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旧唐书五十九

列传第五十九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886–891 段

时有贼数万屯据险要,不可攻逼。盎持弩语左右曰:“尽吾此箭,可知胜负。”连发七矢,而中七人,贼退走,因纵兵乘之,斩首千余级。太宗令智戴还慰省之,自后赏赐不可胜数。盎奴婢万余人,所居地方二千里,勤于簿领,诘擿奸状,甚得其情。二十年卒。赠左骑卫大将军、荆州都督。阿史那社尔,突厥处罗可汗子也。年十一,以智勇称于本蕃,拜为拓设,建牙于碛北,与欲谷设分统铁勒、纥骨、同罗等诸部。在位十年,无所课敛。诸首领或鄙其不能富贵,社尔曰:“部落既丰,于我便足。”诸首领咸畏而爱之。武德九年,延陀、回纥等诸部皆叛,攻破欲谷设,社尔击之,复为延陀所败。贞观二年,遂率其余众保于西偏,依可汗浮图。后遇颉利灭,而西蕃叶护又死,奚利邲咄陆可汗兄弟争国,社尔扬言降之,引兵西上,因袭破古蕃,半有其国,得众十余万,自称都布可汗。谓其诸部曰:“首为背叛破我国者,延陀之罪也。今我据有西方,大得兵马,不平延陀而取安乐,是忘先可汗,为不孝也。若天令不捷,死亦无恨。”其酋长咸谏曰:“今新得西方,须留镇压。若即弃去,远击延陀,只恐叶护子孙必来复国。”社尔不从,亲率五万余骑讨延陀于碛北,连兵百余日。遇我行人刘善因立同娥设为咥利始可汗,社尔部兵又苦久役,多委之逃。延陀因纵击败之,复保高昌国。其旧兵在者才万余人,又与西蕃结隙。九年,率众内属,拜左骑卫大将军。岁余,令尚衡阳长公主,授驸马都尉,典屯兵于苑内。十四年,授行军总管,以平高昌。诸人咸即受赏,社尔以未奉诏旨,秋毫无所取。及降别敕,然后受之。及所取,唯老弱故弊而已。军还,太宗美其廉慎,以高昌所得宝刀并杂彩千段赐之,仍令检校北门左屯营,封毕国公。十九年,从太宗征辽,至驻跸阵,频遭流矢,拔而又进。其所部兵士,人百其勇,尽获殊勋。师旋,兼授鸿胪卿。二十一年,为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征龟兹。明年,军次西突厥,击处密,大破之,余众悉降。又下龟兹大拨换城,虏龟兹王白诃黎布失毕及大臣那利等百余人而还。属太宗崩,请以身殉葬,高宗遣使喻以先旨,不许。迁右卫大将军。永徽四年,加位镇军大将军。六年卒,赠辅国大将军、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起冢以象葱山,仍为立碑,谥曰元。子道真,位至左屯卫大将军。贞观初,阿史那苏尼失者,启民可汗之母弟,社{人小}叔祖也。其父始毕可汗以为沙钵罗设,督部落五万家,牙直灵州之西北,骁雄有恩惠,甚得种落之心。及颉利政乱,而苏尼失所部独不携离。突利之来奔也,颉利乃立苏尼失为小可汗。

译盎上柱国、南高罗总管,封吴国公,不久改封越国公。任命他的儿子智戴为春州刺史,智或为东合州刺史;冯盎改封耿国公。贞观五年,冯盎入朝,太宗设宴款待并给予丰厚赏赐。不久,罗窦各洞的獠人叛乱,太宗下诏命冯盎率本部落两万人作为各军先锋。当时有数万贼兵屯据险要,无法进攻逼近。冯盎拿着弩对身边人说:“把我这支箭射完,就可以知道胜负了。”连续射出七箭,射中七人,贼兵退走,冯盎于是放兵追击,斩首一千多级。太宗命智戴回来慰问察看他,此后赏赐多得数不清。冯盎有奴婢一万多人,所辖地方方圆两千里;他勤于处理簿籍政务,追查揭发奸邪,十分了解实际情况。贞观二十年去世,追赠左骑卫大将军、荆州都督。阿史那社尔,是突厥处罗可汗的儿子。十一岁时,因智慧勇武在本部落闻名,被授为拓设,在碛北建立牙帐,与欲谷设分掌铁勒、纥骨、同罗等各部。他在位十年,没有征收任何赋敛。各部首领有人鄙视他不能使自己富贵,社尔说:“部落已经富足,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各部首领都既畏惧又爱戴他。武德九年,延陀、回纥等各部都叛乱,攻破欲谷设,社尔出兵攻打他们,又被延陀击败。贞观二年,社尔于是率领残余部众退守西部,依附可汗浮图。后来颉利可汗覆灭,西部部落的叶护又死去,奚利邲咄陆可汗的兄弟争夺国位,社尔扬言要归降他们,率兵向西进发,趁机袭击并击破古代西蕃,占有了它一半国土,得到十多万部众,自称都布可汗。他对各部说:“首先背叛并攻破我国的,是延陀的罪过。如今我占据西方,拥有很多兵马,如果不讨平延陀而只求安乐,就是忘记先可汗,是不孝。假如上天不让我获胜,即使战死也没有遗憾。”各部酋长都劝谏说:“如今刚得到西方,必须留下镇守。如果立即弃之远征延陀,只怕叶护的子孙一定会回来复国。”社尔不听,亲自率领五万多骑兵在碛北讨伐延陀,连续作战一百多天。适逢我朝使者刘善因拥立同娥设为咥利始可汗,社尔部下的士兵又苦于长期服役,很多人抛弃他逃走。延陀乘机发动攻击将他击败,社尔又退守高昌国。他原来的部众留下来的只有一万多人,并且又同西蕃结下了仇隙。贞观九年,社尔率众归附唐朝,授任左骑卫大将军。一年多以后,命他尚衡阳长公主,授驸马都尉,掌管苑内的屯兵。贞观十四年,授任行军总管,因平定高昌而立功。其他人都立即接受赏赐,社尔因为没有奉到诏旨,丝毫不取。等到另有敕令后,他才接受;而且所取的只是年老、瘦弱和破旧的物品。军队返回后,太宗赞美他的廉洁谨慎,把在高昌得到的宝刀和杂彩绢一千段赐给他,又命他检校北门左屯营,封毕国公。