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十

译列传第五十 尹思贞、李杰、解琬、毕构、苏珦——儿子苏晋；郑惟忠、王志愔、卢从愿、李朝隐、裴漼——从祖弟裴宽；王丘 尹思贞是京兆长安人。二十岁时考中明经科，补任隆州参军。当时晋安县有豪族蒲氏，横行不守法，前后官吏都不能制服。州府命尹思贞推究审理，他揭发蒲氏数以万计的奸罪赃物，最终论罪杀掉他们，远近都称庆祝贺，并刻石记载这件事；他由此知名。后来多次转任，做到明堂令，以善政闻名。三次升迁后任殿中少监，代理洺州刺史。适逢契丹孙万荣作乱，河朔地区不安，尹思贞善于安抚，境内独无惊扰，武则天降下玺书嘉奖他。长安年间，七次升迁至秋官侍郎，因触犯张昌宗而被诬陷，出任定州刺史，后转任晋州刺史。不久又入朝任司府少卿。当时司府卿侯知一也威严严厉，官吏百姓因此说：‘不怕侯卿的杖责，只怕尹卿的笔。’他使人如此畏服。很快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他在宅中挖出十二把古戟，不久宅门前便加置棨戟，当时人觉得很奇异。神龙初年，任大理卿。当时武三思专擅权力，御史大夫李承嘉依附迎合他。雍州人韦月将上报变乱，告发武三思谋反，中宗大怒，下令杀掉韦月将。尹思贞认为这是在事情发生的当月，不应行刑，坚持上奏认为不可执行，最终只下敕杖责并流配岭南。武三思命主管官署借此非法加害韦月将，尹思贞又坚决争辩。李承嘉迎合武三思的意旨，借口其他事情，不让尹思贞进入朝廷。尹思贞对李承嘉说：‘您擅自制造威福，不顾宪法章程，依附奸臣图谋不轨，难道要先除掉忠良来放纵自己吗？’李承嘉大怒，于是弹劾尹思贞，调出任青州刺史。境内有一年养蚕四次结茧的地方，黜陟使、卫州司马路敬潜八月到达州中，见到蚕茧后感叹说：‘若不是善政所导致，怎么能达到这样呢！’便特意上表推荐他。尹思贞前后任十三州刺史，都以清廉简约施政，奏报考核成绩接连列为第一。睿宗即位，征召他任将作大匠，多次加封至天水郡公。当时左仆射窦怀贞兴建金仙、玉真两座道观，征调民夫工匠，尹思贞常常节省削减。窦怀贞大怒，频频责问他，尹思贞说：‘您身居端揆之职，肩负辅佐调和的重任，不能辅佐圣明、光大宣扬教化，却大兴土木，使百姓受到伤害，难道不惭愧吗！又听信小人的诬陷，轻慢侮辱朝臣。今天这件事，我不能苟且避免，请从此告辞。’说完拂袖离去，闭门多日。皇帝听说后，特意命他出来办公。这一年，窦怀贞伏法，皇帝于是下诏说：‘国家的副宰相，地位仅次于中台；如果没有刚直的臣子，谁来掌管天子的法纪？将作大匠尹思贞贤良方正，是博学的儒者、年高有德之人，刚强而不掩护过失，清廉而不畏被人知晓，言语简约而容易听从，神色庄重而难以侵犯。他征引先王治国的纲要，必定敞开胸怀陈述；折服奸臣倚仗权势的行为，拂袖而辞。因此他的事迹传闻海内，名声震动京师；鹰隼受到打击，豺狼自然远遁。他必定能够整理从前的弊病，发扬旧有法典，应该承受掌管御史印信的荣耀，实现登车就任的志愿。可任御史大夫。’不久兼任申王府长史，升任户部尚书，又转任工部尚书。他因年老多病，屡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批准了。开元四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追赠黄门监，谥号简。李杰，原名务光，是相州滏阳人。他是后魏并州刺史李宝的后代，祖先从陇西迁来。李杰年轻时以孝顺友爱著称，考中明经科，多次升任天官员外郎，聪明敏锐而有吏治才干，深受当时称誉。神龙初年，多次升任卫尉少卿，任河东道巡察黜陟使，奏报考核成绩在各使者中最好。开元初年，任河南尹。李杰勤于审理政务，每有诉讼，即使在交通要道吃饭，也不停止处理裁断。因此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百姓和官吏都爱戴他。在这以前，黄河、汴河之间有梁公堰，年代久远堤坝毁坏，江淮漕运不能通行。李杰上奏调发汴州、郑州的成年男子疏浚它，节省功力而迅速完工，公私双方都深受其利，于是在水边刻石，记载他的功绩。不久接替宋璟任御史大夫。当时皇后的妹妹之夫、尚衣奉御长孙昕，与他的妹夫杨仙玉在里巷遇见李杰，便殴打他。皇帝大怒，下令斩杀长孙昕等人。散骑常侍马怀素认为正值阳和之月，不宜行刑，多次上表请求。于是皇帝下敕说：‘发布命令，是从近处推及远处；执行惩罚，则先亲近而后疏远。长孙昕、杨仙玉等倚仗姻亲关系，任意施行凶暴险恶之事，轻侮常法，损害羞辱大臣，罪情特别难以容忍，所以命令斩决。如今群臣等屡次上表，确实出于诚恳请求，认为阳和之节不是肃杀之时，又援引古今事例，言辞和义理都很恳切。朕的意志应当听从深切的劝谏，感情上也顾惜法令，适宜从轻处理异姓亲属的刑罚，听从枯木之刑的处置。立即改为杖杀，以向百官谢罪。’ 第二年，李杰因护修桥陵有功，被赐爵武威子。当初李杰主持修陵时，任用侍御史王旭为判官。王旭贪污受贿，李杰将要依法惩治他，却没有查到实情，反而被王旭诬陷，调出任衢州刺史。不久转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又被御史弹劾，免官回到宅第。不久去世，追赠户部尚书。解琬是魏州元城人。年轻时参加幽素科考试，授新政县尉，多次转任成都县丞。因上奏政事符合皇帝心意，破格升任监察御史，因父母丧离职。武则天认为解琬熟悉边疆事务，起用他恢复原官，命他前往西域安抚夷虏；解琬上疏坚决辞谢。武则天嘉许他，下敕说：‘解琬孝性纯厚至极，哀痛之情恳切，坚决辞去暂时夺服任官的荣耀，请求依照礼典服丧到期。这足以激扬风俗，敦厚奖励乐教，应当满足他的高雅心愿，准许他的请求。仍令他服丧期满后赴任。’ 圣历初年，升任侍御史，充任使者安抚乌质勒和十姓部落，都能根据实际情况妥善处理，蕃人非常高兴。因功提拔授任御史中丞，兼任北庭都护、持节西域安抚使。解琬一向与郭元振同官并友善，因此被宗楚客诋毁，由此降为沧州刺史。他处理政务注重保存大体，很得人心。景龙年间，升任右台御史大夫，兼任持节朔方行军大总管。解琬前后在军中二十多年，致力于发展农业、训练战事，取得许多益处，边境因此安定。

