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四十四
列传第四十四○苏味道 李峤 崔融 卢藏用 徐彦伯苏味道,赵州栾城人也。少与乡人李峤俱以文辞知名,时人谓之苏李。弱冠,本州举进士。累转咸阳尉。吏部侍郎裴行俭先知其贵,甚加礼遇,及征突厥阿史那都支,引为管记。孝敬皇帝妃父裴居道再登左金吾将军,访当时才子为谢表,托于味道,援笔而成,辞理精密,盛传于代。延载初,历迁凤阁舍人、检校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寻加正授,证圣元年,坐事,出为集州刺史,俄召拜天官侍郎。圣历初,迁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味道善敷奏,多识台阁故事,然而前后居相位数载,竟不能有所发明,但脂韦其间,苟度取容而已。尝谓人曰“处事不欲决断明白,若有错误,必贻咎谴,但模棱以持两端可矣。”时人由是号为“苏模棱”。长安中,请还乡改葬其父,优制令州县供其葬事。味道因此侵毁乡人墓田,役使过度,为宪司所劾,左授坊州刺史。未几,除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神龙初,以亲附张易之,昌宗贬授郿州剌史。俄而复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未行而卒,年五十八,赠冀州刺史。味道与其弟太子洗马味玄甚相友爱,味玄若请托不谐,辄面加凌折,味道对之怡然,不以为忤,论者称焉。有文集行于代。李峤,赵州赞皇人,隋内史侍郎元操从曾孙也。代为著姓,父镇恶,襄城令。峤早孤,事母以孝闻。为兒童时,梦有神人遗之双笔,自是渐有学业。弱冠举进士,累转监察御史。时岭南邕、严二州首领反叛,发兵讨击,高宗令峤往监军事。峤乃宣朝旨,特赦其罪,亲入獠洞以招谕之。叛者尽降,因罢兵而还,高宗甚嘉之。累迁给事中。时酷吏来俊臣构陷狄仁杰、李嗣真、裴宣礼等三家,奏请诛之,则天使峤与大理少卿张德裕、侍御史刘宪覆其狱。德裕等虽知其枉,惧罪,并从俊臣所奏,峤曰:“岂有知其枉滥而不为申明哉!孔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乃与德裕等列其枉状,由是忤旨,出为润州司马。诏入,转凤阁舍人。则天深加接待,朝廷每有大手笔,皆特令峤为之。时初置右御史台,巡按天下,峤上疏陈其得失曰:陛下创置右台,分巡天下,察吏人善恶,观风俗得失,斯政途之纲纪,礼法之准绳,无以加也。然犹有未折衷者,臣请试论之。夫禁纲尚疏,法令宜简,简则法易行而不烦杂,疏则所罗广而无苛碎。窃见垂拱二年诸道巡察使所奏科目,凡有四十四件,至于别准格敕令察访者,又有三十余条。而巡察使率是三月已后出都,十一月终奏事,时限迫促,簿书填委,昼夜奔逐,以赴限期。而每道所察文武官,多至二千余人,少者一千已下,皆须品量才行,褒贬得失,欲令曲尽行能,则皆不暇。此非敢堕于职而慢于官也,实才有限而力不及耳。臣望量其功程,与其节制,使器周于用,力济于时,然后进退可以责成,得失可以精核矣。又曰:今之所察,但准汉之六条,推而广之,则无不包矣。无为多张科目,空费簿书。且朝廷万机,非无事也,机事之动,恆在四方,是故冠盖相望,邮驿继踵。今巡使既出,其他外州之事,悉当委之,则传驿大减矣。然则御史之职,故不可得闲,自非分州统理,无由济其繁务。有大小相兼,率十州置御史一人,以周年为限,使其亲至属县,或入闾里,督察奸讹,观采风俗,然后可以求其实效,课其成功。若此法果行,必大裨政化。且御史出持霜简,入奏天阙,其于励已自修,奉职存宪,比于他吏,可相百也。若其按劾奸邪,纠擿欺隐,比于他吏,可相十也。陛下试用臣言,妙择贤能,委之心膂,假温言以制之,陈赏罚以劝之,则莫不尽力而效死矣。何政事之不理,何禁令之不行,何妖孽之敢兴?则天善之。乃下制分天下为二十道,简择堪为使者。会有沮议者,竟不行。寻知天官侍郎事,迁麟台少监。圣历初,与姚崇偕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俄转鸾台侍郎,依旧平章事,兼修国史。久视元年,峤舅天官侍郎张锡入知政事,峤转成均祭酒,罢知政事及修史,舅甥相继在相位,时人荣之。峤寻检校文昌左丞、东都留守。长安三年,峤复以本官平章事,寻知纳言事。明年,迁内史。峤后固辞烦剧,复拜成均祭酒,平章事如故。长安末,则天将建大像于白司马坂,峤上疏谏之,其略曰:“臣以法王慈敏,菩萨护持,唯拟饶益众生,非要营修土木。伏闻适像,税非户口,钱出僧尼,不得州县祗承,必是不能济办,终须科率,岂免劳扰!天下编户,贫弱者众,亦有佣力客作以济糇粮,亦有卖舍贴田以供王役。造像钱见有一十七万余贯,若将散施,广济贫穷,人与一千,济得一十七万余户。拯饥寒之弊,省劳役之勤,顺诸佛慈悲之心,沾圣君亭育之意,人神胥悦,功德无穷。”疏奏不纳。