贞观十九年,随太宗征讨辽东,到达驻跸阵时,多次遭到流箭射击,拔出箭来又继续前进。他所统率的士兵,个个勇猛百倍,全部获得了特别的功勋。军队回师后,兼授鸿胪卿。贞观二十一年,任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征讨龟兹。次年,军队驻扎西突厥,攻打处密,大败敌军,余众全部投降。又攻下龟兹的大拨换城,俘获龟兹王白诃黎布失毕以及大臣那利等一百多人返回。适逢太宗去世,社尔请求以身殉葬,高宗派使者晓谕太宗生前的旨意,不准许。升任右卫大将军。永徽四年,加授镇军大将军。永徽六年去世,追赠辅国大将军、并州都督,陪葬昭陵。为他修筑坟墓,形制仿照葱山,并为他立碑,谥号为元。其子道真,官位升至左屯卫大将军。贞观初年,阿史那苏尼失是启民可汗的同母弟,是阿史那社尔的叔祖。他的父亲始毕可汗任命他为沙钵罗设,统领五万户部落,牙帐位于灵州西北;他骁勇雄健而且施恩惠,很得各部落人心。颉利可汗政治混乱时,苏尼失所统领的部众独自

及颉利为李靖所破,独骑而投之,苏尼失遂举其众归国,因令子忠擒颉利以献。太宗赏赐优厚。拜北宁州都督、右卫大将军,封怀德郡王。贞观八年卒。忠以擒颉利功,拜左屯卫将军,妻以宗女定襄县主,赐名为忠,单称史氏。贞观九年,迁右卫大将军。永徽初,封薛国公,累迁右骁卫大将军。所历皆以清谨见称,时人比之金日磾。上元初卒,赠镇军大将军,陪葬昭陵。子暕,袭封薛国公,垂拱中,历位司仆卿。

译没有离散。突利可汗来投奔时,颉利便立苏尼失为小可汗。等到颉利被李靖击败,苏尼失单骑投降,随即率领部众归附唐朝,并命令儿子忠擒获颉利献给朝廷。太宗给予他优厚赏赐,授任北宁州都督、右卫大将军,封怀德郡王。贞观八年去世。阿史那忠因擒获颉利的功劳,授任左屯卫将军,并把宗室女定襄县主嫁给他;赐名为忠,单独称史氏。贞观九年,升任右卫大将军。永徽初年,封薛国公,屡次升迁至右骁卫大将军。他历任官职都以清廉谨慎著称,当时人把他比作金日磾。上元初年去世,追赠镇军大将军,陪葬昭陵。他的儿子暕,承袭薛国公爵位;垂拱年间,历任司仆卿等职。

契苾何力,其先铁勒别部之酋长也。父葛,隋大业中继为莫贺咄特勒,以地逼吐谷浑,所居隘狭,又多瘴疠,遂入龟兹,居于热海之上。特勤死,何力时年九岁。降号大俟利发。至贞观六年,随其母率众千余家诣沙州,奉表内附,太宗置其部落于甘、凉二州。何力至京,授左领军将军。七年,与凉州都督李大亮、将军薛万均同征吐谷浑。军次赤水川,万均率骑先行,为贼所攻,兄弟皆中枪堕马,徒步而斗,兵士死者十六七。何力闻之,将数百骑驰往,突围而前,纵横奋击,贼兵披靡,万均兄弟由是获免。时吐谷浑主在突沦川,何力复欲袭之,万均惩其前败,固言不可。何力曰:“贼非有城郭,逐水草以为生,若不袭其不虞,便恐鸟惊鱼散,一失机会,安可倾其巢穴耶!”乃自选骁兵千余骑,直入突沦川,袭破吐谷浑牙帐,斩首数千级,获驼马牛羊二十余万头,浑主脱身以免,俘其妻子而还。有诏劳于大斗拔谷。万均乃排毁何力,自称己功。何力不胜愤怒,拔刀而起,欲杀万均,诸将劝止之。太宗闻而责问其故,何力言万均败恧之事,太宗怒,将解其官回授,何力固让曰:“以臣之故而解万均,恐诸蕃闻之,以为陛下厚蕃轻汉,转相诬告,驰竞必多。又夷狄无知,或谓汉臣皆如此辈,固非安宁之术也。”太宗乃止。寻令北门宿卫,检校屯营事,敕尚临洮县主。十四年,为葱山道副大总管,讨平高昌。时何力母姑臧夫人、母弟贺兰州都督沙门并在凉府。十六年,诏许何力观省其母,兼抚巡部落。时薛延陀强盛,契苾部落皆愿从之。何力至,闻而大惊曰:“主上于汝有厚恩,任我又重,何忍而图叛逆!”诸首领皆曰:“可敦及都督已去,何故不行?”何力曰:“我弟沙门孝而能养,我以身许国,终不能去也。”于是众共执何力至延陀所,置于可汗牙前。何力箕踞而坐,拔佩刀东向大呼曰:“岂有大唐烈士,受辱蕃庭,天地日月,愿知我心!”又割左耳以明志不夺也。可汗怒,欲杀之,为其妻所抑而止。初,太宗闻何力之延陀,明非其本意。或曰:“人心各乐其土,何力今入延陀,犹鱼之得水也。”太宗曰:“不然,此人心如铁石,必不背我。”会有使自延陀至,具言其状,太守泣谓群臣曰:“契苾何力竟如何?”遽遣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入延陀,许降公主,求何力。由是还,拜右骁卫大将军。太宗既许公主于延陀,行有日矣,何力抗表固言不可。太宗曰:“吾闻天子无戏言,既已许之,安可废?”何力曰:“然。臣本请延缓其事,不谓总停。臣闻六礼之内,婿合亲迎,宜告延陀亲来迎妇,纵不敢至京邑,即当使诣灵州。畏汉必不敢来,论亲未可有成日。既忧闷,臣又携离,不盈一年,自相猜忌。延陀志性狠戾,若死,必两子相争,坐而制之,必然之理。”太宗从之。延陀恐有诈,竟不至灵州。自后常悒悒不得志,一年而死,两子果争权,各立为主。太宗征辽东,以何力为前军总管,军次白崖城,为贼所围,被矛中腰,疮重疾甚,太宗自为傅药。及拔贼城,敕求伤之者高突勃,付何力自杀之。何力奏言:“犬马犹为其主,况于人乎?彼为其主,况致命冒白刃而刺臣,是其义勇士也。本不相识,岂是冤仇?”遂舍之。二十二年,为昆丘道总管,击龟兹,获其王诃梨布失毕及诸首领等。太宗崩,何力欲杀身以殉,高宗谕而止之。永徽二年,处月、处密叛,以何力为弓月道大总管,讨平之,擒其渠帅处密时健俟斤、合支贺等以归。显庆二年,迁左骁卫大将军,累封郕国公,兼检校鸿胪卿。