房屋、出卖田地,也没有人愿意购买。回头看看自己的生计,四面墙壁都空了。又加上官吏典属侵夺搜刮,借事生端,榨取百姓的骨髓脑髓,竟然毫无羞愧之心。修筑城池,整治兵器铠甲,州县差役,比军事征调还繁重十倍。官府不加怜悯,限期一定要征取,在枷锁和杖打之下,痛苦深入肌肤。事情紧迫、处境危急,便不再遵循礼义;处在忧愁困苦之地,也不以活着为乐。有利可图就归附,只想暂且求得苟生,这是君子所感到的羞耻,却是小人的常态。人就像水,堵塞它就形成泉,疏导它就成为河流;通塞随着流向改变,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本性?从前董卓作乱,帝位和国器四处迁徙;等董卓被诛杀后,他的部属也没有得到赦免,事情走到穷途便发生变乱,毒害百姓,京城宫室化为废墟,变成禾黍田地。这是由于恩泽没有普遍施及,错在没有及时采取措施。臣每次读到这篇奏书,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叹息。如今这些负罪之人一定不敢待在家中,露宿草行,偷偷逃窜到山林湖泽之间。赦免他们,他们就会出来;不赦免,他们就会变成狂乱之徒,山东的群盗也会因此聚集结党。臣认为边境的尘乱暂时兴起,不足以成为忧患;中原不得安宁,才应当把它作为大事。臣听说掌持大国,不能拘泥于小道;治理大事,不能拘限于细小的分别。君主应当宽宏恢弘,不拘泥于常规法令;治罪他们,众人就会恐惧;宽赦他们,心怀疑惧的人就会安定。伏愿陛下特意赦免河北各州,对他们一概不予追问。这样自然会使人与神都畅快,四海之内欢欣,诸军凯旋,也不会发生侵扰。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军队返回后,授任狄仁杰为内史。圣历三年,武则天巡幸三阳宫,王公百官都经过侍从,唯独狄仁杰受到特别赏赐,赐给住宅一所,当时的恩宠无人可比。这年六月,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右武威卫将军骆务整讨伐契丹残余部众,将他们擒获,在含枢殿献俘。武则天非常高兴,特意赐李楷固改姓武氏。李楷固、骆务整,都是契丹李尽忠的别部将领。当初李尽忠作乱时,李楷固等多次率兵击败官军;后来兵败投降,有关官署按极刑论处。狄仁杰议论认为,李楷固等都有骁勇善战的将领才能,如果赦免他们的死罪,一定能感恩而为国家效忠。他又上奏请求授予他们官爵,委任他们专门征讨。诏令全部采纳了他的意见。等李楷固等凯旋,武则天召狄仁杰参加宴会,便举杯亲自劝饮,把这次赏赐归功于狄仁杰。授李楷固为左玉钤卫大将军,赐爵燕国公。武则天又准备建造大佛像,耗费数百万工力,命令天下僧尼每天每人出一钱,来帮助完成工程。狄仁杰上疏劝谏说:臣听说治理政事的根本,一定要先处理人的事情。陛下怜悯众生迷惑谬误、沉溺丧亡而无所归依,想使佛像教化同时推行,让人们看见佛像而生出善心,并不是一定要使塔庙崇尚奢侈,难道还要让僧尼都必须捐施财物吗?连伐木造像尚且要舍弃民力,何况其他事情呢?如今的伽蓝,规模超过宫阙,极尽奢侈壮丽;绘画装饰无不精工,宝珠耗尽于装饰,木材也用尽于营造华屋。工程不是役使鬼神,终究只能役使百姓;物资不会从天上来,最终也必须从土地上产生。不损害百姓,又能从哪里取得呢?财富的产生有时限,使用却没有节制;编户百姓所缴纳的赋税,常常好像永远不够,百姓痛苦深入肌肤,即使受鞭打也不敢辞拒。游方僧人一番游说,假装陈述祸福;剪去头发、脱下衣服,仍然惭愧捐得太少。还有人离间骨肉亲情,使亲人形同路人;自己亲自收纳妻妾,却说没有彼此之分。这些全都假托佛法,误害百姓。乡里道路到处都有经坊,市场街巷也建立精舍。教化诱导比以往更加急迫,甚至超过官府征收;佛事所需的供给,比诏令规定还严苛。肥沃的良田和优良产业,被加倍征取;水碓、磨坊、庄园,数量也不少。逃避丁役、躲避罪责的人,都聚集到佛门;没有登记名籍的僧人,已有好几万人,京城之下查验清理,已经查出数千人。况且一个男子不耕作,尚且会带来损害;靠社会供养而不生产的人这么多,又劫夺百姓财物。臣每每想到这些,实在悲痛。从前在江南,佛像佛法兴盛,梁武帝、梁简文帝施舍财物没有限度。等到三淮之地浪涛沸腾,五岭之间烽烟升起,寺院遍布道路,却没有能力挽救危亡的祸患;穿黑衣的僧人遮蔽道路,哪里有勤王救国的军队!近年以来,战乱尘扰屡次发生,水旱灾害也没有规律,征收和徭役逐渐繁重。百姓家业先已空虚,创伤还没有恢复;此时兴建工程,民力实在不能承受。伏望圣朝,功德无量,何必要营造大佛像,却以劳民耗费为名呢?即使征收僧人的钱财,也抵不上百份中的一份。佛像尊容既然巨大,就不可能露天放置;给它覆盖一百层屋宇,还恐怕不能遍及,此外的廊庑,也不能完全没有。又说不损害国家财物、不伤害百姓,用这样的事情来侍奉君主,能够说是尽忠吗?臣如今思考此事,并综合众人的意见,都认为如来设立佛教,以慈悲为根本,向下救济众生,这应当是佛法的本意,哪里是要劳累百姓来保存虚假的装饰呢?如今国家有事,边境尚未安宁,应当减轻边镇的徭役,节省不急需的费用。即使雇人来做,人人也会因利益而趋赴;既然错过农时,自然会放弃农业根本。如今不播种庄稼,来年必定饥荒;而徭役就在其中,更难以取得供给。况且没有官府资助,按道理也不可能建成;如果耗费官府财物,又耗尽百姓人力,一旦某一方有难,将拿什么去救援呢!武则天于是停止了这项工程。这年九月,狄仁杰因病去世,武则天为他举行哀悼,停止朝会三天,追赠文昌右相,谥号为“文惠”。

仁杰常以举贤为意,其所引拔桓彦范、敬晖、窦怀贞、姚崇等,至公卿者数十人。初,则天尝问仁杰曰:“朕要一好汉任使,有乎?”仁杰曰:“陛下作何任使?”则天曰:“朕欲待以将相。”对曰:“臣料陛下若求文章资历,则今之宰臣李峤、苏味道亦足为文吏矣。岂非文士龌龊,思得奇才用之,以成天下之务者乎?”则天悦曰:“此朕心也。”仁杰曰:“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真宰相才也。且久不遇,若用之,必尽节于国家矣。”则天乃召拜洛州司马。他日,又求贤。仁杰曰:“臣前言张柬之,犹未用也。”则天曰:“已迁之矣。”对曰:“臣荐之为相,今为洛州司马,非用之也。”又迁为秋官侍郎,后竟召为相。柬之果能兴复中宗,盖仁杰之推荐也。仁杰尝为魏州刺史,人吏为立生祠。及去职,其子景晖为魏州司功参军,颇贪暴,为人所恶,乃毁仁杰之祠。长子光嗣,圣历初为司府丞,则天令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乃荐光嗣。