译景云二年，再任朔方军大总管。解琬分别派遣随军主管户籍文书的官员、河阳丞张冠宗、肥乡县令韦景骏、普安县令于处忠等，核查三城招募的士兵，于是裁减十万人，上奏请求罢除这些兵员。不久授任右武卫大将军，兼任检校晋州刺史，赐爵济南县男。他因年老请求退休，上表完毕后，不等候答复便离去。皇帝下优诏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准许退休，俸禄按品级全部发给。不久又降下玺书慰劳他说：‘卿器量坚正，才识高远，以公忠彰显立身之道，以坚贞足以担当事务。像张骞出使一样，像魏绛和戎一样。职掌文武事务，功绩施展于一方，勤勉服务王室，是国家的元老。近来回顾自己的暮年光景，想要勇于退处，朕深为惋惜，像马援那样的才能还未能发挥，也没有满足祁奚请求退职的愿望。然而你的章疏屡次上呈，高雅的心志难以改变。如今知道你脱去官鞋归于闲居，拂衣辞谢，实在可以激励颓败的风俗，成为百官的榜样。回顾你始终如一的一生，确实值得嘉奖崇尚。应当好好调养身体，以求长寿。’ 不久，吐蕃侵犯边境，又召回授任左散骑常侍，命他与吐蕃划定地界，兼管处置十姓部落的降户。解琬说吐蕃必定暗中怀有反叛计划，请求预先在秦州、渭州等地部署十万兵力，严加防守遏制。这年冬天，吐蕃果然入侵，最终被部署的援兵击退。不久他又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升任太子宾客。开元五年，出任同州刺史。第二年去世，享年八十多岁。毕构是河南偃师人。他的父亲毕憬，武则天时任司卫少卿。毕构年轻时考中进士。神龙初年，多次升任中书舍人。当时敬晖等上奏请求降等削夺武氏诸王的爵位，毕构按次序应当宣读奏表；他声音清朗流畅，又能分析其中的文句，左右听见的人都清楚明白。因此武三思厌恶他，调出任润州刺史。后来多次授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景云初年，召回授任左御史大夫，转任陕州刺史，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封魏县男。不久又授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兼任剑南道按察使。他所任的州府，都留下了声誉和政绩；在蜀地尤其革除旧有弊病，政务被称为清廉严明。睿宗听说后很赞赏，降下玺书慰劳说：我朝开创天下，重新造福百姓，四方夷族前来归服，万国都会聚集而来，于是设置州郡，划分职掌，设立官吏。贞观、永徽以前，皇帝的治理十分和穆；咸亨、垂拱以后，淳厚的风俗逐渐衰败。征收赋税日益急迫，征调劳役颇为繁多；选拔官吏、荐举人才，也流于浮滥。尚书省、门下省以及台、寺等官署，很少有公正正直之人，只图贪求俸禄官阶，借此度过年岁。朝廷内外因循敷衍，法纪纲常松弛紊乱，而且一直没有惩治改革，弊病于是越来越深。任用官员既不选择人才，不是任用亲属就是接受贿赂；施行法律又不按罪行定罪，作恶的人怎么会不逃脱呢？贪婪残暴、肆意妄为的人接连不断，清廉自守的人却由此绝迹。这大概是由于赏罚不能施行，生杀大权也不能执行。加上水灾旱灾时常发生，边疆地区尚未安宁，情况一日比一日恶化，征收搜刮没有止息；大东、小东等地，织机上的经纬都成了怨声，接着又要进一步搜刮剥削，百姓怎么能够承受得了！从前听说做官，以留下小牛、归还珍珠为最高品德；如今任职做官，却把装满车辆、骏马成列看作能干。有的结交富家，压制抛弃贫弱之人；有的自夸能够假借典章正法，培植自己的心腹。在乡邑屋舍之间，只要发现箱囊财物，或者土地上有椿、干、梓、漆等树木，或者家中有牲畜财产，就被暗中通报，随后一并夺取。如果有人固执吝惜不肯交出，便借故依法拘治，用粗大的杖和夹棍，动辄危及性命，使人含冤抱痛，没有地方申诉。近来差遣御史，委任他们巡察，有的因为贵要之人嘱托，不能不避让权豪；有的亲友在任官职，也很少能顾不上情面。车马奔驰于原野山岗之间，只是徒然增加出使的名声；哪里谈得上查问狐狸，却没有看见埋车的节操。宣扬清廉、激励纠正贪浊，却使泾水、渭水混淆不分；憎恨邪恶、喜爱善良，却使萧艾、兰草不能辨别。官吏守职既然如此，下面的百姓怎么能够苟且活命？几年来，凋敝残破更加严重。卿清白孤高、独自行正道，具有古人的风范；自从治理蜀川以来，弊政和风气顿时改变。看你前后执意上奏，就像张纲那样击破柱子追捕奸人，有什么不同？在各位使者之中，以卿最为出色。如果各地都能像卿这样竭尽忠节，百郡还担忧什么不能治理，万人还忧虑什么不能安定？卿应当更加坚定，不要有所顾虑。朕赞赏卿走正直之道，现赐给你袍服、腰带及衣服一套。不久授任户部尚书，转任吏部尚书，并遥领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玄宗即位后，多次授任河南尹，又升任户部尚书。开元四年，患病，皇帝亲手写下医方赐给他。当时人们议论说户部尚书是不祥的官职，便立即改授他为太子詹事，希望他的病能够痊愈。不久去世，追赠黄门监，谥号景。毕构当初丧继母时，有两个妹妹还在襁褓中，他亲自抚养教育她们，都使她们长大成人。毕构去世后，两个妹妹悲号哭泣，久久不能停止；因为感念抚育之恩，便为他服三年丧服。他的弟弟毕栩也非常悲痛，以至于形容憔悴，同样受到当时人的称誉。毕栩官至荆州司马。苏珦是雍州蓝田人。考中明经科，多次授任鄠县尉。雍州长史李义琰召见他并说：‘鄠县原本有很多诉讼，近来竟然绝迹了。我查访得知，果然是因为明公为他们疏通治理。’于是回头指着▯事说：‘这个座位就是明公的座位，只遗憾不是在您晚年时见到您坐在这里。’ 垂拱初年，授任右台监察御史。当时武则天将要诛杀韩王、鲁王等诸王，派苏珦审查他们的秘密状牒，苏珦审讯后都没有查出证据。有人诬告苏珦与韩王、鲁王等同谋，武则天召见他责问，苏珦直言抗辩，毫不退缩。武则天不高兴，说：‘卿是高雅之士，朕将另有任用，这个案件不需要你参与。’于是命苏珦到河西监军。五次升迁后任右司郎中。当时御史王弘义依附来俊臣，诬陷无罪之人，朝廷都痛恨他。