译列传第四十四 苏味道、李峤、崔融、卢藏用、徐彦伯 苏味道是赵州栾城人。年轻时与同乡李峤都因文章辞采闻名,当时人称他们为“苏李”。二十岁左右时,由本州推荐考进士。多次调任后做了咸阳尉。吏部侍郎裴行俭早就知道他将来显贵,对他十分礼遇。征讨突厥阿史那都支时,便任用他为管记。孝敬皇帝的妃父裴居道再次升任左金吾将军,寻找当时的才子撰写谢恩表,把这件事托给苏味道;苏味道提笔便写成,文辞义理精密,在世上广为流传。延载初年,历任凤阁舍人、检校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不久正式授任原职。证圣元年,因事获罪,出任集州刺史,不久召回授任天官侍郎。圣历初年,升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苏味道善于陈述奏报,熟悉许多台阁旧事;然而他前后担任宰相多年,始终不能有所建树,只是在其中圆滑敷衍,苟且度日以求取容身而已。他曾对人说:“处理事情不想决断得过于明白,如果有错误,一定会招来责罚;只要模棱两可、保持两端都不得罪就可以了。”当时人因此给他取号叫“苏模棱”。长安年间,苏味道请求回乡改葬父亲,朝廷降下优待的诏令,让州县供给安葬事务。苏味道因此侵占毁坏乡人的墓地田产,役使民众过度,被御史台弹劾,降任坊州刺史。不久授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神龙初年,因为亲近依附张易之、张昌宗,被贬授郿州刺史。不久又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尚未赴任便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追赠冀州刺史。苏味道与弟弟太子洗马苏味玄非常友爱;苏味玄如果托人请托而没有办成,苏味道就当面斥责折辱他,苏味道却安然相对,并不认为这是冒犯,评论者称赞他们。苏味道有文集流传于世。李峤是赵州赞皇人,隋朝内史侍郎李元操的从曾孙。李氏世代都是著名士族。他的父亲李镇恶,官任襄城县令。李峤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他还是儿童时,梦见神人送给他两支笔,从此渐渐有了学问。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历次升迁,任监察御史。当时岭南邕州、严州的首领起兵反叛,朝廷发兵征讨,高宗命李峤前往监督军务。李峤于是宣布朝廷旨意,特意赦免他们的罪过,亲自进入獠人洞穴招抚晓谕。叛乱者全部投降,于是撤兵返回,高宗非常嘉许他。李峤多次升迁,任给事中。当时酷吏来俊臣诬陷狄仁杰、李嗣真、裴宣礼三家,上奏请求诛杀他们。武则天派李峤与大理少卿张德裕、侍御史刘宪复查此案。张德裕等人虽然知道他们是被冤枉的,却害怕获罪,一同按照来俊臣的奏议办理。李峤说:“哪有明知他们受到冤枉滥杀,却不替他们申辩昭雪的道理!孔子说:‘见到合乎正义的事却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于是他与张德裕等人列举他们受冤的情状,因此违逆了皇帝的旨意,被调出任润州司马。诏令又召他入朝,改任凤阁舍人。武则天对他特别礼遇,朝廷每有重要诏令文书,都特意命李峤撰写。当时刚设置右御史台,分赴天下巡察,李峤上疏陈述其利弊说:陛下创设右御史台,分赴天下巡察,考察官吏和百姓的善恶,观察各地风俗的得失,这是治理政务的纲纪、礼法的准绳,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其中仍有尚未妥善平衡的地方,请允许臣试着加以论述。