龙朔元年,又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九月,次于鸭绿水,其地即高丽之险阻,莫离支男生以精兵数万守之,众莫能济。何力始至,会层冰大合,趣即渡兵,鼓噪而进,贼遂大溃,追奔数十里,斩首三万级,余众尽降,男生仅以身免。会有诏班师,乃还。其年,九姓叛,以何力为铁勒道安抚大使。乃简精骑五百驰入九姓中,贼大惊,何力乃谓曰:“国家知汝被诖误,遂有翻动,使我舍汝等过,皆可自新。罪在酋渠,得之则已。”诸姓大喜,共擒伪叶护及设、特勤等同恶二百余人以归,何力数其罪而诛之。乾封元年,又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高丽有众十五万,屯于辽水,又引靺鞨数万据南苏城。何力奋击,皆大破之。斩首万余级,乘胜而进,凡拔七城。乃回军会英国公李勣于鸭绿水,共攻辱夷、大行二城,破之。勣顿军于鸭绿栅,何力引蕃汉兵五十万先临平壤。勣仍继至,共拔平壤城,执男建,虏其王还。授镇军大将军,行左卫大将军,徙封凉国公,仍检校右羽林军。仪凤二年卒,赠辅国大将军、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谥曰烈。

译契苾何力的祖先是铁勒别部的酋长。他的父亲葛在隋大业年间继任莫贺咄特勒,因为居地逼近吐谷浑,住处狭窄,又多瘴疠,于是进入龟兹,居住在热海之上。特勤去世时,何力年仅九岁,降去原有称号,改号为大俟利发。到贞观六年,他随母亲率领一千多户部众到沙州,奉表归附唐朝,太宗把他的部落安置在甘州、凉州两州。何力到京城后,授任左领军将军。贞观七年,何力与凉州都督李大亮、将军薛万均一同征讨吐谷浑。军队驻扎赤水川时,薛万均率骑兵先行,被贼兵攻击,兄弟二人都被长枪刺中而坠马,只能徒步作战,士兵死亡十之六七。何力听说后,率数百骑兵奔驰前往,冲入包围向前突击,纵横奋勇攻击,贼兵纷纷溃败,薛万均兄弟因此获救。当时吐谷浑首领在突沦川,何力又想袭击他,薛万均因先前失败而有所顾忌,坚持说不能这样做。何力说:“贼兵没有城郭,逐水草而生。如果不在他们没有防备时袭击,只怕他们像受惊的鸟、逃散的鱼一样,一旦失去机会,怎么还能捣毁他们的巢穴呢!”于是亲自挑选一千多名骁勇骑兵,直入突沦川,袭击并攻破吐谷浑的牙帐,斩首数千级,缴获骆驼、马、牛、羊二十多万头;吐谷浑首领脱身逃走,何力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后返回。太宗下诏在大斗拔谷慰劳他们。薛万均却排挤诋毁何力,自称这是自己的功劳。何力愤怒难忍,拔刀起身,想杀薛万均,各位将领劝阻了他。太宗听说后责问原因,何力说出薛万均战败后惭愧而诋毁自己的事情。太宗大怒,准备解除薛万均的官职并把他的官职授给何力,何力坚决推辞说:“因为我的缘故解除薛万均的官职,只怕各少数民族听说后,会认为陛下厚待蕃人而轻视汉人,彼此转相诬告,争相奔走告发的人一定会增多。而且夷狄没有知识,有人会说汉人臣子都像薛万均这样,这实在不是使天下安宁的办法。”太宗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不久,命他在北门值宿守卫,检校屯营事务,并下敕命他尚临洮县主。贞观十四年,何力任葱山道副大总管,讨伐平定高昌。当时何力的母亲姑臧夫人、同母弟贺兰州都督沙门都在凉州府。贞观十六年,太宗下诏允许何力探望母亲,同时抚慰巡视部落。当时薛延陀强盛,契苾部落都愿意跟随它。何力到达后,听说此事大惊说:“主上对你们有深厚恩惠,任用我也很重,你们怎么忍心图谋叛逆呢!”各部首领都说:“可敦和都督已经走了,为什么不走?”何力说:“我弟弟沙门孝顺,能够奉养母亲;而我已经以自身许国,始终不能离开。”于是众人一起把何力押到薛延陀那里,放在可汗牙帐前。何力叉开双腿坐着,拔出佩刀面向东方大喊:“哪里有大唐的壮士,受辱于蕃国朝廷?天地日月,希望明白我的心志!”又割下左耳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不可改变。可汗大怒,想杀死他,被自己的妻子阻止才作罢。当初太宗听说何力到了薛延陀,明知这不是他的本意。有人说:“人心各自喜欢自己的土地,何力如今进入薛延陀,就像鱼得到了水一样。”太宗说:“不是这样。此人的心像铁石一样,必定不会背叛我。”恰逢使者从薛延陀回来,详细说了何力的情状,太宗流泪对群臣说:“契苾何力究竟怎么样了?” 太宗立即派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进入薛延陀,答应把公主嫁给薛延陀,以此求回何力。何力因此返回,被授任右骁卫大将军。太宗既已答应把公主嫁给薛延陀,出发日期也将到了,何力上表坚决说不可。太宗说:“我听说天子没有戏言,既然已经答应了,怎么可以废止?”何力说:“是这样。臣本来请求延缓此事,并不是请求完全停止。臣听说六礼之中,女婿应当亲自迎亲,应当告诉薛延陀,让他们亲自前来迎娶公主;即使不敢到京城,也应当派使者到灵州。薛延陀畏惧汉朝,必定不敢前来,这门亲事就不可能有成就之日。既然内心忧闷,臣又把公主带离他们,不满一年,他们就会互相猜忌。薛延陀性情狠毒暴戾,一旦可汗死去,必然有两个儿子争夺权力;我们坐观其变而加以控制,这是必然的道理。”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薛延陀害怕其中有诈,最终没有到灵州。此后薛延陀常常郁郁不得志,一年后死去,两个儿子果然争夺权力,各自拥立为主。