拜地官员外郎,莅事称职,则天喜而言曰:“祁奚内举,果得其人。”开元七年,自汴州刺史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坐赃贬歙州别驾卒。初,中宗在房陵,而吉顼、李昭德皆有匡复谠言,则天无复辟意。唯仁杰每从容奏对,无不以子母恩情为言,则天亦渐省悟,竟召还中宗,复为储贰。初,中宗自房陵还宫,则天匿之帐中,召仁杰以庐陵为言。仁杰慷慨敷奏,言发涕流,遽出中宗谓仁杰曰:“还卿储君。”仁杰降阶泣贺,既已,奏曰:“太子还宫,人无知者,物议安审是非?”则天以为然,乃复置中宗于龙门,具礼迎归,人情感悦。仁杰前后匡复奏对,凡数万言,开元中,北海太守李邕撰为《梁公别传》,备载其辞。中宗返正,追赠司空;睿宗追封梁国公。仁杰族曾孙兼谟。兼谟,登进士第。祖郊、父迈,仕官皆微。兼谟元和末解褐襄阳推官,试校书郎,言行刚正,使府知名。宪宗召为左拾遗,累上书言事,历尚书郎。长庆、太和中,历郑州刺史,以治行称,入为给事中。开成初,度支左藏库妄破渍污缣帛等赃罪,文宗以事在赦前不理。兼谟封还敕书,文宗召而谕之曰:“嘉卿举职,然朕已赦其长官,典吏亦宜在宥。然事或不可,卿勿以封敕为艰。”迁御史中丞。谢日,文宗顾谓之曰:“御史台朝廷纲纪,台纲正则朝廷理,朝廷正则天下理。凡执法者,大抵以畏忌顾望为心,职业由兹不举。卿梁公之后,自有家法,岂复为常常之心哉!”兼谟谢曰:“朝法或未得中,臣固悉心弹奏。”会江西观察使吴士矩违额加给军士,破官钱数十万计。兼谟奏曰:“观察使守陛下土地,宣陛下诏条,临戎赏军,州有定数。而士矩与夺由己,盈缩自专,不唯贻弊一方,必致诸军援例。请下法司,正行朝典。”士矩坐贬蔡州别驾。兼谟寻转兵部侍郎。明年,检校工部尚书、太原尹,充河东节度使。会昌中,累历方镇,卒。王方庆,雍州咸阳人也,周少司空石泉公褒之曾孙也。其先自琅邪南度,居于丹阳,为江左冠族。褒北徙入关,始家咸阳焉。祖軿,隋卫尉丞。伯父弘让,有美名,贞观中为中书舍人。父弘直,为汉王元昌友,畋猎无度,乃上书切谏,其略曰:“夫宗子维城之托者,所以固邦家之业也。大王功无任城战克之效,行无河间乐善之誉,爵高五等,邑富千室,当思答极施之洪慈,保无疆之永祚。其为计者,在乎修德,冠屦《诗》《礼》,畋猎史传。览古人成败之所由,鉴既往存亡之异迹,覆前戒后,居安虑危。奈何列骑齐驱,交横垄亩,野有游客,巷无居人。贻众庶之忧,逞一情之乐,从禽不息,实用寒心。”元昌览书而遽止。渐见疏斥,转荆王友。龙朔中卒。方庆年十六,起家越王府参军。尝就记室任希古受《史记》、《汉书》。希古迁为太子舍人,方庆随之卒业。永淳中,累迁太仆少卿。则天临朝,拜广州都督。广州地际南海,每岁有昆仑乘舶以珍物与中国交市。旧都督路元睿冒求其货,昆仑怀刃杀之。方庆在任数载,秋毫不犯。又管内诸州首领,旧多贪纵,百姓有诣府称冤者,府官以先受首领参饷,未尝鞫问。方庆乃集止府僚,绝其交往,首领纵暴者悉绳之,由是境内清肃。当时议者以为有唐以来,治广州者无出方庆之右。有制褒之曰:“朕以卿历职著称,故授此官,既美化远闻,实副朝寄。令赐卿杂采六十段,并瑞锦等物,以彰善政也。”证圣元年,召拜洛州长史,寻加银青光禄大夫,封石泉县男。万岁登封元年,转并州长史,封琅邪县男。未行,迁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俄转凤阁侍郎,依旧知政事。

译狄仁杰常常把举荐贤才作为自己的心愿,他所提拔的桓彦范、敬晖、窦怀贞、姚崇等人,做到公卿的有几十人。当初,武则天曾问狄仁杰:‘朕想要一个好汉来任用,有这样的人吗?’狄仁杰说:‘陛下想让他担任什么职务?’武则天说:‘朕想把他当作将相来任用。’狄仁杰回答:‘臣猜想陛下如果只求文章和资历,那么如今的宰臣李峤、苏味道也足以做文吏了。您难道不是认为文士器量狭小,想得到奇才来任用,以成就天下大事吗?’武则天高兴地说:‘这正是朕的心意。’狄仁杰说:‘荆州长史张柬之,这个人虽然年老,却确实有宰相的才能。而且他长久没有得到任用,如果任用他,他一定会为国家竭尽忠节。’武则天于是召见并授任张柬之为洛州司马。后来有一天,武则天又询问贤才。狄仁杰说:‘臣先前所说的张柬之,仍然没有得到任用。’武则天说:‘已经升迁他了。’狄仁杰回答:‘臣推荐他担任宰相,如今却只任洛州司马,这不算任用他。’武则天又升任张柬之为秋官侍郎,后来终于召他入朝担任宰相。张柬之果然能够兴复唐中宗,这大概就是狄仁杰推荐的功劳。狄仁杰曾任魏州刺史,当地官吏百姓为他建立生祠。等他离职后,他的儿子狄景晖任魏州司功参军,十分贪婪暴虐,被人们所憎恶,于是毁掉了狄仁杰的生祠。长子狄光嗣,圣历初年任司府丞,武则天命宰相各自举荐一名尚书郎,狄仁杰于是推荐狄光嗣。狄光嗣被授任地官员外郎,处理政务称职,武则天高兴地说:‘祁奚在朝廷内部举荐亲属,果然选得了合适的人。’开元七年,狄光嗣由汴州刺史调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因犯贪赃罪被贬为歙州别驾,后去世。当初,中宗被安置在房陵,吉顼、李昭德都有匡正复兴唐室的直言,而武则天已经没有恢复中宗帝位的意思。只有狄仁杰每次从容奏对,无不以母子之间的恩情来劝说,武则天也渐渐醒悟,最终召回中宗,恢复他的太子身份。当初中宗从房陵回到宫中,武则天把他藏在帷帐中,召狄仁杰来,以庐陵王的事情向他询问。狄仁杰慷慨陈奏,说到动情处泪流满面,武则天立即让中宗出来,对狄仁杰说:‘把太子还给你。’狄仁杰走下台阶哭泣拜贺。礼毕后,他上奏说:‘太子回到宫中,众人都不知道,外界议论怎能辨明是非呢?’武则天认为有道理,于是又把中宗安置在龙门,准备完备礼仪迎接他回宫,民众的心情都感动喜悦。狄仁杰前后为匡正复兴唐室所作的奏对,共有数万字;开元年间,北海太守李邕撰写《梁公别传》,完整记载了他的言论。中宗复位后,追赠狄仁杰为司空;睿宗追封他为梁国公。狄仁杰的族曾孙是狄兼谟。狄兼谟考中进士。祖父狄郊、父亲狄迈,做官都不显达。兼谟在元和末年脱去布衣,任襄阳推官,试任校书郎,因言语行为刚强正直而在幕府中知名。宪宗召他任左拾遗,他多次上书议论政事,历任尚书郎。长庆、太和年间,历任郑州刺史,以治理政绩著称,入朝任给事中。开成初年,度支左藏库擅自把浸污的绢帛等物计作赃罪,文宗认为事情发生在赦免之前,不予追究。狄兼谟封还诏书,文宗召见并劝告他说:‘我赞许你履行职务,不过朕已经赦免了主管长官,掌管文书的官吏也应当在宽宥之列。