禁令的网应该宽疏,法令应当简约;简约,法令就容易施行而不繁杂;宽疏,罗织的范围就广而不苛细。臣私下看到,垂拱二年各道巡察使所奏报的考察项目,总共有四十四项;至于另按格式和敕令察访的,又有三十多条。而巡察使通常在三月以后才离开京城,十一月底必须奏报事务,期限短促,文书堆积,只能昼夜奔走以赶赴期限。每道所考察的文武官员,多的达到二千多人,少的也在一千人以下,都必须评量其才能品行,评定功过得失;如果想把他们的才行全部考察清楚,就根本没有时间。这并不是臣等敢于怠慢职守、轻视官务,实在是才能有限、力量达不到。臣希望根据工作量规定考察期限,并给予相应的节制,使器具足以胜任其用途,力量足以应付当时的事务;这样以后,官员的升降才可以据实考核,功过得失也可以精确核验。他又说:如今所考察的内容,只要以汉代的六条为准则,再加以推广,就没有不能包括的。不要再增设许多考察项目,白白耗费文书。况且朝廷有万般机务,并不是无事可做;机要事务的发动,常常在四方,因此使者车马相望,驿站往来不绝。如今巡察使既已出发,其他外州的事务也都交给他们办理,那么传递驿报的往来就会大大减少。然而这样一来,御史的职务仍不可能清闲;如果不是分州统领办理,就没有办法应付繁重事务。可以大小州相互兼辖,大约每十州设置一名御史,以一年为期限,使他亲自到达所属县,有时还进入乡里,督察奸邪诈伪,考察采集风俗,然后才能求得实际效果,考核其功绩。如果这一办法果真实行,必定大大有益于政治教化。况且御史出门手持霜简,入朝上奏天阙;论其自我砥砺、修身守职、奉行法宪,比起其他官吏,可以抵得上一百人;若论其巡按弹劾奸邪、纠察揭发欺骗隐瞒,比起其他官吏,可以抵得上十人。陛下如果试用臣的意见,精心选拔贤能之人,委以心腹重任,用温和的言辞来约束他们,陈明赏罚来勉励他们,那么没有人不竭尽全力、拼死效命。还有什么政事不能治理,什么禁令不能施行,什么妖孽敢于兴起呢?武则天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下制把天下分为二十道,选拔适合担任巡察使的人。适逢有人阻挠议论,最终没有实行。不久,李峤主持天官侍郎事务,升任麟台少监。圣历初年,李峤与姚崇一同升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不久改任鸾台侍郎,仍任平章事,兼修国史。久视元年,李峤的舅父天官侍郎张锡入朝主持政事,李峤改任成均祭酒,免去主持政事和修史之职。舅舅和外甥相继处在宰相职位上,当时人以此为荣耀。不久,李峤任检校文昌左丞、东都留守。长安三年,李峤以原官职重新任平章事,不久主持纳言事务。第二年,升任内史。后来李峤坚持辞去繁重的职务,又任成均祭酒,平章事一职照旧。长安末年,武则天准备在白司马坂建造大佛像,李峤上疏劝谏,大意说:“臣认为法王慈悲仁敏,菩萨护持众生,只是打算使众生得到利益,并不是一定要营造土木工程。臣听说这次造像的费用不从户口征税,而是由僧尼出钱;如果不让州县承办,必然无法筹集办理,最终仍须摊派征取,怎么能免除劳扰!天下编户百姓中,贫弱者很多;有的靠出卖劳力、替人做工来取得粮食,有的卖掉住宅、典贴田地来供应国家徭役。现有造像钱一十七万余贯,如果拿来散发施舍,广泛救济贫困,每人给一千钱,就能救济一十七万余户。这样既可救济饥寒的困苦,省去劳役的辛劳,又符合诸佛慈悲之心,也能体现圣君养育万民的恩德,人与神都欢悦,功德无穷。”奏疏上奏后没有被采纳。
中宗即位,峤以附会张易之兄弟,出为豫州刺史。未行,又贬为通州刺史。数月,徵拜吏部侍郎,封赞皇县男。无几,迁吏部尚书,进封县公。神龙二年,代韦安石为中书令。初,峤在吏部时,志欲曲行私惠。冀得复居相位奏置员外官数千人。至是官僚倍多,府库减耗,乃抗表引咎辞职,并陈利害十余事。中宗以峤昌言时政之失,辄请罢免,手制慰谕而不允,寻令复居旧职。三年,又加修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封赵国公。景龙三年,罢中书令,以特进守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睿宗即位,出为怀州刺史,寻以年老致仕。初,中宗崩,峤密表请处置相王诸子,勿令在京。