太宗征讨辽东,以何力为前军总管。军队驻扎白崖城时,被贼兵包围,何力被长矛刺中腰部,伤口严重,病势很重,太宗亲自为他敷药。等攻下贼城后,太宗下令寻找伤害何力的高突勃,交给何力亲自杀死。何力上奏说:“狗马尚且为主人效命,何况人呢?他是为自己的主人作战,冒着刀刃刺伤臣,是义勇之士。他原本与臣不相识,哪里是有冤仇呢?”于是放了高突勃。贞观二十二年,任昆丘道总管,攻打龟兹,俘获龟兹王诃梨布失毕及各部首领等人。太宗去世,何力想自杀殉葬,高宗晓谕劝止了他。永徽二年,处月、处密叛乱,任命何力为弓月道大总管,讨伐平定他们,擒获他们的首领处密时健俟斤、合支贺等人带回。显庆二年,升任左骁卫大将军,屡次进封郕国公,兼任检校鸿胪卿。龙朔元年,又任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九月,军队驻扎鸭绿水;那里是高丽的险要之地,莫离支高男生率精兵数万人防守,众军无法渡过。何力刚到,恰逢层层冰面完全冻结,便催促军队立即渡河,击鼓呐喊着前进,贼军于是大败,追击逃兵数十里,斩首三万级,其余部众全部投降,男生仅仅独自逃脱。适逢有诏令班师,何力才返回。当年,九姓叛乱,任命何力为铁勒道安抚大使。何力于是挑选五百名精骑,奔驰进入九姓部落中。贼人十分惊慌,何力便对他们说:“国家知道你们是受人诬陷误导,所以才发生反叛动乱;现在派我放过你们,你们都可以改过自新。罪过在酋长首领,抓到他们就算完事。”九姓部落都很高兴,一起擒获伪叶护以及设、特勤等同谋二百多人归来,何力列举他们的罪状后将其诛杀。乾封元年,又任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高丽有十五万人屯驻辽水,又调来数万靺鞨人占据南苏城。何力奋力攻击,把他们全部大败,斩首一万多级,乘胜前进,共攻下七座城。于是回军在鸭绿水与英国公李勣会合,共同攻打辱夷、大行二城,将其攻破。李勣把军队驻扎在鸭绿栅,何力率蕃汉军队五十万人先抵达平壤。李勣随后赶到,合军攻下平壤城,擒获男建,俘获高丽王返回。授任镇军大将军,代理左卫大将军,改封凉国公,仍检校右羽林军。仪凤二年去世,追赠辅国大将军、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谥号为烈。

有三子:明、光、贞。明,左鹰扬卫大将军,兼贺兰都督,袭爵凉国公。光,则天时右豹韬卫将军,为酷吏所杀。贞,司膳少卿。黑齿常之,百济西部人。长七尺余,骁勇有谋略。初在本蕃,仕为达率兼郡将,犹中国之刺史也。显庆五年,苏定方讨平百济,常之率所部随例送降款。时定方絷左王及太子隆等,仍纵兵劫掠,丁壮者多被戮。常之恐惧,遂与左右十余人遁归本部,鸠集亡逸,共保任存山,筑栅以自固,旬日而归附者三万余人。定方遣兵攻之,常之领敢死之士拒战,官军败绩,遂复本国二百余城,定方不能讨而还。龙朔三年,高宗遣使招谕之,常之尽率其众降。累转左领军员外将军。仪凤中,吐蕃犯边,常之从李敬玄击之。刘审礼之没贼,敬玄欲抽军,却阻泥沟,而计无所出。常之夜率敢死之兵五百人进掩贼营,吐蕃首领跋地设弃军宵遁,敬玄因此得还。高宗叹其才略,擢授左武卫将军,兼检校左羽林军,赐金五百两、绢五百匹,仍充河源军副使。时吐蕃赞婆及素和贵等贼徒三万余屯于良非川。常之率精骑三千夜袭贼营,杀获二千级,获羊马数万,赞婆等单骑而遁。擢常之为大使,又赏物四百匹。常之以河源军正当贼冲,欲加兵镇守,恐有运转之费,遂远置烽戍七十余所,度开营田五千余顷,岁收百余万石。开耀中,赞婆等屯于青海,常之率精兵一万骑袭破之,烧其粮贮而还。常之在军七年,吐蕃深畏惮之,不敢复为边患。嗣圣元年,迁左武卫大将军,仍检校左羽林军。垂拱二年,突厥犯边,命常之率兵拒之。蹑至两井,忽逢贼三千余众,常之见贼徒争下马著甲,遂领二百余骑,身当先锋直冲,贼遂弃甲而散。俄顷,贼众大至。及日将暮,常之令伐木,营中燃火如烽燧,时东南忽有大风起,贼疑有救兵相应,遂狼狈夜遁。以功进封燕国公。三年,突厥入寇朔州,常之又充大总管,以李多祚、王九言为副。追蹑至黄花堆,大破之,追奔四十余里,贼散走碛北。时有中郎将爨宝璧表请穷追余贼,制常之与宝璧会,遥为声援。宝璧以为破贼在朝夕,贪功先行,竟不与常之谋议,遂全军而没。寻为周兴等诬构,云与右鹰扬将军赵怀节等谋反系狱,遂自缢而死。常之尝有所乘马为兵士所损,副使牛师奖等请鞭之。常之曰:“岂可以损私马而决官兵乎!”竟赦之。前后所得赏赐金帛等,皆分给将士;及死,时甚惜之。李多祚,代为靺鞨酋长。多祚骁勇善射,意气感激。少以军功历位右羽林军大将军,前后掌禁兵,北门宿卫二十余年。神龙初,张柬之将诛张易之兄弟,引多祚将筹其事,谓曰:“将军在北门几年?”曰:“三十年矣。”柬之曰:“将军击钟鼎食,金章紫绶,贵宠当代,位极武臣,岂非大帝之恩乎?”曰:“然。”又曰:“将军既感大帝殊泽,能有报乎?大帝之子见在东宫,逆竖张易之兄弟擅权,朝夕危逼。宗社之重,于将军,诚能报恩,正属今日。”多祚曰:“苟缘王室,惟相公所使,终不顾妻子性命。”因即引天地神祗为要誓,词气感动,义形于色。遂与柬之等定谋诛易之兄弟,以功进封辽阳郡王,食实封八百户,仍拜其子承训为卫尉少卿。其年,将有事于太庙,特令多祚与安国相王登辇夹侍。监察御史王觌上疏谏曰:“窃惟祔庙之礼,在于尊祖奉先;肃事之仪,岂厌惟亲与德。伏见恩敕令安国相王与李多祚参乘,且多祚夷人,有功于国,适可加之宠爵,岂宜逼奉至尊,侍帝弟而连衡,与吾君而共辇?