王弘义曾奉诏在虢州采伐木材，役使没有节制，许多壮丁死亡；苏珦审查并上奏这件事，王弘义最终因此获罪被贬。不久苏珦升任给事中，多次授任左肃政台御史大夫。当时有诏令在白司马坂营造大佛像，耗费数十亿钱，苏珦认为这妨害农事，便上疏极力劝谏，武则天采纳了他的意见。神龙初年，武三思专擅权力，韦月将告发武三思将有谋反之谋，反被武三思诬陷，中宗下令杀他。苏珦上奏认为不合时宜，不可行刑，因此违背了武三思的意旨，转任右御史大夫。不久出任岐州刺史，又任右台大夫。适逢节愍太子失败，皇帝下诏让苏珦彻底查究他的党羽。当时睿宗身在藩邸，被获罪者牵连，苏珦于是辨析事情经过，秘密上奏以保全睿宗。中宗的怒意因此消解，许多人也因此得到赦免，提拔苏珦为户部尚书，赐爵河内郡公。不久授任太子宾客、检校詹事，因年老退休。开元三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追赠兖州都督，谥号文。他的儿子苏晋，也很知名。

译苏晋几岁时就能写文章，作《八卦论》，吏部侍郎房颖叙、秘书少监王绍宗读后赞叹说：‘这是后来的王粲啊！’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又参加大礼科考试，都名列上等。先天年间，多次升任中书舍人，兼任崇文馆学士。玄宗监国时，每次有诏令，都命苏晋和贾曾起草。苏晋也多次进献正直的言论，深受皇帝嘉许采纳。不久出任泗州刺史，因父亲年老，请求辞官回家侍奉，皇帝准许了。父亲去世后，历任户部侍郎，承袭河内郡公爵位。开元十四年，升任吏部侍郎。当时开府宋璟兼掌尚书省事务，苏晋和齐澣轮流在京都主持选官。考核时已经糊去姓名，苏晋独自大量奖拔人才，深受当时称誉。不久侍中裴光庭掌管尚书省事务，每逢官员应当批退，只当众翻开簿册，用朱笔点一下头而已。苏晋便在选院张榜说：‘凡被门下省点头认可的，还要重新引入注拟。’裴光庭认为这是侮辱自己，非常不高兴，于是调苏晋出任汝州刺史。三次升迁后任魏州刺史，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入朝任太子左庶子。开元二十二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当初，苏晋与洛阳人张循之、张仲之兄弟友善，张循之等都因学业著名。张循之在武则天时上书触犯旨意被杀。张仲之在神龙年间谋杀武三思，被朋友宋之愻告发，下狱而死。苏晋厚待抚养张仲之的儿子张渐，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教他读写，替他筹办婚姻和仕途。苏晋去世后，张渐仍为他服犹子之服，当时人十分称赞这件事。郑惟忠是宋州宋城人。仪凤年间考中进士，授井陉县尉，转任汤阴县尉。天授年间，参加考试并被召见，武则天临轩询问各位举人：‘什么叫忠？’众人的回答都不合旨意。郑惟忠回答说：‘臣听说，忠就是对外宣扬君主的美德，对内匡正君主的过失。’武则天说：‘好。’授任左司御率府胄曹参军，多次升任水部员外郎。武则天巡幸长安，郑惟忠作为待制官被引见，武则天对他说：‘朕记得你，从前在东都说过“忠臣对外宣扬君主的美德，对内匡正君主的过失”，至今没有忘记。’不久加授朝散大夫，再升任凤阁舍人。中宗即位后，非常敬重他，提拔授任黄门侍郎。当时有人提议请求禁止岭南首领家中收藏兵器，郑惟忠说：‘施政不能违背当地习俗而强行改变；况且《吴都赋》说：“家中有鹤膝刀，门户有犀渠盾。”如果加以禁止，难道不会引起惊扰吗？’于是此事被搁置。不久任大理卿。节愍太子与将军李多祚等起兵诛杀武三思，事变后被杀。那些因误涉案件而守门的人都被流配；临行时，有韦氏的党羽秘密上奏请求把他们全部杀掉。中宗命令推究判决，郑惟忠上奏说：‘如今大案刚刚判决，人心还没有安定；如果再改变判决重新审理，必定会使人相互惊恐，那么心怀反侧之意的人也就无法安心了。’皇帝下令让百官讨论，最终仍按原判，保全的人很多。不久授任御史大夫，持节赈济河北道，仍负责考核当地州牧县令。回来后，陈述政事符合旨意，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封荥阳县男。开元初年，任礼部尚书，转任太子宾客。开元十年去世，追赠太子少保。王志愔是博州聊城人。年轻时以进士科考中。神龙年间，多次授任左台御史，加授朝散大夫。他执法刚正，百官都畏惧，当时人称他为‘皂雕’，说他观察官吏，如同雕鹗俯视燕雀一样。不久升任大理正，曾上奏说：‘法律法令，是人的堤防；堤防不能建立，人便没有禁制。我私下看到，大理寺的官员大多不奉行法律，把放纵罪犯说成宽恕，把遵守法条说成苛刻。臣冒昧执掌刑法，实在害怕被众人诽谤。’于是上表呈上自己所著的《应正论》，以表明志向，文章说：我曾读《易经》读到‘萃，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六二，引吉无咎’。注释说：‘处在萃卦之时，卦体柔顺而位置恰当，居于坤卦之中，只有自己处于正位。操守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唯独守正的人会有危险；还没有改变自身的体性，便可远离祸害。因此一定要有人引荐，随后才会吉祥而没有灾祸。’王肃说：‘六二与九五相互呼应，都处在正位。引，就是迎接；被吉祥所迎接，有什么灾祸呢？’我每次读到这里，都不曾不放下书叹息说：‘居中守正，是事物通常的道理；得到引荐而没有灾祸，道理也应当如此。有位客人听到这些话而感到疑惑，便对我说：‘如今主上英明，天下治理安定；您多次掌管法典宪章，却不致力于与人调和。您处守正道的志向虽然存在，可是谁会响应“得到引荐”的吉兆呢？如果一直这样做下去，我私下实在担忧您。’ 我收拢衣襟，走下台阶，作揖道歉说：‘在皇帝职守中弥补缺失，把采用忠诚正直的言论作为自己的责任，以蒙昧之身涵养正道，得到引荐而获吉祥，正是符合这个道理；仁德难道还会远吗！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入朝任士官，设立教化，治理万物，开导训诫而成就事务。