及玄宗践祚,宫内获其表,以示侍臣。或请诛之,中书令张说曰:“峤虽不辩逆顺,然亦为当时之谋,吠非其主,不可追讨其罪。”上从其言,乃下制曰:“事君之节,危而不变,为臣则忠,贰乃无赦。特进、赵国公李峤,往缘宗、韦弑逆,朕恭行戡定,揖让之际,天命有归,峤有窥觎,不知逆顺,状陈诡计,朕亲览焉。以其早负辞学,累居台辅,妨而莫言,,特掩其恶。今忠邪既辨,具物惟新,赏罚倘乖,下人安劝?虽经赦令,犹宜放斥,矜其老疾,俾遂余生,宜听随子虔州刺史暢赴任。”寻起为卢州别驾而卒。有文集五十卷。崔融,齐州全节人。初,应八科举擢第。累补宫门丞,兼直崇文馆学士。中宗在春宫,制融为侍读,兼侍属文,东朝表疏,多成其手。圣历中,则天幸嵩岳,见融所撰《启母庙碑》,深加叹美,及封禅毕,乃命融撰朝观碑文。自魏州司功参军擢授著作佐郎,寻转右史。圣历二年,除著作郎,仍兼右史内供奉。四年,迁凤阁舍人。久视元年,坐忤张昌宗意,左授婺州长史。顷之,昌宗怒解,又请召为春官郎中,知制诰事。长安二年,再迁凤阁舍人。三年,兼修国史。时有司表税关市,融深以为不可,上疏谏曰:伏见有司税关市事条,不限工商,但是行人尽税者,臣谨按《周礼》九赋,其七日“关市之赋”。窃惟市纵繁巧,关通末游,欲令此徒止抑,所以咸增赋税。臣谨商度今古,料量家国,窃将为不可税。谨件事迹如左,伏惟圣旨择焉。往古之时,淳朴未散,公田籍而不税,关防讥而不征。中代已来,浇风骤进,桑麻疲弊,稼穑辛勤,于是各徇通财,争趋作巧,求径捷之欲速,忘岁计之无余。遂使田莱日荒,仓廪不积,蚕织休废。弊缊阙如,饥寒猥臻,乱离斯起。先王惩其若此,所以变古随时,依本者恆科,占末者增税。夫关市之税者,谓市及国门,关门者也,唯敛出入之商贾,不税来往之行人。今若不论商人,通取诸色,事不师古,法乃任情。悠悠末代,于何瞻仰;济济盛朝,自取嗤笑。虽欲宪章姬典,乃是违背《周官》。臣知其不可者一也。臣谨案《易》《系辞》称:“庖羲氏没,神农氏作,日中为市,致天下之人,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班志》亦云:“财者,帝王聚人守位,养成群生,奉顺天德,理国安人之本也。仕农工商,四人有业。学以居位曰仕,辟士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圣王量能授事,四人陈力受职。”然则四人各业久矣。今复安得动而摇之!萧何云:“人情一定,不可复动。”班固又云:曹参相齐,齐国安集,大称贤相。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理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若扰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夫狱市,兼受善恶。若穷极,奸人无所容窜;奸人无所容窜,久且为乱。秦人极刑而天下叛,孝武峻法而刑狱繁,此其效也。老子曰:“我无为而人自化,我好静而人自正。”参欲以道化其本,不欲扰其末。臣知其不可者二也。四海之广,九州之杂。关必据险路,市必凭要津。若乃富商大贾,豪宗恶少,轻死重义,结党连群,喑鸣则弯弓,睚眦则挺剑。小有失意,且犹如此,一旦变法,定是相惊。乘兹困穷,或致骚动,便恐南走越,北走胡,非唯流逆齐人,亦自搅乱殊俗。又如边徼之地,寇贼为邻,兴胡之旅,岁月相继,倘同科赋,致有猜疑,一从散亡,何以制禁?求利虽切,为害方深。而有司上言,不识大体,徒欲益帑藏,助军国,殊不知军国益扰,帑藏逾空。臣知其不可者三也。
译中宗即位,李峤因为迎合附会张易之兄弟,被调出任豫州刺史。尚未出发,又被贬为通州刺史。几个月后,征召入朝任吏部侍郎,封赞皇县男。不久,升任吏部尚书,进封县公。神龙二年,代替韦安石任中书令。起初,李峤任吏部官员时,立志要曲意行使私恩,希望重新处在宰相职位上,便上奏请求设置员外官数千人。到这时官员数量增加了一倍,府库财物却减少耗损,于是李峤上表抗辩,引用此事归罪于自己并请求辞职,同时陈述利弊十多件。中宗认为李峤直言时政的过失,动辄请求罢免他,亲手起草制书加以慰谕,却没有准许他的辞职,不久又命他恢复原职。神龙三年,又加任修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封赵国公。