诚恐万方之人,不允所望。昔文帝引赵谈参乘,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余共载!’于是斥而下之。多祚虽无赵谈之累,亦非卿相之重,不自循省,无闻固让,岂国乏良辅,更无其人。史官所书,将示于后。何袁盎之强谏,独微臣之不及。惟陛下详择焉。”上谓觌曰:“多祚虽是夷人,缘其有功,委以心腹,特令侍辇,卿勿复言也。”节愍太子之杀武三思也,多祚与羽林大将军李千里等率兵以从。太子令多祚先至玄武楼下,冀上问以杀三思之意,遂按兵不战。时有宫闱令杨思勖于楼上侍帝,请拒其先锋。多祚子婿羽林中郎将野呼利为先军总管,思勖挺刃斩之,兵众大沮。多祚俄为左右所杀,并杀其二子,籍没其家。睿宗即位,下制曰:“以忠报国,典册所称;感义捐躯,名节斯在。故右羽林大将军、上柱国、辽阳郡王李多祚,三韩贵种,百战余雄。席宠禁营,乃心王室,仗兹诚信,翻陷诛夷。赖彼神明,重清奸慝,永言徽烈,深合褒崇。宜追殁后之荣,以复生前之命。可还旧官,仍宥其妻子。”

译有三个儿子:明、光、贞。明任左鹰扬卫大将军,兼任贺兰都督,承袭凉国公爵位。光在武则天时期任右豹韬卫将军,被酷吏杀害。贞任司膳少卿。黑齿常之是百济西部人,身高七尺多,骁勇而有谋略。起初在本国任达率兼郡将,相当于中原的刺史。显庆五年,苏定方讨伐平定百济,黑齿常之率领所属部众按惯例送交降表。当时苏定方拘押百济左王和太子隆等人,又放纵军队抢掠,成年男子大多被杀。黑齿常之恐惧,于是带着身边十多人逃回本部,召集逃亡者,共同据守任存山,修筑栅栏自卫;十天之内归附者就有三万多人。苏定方派兵攻打,黑齿常之率敢死之士抵抗,官军大败,于是重新收复本国二百多座城,苏定方无法讨伐,只得返回。龙朔三年,高宗派使者招抚晓谕,黑齿常之率全部部众投降。屡次转任,升至左领军员外将军。仪凤年间,吐蕃侵犯边境,黑齿常之跟随李敬玄进攻吐蕃。刘审礼陷入贼军后,李敬玄想要撤军,却被泥沟阻挡,一时想不出办法。黑齿常之夜间率五百名敢死士兵突进,袭击贼营,吐蕃首领跋地设抛弃军队连夜逃走,李敬玄因此得以返回。高宗赞叹他的才干谋略,提拔授任左武卫将军,兼任检校左羽林军,赐黄金五百两、绢五百匹,仍充任河源军副使。当时吐蕃赞婆、素和贵等三万多贼兵屯驻良非川。黑齿常之率三千精骑夜袭贼营,杀死、俘获二千人,缴获数万只羊马,赞婆等人单骑逃走。提拔黑齿常之为大使,又赏赐绢帛四百匹。黑齿常之认为河源军正处在贼军冲击的要地,想增兵镇守,又担心运转军需费用,于是把烽火台和戍所设置在远处七十多处,估算开垦军屯田五千多顷,每年收获一百多万石。开耀年间,赞婆等屯驻青海,黑齿常之率一万精兵骑兵袭击并击破他们,烧毁他们储藏的粮食后返回。黑齿常之驻守军中七年,吐蕃非常畏惧他,不敢再成为边境祸患。嗣圣元年,升任左武卫大将军,仍检校左羽林军。垂拱二年,突厥侵犯边境,命黑齿常之率兵抵御。黑齿常之追踪到两井,突然遇到三千多名贼兵。黑齿常之看见贼兵争相下马穿戴铠甲,便率二百多骑兵亲自充当前锋直冲过去,贼兵于是丢弃铠甲四散逃走。不一会儿,贼兵大批赶到。将近黄昏时,黑齿常之命人砍伐树木,在营中点燃火堆,制造出像烽火一样的景象;这时东南方突然刮起大风,贼兵怀疑有救兵来接应,于是狼狈地连夜逃走。黑齿常之因功进封燕国公。垂拱三年,突厥入侵朔州,黑齿常之又充任大总管,以李多祚、王九言为副总管。追击到黄花堆,大败突厥,追赶逃兵四十多里,贼兵逃散到碛北。当时中郎将爨宝璧上表请求彻底追击残余贼兵,朝廷命黑齿常之与爨宝璧会合,遥相声援。爨宝璧认为早晚就能破敌,贪图功劳而抢先出兵,竟不与黑齿常之商议,于是全军覆没。不久,黑齿常之被周兴等人诬陷,说他与右鹰扬将军赵怀节等谋反,被捕入狱,最终自缢而死。黑齿常之曾有一匹乘马被士兵损坏,副使牛师奖等请求鞭打那名士兵。黑齿常之说:“怎么可以因为损坏我的私马,就处决官军呢!”最终赦免了他。前后所得的金帛等赏赐,他都分给将士;等到他死时,当时的人非常惋惜。李多祚世代担任靺鞨酋长。李多祚骁勇善射,意气激昂。年轻时凭军功历任官职,升至右羽林军大将军,前后掌管禁军,在北门值宿守卫二十多年。神龙初年,张柬之准备诛杀张易之兄弟,召李多祚参与谋划此事,对他说:“将军在北门多少年了?”李多祚说:“三十年了。”张柬之说:“将军享受钟鸣鼎食的生活,佩金印紫绶,贵显受宠当世无比,地位达到武臣的顶点,这难道不是大帝的恩德吗?”李多祚说:“是。”张柬之又说:“将军既然感念大帝特别的恩泽,能报答吗?大帝的儿子如今在东宫,叛逆的张易之兄弟专擅权力,早晚都会危害逼迫他。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对将军来说,若真能报恩,正是今天。”李多祚说:“如果是为了王室,只听宰相您的驱使,我终究不会顾惜妻子和自己的性命。”于是指天地神灵发誓,言辞气概令人感动,忠义显露在脸上。李多祚便与张柬之等定谋诛杀张易之兄弟,因功进封辽阳郡王,食实封八百户,仍任命他的儿子承训为卫尉少卿。当年将要在太庙举行祭祀,特意命李多祚与安国相王一同登车陪侍。监察御史王觌上疏劝谏说:“我私下认为,附祭太庙的礼仪在于尊敬祖先、奉祀先人;恭敬行礼的仪式,难道只取决于亲属关系和德行吗?我看到恩敕命安国相王与李多祚同车而乘。况且李多祚是夷人,对国家有功,适宜加给他荣宠爵位,怎么能让他近奉至尊,陪侍皇帝的弟弟而同车,与我朝君主共同乘辇呢?” 实在担心天下各方的人不能满足众望。