但有些事情实在不能这样处理,你不要把封还诏书看作艰难。’于是升任御史中丞。谢恩那天,文宗回头对他说:‘御史台是朝廷的纲纪,台纲端正,朝廷就能治理;朝廷端正,天下就能治理。凡是执掌法律的人,大多把畏惧顾忌、观望退缩放在心上,职责因此不能履行。你是梁公的后代,自有家传的法度,难道还会有普通人的心思吗?’兼谟谢答说:‘朝廷的法律有时还不能完全恰当,臣一定会尽心弹劾奏报。’适逢江西观察使吴士矩违反定额,额外发给军士钱财,耗费官钱达几十万。兼谟上奏说:‘观察使守护陛下的土地,宣布陛下的诏令条文,面对军队赏赐军士,各州都有固定的数额。可是吴士矩却把增减赏赐都由自己决定,任意增缩,不仅会给一方留下弊害,必然还会导致各军援引先例。请把他交付司法机关,依法执行朝廷法典。’吴士矩因此获罪,被贬为蔡州别驾。不久,狄兼谟调任兵部侍郎。第二年,以检校工部尚书兼任太原尹,充任河东节度使。会昌年间,历任各地藩镇,去世。王方庆,是雍州咸阳人,周朝少司空、石泉公王褒的曾孙。他的先祖从琅邪向南迁徙,居住在丹阳,是江左的名门望族。王褒向北迁入关中,才在咸阳安家。祖父王軿,隋朝任卫尉丞。伯父王弘让,声名美好,贞观年间任中书舍人。父亲王弘直,任汉王元昌的友。元昌过度打猎,王弘直便上书严厉劝谏,大意说:‘宗室子弟承担藩屏国家的寄托,是用来巩固国家基业的。大王没有任城王那样建立战功的成效,行为也没有河间王那样乐善好施的美誉;爵位高列五等,封邑富有千户,应当思考报答皇帝极其深厚的慈恩,保全无疆的长久福祚。谋划这件事的方法,在于修养德行,把《诗》《礼》置于冠帽鞋履般重要的位置,把史传中的畋猎之事作为鉴戒。考察古人成败的原因,鉴察前代存亡的不同迹象,吸取过去的教训以警戒将来,身处安定时考虑危险。为什么要排列骑兵并驱,交错驰骋在田垄之间,使野外有游荡的骑士,街巷没有居住的百姓?给众庶留下忧患,只满足一时的快乐;不断追逐禽兽,实在令人寒心。’元昌读到这篇奏书后立即停止打猎。后来逐渐被疏远排斥,调任荆王友。龙朔年间去世。王方庆十六岁时,出仕任越王府参军。曾经向记室任希古学习《史记》《汉书》。任希古升任太子舍人,王方庆跟随他完成学业。永淳年间,多次升迁为太仆少卿。武则天临朝听政后,授任广州都督。广州地处南海,每年都有昆仑人乘船带着珍贵物品来同中原进行贸易。前任都督路元睿贪图索取他们的货物,被昆仑人持刀杀死。王方庆任职数年,丝毫没有侵占。辖区各州的首领,以往大多贪婪放纵;百姓到府中申诉冤屈时,府中官吏因为先前接受了首领的馈赠,从来不审问。王方庆于是召集并约束府中僚属,断绝与首领的交往;首领中放纵暴虐的,全都依法惩处,因此境内清明肃静。当时议论的人认为,自唐朝以来,治理广州的人没有谁能超过王方庆。皇帝下诏褒奖他说:‘朕因为你历任官职、声誉显著,所以授予你这个官职。如今美好的教化远播,确实没有辜负朝廷的托付。现在赐给你杂彩绢六十段,以及瑞锦等物品,用来彰显你的善政。’ 证圣元年,召入朝廷授任洛州长史,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封石泉县男。万岁登封元年,调任并州长史,封琅邪县男。尚未赴任,又升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不久调任凤阁侍郎,仍旧掌管政事。

神功元年七月,清边道大总管建安王攸宜破契丹凯还,欲以是月诣阙献俘。内史王及善以为将军入城,例有军乐,既今上孝明高皇帝忌月,请备而不奏。方庆奏曰:“臣按礼经,但有忌日,而无忌月。晋穆帝纳后,用九月九日,是康帝忌月,于时持疑不定。下太常,礼官荀讷议称:‘礼只有忌日,无忌月。若有忌月,即有忌时、忌岁,益无理据。’当时从讷所议。军乐是军容,与常不等,臣谓振作于事无嫌。”则天从之。则天尝幸万安山玉泉寺,以山迳危悬,欲御腰舆而上。方庆谏曰:“昔汉元帝尝祭庙,出便门,御楼船,光禄勋张猛奏曰:‘乘船危,就桥安。’元帝乃从桥,即前代旧事。今山径危险,石路曲狭,上瞻骇目,下视寒心,比于楼船,安危不等。陛下蒸人父母,奈何践此畏涂?伏望停舆驻跸。”则天纳其言而止。是岁,改封石泉子。时有制,每月一日于明堂行告朔之礼。司礼博士辟闾仁谞奏议,其略曰:“经史正文,无天子每月告朔之事,唯《礼记玉藻》云:‘天子听朔于南门之外。’其每月告朔者,诸侯之礼也。臣谨按《礼论》及《三礼义宗》、《江都集礼》、《贞观礼》、《显庆礼》及《祠令》,无天子每月告朔之事。若以为无明堂故无告朔之礼,有明堂即合告朔,则周、秦有明堂而无天子每月告朔之事。臣等参求,既无其礼,不可习非,以天子之尊而用诸侯之礼。”方庆又奏议,其略曰:“明堂,天子布政之宫也。谨按《谷梁传》云:‘闰者,附月之余日,天子不以告朔。’‘非礼也。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人之道,于是乎在矣。不告闰朔,弃时政也。’臣据此文,则天子闰月亦告朔矣。宁有他月而废其礼乎?先儒旧说,天子行事,一年十八度入明堂矣。大享不问卜,一入也;每月告朔,十二入也;四时迎气,四入也;巡狩之年,一入也。今礼官议唯岁首一入耳,与先儒既异,在臣不敢同。宋朝何承天纂集其文,以为《礼论》,虽加编次,事则阙如。梁代崔灵恩撰《三礼义宗》,但捃摭前儒,因循故事而已。隋炀帝命学士撰《江都集礼》,只抄撮旧礼,更无异文。《贞观》、《显庆礼》及《祠令》不言告朔者,盖为历代不传,所以其文乃阙。各有缘由,不足依据。今礼官引为明证,在臣诚实有疑。”则天又令春官广集众儒,取方庆、仁谞所奏议,以定得失。时成均博士吴扬善、太学博士郭山恽等奏:“按《周礼》及《三传》,皆有天子告朔之礼,秦灭《诗》、《书》,由是告朔礼废。望依方庆议。”有制从之。则天以方庆家多书籍,尝访求右军遗迹。方庆奏曰:“臣十代从伯祖羲之书,先有四十余纸,贞观十二年,太宗购求,先臣并已进之。唯有一卷见今在。又进臣十一代祖导、十代祖洽、九代祖珣、八代祖昙首、七代祖僧绰、六代祖仲宝、五代祖骞、高祖规、曾祖褒,并九代三从伯祖晋中书令献之已下二十八人书,共十卷。”则天御武成殿示群臣,仍令中书舍人崔融为《宝章集》,以叙其事,复赐方庆,当时甚以为荣。方庆又举:“令杖‘期丧、大功未葬,不预朝贺;未终丧,不预宴会。’比来朝官不遵礼法,身有哀容,陪预朝会,手舞足蹈,公违宪章,名教既亏,实玷皇化。伏望申明令式,更禁断。”从之。方庆渐以老疾,乞从闲逸,乃授麟台监修国史。及中宗立为东宫,方庆兼检校太子左庶子。圣历二年一日,则天欲季冬讲武,有司稽缓,延入孟春。方庆上疏曰:“谨按《礼记月令》:‘孟冬之月,天子命将帅讲武,习射御角力。’此乃三时务农,一时讲武,以习射御,角校才力,盖王者常事,安不忘危之道也。‘孟春之月,不可以称兵。’兵者,甲胄干戈之总名。兵金性,克木,春盛德在木,而举金以害盛德,逆生气。‘孟春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雪霜大挚,首种不入。’蔡邕《月令章句》云:‘太阴新休,少阳尚微,而行冬令以导水气,故水潦至而败生物也。雪霜大挚,折阳者也。太阴干时,雨雪而霜,故大伤首种。首种,谓宿麦也,麦以秋种,故谓之首种。入,收也,春为沍寒所伤,故至夏麦不成长也。’今孟春讲武,是行冬令,以阴政犯阳气,害发生之德。臣恐水潦败物,霜雪损稼,夏麦不登,无所收入也。