因此五种流刑各有安置之所，五种安置又分为三等；对于坚持作恶、终不悔改者施以贼刑，即使是故意犯罪也不因罪小而宽免。于是舜赞美他说：‘你明察五刑，以辅助五教，期望帮助我治理天下；刑罚的目的在于达到无刑，使人都合乎中正，这就是你的功劳，努力吧！’所以孔子赞叹他的政绩说：‘舜任用咎繇后，不仁之人便远离了。’这不正是明察的君主执掌法令、而大人得到引荐的应验吗？季孙行父侍奉君主，检举盗窃宝物的罪过，罢黜获得封邑赏赐的人，彰明善恶并纠正邪恶，议论僭越赏赐之事以杜绝违失。他的功劳在虞舜的功绩中占二十分之一；主管官员能够施行自己的正道，当时的君主不因而嫌恶他，这不正是独自守正、符合正道而没有灾祸吗？在棠地观看捕鱼，臧伯神色严正；祭庙中出现受贿所得的鼎，哀伯直言抗议。进言的人能够尽忠，君主听到后也不加罪。因此《春秋》称赞臧氏的正直，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不正是操守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因得到引荐而获吉祥的结果吗？魏绛据理力争，晋侯于是恢复了他的官位；邾国人言辞恭顺，赵盾便没有讨伐邾国。这不正是正道的本质尚未改变，而被吉祥所迎接吗？

译君主在上面垂衣拱手，臣下遵守制度；如果臣下守正而响应君上，就会在下位得到引荐的吉兆。可是中等资质的士人听到道理，往往似乎记得又似乎忘记，在诡诈与正道之间交战，在应当说话与沉默的境地犹疑，害怕独自守正而无人引荐，却忘记守正必然亨通。唉！立身处世，居于正位、践行正义，行动就应正直，操守就应方正。只与正直者相亲相助，往哪里去会没有利益呢？怎么证明这一点？《坤卦》六二说：‘正直、方正而广大，不必学习也无所不利。’《文言》说：‘直就是正，方就是义。君子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敬与义确立，德行便不会孤立；正直方正而广大，便不会疑惑自己所走的道路。’嵇康撰写《释私论》，曹羲著《至公篇》，都是为了崇尚公正、激励风俗，抑制私心、侍奉君主；一句话可以概括，就是归于守正而已。《礼记》说：‘刑，就是使人受刑而成形；成形之后便不能改变，所以君子在刑罚上必须尽心。’如果凭喜怒施刑，任意制定轻重标准，那就像桥前受惊的马，迎合旨意来论断人；也像苑中捕猎兔子，为满足欲望而废弃法律。道理上虽有违背，却能合乎大道；万物贵在和谐而不必相同，这种不相同的和谐，正体现在其中。’ 从前任延任武威太守，汉帝告诫他说：‘好好侍奉上官，不要损失名誉。’任延回答说：‘臣听说忠臣不徇私，徇私的臣子就不忠；上下只知一味附和，不是国家的福分。所谓好好侍奉上官，臣不敢接受这个诏令。’任延把正直的意见奏报上去，汉主认为他说得对。这就是归于正道而不回避，违背旨意却顺合义理，不因触犯心意而受到嫉恨，这也是表面违背而实际合乎大道。《晏子春秋》记载：景公见到梁丘据说：‘梁丘据与我和谐。’晏子说：‘这只是相同，不是和谐。所谓和谐，是君主味甜，臣下就指出味酸；君主味淡，臣下就指出味咸。如今梁丘据呢，君主说甜他也说甜，这叫相同，怎么能叫和谐？’因此要用盐和梅调和羹汤，才是使味道平衡；提出可行与不可行之处来讨论治道，才能扩大政体的节度。等待引荐正直之人并遵守法度，所以说万物贵在和谐而不必相同。刘曼山辨析和谐与相同的意义，真是说得有道理！如果因为不同而受到讥讽，我不敢接受这样的教诲。’ 客人说：‘和谐与相同不合古训的道理，我已经听明白了。援引法律，认为法律一旦形成便不可改变，难道不顾及审理案件时宽缓的法制吗？《尚书》说：“统治众人要宽厚。”《左传》说：“宽厚就能得到众人。”如果用严厉来统摄万物，就不同于宽缓的政治了。’ 我回答说：‘刑罚和赏赐这两种权柄，只有君主掌握；崇尚厚道、实行宽缓，这才叫帝王的德行。慎子说：“凭借力量来役使、凭借法令来约束百姓的是百姓自己；至死守住法律的是主管官吏；能够依据道来改变法律的是君主。”既然如此，这种权柄就不是臣下所能掌握的。后魏游肇任廷尉时，魏帝曾私下下令让游肇减轻赦免某项罪责，游肇坚持不从，说：“陛下自己能够宽赦，难道可以命令臣下曲笔改判吗？”由此可知，宽恕是君主之道，曲意顺从却不是臣子的节操。有人或许还没有通晓这个道理，不料他们所致力的事情，把公平用刑当作严酷，把枉曲法律当作宽缓，谨慎遵守法令章程，反而自称深沉缜密。《内律》说：“释迦种族中有人毁坏戒律，一次诛杀五百人，如来都不救他的罪。”难道这是说佛法残酷苛刻吗？老子《道德经》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难道这是说道教凝重严峻吗？《孔子家语》说：“王者有五种诛杀，而因睡盗之罪不在其中。”这是指内心明辨、言辞虚伪的一类人。《礼记》也列举四种杀戮，是说破坏法律、扰乱名分的人。难道这是儒家固执地执行禁令、孔子故意深文周纳吗？这三种教派运用法律，正是为了阐明真实的道理，尊重深远的治道，保存上天的纲纪，树立人的准则。’ 既然如此，天象如雷震般显现光耀，天道显示出鲜明的威严。整齐众人只能依靠刑罚，这是历代帝王用来垂示法则的；依法剖析人的罪行，三位圣王也因此成就功业。掌管法令、裁决案件而务求公平，这就是廷尉的职责。《易经》说：“治家严厉，家人畏惧，没有灾害；妻子儿女嬉笑怠慢，最终会有悔恨。”对家庭严厉，便可以推及治理国家。从前崔实通达事理，撰写《政论》，仲长统说：“凡是做君主的，都应抄录一篇《政论》，放在座位旁边。”其中大意是说，治理国家要靠严明来达到公平，而不是靠宽纵来达到公平。然而所谓严明，并不是一定要超越条文、违背制度，也不是把罗网织得过密、刑罚用得过重，而是要施行纠正偏枉的法度，采用公平的常法来禁止非法。刑罚本来就有固定标准，处罚较轻也不放弃；这样人们不容易触犯，防范也难以逾越。但是如今人情怠慢、官吏污浊，虚伪奸诈日积月累，贪赃污秽越积越深，却说用宽缓来治理便可以没有过失。这同让王良驾驭烈马，却在马奔驰踢踏时放弃缰绳和马鞭；请俞跗治病，却把药物和砭石停留在皮肤肌理之外，有什么不同？