景龙三年,免去中书令,以特进身份代理兵部尚书,任同中书门下三品。睿宗即位,李峤出任怀州刺史,不久因年老退休。起初,中宗驾崩,李峤秘密上表,请求处置相王的几个儿子,不要让他们留在京城。等到玄宗即位,宫中发现了他的奏表,玄宗拿给侍臣看。有人请求诛杀李峤,中书令张说说:“李峤虽然不能辨明逆顺,但也只是替当时谋划,像狗只对自己的主人吠叫一样,不应再追究他的罪。”皇帝听从了张说的话,于是下制说:“侍奉君主的节操,在危急时不改变,作为臣子就是忠诚;怀有二心则不能赦免。特进、赵国公李峤,过去因为宗王、韦氏谋弑作逆,朕恭敬地进行平定,在禅让交替之际,天命已有归属,李峤却怀有觊觎之心,不辨逆顺,陈述诡诈计谋,朕亲自看到了他的奏表。因为他早年以文辞学问负有声望,多次居于台辅高位,即使有妨害也没有人说出来,特意掩盖了他的罪恶。如今忠臣与奸邪已经辨明,万物都更新了;如果赏罚有所差错,下面的人怎么会受到劝勉?虽然已经经过赦令,仍应放逐斥退;怜悯他年老有病,使他安度余生,准许他跟随儿子虔州刺史李暢赴任。”不久,起用为卢州别驾,后去世。有文集五十卷。崔融是齐州全节人。起初参加八科考试,考中授官。多次补任宫门丞,兼任直崇文馆学士。中宗在东宫时,任命崔融为侍读,兼任侍属文,东宫的表疏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圣历年间,武则天巡幸嵩岳,看到崔融撰写的《启母庙碑》,非常赞叹欣赏;封禅结束后,便命崔融撰写朝观碑文。崔融从魏州司功参军被提拔授任著作佐郎,不久改任右史。圣历二年,授著作郎,仍兼任右史内供奉。四年,升任凤阁舍人。久视元年,因为触犯张昌宗的心意获罪,被降任婺州长史。不久,张昌宗消了怒气,又请求召崔融任春官郎中,主持制诰事务。长安二年,再升任凤阁舍人。三年,兼修国史。当时有关部门上表请求征收关市税,崔融深深认为不可,上疏劝谏说:我看到有关官署关于征收关市税的条文,没有限制工商之人,凡是行人都一概征税;臣谨按《周礼》所说的九赋,其中七日“关市之赋”。臣私下认为,市场即使有许多投机巧诈之事,关卡也只是让从事末业的人通行,本意是想使这类人受到抑制,所以一概增加赋税。臣谨慎地比较古今,估量国家与百姓,私下认为其中有些事情不应征税。现谨将事情的具体情况列举如下,恭请圣上裁择。古代的时候,民风淳朴未散,公田只登记在册而不征税,关口只盘问查验而不征收。中世以来,浇薄的风气迅速发展,桑麻生产疲敝,耕种收获艰辛,于是人人追逐财利,争相从事巧诈,贪求走捷径、求速成,忘记了长年计划而没有余粮。于是田地日益荒芜,仓廪不能积粮,养蚕织布也废止了。弊败、贫困接踵而来,饥寒普遍发生,动乱流离便由此兴起。先王惩戒这种情形,所以改变古制而顺应时势:依照根本产业的照常征收,对末业则增加税额。所谓关市之税,是指在市场和国都城门、关门征收的税,只收取出入的商贾,不向来往行人征税。如今如果不区分商人,把各种人一概征税,事情就不合古制,法令也只是任意而行。漫长的后世将向谁瞻仰?堂堂盛朝反而自取讥笑。即使想以周代典制为法,实际上却违背了《周官》。这是臣认为不可行的第一点。臣谨按《易经·系辞》说:“庖羲氏去世后,神农氏兴起,在中午设置市场,使天下的人汇聚,使天下的货物集中,互相交易后离开,各自得到所需。”《汉书·食货志》也说:“财货是帝王聚集民众、守住职位、养育万物、奉顺天德、治理国家安定人民的根本。士、农、工、商四种人各有职业。学习而居官位的叫士,开辟土地、生产粮食的叫农,制作技巧、制造器物的叫工,流通财货、贩卖货物的叫商。圣王根据能力授予事务,四种人各尽力量而接受职分。”这样看来,四民各自从事职业已经很久了。如今又怎么能动摇改变他们呢!萧何说:“人情一旦稳定,就不能再随意扰动。”班固又说:曹参做齐国相国时,齐国安定聚集,大家都称他为贤相。曹参离任时,嘱咐继任相国说:“把齐国的狱讼和市场交给你,千万不要扰乱它们。”继任相国说:“治理国家难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曹参说:“不是这样。狱讼和市场,是用来兼容各种人的地方;如今如果扰乱它们,奸邪之人到哪里容身呢?我因此把它们放在首位。”狱讼和市场,善人恶人都能容纳。如果把它们逼迫到极端,奸人无处藏身;奸人无处藏身,时间一久就会作乱。