译神功元年七月,清边道大总管建安王武攸宜击败契丹凯旋,想在这个月到朝廷献俘。内史王及善认为,将军进城按惯例应当奏军乐,但现在正值孝明高皇帝的忌月,请准备军乐而不要演奏。王方庆上奏说:‘臣查考礼经,只有忌日的说法,没有忌月的说法。晋穆帝迎娶皇后,选在九月九日,九月正是康帝的忌月,当时有人对此犹豫不决。交给太常讨论后,礼官荀讷议论说:礼制只有忌日,没有忌月。如果有忌月,就还会有忌时、忌年,更加没有道理。当时采用了荀讷的意见。军乐是军队的仪容,与平常礼乐不同,臣认为奏响军乐在事情上没有妨碍。’武则天采纳了他的意见。武则天曾巡幸万安山玉泉寺,因为山路险峻悬陡,想乘坐腰舆上山。王方庆进谏说:‘从前汉元帝曾经祭祀宗庙,出便门时乘坐楼船,光禄勋张猛上奏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汉元帝于是听从,改走桥路,这是前代的旧事。如今山路危险,石路曲折狭窄,向上看令人惊骇,向下看使人心寒;与楼船相比,安危完全不同。陛下是百姓的父母,怎么能踏上这样令人畏惧的道路?伏望停止乘舆,在此驻跸。’武则天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上山。这一年,改封为石泉子。当时有诏制规定,每月一日都要在明堂举行告朔礼。司礼博士辟闾仁谞上奏议论,大意说:“经书和史书的正文中,没有天子每月举行告朔礼的事情,只有《礼记·玉藻》说:‘天子在南门之外听取朔日政事。’每月告朔,是诸侯的礼制。臣谨慎查考《礼论》以及《三礼义宗》《江都集礼》《贞观礼》《显庆礼》和《祠令》,都没有天子每月告朔的事情。如果认为是因为没有明堂所以没有告朔礼,有了明堂就应当举行告朔礼,那么周、秦都有明堂,却没有天子每月告朔的事情。臣等共同考求,既然没有这种礼制,就不能沿袭错误;不能凭天子的尊贵身份而采用诸侯的礼制。”武方庆又上奏议论,大意说:“明堂,是天子发布政令的宫殿。臣谨慎查考《谷梁传》说:‘闰月,是附属于某月的余日,天子不以闰月举行告朔礼。’又说:‘这是不合礼制的。设置闰月是为了校正时令,时令是为了兴办事务,事务是为了使民众生活富足;养育百姓的道理,就在这里。不告闰月的朔日,就是抛弃时令和政事。’臣根据这段文字来看,那么天子在闰月也应当告朔。难道会有其他月份反而废止这种礼制吗?先儒的旧说认为,天子举行事务,一年之中要十八次进入明堂。” 大享之礼不问卜,这是一次;每月告朔,这是十二次;四时迎气,这是四次;巡狩之年,这是一次。如今礼官议定的只有岁首举行一次罢了,这与先儒的说法已经不同,臣不敢赞同。宋朝何承天编纂这些文献,作为《礼论》,虽然加以编排,实际内容却有所缺失。梁代崔灵恩撰写《三礼义宗》,只是搜集前代儒者的说法,沿袭旧事而已。隋炀帝命学士撰写《江都集礼》,只是抄录旧礼,再没有不同的文字。《贞观礼》《显庆礼》和《祠令》没有记载告朔,大概是因为历代没有流传下来,所以其中的文字有所缺失。各自都有原因,不足以作为依据。如今礼官却把它们引作明确证据,臣实在对此很怀疑。”则天又命春官广泛召集众儒,采纳方庆、仁谞所上奏议,以判定其中的是非。当时成均博士吴扬善、太学博士郭山恽等上奏说:“考察《周礼》和《三传》,都有天子告朔的礼仪;秦灭亡《诗》《书》之后,告朔之礼便废止了。希望依从方庆的意见。”于是下诏同意。则天因为王方庆家中藏书很多,曾向他访求王羲之的遗墨。方庆上奏说:“臣的十代从伯祖王羲之的书法,原先有四十多幅纸迹;贞观十二年,太宗搜求,先臣已经全部进献。现在只剩下一卷还在。又进献臣的十一代祖王导、十代祖王洽、九代祖王珣、八代祖王昙首、七代祖王僧绰、六代祖王仲宝、五代祖王骞、高祖王规、曾祖王褒,以及九代三从伯祖、晋朝中书令王献之以下二十八人的书法,共十卷。”则天在武成殿向群臣展示,又命中书舍人崔融编写《宝章集》,来叙述这件事,并再次赏赐方庆;当时方庆深以为荣。方庆又举奏说:“现行法令规定:服期丧、大功丧尚未下葬者,不得参加朝贺;丧期未满者,不得参加宴会。近来朝廷官员不遵守礼法,身上还带着哀容,却陪同参加朝会,甚至手舞足蹈,公然违背法令,礼教已经受到损害,实际上也玷污了皇帝的教化。伏望申明法令格式,再加以禁止。”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方庆渐渐因年老多病,请求过清闲的生活,于是授任麟台监、修国史。等到中宗被立为东宫太子,方庆兼任检校太子左庶子。圣历二年,有一天,则天想在季冬举行讲武,由于有关部门拖延,推迟到了孟春。方庆上疏说:“臣谨按《礼记·月令》说:‘孟冬之月,天子命令将帅讲习武事,练习射箭、驾车和角力。’这是三时致力于农事,一时讲习武事,用来练习射御、比较才力,大概是君王的常规事务,也是居安思危的道理。‘孟春之月,不可以动用兵器。’兵器,是铠甲、头盔、盾牌、戈矛的总称。兵器属金性,能够克制木;春季旺盛的德性在木,却举用属金的兵器来伤害旺盛的德性,这是违逆生长之气。‘孟春实行冬季的政令,就会水涝成灾,霜雪大作,初种的庄稼不能成熟。’蔡邕《月令章句》说:‘太阴之气刚刚休止,少阳之气还很微弱,却实行冬令来引导水气,所以水涝到来而使生物受害。霜雪大作,是折损阳气。太阴之气干扰时令,降雨雪而结霜,所以大大伤害初种的作物。初种,是指越冬麦;麦子在秋季播种,所以称为初种。“入”是收获的意思。春季被严寒所伤,所以到了夏天麦子不能成长。’如今在孟春讲习武事,就是实行冬令,以阴性的政令侵犯阳气,损害万物发生的德性。臣恐怕会水涝损害万物,霜雪损伤庄稼,夏麦不能收成,最终没有收入。”