只会看到秋天驾车的马越来越放纵，病入膏肓更加深重；到那时，医生和车夫还能有什么功劳呢？他又对我说：“既成的法令要改变，难道只能听凭帝王的命令吗？”我回答说：“为什么一定是这样呢？从前汉武帝的外甥昭平君杀了人，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廷尉上奏请求依法论罪。近臣们替他说情，汉武帝流泪叹息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若因亲近关系而诬陷先帝的儿子违反法律，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庙呢？又要在下对不起天下万人！’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议。近代隋文帝的儿子秦王杨俊任并州总管，因为奢侈放纵而被免官。仆射杨素上奏说：‘秦王是陛下所爱的儿子，请宽免他的过错。’隋文帝说：‘法律不可违背。若依照您的意思，我只是五个儿子的父亲，而不是兆民的父亲，那为什么不另外制定一部天子儿子的法律呢？我怎么能使法律受损！’最终没有答应。这就是帝王执掌法律，符合礼经所说不可变更的原则。何况秋官掌管刑狱，司寇负责严肃政务，难道还可以随意变动吗？我皇睿智明哲，登上帝位，居高临下地俯视朝廷；宰相和辅弼贤明诚信，列居朝班，使朝廷上下和谐安穆。天地阴阳交泰，日月光明灿烂，各项政绩正在凝成，百官全都治理有方。我因正道而聚会，幸而得以见到大人；又引申其中吉祥的意义，希望在低位上培养正道。有中正之道可以托付，我还怕什么呢？” 君子各种德行的根基，不过是出仕和退处两条道路。出仕，就登记名籍、献上信誓，奉行正直之道来侍奉君主，进献善言、纳入忠诚，仰望三公九卿的高位来协助治理政事；言论正直不阿，想着成为国家的臣子；忠贞直谏而不顾自身，愿意承担国家柱石的责任。退处，就远远辞谢公卿之位，以孝顺友爱扬名，这同样也是从政。寄情烟霞而保持志向高洁，以永久坚贞自守；无论出仕还是退隐，其事业和心迹都在这里。至于像水中浮萍那样随波逐流、对天下事务漠不关心，靠驾车侍从为荣耀，扫门迎合以求媚，向权贵拜尘以邀取势力，闭口不言而只求守住俸禄，从来不知长久叹息，并把这些当作深深的耻辱，那就不是君子之道了。客人于是徘徊不答，终于没有什么可以反驳我的了。唐中宗阅读后很赞赏他。不久升任驾部郎中。

译景云元年，几次调任后升为左御史中丞，不久又升任大理少卿。景云二年，朝廷下诏仿照汉代设置刺史监察郡国，在天下交通要冲的大州设置都督二十人，精心选拔有威望、受人敬重的人担任，于是任命王志愔为齐州都督，但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又授任齐州刺史，兼任河南道按察使。不久，调任汴州刺史，仍旧兼任河南道按察使。太极元年，又命他以本官兼任御史中丞、内供奉，特别赐给实封一百户。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任命为户部侍郎。出任魏州刺史，转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都兼任本道按察使。他所到之处政令能够推行，禁令得到遵守，奸诈狡猾之徒销声匿迹，境内肃静安宁。过了很久，朝廷召回他，任命为刑部尚书。开元九年，玄宗驾临东都，命他充任京师留守。开元十年，有京兆人权梁山假称自己是襄王的儿子，自号光帝，和他的党羽以及左右屯营押官谋反。半夜时分，他带领左屯营一百多名士兵，从景风门、长乐门等处砍断门闩冲入宫城，准备杀死王志愔，王志愔翻墙躲避叛贼。不久，屯营士兵溃散，反过来杀死权梁山等五人，并把首级传送到东都，王志愔于是因惊吓过度而死。卢从愿是相州临漳人，后魏度支尚书卢昶的六世孙。他们家从范阳迁来此地，世代都是山东的著姓。他通过明经科考试，授任绛州夏县县尉；又参加制举，任命为右拾遗。不久升任右肃政监察御史，充任山南道黜陟巡抚使，奉命出使符合皇帝旨意，授任殿中侍御史。多次升迁为中书舍人。唐睿宗即位，任命他为吏部侍郎。唐中宗以后，吏部选官机构很是失去纲纪，卢从愿精心整顿条理，极为公平允当。对于冒用姓名的伪选，以及虚增功劳文状之类的事情，他都能揭发出来。掌管选官六年，前后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皇帝嘉奖他，特意让他的一个儿子任太子通事舍人。卢从愿上疏请求把这份恩典转赠给父亲，于是追赠他的父亲吉阳丞卢敬一为郑州长史。当初唐高宗时，裴行俭、马载任吏部官员，最为称职。到这时，卢从愿和李朝隐同时掌管选官，也都有美誉。当时人称道说：“吏部前有马、裴，后来有卢、李。” 开元四年，玄宗把新授任的县令全部召来，一时在殿庭进行策试，考试列入下等的，一律放回去学习。卢从愿因为拟定任命的人选不合才干，被贬为豫州刺史。他治理政事严明简约，按察使上奏考核成绩，列为天下第一等，皇帝下玺书慰劳询问，赐绢一百匹。不久入朝任工部侍郎，转任尚书左丞。又和杨滔、吏部侍郎裴漼、礼部侍郎王丘、中书舍人刘令植一起删定《开元后格》，升任中书侍郎。开元十一年，任工部尚书，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仍命他留守东都。开元十三年，随皇帝登泰山，又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代替韦抗任刑部尚书。连续多年充任考核京城内外官员的使者，前后都被称为公平恰当。御史中丞宇文融承受皇帝恩宠而掌权，凭借括取田地和户口的功劳，本来负责考核他的部门将他评为上等，卢从愿却压下此事，不给他这个评定。宇文融很是怨恨，秘密上奏说卢从愿广泛侵占良田，多达一百余顷。后来，皇帝曾选拔可以担任宰相的人，有人推荐卢从愿，皇帝说：“卢从愿广占田园，这是不廉洁。”于是停止任用他。卢从愿又有一次早朝，途中被人射箭，射中了他的随从，最终没有捕获凶手。