从前汉文帝让赵谈同车而乘,袁盎伏在车前说:‘我听说天子所乘的六尺车舆,能够共同乘坐的都是天下豪杰。如今汉朝即使缺少人才,陛下又怎么能偏偏同一个受过刀锯刑残的人共车呢!’于是斥退赵谈,让他下车。李多祚虽然没有赵谈那样的污点,却也不是卿相那样地位尊重的人;他自己不反省,也没有听说他坚决辞让。难道国家缺少贤良辅佐,竟再没有别人了吗?史官记载下来,将要把这件事留给后人看。袁盎为何能够强烈进谏,唯独微臣不如他。希望陛下详细斟酌。”皇上对王觌说:“李多祚虽然是夷人,但因为他有功,我把他作为心腹任用,特意命他陪侍车辇,你不要再说了。” 节愍太子杀死武三思时,李多祚与羽林大将军李千里等率兵跟随。太子命李多祚先到玄武楼下,希望皇上询问杀武三思的原因,于是按兵不战。当时宫闱令杨思勖在楼上侍奉皇帝,请求抵御李多祚的先锋。李多祚的女婿、羽林中郎将野呼利任前军总管,杨思勖挺刀将他斩杀,兵众大为沮丧。李多祚不久被身边人杀死,他的两个儿子也一并被杀,家产被登记没收。睿宗即位,下诏说:“以忠心报国,是典籍所称道的;感于义而舍弃生命,名节也由此而存。所以故右羽林大将军、上柱国、辽阳郡王李多祚,是三韩的贵族后裔,也是身经百战的豪杰。他身居禁军荣宠之中,一心忠于王室,凭借这种忠诚信义,却反而陷入诛杀夷灭之祸。幸赖神明护佑,重新清除奸邪;长久追念他的美德功烈,实在应当加以褒扬崇敬。应当追赠他死后的荣誉,以恢复他生前的名位。可以恢复原有官职,并赦免他的妻子儿女。”

李嗣业,京兆高陵人也。身长七尺,壮勇绝伦。天宝初,随募至安西,频经战斗,于时诸军初用陌刀,咸推嗣业为能。每为队头,所向必陷。节度使马灵察知其勇健,每出师,令嗣业与焉。累迁至中郎将。天宝七载,安西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奉诏总军,专征勃律,选嗣业与郎将田珍为左右陌刀将。于时吐蕃聚十万众于娑勒城,据山因水,堑断崖谷,编木为城。仙芝夜引军渡信图河,奄至城下。仙芝谓嗣业与田珍曰:“不午时须破此贼。”嗣业引步军持长刀上,山头抛櫑蔽空而下,嗣业独引一旗于绝险处先登,诸将因之齐上。贼不虞汉军暴至,遂大溃,填溪谷,投水溺死,仅十八九。遂长驱至勃律城擒勃律王、吐蕃公主,斩藤桥,以兵三千人戍。于是拂林、大食诸胡七十二国皆归国家,款塞朝献,嗣业之功也。由此拜右威卫将军。十载,又从平石国,及破九国胡并背叛突骑施,以跳荡加特进,兼本官。初,仙芝绐石国王约为和好,乃将兵袭破之,杀其老弱,虏其丁壮,取金宝瑟瑟驼马等,国人号哭,因掠石国王东,献之于阙下。其子逃难奔走,告于诸胡国。群胡忿之,与大食连谋,将欲攻四镇。仙芝惧,领兵二万深入胡地,与大食战,仙芝大败。会夜,两军解,仙芝众为大食所杀,存者不过数千。事窘,嗣业白仙芝曰:“将军深入胡地,后绝救兵。今大食战胜,诸胡知,必乘胜而并力事汉。若全军没,嗣业与将军俱为贼所虏,则何人归报主?不如驰守白石岭,早图奔逸之计。”仙芝曰:“尔,战将也。吾欲收合余烬,明日复战,期一胜耳。”嗣业曰:“愚者千虑,或有一得,势危若此,不可胶柱。”固请行,乃从之。路隘,人马鱼贯而奔。会跋汗那兵众先奔,人及驼马塞路,不克过。嗣业持大棒前驱击之,人马应手俱毙。胡等遁,路开,仙芝获免。仙芝表其功,加骠骑左金吾大将军。及禄山反,两京陷,上在灵武,诏嗣业赴行在。嗣业自安西统众万里,威令肃然,所过郡县,秋毫不犯。至凤翔谒见,上曰:“今日得卿,胜数万众,事之济否,实在卿也。”遂与郭子仪、仆固怀恩等常犄角为先锋将。嗣业每持大棒冲击,贼众披靡,所向无敌。禄山之乱,两京未复,肃宗在凤翔。至德二年九月,嗣业从广平王收复京城,与贼大战于香积寺北,西拒沣水,东临大川,十里间军容不断。嗣业时为镇西、北庭支度行营节度使,为前军,朔方右行营节度使郭子仪为中军,关内行营节度王思礼为后军。戈铤鼓鞞,震曜山野,距贼军数里,列长阵而待之。贼将李归仁初以锐师数来挑战,我师攒矢而逐之,贼军大至,逼我追骑,突入我营,我师嚣乱。嗣业谓郭子仪曰:“今日之事,若不以身啖寇,决战于阵,万死而冀其一生。不然,则我军无孑遗矣。”嗣业乃脱衣徒搏,执长刀立于阵前大呼,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杀十数人,阵容方驻。前军之士尽执长刀而出,如墙而进。嗣业先登奋命,所向摧靡。是时,贼先伏兵于营东,侦者知之,元帅广平王分回纥锐卒,令击其伏兵,贼将大败。嗣业出贼营之背,与回纥合势,表里夹攻,自午及酉,斩首六万级,填沟壑而死者十二三。贼帅张通儒、安守忠、李归仁等收合残卒,东走保陕郡。庆绪又命严庄率众数万,赴陕助通儒辈以拒官军。广平王、郭子仪、王思礼等大军营于陕西。嗣业与子仪遇贼于新店,与之力战,数合,我师初胜而后败,嗣业逐急应接。回纥从南山望见官军败,曳白旗而下,径抵贼背,穿贼阵,贼阵西北角先陷。嗣业又率精骑前击,表里齐进,贼众大败,走河北。子仪遂收东都。嗣业以功加开府仪同三司、卫尉卿,封虢国公,食实封二百户。乾元二年,诸将同围相州。是时筑堤引漳水灌城,经月余,城不拔。是时,军无统帅,诸将自图全,人无斗志。贼每出战,嗣业被坚冲突,履锋冒刃,为流矢所中。数日,疮欲愈,卧于帐中,忽闻金鼓之声,因而大叫,疮中血出数升注地而卒。上闻之震悼,嗟惜久之,诏曰:“临难忘身,为臣之大节;念功加赠,经国之常典。故卫尉卿、兼怀州刺史、充北庭行营节度使、虢国公李嗣业,植操沉厚,秉心忠烈,怀干时之勇略,有戡难之远谋。久仕边陲,备经任使。自凶渠构乱,中夏不宁,持感激之诚,总骁果之众,亲当矢石,频立勋庸。壮节可嘉,将谋于百胜;忠诚未遂,空恨于九原。言念其功,良深悯悼。死于王事,礼有可加,宜赠裂土之封,用广饰终之义。可赠武威郡王。其赙赠及缘葬事,所司倍于常式,仍令官给灵舆,递还所在。以其子佐国袭其官爵,食实封二百户。”