伏望天恩不违时令,至孟冬教习,以顺天道。”手制答曰:“比为久属太平,多历年载,人皆废战,并悉学文。今者用整兵威,故令教习。卿以春行冬令,则水潦为败,举金伤木,则便害发生。循览所陈,深合典礼,若违此请,乃月令虚行。伫启直言,用依来表。”是岁,正授太子左庶子,封石泉公,余并如故,俸料同职事三品,兼侍皇太子读书。方庆又上言:“谨按史籍所载,人臣与人主言及上表,未有称皇太子名者。当为太子皇储,其名尊重,不敢指斥,所以不言。晋尚书仆射山涛启事,称皇太子而不言名。涛中朝名士,必详典故,其不称名,应有凭准。朝官尚犹如此,宫臣归则不疑。今东宫殿及门名,皆有触犯,临事论启,回避甚难。孝敬皇帝为太子时,改弘教门为崇教门;沛王为皇太子,改崇贤馆为崇文馆。皆避名讳,以遵典礼。此即成例,足为轨模。伏望天恩因循旧式,付司改换。”制从之。长安二年五月卒,赠衮州都督,谥曰贞。中宗即位,以宫僚之旧,追赠吏部尚书。方庆博学好著述,所撰杂书凡二百余卷。尤精《三礼》,好事者多询访之。每所酬答,咸有典据,故时人编次,名曰《礼杂答问》。聚书甚多,不减秘阁,至于图画,亦多异本。诸子莫能守其业,卒后寻亦散亡。长子光辅,开元中官至潞州刺史。少子晙,工书知名,尤善琴棋,而性多严整,官至殿中侍御史。姚璹,字令璋,散骑常侍思廉之孙也。少孤,抚弟妹以友爱称。博涉经史,有才辩。永徽中明经擢第。累补太子宫门郎。与司议郎孟利贞等奉令撰《瑶山玉彩》书,书成,迁秘书郎。调露中,累迁至中书舍人,封吴兴县男。则天临朝,迁夏官侍郎。坐从父弟敬节同徐敬业之乱,贬桂州都督府长史。时则天雅好符瑞,璹至岭南,访诸山川草树,其名号有“武”字者,皆以为上膺国姓,列奏其事。则天大悦,召拜天官侍郎。善于选补,时人称之。长寿二年,迁文昌左丞、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自永徽以后,左、右史虽得对仗承旨,仗下后谋议,皆不预闻。璹以为帝王谟训,不可暂无纪述,若不宣自宰相,史官无从得书。乃表请仗下所言军国政要,宰相一人专知撰录,号为时政记,每月封送史馆。宰相之撰时政记,自璹始也。是岁九月,坐事转司宾少卿,罢知政事。延载初,擢拜纳言。有司以璹从父弟犯法,奏言不合更为侍臣。璹上言:“昔王敦称兵犯顺,王导仍典枢机;嵇康戮于晋朝,嵇绍忠于晋室。窃惟前古,尚不为疑;今奉圣恩,岂由臣下。必以体例有乖,伏请甘从屏退。”则天曰:“此乃我意,卿复何言!但当尽忠,无听浮说。”时武三思率蕃夷酋长,请造天枢于端门外,刻字纪功,以颂周德,璹为督作使。证圣初,璹加秋官尚书、同平章事。是岁,明堂灾,则天欲责躬避正殿,璹奏曰:“此实人火,非曰天灾。至如成周宣榭,卜代愈隆;汉武建章,盛德弥永。臣又见《弥勒下生经》云,当弥勒成佛之时,七宝台须臾散坏。睹此无常之相,便成正觉之因。故知圣人之道,随缘示化,方便之利,博济良多。可使由之,义存于此。况今明堂,乃是布政之所,非宗庙之地,陛下若避正殿,于礼未为得也。”左拾遗刘承庆廷奏云:“明堂宗祀之所,今既被焚,陛下宜辍朝思过。”璹又持前议以争之,则天乃依璹奏。先令璹监造天枢,至是以功当赐爵一等。璹表请回赠父一官,乃追赠其父豫州司户参军处平为博州刺史。天后将封嵩岳,命璹总知撰仪注,并充封禅副使。及重造明堂,又令璹充使督作,以功加银青光禄大夫。时有大石国使请献狮子,璹上疏谏曰:“狮子猛兽,唯止食肉,远从碎叶,以至神都,肉既难得,检为劳费。陛下以百姓为心,虑一物有失,鹰犬不蓄,渔猎总停。运不杀以阐大慈,垂好生以敷至德,凡在翾飞蠢动,莫不感荷仁恩。岂容自菲薄于身,而厚资给于兽,求之至理,必不然乎”。疏奏,遽停来使。又九鼎初成,制令黄金千两涂之。璹进谏曰:“夫鼎者神器,贵在质朴自然,无假别为浮饰。臣观其状,先有五彩辉焕,错杂其间,岂待金色,方为炫耀?”则天又从之。

译“伏望陛下施恩,不要违背时令,到了孟冬再进行教习。”则天亲自下制书答复说:“近来长久处于太平,经历了许多年,人人都荒废武事而学习文业。如今想整顿军威,所以命令进行教习。你说春季实行冬令就会水涝成灾,举用属金的兵器伤害属木的春气,便会损害万物发生。反复阅读你所陈述的意见,深深合乎经典礼制;如果违背你的请求,就是让《月令》徒然施行。我等待着你直言进谏,准许依照你这份奏表办理。”这一年,正式授任太子左庶子,封石泉公,其余官职照旧;俸禄待遇同职事三品官,并兼任侍奉皇太子读书。方庆又上言说:“臣谨按史籍记载,臣下与君主说话以及上表,从来没有称呼皇太子的名字。太子是皇储,他的名字尊贵,不敢直接指斥,所以不称名。晋朝尚书仆射山涛上奏政事时,称皇太子而不称名字。山涛是中朝名士,一定熟悉典故;他不称名,应当是有依据的。朝廷官员尚且如此,宫中臣属就更没有疑问了。如今东宫殿宇和宫门的名称,都有触犯太子名讳之处,临事议论上奏时,回避非常困难。孝敬皇帝为太子时,把弘教门改为崇教门;沛王为皇太子时,把崇贤馆改为崇文馆。这些都是为了避开名讳,以遵守经典礼制。这已经成为成例,足以作为规范。伏望陛下施恩,沿用旧制,交给有关部门改换名称。”下制同意了。长安二年五月去世,追赠衮州都督,谥号为“贞”。中宗即位后,因为他过去曾任宫僚,又追赠吏部尚书。方庆博学,喜好著述,所撰杂书共二百多卷。他尤其精通《三礼》,好事的人大多向他询问求教。他每次酬答,都有经典依据,所以当时人把这些问答编排起来,称为《礼杂答问》。他聚集的书籍很多,不亚于秘阁;至于图画,也有许多珍异版本。他的几个儿子都不能守住他的事业,他死后不久藏书也散失了。长子光辅,开元年间官至潞州刺史。小儿子晙,擅长书法而知名,尤其善于弹琴下棋,性情严肃整饬,官至殿中侍御史。姚璹,字令璋,是散骑常侍姚思廉的孙子。他年幼时父亲去世,抚养弟妹,以友爱著称。他广泛涉猎经书史籍,有才智和辩才。永徽年间考明经科中选,多次补任太子宫门郎。他与司议郎孟利贞等奉诏撰写《瑶山玉彩》,书成后,升任秘书郎。调露年间,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封吴兴县男。则天临朝执政后,升任夏官侍郎。他因堂弟姚敬节参与徐敬业叛乱而获罪,被贬为桂州都督府长史。当时则天一向喜好符瑞,姚璹到了岭南,便访察各地山川草木,凡是名称中有“武”字的,都认为是上天以国姓相应,逐一上奏其事。则天大为高兴,召回他任命为天官侍郎。他善于选拔补授官员,当时人都称道他。长寿二年,升任文昌左丞、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自永徽以后,左史、右史虽然能够在朝廷仪仗前接受诏旨,却都不能参与仪仗退下后的谋划议论。姚璹认为,帝王的谋略训诫不能片刻没有记录;如果不由宰相亲自宣布,史官就无从记载。