当时舆论认为，卢从愿长期在吏部选官机构任职，是被他压制的人所报仇。开元十六年，任东都留守。当时因为他的儿子任起居郎，议论把米卖给官府却获得额外利润一事，受到御史机构的弹劾，他被调出任绛州刺史，又升为太子宾客。开元二十年，河北谷物价格昂贵，皇帝下令卢从愿任宣抚处置使，打开粮仓救济饥民。使者任期结束回来后，他因年老上表请求退休，于是授任吏部尚书，准许退休，并给予全额俸禄。开元二十五年去世，享年七十多岁，追赠益州大都督，谥号“文”。李朝隐是京兆三原人。年轻时以明法科中选，授任临汾县尉，多次升迁后任大理丞。神龙年间，功臣敬晖、桓彦范被武三思诬陷，武三思指使侍御史郑愔上奏请求杀掉他们，皇帝命大理寺罗织确定他们的罪行。李朝隐认为，敬晖等人所犯的罪未经彻底审讯追究，不能立即定下刑名。此时裴谈任大理卿，与他意见不同，判决斩刑，并抄没他们的家产，李朝隐因此违逆皇帝旨意。唐中宗命令把他贬到岭南险恶之地，侍中韦巨源、中书令李峤上奏说：“李朝隐一向以清廉正直著称，审断案件也很符合事实，若一旦把他远远迁徙到岭南，恐怕天下人会怀疑他到底犯了什么罪。”唐中宗的怒意消解，于是让他出任闻喜县令。不久升任侍御史，三次升迁后任长安县令。有宦官闾兴贵到县里请托，李朝隐命人把他拖了出去。唐睿宗听说后赞叹不已，在朝廷召见李朝隐，慰劳他说：“你做京县县令能够这样，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下诏说：“不向强暴者低头，也不向上谄媚；不欺凌柔弱者，也不在下属面前逞威，这是君子的作为。踏上屋檐必定遵守法度，登车出行也不屈服，这正直之人的职责。长安县令李朝隐，德义坚定不移，清廉刚强而自守，屡次听到他的美政，能干的名声也多次显著。近来有品官进入县署，行为违背礼仪，他便能依据礼法责问，以过失之法绳治他们。但宦官一类人，大多有所凭恃；在宽柔的时代，必然会玩弄威权。历览史籍，对此常常令人叹息。朕以古代的教训来规诫自己，勤勉寻求典章法宪，能够符合朕的心意，实在要依靠这样的人。从前虞延拘留皇后的宾客，梅陶鞭打太子的师傅，古人称赞他们留下了正直的风范，如今又在李朝隐身上看到了。朕想表彰他的美好操行，升任重要职务；只是近来正值户籍事务繁忙，政事在于养育百姓，应当加授一阶，以表彰他的刚烈。可授太中大夫。特赐中上考，兼赐绢一百匹。”后来七次升迁，任绛州刺史，兼管吏部选官事务。开元二年，升任吏部侍郎，铨选叙用公平允当，深受当时称誉，皇帝下玺书褒奖，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太子通事舍人的官职。开元四年春，因为授任县令不当，被调出任滑州刺史，转任同州刺史。玄宗驾临东都，途中经过同州，李朝隐奉旨被召见并受到赏赐慰劳，赐衣一套、绢一百匹。不久升任河南尹，政事非常清明严肃，豪强权贵销声匿迹。当时太子舅父赵常奴倚仗权势侵害平民，李朝隐说：“如果对此人不依法惩治，还怎么治理政事？”于是将他捕获并杖打。皇帝听说后，又下敕书慰劳勉励他。

译开元十年，升任大理卿。当时武强县令裴景仙犯了乞取财物、积赃五千匹的罪，事情败露后逃走。皇帝大怒，命令召集众人将他杀死。李朝隐坚持上奏说：“裴景仙只是因为乞取赃物获罪，罪行还不至于死。况且景仙的曾祖父、已故司空裴寂，当初参与谋划建国，最先成为开国元勋。载初年间，裴家因无罪而遭灭门，凡是兄弟都被诛杀，只有裴景仙独自幸存，如今承袭嫡系。按照赃数，他不应判死罪；依照罪行，他仍属于可以上请皇帝裁决的条款。赦免贤者延及十代，功劳确实应当记录；一家断绝祭祀，情理上也值得怜悯。希望宽免在闹市处死的刑罚，让他接受流放荒远之地的惩处，这样对待旧日功勋才算妥当。”皇帝亲自下诏不许。李朝隐又上奏说：“如果由皇帝亲自裁断，就会把他处以最重的法律。掌握生杀大权，君主固然应当专擅；但减轻死刑也有法律条文，臣下应当遵守。枉法取财的人，是歪曲法律、借此取财，十五匹便抵死刑；乞取财物的人，是因索取而形成赃罪，即使数千匹也只应判流放。如今如果乞取财物就处以斩刑，今后遇到枉法取财的罪行应当依法科处时，还要加用什么刑罚？臣之所以替国家珍惜法律，希望守住律文，并不是敢于使法律迁就个人，曲意怜惜裴景仙的性命。魏苑射兔、汉桥惊马的事，起初都震动皇帝的威严，最终仍听从朝廷公议，难道是威势不能制服人吗？只是法律贵在有固定标准。况且景仙的曾祖父裴寂，在草创之初有忠诚节操，被定为开国元勋，官位至三公台司，所受恩宠超过常例。载初年间，他无辜被害而家破人亡，几个儿子都因无罪而遭难，只有裴景仙如今承袭嫡统。如果把裴寂的功勋全部抛弃，却特别加重景仙的罪，那么叔向的贤德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若敖氏的鬼魂岂不是要挨饿吗？请舍弃他的罪过而念及功劳，恳请陛下垂听臣的意见。近来对敕令决定杖刑以及犯罪配流的人，已经发布恩德之令，普遍显示特别恩泽：杖刑已经允许减免数目，流放的人仍允许发给路程费用。天下百姓都仰望皇恩，谁不感到庆幸？放眼四海，百姓已经蒙受深厚恩典，难道对一个人却独独加重通常的法典吗？恳请陛下采纳臣的意见，依法处置裴景仙。” 于是下诏说：“罪行未必在于重大，关键在于犯罪的情状；刑罚贵在一定实行，不在于一定严重。朕垂示法则、制定训诫，希望万物都能各得其所，难道是要靠严刑滥杀，使人们手脚无措吗？裴景仙幸而凭借祖先遗留下来的功勋，越级升任令宰，却轻视我的法令，败坏我的风俗教化；他不知道应当谨慎畏惧法律的‘金科’，哪里懂得不贪才是宝贵的道理，家中充满了贪污所得，自己却逃亡了。他尤其不知道，天降的灾祸尚且可以违避，自己造成的过错却难以逃脱。因此不依照本来的法律，加用特别刑罚，希望借此惩戒贪婪暴虐之徒，堵塞侵夺民财的途径。然而考虑到他的祖父曾参与筹划国事、辅佐受命建立国家有功，参与创业的功劳重大，追念赏赐延及后人的道理，使之符合宽缓政刑的原则，应当免去他的死刑，流放到遥远荒僻之地。仍判杖一百，流放岭南险恶之处。” 李朝隐不久调任岐州刺史，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起复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他上疏坚决推辞，皇帝下诏准许。