秦人把刑罚用到极端,天下便反叛;汉孝武帝严峻用法,刑狱便繁多,这就是后果。老子说:“我无为而治,人民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人民自然端正。”曹参想用治理根本的道理来教化人民,并不想扰乱末节。这是臣认为不可行的第二点。四海广大,九州混杂。关口必定据守险要道路,市场必定依凭重要渡口。至于富商大贾、豪强宗族和凶悍少年,他们轻视死亡而看重义气,结党聚众;稍有声息便弯弓,稍受触犯便拔剑。平时只有一点不如意尚且如此,一旦改变法令,必定相互惊扰。趁此困穷之际,或许会引起骚动,那就恐怕有人向南逃往越地,向北逃往胡地;不仅会使齐地百姓流散叛乱,也会扰乱各地不同的风俗。又如边疆地区以寇贼为邻,兴兵出征的胡人队伍年年相继;如果把他们与内地一同征税,导致猜疑,一旦人心散亡,又用什么来禁止控制?求取利益虽然急切,造成的祸害却更加深重。有关部门上奏此事,是不懂大体,只想增加府库财物、帮助军国,却完全不知道军国事务反而会更加扰乱,府库也会更加空虚。这是臣认为不可行的第三点。
孟轲又云:“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今行者皆税,本末同流。且如天下诸津,舟航所聚,旁通巴、汉,前指闽、越,七泽十薮,三江五湖,控引河洛,兼包淮海。弘舸巨舰,千轴万艘,交贸往还,昧旦永日。今若江津河口,置铺纳税,纳税则检覆,检覆则迟留。此津才过,彼铺复止,非唯国家税钱,更遭主司僦赂。船有大小,载有少多,量物而税,触途淹久。统论一日之中,未过十分之一,因此壅滞,必致吁嗟。一朝失利,则万商废业,万商废业,则人不聊生。其间或有轻訬任侠之徒,斩龙刺蛟之党,鄱阳暴谑之客,富平悍壮之夫,居则藏镪,出便竦剑。加之以重税,因之以威胁,一旦兽穷则搏,鸟穷则攫,执事者复何以安之哉?臣知其不可者四也。五帝之初,不可详已;三王之后,厥有著云;秦、汉相承,典章大备至如关市之税,史籍有文。秦政以雄图武力,舍之而不用也;汉武以霸略英才,去之而勿取也。何则?关为御暴之所,市为聚人之地,税市则人散,税关则暴兴,暴兴则起异图,人散则怀不轨。夫人心莫不背善而乐祸,易动而难安。一市不安,则天下之市心摇矣;一关不安,则天下之关心动矣。况浇风久扇,变法为难,徒欲禁末流、规小利,岂知失玄默、乱大伦。魏、晋眇小,齐、隋龌龊,亦所不行斯道者也。臣知其不可者五也。今之所以税关市者,何也?岂不以国用不足,边寇为虞,一行斯术,冀有殷赡然也!微臣敢借前箸以筹之。伏惟陛下当圣期,御玄箓,沉璧于洛,刻石于嵩,铸宝鼎以穷奸,坐明堂而布政,神化广洽,至德潜通。东夷暂惊,应时平殄;南蛮才动,计日归降。西域五十余国,广输一万余里,城堡清夷,亭堠静谧。比为患者,唯苦二蕃。今吐蕃请命,边事不起,即目虽尚屯兵,久后疑成驰柝。独有默啜,假息孤恩,恶贯祸盈,覆亡不暇。征役日已省矣,繁费日已稀矣,然犹下明制,遵太朴,爱人力,惜人财,王侯旧封,妃主新礼,所有支料,咸令减削。此陛下以躬率先,尧、舜之用心也。且关中、河北,水旱数年,诸处逃亡,今始安辑,,倘加重税,或虑相惊。况承平岁积,薄赋日久,俗荷深恩,人知自乐。卒有变法,必多生怨,生怨则惊扰,惊扰则不安,中既不安,外何能御?文王曰:“帝王富其人,霸王富其地,理国若不足,乱国若有余。”古人有言:“帝王藏于天下,诸侯藏于百姓,农夫藏于庾,商贾藏于箧。”惟陛下详之。必若师兴有费,国储多窘,即请倍算商客,加敛平人。如此则国保富强,人免忧惧,天下幸甚。臣知其不可者六也。陛下留神系表,属想政源,冒兹炎炽,早朝晏坐。一日二日,机务不遗,先天后天,虚心密应。时政得失,小子何知,率陈瞽辞,伏纸惶惧。疏奏,则天纳之,乃寝其事。四年,除司礼少卿,仍知制诰。时张易之兄弟颇招集文学之士,融与纳言李峤、凤阁侍郎苏味道、麟台少监王绍宗等俱以文才降节事之。及易之伏诛,融左授袁州刺史。寻召拜国子司业,兼修国史。神龙二年,以预修《则天实录》成,封清河县子,赐物五百段,玺书褒美。融为文典丽,当时罕有其比,朝廷所须《洛出宝图颂》、《则天哀册文》及诸大手笔,并手敕付融。撰哀册文,用思精苦,遂发病卒,时年五十四。以侍读之恩,追赠卫州刺史,谥曰文。有集六十卷。二子禹锡、翘,开元中,相次为中书舍人。卢藏用,字子潜,度支尚书承庆之侄孙也。父璥,有名于时,官至魏州司马。