于是上表请求:仪仗退下后所谈的军国政要,由一名宰相专门负责撰写记录,称为“时政记”,每月封缄送交史馆。由宰相撰写时政记,就是从姚璹开始的。这年九月,他因事获罪,转任司宾少卿,免去知政事之职。延载初年,升任纳言。有关部门以姚璹的堂弟犯法为由,上奏说他不适合再任侍臣。姚璹上言说:“从前王敦起兵犯上,王导仍然掌管枢要;嵇康被杀于晋朝,嵇绍仍忠于晋室。臣私下考察前代,这些事尚且不成为疑问;如今承受圣恩,哪里是臣下所能决定的呢?如果一定认为体例有所不合,伏请允许臣甘愿退隐。”则天说:“这是我的意思,你还说什么!只应当尽忠,不要听信浮泛的议论。” 当时武三思率领蕃夷酋长,请求在端门外建造天枢,刻字记功,以歌颂周朝的德政,姚璹任督作使。证圣初年,姚璹加授秋官尚书、同平章事。这年明堂发生火灾,则天想责备自己,退居正殿之外,姚璹上奏说:“这实在是人为纵火,不能说是天灾。至于成周的宣榭,卜问国运反而更加兴隆;汉武帝建造建章宫,盛德也更加长久。臣又见《弥勒下生经》说,弥勒成佛时,七宝台顷刻间就会毁坏。看到这种无常之相,便成为成就正觉的因缘。因此可知圣人的道理,随着因缘显现教化,运用方便法门的利益,广泛救济众生。只要让人们依此实行,其中的道理就在这里。何况如今明堂,是布施政令的地方,并不是宗庙之地;陛下如果因此避居正殿,从礼制来说未必妥当。”左拾遗刘承庆当廷奏说:“明堂是宗庙祭祀的地方,如今既然被焚毁,陛下应当停止朝会,反省过失。”姚璹仍坚持先前的意见加以争辩,则天于是依从了姚璹的奏议。先前命姚璹监督建造天枢,到这时按功劳应当加赐一级爵位。姚璹上表请求把这项赏赐转赠给父亲,于是追赠他的父亲、豫州司户参军姚处平为博州刺史。天后将要封禅嵩岳,命姚璹总管撰写仪式礼注,并充任封禅副使。等到重新建造明堂时,又命姚璹充任使者监督工程;因功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当时大石国使者请求进献狮子,姚璹上疏劝谏说:“狮子是猛兽,只吃肉,从遥远的碎叶运到神都,肉食既难以取得,检视照料也十分劳费。陛下以百姓为心,担心一件物品有所损失,连鹰犬都不蓄养,渔猎也全部停止。您以不杀生来彰明大慈,以爱护生命来施行最高的德行,凡是飞翔爬行、细小蠢动的生物,无不感戴仁恩。怎么能反而在自身方面节俭,却厚厚供给野兽呢?按最高的道理求取,必定不是这样。”奏疏上呈后,立即停止让使者前来。九鼎刚铸成时,又下制命令用黄金千两涂饰。姚璹进谏说:“鼎是神器,贵在质朴自然,不需要另外加上虚浮的装饰。臣看它的形状,本来就有五彩光辉交错其中,难道还要等涂上金色才显得耀眼吗?”则天又听从了他的意见。

寻属契丹犯塞,命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璹为副使以备之。及还,坐事,神功初左授益州大都督府长史。蜀中官吏多贪暴,璹屡有发扌适,奸无所容。则天嘉之,降玺书劳之曰:“夫严霜之下,识贞松之擅奇,疾风之前,知劲草之为贵。物既有此,人亦宜哉。卿早荷朝恩,委任斯重。居中作相,弘益已多,防边训兵,心力俱尽。岁寒无改,终始不渝。乃眷蜀中,氓俗殷杂,久缺良守,弊于侵渔,政以贿成,人无措足。是用命卿出镇,寄兹存养。果能揽辔澄清,下车整肃。吏不敢犯,奸无所容,前后纠扌适,盖非一绪。贪残之伍,屏迹于列城;剽夺之俦,遁形于外境。讵劳期月,康此黎元,言念德声,良深嘉尚。宜布琅邪之化,当以豫州为法。”则天又尝谓侍臣曰:“凡为长官,能清自身者甚易,清得僚吏者甚难。至于姚璹,可谓兼之矣。”时新都丞硃待辟坐赃至死,逮捕系狱。待辟素善沙门理中,阴结诸不逞,因待辟以杀璹为名,拟据巴蜀为乱。人密表告之者,制令璹按其狱。璹深持之,事涉疑似引而诛死者,仅以千数。则天又令洛州长史宋元爽、御史中丞霍献可等重加详覆,亦无所发明。逮系狱数百人,不胜酷毒,递相附会,以就反状。因此籍没者复五十余家,其余称知反配流者亦十八九,道路冤之。监察御史袁恕己劾奏其事。则天初令璹与恕己对定,又寻令罢推。俄拜地官尚书。岁余,转冬官尚书,仍西京留守。长安中,累表乞骸骨,制听致仕,进爵为伯。遇官名复旧,为工部尚书。神龙元年卒,遗令薄葬,赠越州都督,谥曰成。弟班,少好学,以勤苦自立。举明经,累除定、汴、沧、虢、豳等五州刺史,加银青光禄大夫,转秦州刺史。以善政有闻,玺书褒美,赐绢百匹。神龙元年,累封宣城郡公,三迁太子詹事,仍兼左庶子。时节愍太子举事不法,班前后上书进谏。今载四事:其一曰:臣闻贾谊曰:“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无不正。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箴,大夫进谋,故习与智长,化与心成。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臣又闻之,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善言古者,所以验于今。伏惟殿下睿德洪深,天姿聪敏,近代成败,前古安危,莫不悬鉴在心,动合典礼。臣以庸朽,滥居辅弼,虚备耳目,叨预股肱,辄荐尘露,庶裨山海。伏以内置作坊,工巧得入宫闱之内、禁卫之所,或言语内出,或事状外通,小人无知,不识轻重,因为诈伪,有玷徽猷。臣望并付所司,以停宫内造作。如或要须役造,犹望宫外安置,庶得工匠不于宫禁出入。其二曰:臣闻汉文帝身衣弋绨,足履革舄;齐高帝栏槛用铜者,皆易以铁。经侯带玉具剑环珮以过魏,太子不视,经侯曰:“魏国亦有宝乎?”太子曰:“主信臣忠,魏之宝也。”经侯委剑珮而去。太子使追还之,谓曰:“珠玉珍玩,寒不可衣,饥不可食,无遗我贼。”经侯杜门不出。臣观圣贤经籍,务以简素为贵;皇王政化,皆以菲薄为德。伏惟殿下留心恭俭,靡尚浮奢。臣愚犹望损之又损之,居简以行简,减省造作,节量用度。其三曰:臣闻银牖铜楼,宫闱严秘,门閤来往,皆有簿历。殿下时有所须,唯门司宣令,或恐奸伪之辈,因此妄为增减,脱有文状舛错,事理便即差违。且近日吕升之便乃代署宣敕,伏赖殿下睿敏,当即觉其奸伪,自余臣下庸浅,岂能深辨真虚?望墨令及覆事行下,并用内印印画署之后,冀得免有诈假,乃是长久规模。臣又闻之,忠臣事君,有犯而无隐;明主驭下,纳谏以进德。故《书》云:“有言逆于志,必求诸道;有言顺于心,必求诸非道。”伏惟殿下仁明昭著,圣敬日跻,探幽洞微,穷神索隐。事之善恶,毫厘靡差;理有危疑,锱铢无爽。臣以庸谬,叨侍春闱,职居献替,岂敢缄默!