李朝隐天性孝顺友爱，当时年纪已经老迈，服丧时更加哀毁消瘦。第二年，皇帝又下诏起用他为扬州长史，他不得已赴任；随后又入朝任大理卿，多次受封，成为金城伯，代替崔隐甫任御史大夫。李朝隐一向有公正刚直的声誉，每当御史大夫职位空缺时，当时舆论都认为应当由他担任。等到他任职后，竟然没有弹劾纠举什么人，只是忙于琐碎事务，声望因此稍有下降。不久调任太常卿。开元二十一年，兼管广州事务，仍代理御史大夫，充任岭南采访处置使。第二年，死于岭南，享年七十岁，追赠吏部尚书，官府供给灵车，又供给家属和随从的递送费用，让他们回到故乡，谥号“贞”。裴漼是绛州闻喜人，世代都是著姓。他的父亲裴琰之，永徽年间任同州司户参军。当时年少，容貌仪表俊美，刺史李崇义起初很轻视他。此前，同州有积存多年的旧案数百件，李崇义催促裴琰之让他审断。裴琰之命几名书吏接连铺纸拿笔，很短时间内便把案件全部剖析判定，文书也都写得漂亮，而且把该取该舍的道理全都处理妥当。李崇义大为惊讶，道歉说：“您怎么忍心隐藏锋芒，来成全我这个鄙陋之人的过错呢！”从此裴琰之声名大振，被称为“霹雳手”。后来任永年县令，有惠民政绩，百姓和官吏刻石称颂他。历任仓部郎中，后来因年老多病，退居家中。裴漼侍奉父亲尽心尽力，辛劳了十多年而不求做官进身。父亲去世后，他参加大礼科举，授任陈留主簿，多次升迁为监察御史。当时吏部侍郎崔湜、郑愔因贪赃被御史李尚隐弹劾，裴漼参与审讯此案。安乐公主和上官昭容偏袒崔湜等人，裴漼最终坚持依据事实奏明他们的罪行，深受当时称赞。三次升迁后任中书舍人。太极元年，唐睿宗为金仙公主、玉真公主修建道观和寺院等，当时正值春旱，徭役兴建仍不停止。裴漼上疏劝谏说：“臣谨按《礼记》所载春令、秋令说：不要聚集大批民众，不要发动大规模徭役，不可以兴建土木工程，恐怕妨碍农事。如果号令违背时令，役使百姓不合时宜，就会增加疫病的危险，国家还会遭受水旱灾害，这正是五行灾异必然应验的道理。如今从春天到夏天，时雨失期，百姓忧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陛下虽然下达了哀怜百姓的诏旨，两都仍在兴建寺观，时令干旱的应验，实在就是这个原因。况且春令已经告知农时，春耕刚刚开始，正是壮丁出工劳作的日子，而土木工程正在兴起，臣恐怕妨碍的尤其多，得到的益处尤其少，这将成为农夫和养蚕妇女饥寒的根源。所以《春秋》记载，庄公三十一年冬天不下雨，《五行传》认为是‘一年之中修筑了三座高台’的结果；僖公二十一年夏天大旱，《五行传》认为是‘当时修建南门，劳累百姓、兴起徭役’造成的。陛下总是把天下万方放在心上，圣明的旨意殷切周到，想要安定国家、救济百姓，防患于未然并作长远考虑。臣恳请陛下下达明确的诏令，发布仁德的言辞，顺应天时，符合民望；两京公私的营造工程，以及各处和市木材石料等事务，都请暂且停止，这样天下百姓就非常幸运了。农耕养蚕错过时节，户口流散，即使建成寺观，难道能够挽救百姓饥寒的困境吗？” 奏疏上奏后没有得到答复。不久调任兵部侍郎，因为铨选叙用公平允当，皇帝下令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太子通事舍人的官职。开元五年，升任吏部侍郎，掌管选官数年，提拔任用了许多人。再次调任黄门侍郎，代替韦抗任御史大夫。裴漼早年和张说特别友善，当时张说任宰相，多次称赞推荐他。裴漼又善于陈述奏议，皇帝也嘉许器重他。因此升任吏部尚书，不久转任太子宾客。裴漼家世俭朴，长期身居清贵要职后，颇为装饰姬妾，后庭有赏赐绫罗的奢华生活，因此受到当时舆论的讥刺。开元二十四年去世，享年七十多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懿”。

译裴漼的从祖弟弟是裴宽。裴宽的父亲裴无晦，任袁州刺史。裴宽有才智谋略，凭文章辞采进身，骑马射箭、弹棋、投壶尤其精妙。景云年间，任润州参军，刺史韦铣任按察使时，引荐他做判官。裴宽清廉能干，善于剖析裁断，韦铣器重他的才干，便把女儿嫁给他。后来参加拔萃科，任河南县丞。再次调任长安县尉。当时宇文融任侍御史，括取天下田地户口，奏请任命裴宽为江南东道勾当租庸地税兼覆田判官。转任太常博士。礼部拟定国家忌日祭享太庙使用音乐的制度，下发太常寺讨论；裴宽深通礼节，特别提出新的意见，认为太庙尊贵而忌日身份卑下时可以使用登歌，太庙地位低而忌日身份尊贵时就应撤去龠管之乐。中书令张说认为裴宽见识明达，举荐并施行了他的意见。再次升任刑部员外郎。有万骑将军马崇白天杀人，当时开府、霍国公王毛仲受恩宠掌权，想要用钱财买通此案，裴宽坚持原则不屈服。兵部尚书萧嵩任河西节度使时，奏请裴宽和郭虚己为判官，多年专门受到任用。萧嵩升任中书令后，裴宽历任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兵部侍郎。开元二十一年冬，裴耀卿以黄门侍郎身份参与处理政事，随从皇帝出关，掌管江淮转运，在河阴设置粮仓，奏请裴宽任户部侍郎，作为自己的副职。裴宽性情友爱，兄弟大多做官显达，子侄也都有声望，于是在东都建造宅第共同居住，八座院落彼此相对，外甥和侄子都有休息的地方，击鼓开饭，当时人都以为荣耀。裴宽被选任为吏部侍郎，玄宗回到京城后，又改任蒲州刺史。蒲州境内长期干旱，他一进入辖境，雨水就大为充足。升任河南尹，不依附权贵，专心体恤隐忧和贫弱，政事于是大为治理。改任左金吾卫大将军，任职一年后，授任太原尹，赐紫金鱼袋。玄宗作诗为他饯行，说：“德行如岱山云气遍布，内心如晋水一样清澈。” 天宝初年，授任陈留太守，兼任采访使。不久范阳节度使李适之入朝任御史大夫，朝廷任命裴宽接替他担任范阳节度使，兼任采访使，统辖河北。那一年，又加授御史大夫。当时北平军使乌承恩仗恃自己是蕃族首领，又同宦官交往，肆意索取财物贿赂，裴宽依法审查处理他。檀州刺史何僧献把几十名俘获的百姓送来，裴宽全都命令放回去，因此夷人和汉人都感到喜悦。天宝三载，任命安禄山为范阳节度使，裴宽任户部尚书，兼任御史大夫。