译李嗣业是京兆高陵人,身高七尺,强壮勇猛,无人能比。天宝初年,随募兵来到安西,多次参加战斗。当时各军刚开始使用陌刀,众人都推重李嗣业最为擅长。他每次担任队头,所向之处必定攻陷。节度使马灵察知道他勇猛强健,每次出兵都命他随军。屡次升迁至中郎将。天宝七载,安西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奉诏统率军队,专门出征勃律,选任嗣业和郎将田珍为左右陌刀将。当时吐蕃在娑勒城聚集十万兵众,依山傍水据守,挖掘壕沟截断山崖谷地,又编扎木材筑成城防。高仙芝连夜率军渡过信图河,突然来到城下。高仙芝对嗣业和田珍说:“不到午时,必须击破这些贼兵。”嗣业率步兵手持长刀登山,山顶上抛下的櫑器遮天蔽日般落下,嗣业独自带着一面旗帜,在极其险要的地方首先登上山顶,各将领于是跟随他一齐进攻。敌人没有料到汉军突然到来,于是大败溃逃,尸体填满溪谷,投水淹死的十有八九。高仙芝于是长驱直入到达勃律城,擒获勃律王和吐蕃公主,砍断藤桥,派三千人驻守。此后,拂林、大食等各族七十二国都归附国家,叩关入朝进献,这都是嗣业的功劳。因此授任右威卫将军。天宝十载,他又跟随军队平定石国,以及击破九国胡人和背叛的突骑施,因勇猛冲锋的功劳加授特进,仍兼任原来的官职。当初,高仙芝欺骗石国王,约定与他和好,随后率兵袭击并攻破石国,杀死其老弱,俘虏其壮丁,夺取金银财宝、瑟瑟、骆驼、马匹等物,石国人悲号哭泣;高仙芝又乘机掳掠石国王,将他押送到东都宫阙之下献上。石国王的儿子逃难奔走,把此事告诉各胡国。各胡国对此愤怒,便与大食联合谋划,准备进攻四镇。高仙芝害怕,率领两万军队深入胡地,与大食交战,高仙芝大败。恰逢夜间,两军解战,高仙芝的军队被大食杀死,剩下的不过几千人。事情危急时,李嗣业对高仙芝说:“将军深入胡地,后方又断绝了救兵。如今大食获胜,各胡国知道后,一定会乘胜合力对付汉军。如果全军覆没,我和将军都被贼兵俘虏,那么还有谁回去向皇上报告?不如赶快退守白石岭,及早谋划逃生的办法。”高仙芝说:“你是战将。我想收拢残余兵力,明天再战,希望只求胜一次。”李嗣业说:“愚人千虑,或许也有一点可取之处;形势危急到这种地步,不能拘泥不变。”他坚决请求撤走,高仙芝才听从了他。道路狭窄,人马像鱼贯一样奔逃。恰逢跋汗那的兵众先行逃跑,人与骆驼、马堵塞道路,无法通过。李嗣业手持大棒冲在前面攻击,人与马一接触便都被打死。胡人逃走,道路畅通,高仙芝因此得以脱险。高仙芝上表陈述他的功劳,加授骠骑左金吾大将军。安禄山叛乱后,东西两京陷落,皇上在灵武,下诏命李嗣业赶赴行在。李嗣业从安西率部跋涉万里而来,军令严明,所经过的郡县,丝毫不侵犯。到凤翔谒见皇上时,皇上说:“今天得到你,胜过得到数万军队,事情能否成功,实在取决于你。”于是他与郭子仪、仆固怀恩等人经常互相配合,担任先锋将领。李嗣业每次手持大棒冲击,贼兵纷纷溃败,所向无敌。安禄山之乱时,东西两京还没有收复,肃宗在凤翔。至德二年九月,李嗣业跟随广平王收复京城,与贼军在香积寺北交战,西面抵达沣水,东面临近大川,十里之间军容不断。当时李嗣业任镇西、北庭支度行营节度使,担任前军;朔方右行营节度使郭子仪担任中军;关内行营节度王思礼担任后军。兵器交击,鼓声震响,声势震动山野。距离贼军几里时,列成长阵等待敌军。贼将李归仁起初多次率精锐部队前来挑战,我军密集放箭将其驱逐;贼军大批赶到,逼迫我军追击的骑兵,冲入我军营地,我军喧乱。李嗣业对郭子仪说:“今天的事情,如果不以身喂敌,在阵中决战,哪怕死一万次也要争取一次生还;否则,我军就会一个不剩。”李嗣业于是脱去衣服徒手搏斗,手执长刀站在阵前大喊,凡是抵挡他长刀的人马都被砍碎,杀死十多人,阵势才稳定下来。前军士兵全都拿着长刀冲出,像墙一样向前推进。李嗣业率先登上,奋不顾身,所向之处摧毁敌阵。当时贼军预先在营地东面埋伏了士兵,侦察者发现后,元帅广平王分出回纥精锐骑兵,命令他们攻击伏兵,贼将大败。李嗣业冲到贼营后方,与回纥军合兵,内外夹攻,从午时一直到酉时,斩首六万级,填满沟壑而死的有十分之二三。贼帅张通儒、安守忠、李归仁等收拢残兵,向东逃走,退守陕郡。安庆绪又命严庄率数万军队前往陕郡,援助张通儒等抵抗官军。广平王、郭子仪、王思礼等大军驻扎在陕州。李嗣业与郭子仪在新店遇到贼军,和他们奋力交战,交锋数合,我军先胜后败,李嗣业紧急追赶救援接应。回纥军从南山看见官军战败,拖着白旗下来,直抵贼军后方,穿过贼阵,贼阵西北角首先陷落。李嗣业又率精骑向前攻击,内外一齐推进,贼军大败,逃往河北。郭子仪于是收复东都。李嗣业因功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卫尉卿,封虢国公,食实封二百户。乾元二年,各位将领一同包围相州。当时修筑堤坝引漳水灌城,经过一个多月,城池仍未攻下。那时军队没有统帅,各位将领只图保全自己,士兵没有斗志。贼军每次出战,李嗣业都披坚执锐冲杀,踩着刀锋冒着利刃,被流箭射中。几天后,伤口将要痊愈,他躺在帐中,忽然听到金鼓声,便大声呼喊,伤口中流出数升鲜血注入地面而死。皇上听说后震惊悲悼,长久叹息惋惜,下诏说:“面对危难而忘却自身,是臣子的重大节操;念及功劳加以追赠,是治理国家的常典。故卫尉卿、兼怀州刺史、充北庭行营节度使、虢国公李嗣业,操守深沉厚重,内心忠诚刚烈,怀有匡救时局的勇略,具有平定祸难的远见谋略。长久任职边疆,充分经历了各种任用。自从凶恶首领构成叛乱,中原不得安宁以来,他怀着感奋忠诚之心,统率骁勇果敢的部众,亲自面对箭石,多次建立功勋。他的壮烈节操值得嘉奖,本来还应谋求建立百战百胜的功业;如今忠诚未能实现,只能徒然在九泉之下遗恨。想到他的功劳,实在深感怜悼。他为国家大事而死,礼制上应当加以优厚待遇,宜追赠裂土封王的爵位,以扩大厚葬饰终的恩义。可以追赠武威郡王。其丧葬赠赙以及有关下葬的事务,主管部门应比照常例加倍办理,并命官府供给灵车,依次护送回到其籍贯所在。” 让他的儿子李佐国承袭他的官职和爵位,食实封二百户。