译不久契丹侵犯边塞,命梁王武三思任榆关道安抚大使,姚璹任副使,以作防备。回来后,姚璹因事获罪,神功初年被左授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蜀中官吏大多贪婪暴虐,姚璹屡次揭发弹劾,奸邪之徒无处容身。则天嘉奖他,下玺书慰劳说:“严霜之下,才显出贞松的奇异;狂风之前,才知道劲草的可贵。万物尚且如此,人也应当如此。卿早年承受朝廷恩遇,所受委任十分重大。居中任宰相,已经大有补益;防守边疆、训练军队,又耗尽了心力。即使岁寒也不改变,始终如一。想到蜀中,民俗繁杂,长期缺少良吏,百姓受到官吏侵夺,政令靠贿赂才能实行,人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因此命卿出镇,寄托于你来保存、养护百姓。果然能够整顿吏治、澄清政务,一到任便整肃纪律。官吏不敢侵犯,奸邪无处容身,前后纠察弹劾的事,实在不止一端。贪婪残暴之辈,在各城中销声匿迹;抢劫掠夺之徒,在境外逃遁藏形。哪里用得了一个月,就使百姓安康了。想到你的德声,实在深为嘉许。应当传播琅邪王的教化,以豫州作为榜样。”则天又曾对侍臣说:“凡是做长官的,能够清正自身很容易,能够使属吏清正却很难。至于姚璹,可以说两方面都做到了。” 当时新都县丞朱待辟因贪赃获罪,判处死刑,被逮捕下狱。朱待辟一向与僧人理中交好,暗中结交各个失意无赖之徒,借朱待辟之名要杀害姚璹,打算占据巴蜀作乱。有人秘密上表告发此事,朝廷下令让姚璹审理案件。姚璹严厉追究此案,牵涉到稍有疑似便被牵连处死的人,竟有将近千人。则天又命洛州长史宋元爽、御史中丞霍献可等重新详细复核,也没有查明新的情况。被拘系入狱的数百人,受不了酷刑毒打,便互相牵附迎合,以构成谋反的罪状。因此被籍没家产的又有五十多家,其余被说成知情谋反而流放的,也有十分之八九,沿途百姓都为他们感到冤屈。监察御史袁恕己弹劾上奏这件事。则天起初命姚璹与袁恕己共同审定,又不久命令停止追查。很快姚璹被授任地官尚书。一年多后,转任冬官尚书,仍任西京留守。长安年间,他多次上表请求退休,朝廷下制准许他致仕,晋爵为伯。后来官名恢复旧制,又任工部尚书。神龙元年去世,遗命从简办理葬礼,追赠越州都督,谥号为“成”。他的弟弟姚班,年轻时喜好学习,凭勤苦自立。考明经科中选,多次授任定州、汴州、沧州、虢州、豳州五州刺史,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转任秦州刺史。因善于治理政务而闻名,朝廷下玺书褒奖,赏赐绢一百匹。神龙元年,累次晋封为宣城郡公,三次升迁任太子詹事,仍兼任左庶子。当时节愍太子举动违法,姚班前后多次上书劝谏。现载录其中四件:第一件说:臣听说贾谊说过:“选拔天下正直的人士,以及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博学多闻而有道术的人,让他们与太子共同居住、出入。因此太子看见的是正事,听见的是正言,行走的是正道,身边前后都是正直的人。一个人习惯同正直的人居处,不可能不正;习惯同不正直的人居处,也不可能不受到不正的影响。太子已经加冠成年,不再受保傅严密管教,就设置记过之史;设置撤去膳食以示劝谏的宰臣,设置进善之旌,设置供人书写批评的诽谤之木,设置鼓励直谏的敢谏之鼓,让盲人乐官和史官诵读箴言,让大夫进献谋略。因此习惯会随着智慧增长,教化会随着内心形成。教育得当而身边的人又正直,太子就会正;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了。”臣又听说,木材依照墨线加工就会直,君主能够听从劝谏就会成为圣人。善于讲述古代的道理,是为了在今天得到验证。臣恭敬地思量,殿下明睿的德性广大深厚,天生聪敏,近代的成败、古代的安危,无不明白地映照在心中,举动都合乎经典礼制。臣庸陋衰朽,却冒居辅弼之职,徒然充当耳目,忝列股肱,姑且进献微薄意见,希望能对山海般的大业有所补益。臣以为宫内设置作坊,使工匠能够进入宫闱以内、禁卫之所;有时宫内的话传到外面,有时外面的事情也传入宫中。小人无知,不识轻重,便借机弄虚作假,从而玷污美好的德行。” 臣希望把这件事一并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停止宫内的营造制作。如果确实有必须兴办的工程,也希望安置在宫外,使工匠不必出入宫禁之中。第二件说:臣听说汉文帝身穿粗黑丝衣,脚穿皮鞋;齐高帝栏杆上使用铜的地方,都改换成铁。经侯佩带玉饰宝剑和环佩经过魏国,太子不看他;经侯说:“魏国难道也有宝物吗?”太子说:“君主信任臣下,臣下忠于君主,这就是魏国的宝物。”经侯丢下宝剑和环佩离去。太子派人追上归还给他,说:“珠玉珍玩,寒冷时不能拿来穿,饥饿时不能拿来吃,不要给我留下祸害。”经侯闭门不出。臣考察圣贤的经籍,都是把简朴俭素作为可贵;皇帝和君王的政治教化,也都把生活俭薄作为美德。伏望殿下留心恭敬节俭,不要崇尚浮华奢侈。臣愚昧,仍希望殿下把它减省再减省,居处简朴,施行简约,减少营造制作,节制衡量用度。第三件说:臣听说宫门楼台用银、铜装饰,宫闱严密隐秘,门阙之间的往来,都有簿册记录。殿下有时有所需求,只由守门官传达命令;臣恐怕奸诈虚伪之徒因此妄自增减,假如文书有错乱,事情和道理就会随即发生差误。况且近来吕升之竟然代替署理宣敕,幸亏殿下睿智敏锐,立即察觉他的奸诈虚伪;其余臣下庸陋浅薄,哪里能深入辨别真伪?希望诏令和复核文书下发时,都使用内印盖印并署名后再执行,希望能够避免欺诈伪造,成为长久的制度。我又听说,忠臣侍奉君主,有所触犯也不隐瞒;明主驾驭臣下,采纳劝谏来增进德行。所以《尚书》说:‘言语如果违背心意,一定要到道理中去寻求;言语如果顺合心意,也一定要到不合道理的地方去查验。’伏望殿下仁慈明察之德显著,圣明恭敬日益增进,能够探究幽微、洞察细节,穷尽神妙而探索隐秘。事情的善恶,丝毫都不会差错;道理中有危险疑难之处,也能分辨得极其准确。臣虽然庸陋谬误,忝居春宫,职分在于进谏和纠正,哪里敢闭口不言!”