藏用少以辞学著称。初举进士选,不调,乃著《芳草赋》以见意。寻隐居终南山,学辟谷、练气之术。长安中,征拜左拾遗。时则天将营兴泰宫于万安山,藏用上疏谏曰:臣愚虽不达时变,窃尝读书,见自古帝王之迹众矣。臣闻土阶三尺,茅茨不翦,采椽不斫者,唐尧之德也;卑宫室,菲饮食,尽力于沟洫者,大禹之行也;惜中人十家之产,而罢露台之制者,汉文之明也。并能垂名无穷,为帝皇之烈。岂不以克念徇物,博施济众,以臻于仁恕哉!今陛下崇台邃宇,离宫别馆,亦已多矣。更穷人之力以事土木,臣恐议者以陛下为不忧人、务奉已也。且顷岁已来,虽年谷颇登,而百姓未有储蓄。陛下西幸东巡,人未休息,土木之役,岁月不空。陛下不因此时施德布化,复广造宫苑,臣恐人未易堪。今左右近臣,多以顺意为忠;朝廷具僚,皆以犯忤为患。至今陛下不知百姓失业,亦不知左右伤陛下之仁也。臣闻忠臣不避死亡之患,以纳君于仁;明主不恶切直之言,以垂名千载。陛下诚能发明恕之制,以劳人为辞,则天下必以陛下为惜人力而苦己也。小臣固陋,不识忌讳,敢冒死上闻。乞下臣此章,与执事者议其可否,则天下幸甚。
译孟轲又说:“古代设置关口,是要用来防御暴乱;如今设置关口,却将用来制造暴乱。”如今行人全部征税,根本产业和末业一同受害。再说天下各处渡口,都是船只航行聚集的地方,旁通巴、汉,前面通向闽、越;七泽十薮、三江五湖,控制连接河洛,兼包淮海。大船巨舰,千轴万艘,往来贸易,从天未亮直到整日不息。如今如果在江津河口设置关卡收税,收税就要检查复核,检查复核就会迟延停留。刚通过这个渡口,另一个关卡又来阻止;不仅国家收取的钱不多,反而还要遭受主管官吏索取贿赂。船有大小,装载有多有少,还要按货物数量征税,沿途处处停滞延误。总的说来,一天之中往往不到十分之一的时间能够通行,因此造成堵塞,必然引起怨叹。一旦失去利益,万商便废弃生业;万商废业,人民就无法生活。其中或有轻捷任侠之徒、能斩龙刺蛟的人、鄱阳凶暴戏谑之客、富平强悍勇壮之士,居家时隐藏钱财,出门便挺剑而行。再加上重税,接着又以威势胁迫他们,一旦野兽困急便搏斗,鸟雀困急便啄取,掌管此事的人又怎能使他们安定呢?这是臣认为不可行的第四点。五帝初年的事情已经无法详考;三王以后,这件事有明确记载;秦、汉相继,典章制度十分完备,至于关市之税,史籍也有记载。秦始皇凭借雄图武力,舍弃这种税而不采用;汉武帝凭借霸略英才,也废弃它而不取用。为什么呢?关口是防御暴乱的地方,市场是聚集人民的地方;向市场征税,人民就会离散;向关口征税,暴乱就会兴起;暴乱兴起,就会产生异图;人民离散,就会怀有不轨之心。人的心情没有不背离善良而喜欢祸乱的,容易动摇而难以安定。一个市场不安定,天下市场的民心就会动摇;一个关口不安定,天下关口的人心就会动荡。何况浇薄的风气长期盛行,改变法令本来就困难;只想禁止末业、谋求小利,哪里知道这是失去玄默之治、扰乱大伦。魏、晋弱小,齐、隋鄙陋,也都没有实行这条道路。这是臣认为不可行的第五点。如今之所以要征收关市税,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国家费用不足、边境寇患令人忧虑,实行这种办法,希望能够得到充足的财物吗!微臣斗胆借用前人的筹策来为陛下谋划。恭惟陛下正处圣明之期,掌握天命,沉璧于洛水,在嵩山刻石,铸造宝鼎以穷究奸邪,坐临明堂以颁布政令,神圣教化广泛施行,最高德行暗中贯通。东夷暂时惊动,很快便被平定;南蛮刚一骚动,计算日子就会归降。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广泛输送贡物,距离一万多里;城堡清平,烽燧安静。近来成为忧患的,只有吐蕃和突厥两国。如今吐蕃请求归命,边境事务没有发生;眼下虽然还在屯兵,久而久之大概就会只剩下巡夜的梆声。唯有默啜,苟延残喘而孤负恩德,罪恶贯盈,祸患满极,灭亡都来不及了。征发徭役每天已经在减少,繁重费用每天已经在降低;然而陛下仍下达明制,遵循淳朴之道,爱惜民力,珍惜民财,王侯旧有的封赏、妃嫔公主新定的礼制,凡是供给费用,都命令削减。这是陛下亲自率先实行,正是尧、舜的用心。况且关中、河北连年水旱,各处百姓逃亡,如今才开始安定聚集;如果再加重税收,恐怕会使他们相互惊扰。何况太平年岁积累已久,轻薄赋税施行的日子也很长,百姓一向承受深厚恩德,人人知道自得其乐。