玄宗一向器重裴宽，日益加以恩宠顾念。刑部尚书裴敦复讨伐海盗回来后，大肆夸张盗贼的势力，又广泛罗列功劳，为别人请托求官打开方便之门，裴宽曾暗中奏报此事。过了几天，有河北将士入朝奏事，大力称赞裴宽在范阳治理有方，说边塞将士思念他，玄宗长久地感叹赞赏。李林甫害怕裴宽入朝任宰相，又厌恶裴宽和李适之交好，于是召来裴敦复，并把裴宽说的话告诉他。裴敦复意气用事而性情疏率，平日又不服裴宽，以为李林甫对自己推心置腹，于是愿意同他结交，并且诉说自己的冤屈。此前，裴宽曾因亲友关系托请裴敦复，请他为亲友求取军功。到这时，裴敦复气愤之下揭发了这件事，李林甫说：“您应当赶快上奏，不要落在别人后面。”不久裴敦复随从皇帝驾临温泉宫，裴宽当时还在京城，尚未把此事奏发。恰好裴敦复手下有军将程藏曜、郎将曹鉴。曹鉴是郴州富人，程藏曜是岭南首领的儿子。他们都因别的事情和人一起到御史台申诉，裴宽接受了状词，逮捕曹鉴等人审讯。裴敦复的判官、太常博士王悦听说后，认为裴宽是在寻找裴敦复的过失，连夜到汤泉把此事告诉裴敦复。裴敦复非常害怕，赶忙收拾行装等待治罪，于是让女婿拿五百金贿赂贵妃的姐姐杨三娘。杨氏立即替裴敦复说情，第二天便把裴宽贬为睢阳太守。裴宽以清廉简约治理政事，所以他所到之处的百姓都爱戴他。当时舆论希望他做宰相和辅弼。等到韦坚牵连获罪时，裴宽又因亲属关系受到牵累，被贬为安陆别驾员外置。李林甫派罗希奭到南方杀李适之，罗希奭绕道经过安陆，准备恐吓裴宽，使他害怕而死。裴宽叩头祈求，罗希奭没有停留便离开了。裴宽又害怕被杀，上表请求出家为僧，皇帝下诏不准。但他崇信佛教经典，常和僧人往来，焚香礼拜忏悔，年老后更加虔诚。多次升迁为东海太守、襄州采访使、银青光禄大夫，转任冯翊太守，入朝任礼部尚书。天宝十四载去世，享年七十五岁。皇帝下诏追赠太子少傅，赐助丧帛一百五十段、粟一百五十石。裴宽兄弟八人，都以明经科及第，进入御史台和尚书省任职、主持州郡事务的有五人。裴宽去世后，他的弟弟裴珣任河内郡太守。安禄山反叛时，裴珣正在为父亲服丧，准备前往朝廷，但担心连累母亲，于是到河东节度使那里申诉自己的忠诚后退去。后来他在服母丧期间，又陷入史思明一方，被授予伪官并接受任用，便让弟弟裴朗秘密带着表疏送到上京。唐代宗时，任左司郎中，兼侍御史、河东道租庸判官。王丘是光禄卿王同皎堂兄的儿子。他的父亲王同晊，任左庶子。王丘十一岁时参加童子科考试而中选。当时同类考试大多以背诵经书为课业，只有王丘凭借撰写文章被提拔，因此知名。二十岁时，又参加制举，授任奉礼郎。王丘神采清雅古朴，志向品行修养纯洁，尤其擅长词赋，族人左庶子王方庆和御史大夫魏元忠都称赞推荐他。长安年间，他从偃师主簿任上考中，授任监察御史。开元初年，多次升任考功员外郎。在此以前，考功选拔举人时请托盛行，取士很滥，每年多达数百人；王丘一律核查他们真实的才干，最终登科的仅满一百人。议论者认为，自武则天以来几十年，没有人比得上王丘，后来席豫、严挺之才排在他之后。三次升迁为紫微舍人，因为勤勉负责知制诰之职，加授朝散大夫，再调任吏部侍郎。掌管选官多年，极受称道，公平允当。提拔任用山阴县尉孙逖、桃林县尉张镜微、湖城县尉张晋明、进士王泠然，这些人都被称为一时才俊。不久调任尚书左丞。开元十一年，任黄门侍郎。这一年，山东发生旱灾和歉收，朝廷商议选派朝臣担任刺史来安抚贫民，诏书说：“从前咎繇对禹说：‘关键在于识别人，在于使人民安定。’这些都是挂念国家根本，使帝王功业光明的事，日夜勤勉警惕，一天也不能忘记。然而有些地方长官不能称职，百姓有的还未安宁，朕深思选用奉公守法、爱护百姓的良吏，以纠正过失、革除弊端；又重视诸侯和刺史人选，所以从朝廷官员中开始选派。”于是任命王丘为怀州刺史，又任命中书侍郎崔沔等几人都为山东各州刺史。他们到任后，都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政绩，只有王丘在任上清廉严明，官吏和百姓都非常敬畏仰慕他。不久又分掌吏部选官事务，入朝任尚书左丞，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任右散骑常侍，仍掌管知制诰。

译开元二十一年，侍中裴光庭病逝，中书令萧嵩同王丘有旧交，准备推荐王丘参与处理政事。王丘知道后坚决推辞，并极力推荐尚书右丞韩休，萧嵩于是上奏推荐韩休。韩休任宰相后，便推荐王丘代替崔琳任御史大夫。王丘不善于言辞，陈述奏议大多不合皇帝旨意。不久调任太子宾客，承袭父亲的宿预男爵位；不久因病授任礼部尚书，仍准许退休。王丘虽然历任重要职务，却始终坚守清廉俭朴，从未接受别人馈赠；他的住宅、车马都被称为破旧简陋。退休以后，连治病的药物都几乎供给不起。皇帝听说后嘉奖叹息，下诏说：“王丘早年就负有优良才干，多次升任高贵官职，近来因为疾病，暂且让他享受清闲。听说他家境屡屡空乏，连医药也供给不上，长期做官却没有剩余财产。操守能够如此，古人离我们还远吗！而且优待贤能的道义，是典籍首先重视的；救济急困，是为了树立劝善惩恶的准则。他以前应得的俸禄，都应当全额发给，以此表彰非同寻常的恩泽，彰显这位坚贞清白的官员。”天宝二年去世，追赠荆州大都督。史官说：大唐兴起以来，延续了许多年，刚正清廉之士、怀抱忠诚和正义的臣子，在御史台和尚书省中前后相接。但是时势有平坦和险恶，道路有兴盛和衰落，不过在于是否任用他们罢了。唐睿宗、唐玄宗时期，像李杰、毕构、苏珦、郑惟忠、王志愔、卢从愿、裴漼、王丘，都历任副宰相一类的高位，声名和德行兼备而显著。又如尹思贞、李朝隐能够折服李承嘉、窦怀贞，羞辱闾兴贵、赵常奴，正是诗人所说的不畏强暴的人。解琬统领朔方军队，料敌如神，功成后退身，深知止足之道，这也很值得称道。赞说：尚书省的副宰相，京兆尹和地方刺史，都是我朝所重视的官职，谁能称得上称职？李杰、毕构、苏珦、郑惟忠，能够竭尽自己的力量；郑愔、卢从愿、裴漼、王丘，始终修养自己的德行。尹思贞轻视大官厚禄，李朝隐依法绳治权贵亲戚。解琬驰骋而建立美名，声名远播于燕地、蜀地以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