其四曰:臣闻圣人不专其德,贤智必有所师。故曰:与善人言,如入芝兰之室,久自芬芳;与不善人言,如火销膏,不觉而尽。今司经见无学士,供奉未有侍读,伏望时因视膳,奏请置人。所冀讲席谈筵,务尽忠规之道;披文扌适句,方资审谕之勤。臣又闻臣之事主,必尽乃诚;君之进贤,务求忠谠。伏惟殿下养德储闱,以端静为务;恭膺守器,以学业为先。经所以立行修身,史所以谙识成败。雅诰既习,忠孝乃成,传记方通,安危斯辨。知父子君臣之道,识古今鉴戒之规,经史为先,斯乃急务。至于工巧造作,僚吏直司,实为末事,无足劳虑。臣以庸浅,献替是司,臣而不言,负谴圣日,言而获罪,是所甘心。伏愿留意经书,简略细事,一蒙采纳,万殒无辞。乞降储明,俯矜狂瞽。疏奏,太子虽称善,竟不悛革。太子败,诏遣索其宫中,得班谏书,中宗嘉其切直。时宫臣皆贬黜,唯班擢拜右散骑常侍。岁余,迁秘书监。睿宗即位,累授户部尚书,转太子宾客。先天二年,加金紫光禄大夫,复拜户部尚书。班与兄弟璹,数年间俱为定州刺史、户部尚书,时人荣之。开元二年卒,年七十四。班尝以其曾祖察所撰《汉书训纂》,多为后之注《汉书》者隐没名氏,将为己说;班乃撰《汉书绍训》四十卷,以发明旧义,行于代。史臣曰: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致庐陵复位,唐祚中兴,诤由狄公,一人以蔽。或曰:许之太甚。答曰:当革命之时,朋邪甚众,非推诚竭力,致身忘家者,孰能与于此乎!仁杰流死不避,骨鲠有彰,虽逢好杀无辜,能使终畏大义。竟存天下,岂不然乎!王方庆干城南海,羽冀东宫,台阁枢机,无不功济,所谓君子不器者也。苟非文学,斯焉取斯。璹成都布政,始卒不侔;相国上章,或否或中。且焚明堂而避正殿,固诤何多;黜唐颂而立天枢,一言非措。矧乃妄求符瑞,已失忠贞;精择楚茅,难裨过咎。不常其德,罔畏承羞。班规谏有才,牧守多善,储幄之任,可谓得人。赞曰:犯颜忤旨,返政扶危。是人杂事,狄能有之。终替武氏,克复唐基。功之莫大,人无以师。方庆之才,周旋特立。璹也无常,班能操执。

译第四件说:臣听说圣人不专有自己的德行,贤者和智者也必定有所师法。所以说:同善人交谈,好像进入芝兰之室,时间久了自然满身芳香;同不善的人交谈,好像火烧油脂,不知不觉就会耗尽。如今司经局没有学士,供奉也没有侍读,伏望殿下有时借视察膳食之机,请求设置这些官员。希望在讲席谈论之间,充分做到尽忠劝诫;阅读文章、考订字句,才能凭借勤勉而得到审察训谕。臣又听说,臣下侍奉君主,必须竭尽自己的诚心;君主进用贤人,务必要寻求忠诚正直的人。伏望殿下在储宫中修养德行,以端庄安静为要;恭敬地承受守护国家的重任,以学业为先。经书用来树立品行、修养自身,史书用来熟悉成败。高雅的诏诰熟习之后,忠孝就能形成;传记通晓之后,安危就能辨明。懂得父子、君臣的道理,认识古今的鉴戒规范,以经史为先,这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至于工巧营造、属吏和当值官员的事务,实在是末节,不值得劳神忧虑。臣庸陋浅薄,职责在于进谏和纠正;作为臣下如果不说话,就是辜负圣明时代;即使因进言获罪,也是臣甘心承受的。伏愿殿下留意经书,简略细小事务;只要蒙受采纳,即使万死也没有遗憾。请殿下施展储君的明德,俯念臣狂妄盲昧的诚意。” 奏疏上呈后,太子虽然称好,最终却没有悔改革除。太子失败后,中宗下诏派人搜查他的宫中,发现了姚班的谏书,中宗嘉奖他切直敢言。当时宫中臣属都被贬斥,只有姚班被擢升为右散骑常侍。一年多后,升任秘书监。睿宗即位后,姚班多次被授任户部尚书,转任太子宾客。先天二年,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再次任户部尚书。姚班与哥哥姚璹,几年之间都先后任定州刺史、户部尚书,当时人以此为荣。开元二年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姚班曾认为他的曾祖姚察所撰《汉书训纂》,多被后世注释《汉书》的人隐去姓名,冒充自己的说法;于是撰写《汉书绍训》四十卷,阐明旧有义理,在当时流传。史臣说:天子有七名敢于诤谏的臣子,即使天子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庐陵王能够复位,唐朝国运得以中兴,靠的是狄公的诤谏,一个人便足以遮蔽众多臣子。有人说:对他的评价太过分了。回答说:正值改朝换代之时,结党邪恶的人很多,如果不是推诚相待、竭尽力量、舍身忘家的人,谁能参与成就这件事呢?狄仁杰被流放、濒死也不躲避,他刚直的气节十分显著;即使遇上喜欢滥杀无辜的君主,也能使她最终敬畏大义。终于保全了天下,难道不是这样吗?王方庆像南海的干城,像东宫的羽翼;台阁和枢机事务,没有一件不是因他而成功,这就是所谓君子不拘泥于一技一能。如果不是有文学才学,他又从哪里取得这些成就呢?姚璹治理成都,任职始终前后不相称;作为宰相上奏,有时正确,有时错误。况且明堂被焚而主张避居正殿,本来就是过多争辩;废黜歌颂唐朝的颂文而建立天枢,一句话也没有说对。何况还妄求符瑞,已经失去了忠贞;精心挑选楚地茅草,也难以弥补过失。不始终坚持自己的德行,怎能不害怕承受羞辱?姚班规劝进谏有才干,治理地方多有善政,承担辅佐太子的职责,可以说是用对了人。赞曰:触犯君主威严、违逆诏旨,却挽救政局、扶助危难。这样的复杂事务,狄仁杰都能做到。最终取代武氏,恢复唐朝的根基。他的功劳最大,世上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的老师。方庆才干出众,周旋应对而卓然自立。姚璹的操守没有始终如一,姚班却能坚持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