白孝德,安西胡人也,骁悍有胆力。乾元中,事李光弼为偏裨。史思明攻河阳,使骁将刘龙仙率铁骑五千临城挑战。龙仙捷勇自恃,举右足加马鬣上,嫚骂光弼。光弼登城望,顾诸将曰:“孰可取者?”仆固怀恩请行,光弼曰:“此非大将所为。”历选其次,左右曰:“白孝德可。”光弼乃招孝德前,问曰:“可乎?”曰:“可。”光弼问:“所要几何兵?”孝德曰:“可独往耳。”光弼壮之。终问所欲,对曰:“愿选五十骑于军门为继,兼请大军鼓噪以增气势,他无所用。”光弼抚其背以遣之。孝德挟二矛,策马截流而渡。半济,怀恩贺曰:“克矣。”光弼曰:“未及,何知其克?”怀恩曰:“观其揽辔便辟,可万全者。”龙仙见其独来,甚易之,足不降鬣。稍近,将动,孝德摇手示之,若使其不动,龙仙不之测,乃止。孝德呼曰:“侍中使余致辞,非他也。”龙仙去十步与之言,亵骂如初。孝德息马伺便,因▯真目曰:“贼识我乎?”龙仙曰:“谁耶?”曰:“我,国之大将白孝德也。”龙仙曰:“是何猪狗!”孝德发声寔啖,持矛跃马而搏之。城上鼓噪,五十骑继进。龙仙矢不暇发,环走堤上。孝德追及,斩首,携之而归,贼徒大骇。其后,累战功至安西北庭行营节度、鄜坊邠宁节度使,历检校刑部尚书,封昌化郡王。以家难去职,服阕复旧官。大历十四年九月,转太子少傅,寻卒,时年六十六,赠太子太保。史臣曰:历代武臣,壮勇出众者有诸,节行励俗者鲜矣,矧蛮夷之人乎!如冯盎智勇守节,社{人小}廉慎知足,苏尼失恩惠,史忠清谨。凡用兵破吐蕃、谷浑,勇也;心如铁石,忠也;不解万均官,恕也;阻延陀之亲,智也;舍高突勃之死,识也。立大功,居显位,夙夜匪懈者,何力有焉。常之以私马恕官兵,与将士均赏赐,古之名将,无以加焉。多祚忘身许国,孝德壮勇立功,皆三军之杰也,岂九夷之陋哉!嗣业力赞中兴,终殁王事,未可伦而拟也。赞曰:君子之居,九夷无陋。壮哉嗣业,孰出其右!

译白孝德是安西胡人,骁勇强悍而有胆力。乾元年间,侍奉李光弼,任偏将。史思明进攻河阳,派骁将刘龙仙率五千铁骑到城下挑战。刘龙仙自恃敏捷勇猛,抬起右脚放在马鬃上,辱骂李光弼。李光弼登城观望,回头对诸将说:“谁可以擒杀他?”仆固怀恩请求出战,李光弼说:“这不是大将应该做的事。”李光弼逐一选择次一级将领,左右人说:“白孝德可以。”李光弼于是召白孝德上前,问:“可以吗?”白孝德说:“可以。”李光弼问:“你要多少兵?”白孝德说:“我一个人去就可以。”李光弼认为他很壮勇。最后又问他想要什么,白孝德回答:“希望选五十名骑兵在军门接应,并请求大军击鼓呐喊以助声势,其他什么也不需要。”李光弼拍着他的背送他出发。白孝德夹带两支长矛,策马截流渡河。渡到一半时,仆固怀恩祝贺说:“成功了。”李光弼说:“还没有,怎么知道成功了?”仆固怀恩说:“看他握缰调马、进退自如的样子,一定可以万全。”刘龙仙见他独自前来,十分轻视他,脚也不从马鬃上放下。两人稍微接近,白孝德将要发动,却摇手示意,好像让刘龙仙不要动;刘龙仙猜不透他的意思,便停住了。白孝德喊道:“侍中派我来给你传话,没有别的事。”刘龙仙退到十步之外同他说话,像先前一样肆意辱骂。白孝德勒马等待机会,趁机睁眼怒视他说:“贼兵认识我吗?”刘龙仙说:“你是谁?”白孝德说:“我就是国家的大将白孝德。”刘龙仙说:“你算什么猪狗!”白孝德发声怒吼,仿佛要把他生吞,手持长矛跃马同他搏斗。城上擂鼓呐喊,五十名骑兵随后冲进。刘龙仙来不及放箭,绕着堤岸逃跑。白孝德追上他,斩下首级,带着首级返回,贼兵大为惊骇。此后,他因多次作战立功,升任安西北庭行营节度使、鄜坊邠宁节度使,历任检校刑部尚书,封昌化郡王。因家中遭遇变故而离职,服丧期满后恢复原官。大历十四年九月,调任太子少傅,不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子太保。史臣说:历代武臣中,勇壮出众的人是有的;但能以节操品行激励风俗的人却很少,更何况是蛮夷之人呢!像冯盎有智有勇、坚守节操,社尔廉洁谨慎、知足,苏尼失施恩惠,史忠清廉谨慎。凡是用兵击破吐蕃、吐谷浑,是勇;内心像铁石一样坚定,是忠;不解除薛万均的官职,是宽恕;阻止薛延陀迎亲,是智慧;放弃杀死高突勃,是明识。建立大功而身居显位,早晚都不懈怠,契苾何力具备这些优点。黑齿常之因为私马被损坏而宽恕官兵,并把赏赐同将士均分,古代名将也没有超过他的。李多祚忘却自身而以身许国,白孝德勇壮立功,都是三军中的杰出人物,难道会因为出身九夷就鄙陋吗!李嗣业竭力辅佐中兴,最终死于王事,不能拿其他人来类比。赞说:君子居处之地,即使在九夷之地也不会鄙陋。壮烈啊,李嗣业!谁能超过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