突然改变法令,必然多生怨恨;产生怨恨就会惊扰,惊扰就会不安;内部尚且不安,对外又怎能抵御呢?文王说:“帝王使人民富足,霸王使土地富足;治理国家时即使财用不足也要有余力,扰乱国家时即使财用有余也会不足。”古人有句话说:“帝王把财富藏在天下,诸侯把财富藏在百姓,农夫把财富藏在粮仓,商贾把财富藏在箱笼。”请陛下仔细考虑。倘若确实要兴兵而费用增加,国库储备很是窘迫,那时再请加倍征收商人的税,并向普通百姓增加赋敛。这样国家可以保持富强,人民可以免除忧惧,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这是臣认为不可行的第六点。陛下请留心于治国根本,深思政事的本源;冒着炎热,早早临朝,晚间仍坐着处理政务。一日两日,机要事务没有遗漏;顺应先天、后天的道理,虚心而暗中应合。时政的得失,小臣哪里知道,不过冒昧陈述盲人般的浅陋意见,伏在纸上惶恐不安。奏疏上奏后,武则天采纳了它,于是停止了征收关市税的事情。四年,授任司礼少卿,仍主持制诰事务。当时张易之兄弟很招集文学之士,崔融与纳言李峤、凤阁侍郎苏味道、麟台少监王绍宗等人,都因为文才而降低身份侍奉他们。等到张易之被诛杀,崔融降任袁州刺史。不久召入任国子司业,兼修国史。神龙二年,因为参与编修《则天实录》完成,封清河县子,赐物五百段,赐玺书褒奖赞美。崔融文章典雅华丽,当时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朝廷所需要的《洛出宝图颂》《则天哀册文》以及各种重要文书,全都由皇帝亲自下敕交给崔融撰写。他撰写哀册文时,构思精细艰苦,终于发病去世,时年五十四岁。因为侍读的恩宠,追赠卫州刺史,谥号为“文”。有文集六十卷。他的两个儿子禹锡、翘,开元年间相继任中书舍人。卢藏用,字子潜,是度支尚书卢承庆的侄孙。他的父亲卢璥当时很有名望,官至魏州司马。卢藏用年轻时以文辞学问著称。起初参加进士选拔,没有得到调任,于是撰写《芳草赋》来表达自己的志向。不久隐居终南山,学习辟谷、练气的方术。长安年间,征召授任左拾遗。当时武则天准备在万安山营建兴泰宫,卢藏用上疏劝谏说:臣虽然愚昧,不能通晓时势变化,但私下曾读过书,见到自古以来帝王的事迹很多。臣听说,修筑三尺高的土台阶,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椽木不加砍削,这是唐尧的德行;使宫室低矮,饮食俭薄,把全部力量用在开沟治水上,这是大禹的作为;爱惜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因此停止修建露台,这是汉文帝的英明。他们都能使名声流传无穷,成就帝王的功业。难道不正是因为能够克制私念、顺应万物,广泛施恩、救济众人,从而达到仁慈宽恕的境界吗!如今陛下高建楼台、深造宫室,离宫别馆也已经很多了。如果再耗尽人民的力量来从事土木工程,臣恐怕议论者会认为陛下不忧虑百姓,只务求供奉自己。况且近年以来,虽然年成颇好,百姓却还没有储蓄。陛下西行巡幸、东行巡视,人民没有得到休息;土木工程的劳役,一年到头没有停歇。陛下如果不趁此时施行恩德、布施教化,反而扩大营造宫苑,臣恐怕百姓难以承受。如今身边的近臣大多把顺从皇帝心意当作忠诚,朝廷百官都把触犯违逆当作祸患。直到现在,陛下既不知道百姓已经失去生业,也不知道身边近臣正在损害陛下的仁德。臣听说忠臣不躲避死亡的祸患,以便使君主归于仁德;明君不厌恶急切正直的言论,以便名垂千载。陛下如果确实能够颁明宽恕的制度,以慰劳百姓、减轻劳作为理由,那么天下一定会认为陛下爱惜民力而宁愿使自己劳苦。小臣固陋,不懂避忌,冒死上奏。请求陛下把这篇奏章交给主管官员讨论可否,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神龙中,累转起居舍人,兼知制诰,俄迁中书舍人。藏用常以俗多拘忌,有乖至理,乃著《析滞论》以暢其事,辞曰:客曰:“天道玄微,神理幽化,圣人所以法象,众庶由其运行。故大挠造甲子,容成著律历,黄公裁变,玄女启谟,八门御时,六神直事。从之者则兵强国富,违之者则将弱朝危,有同影响,若合符契。先生亦尝闻之乎?主人曰:“何为其然也?子所谓曲学所习,曘昧所守,徒识偏方之诡说,未究亨衢之通论。盖《易》曰“先天不违”,《传》称“人神之主”。范围不过,三才所以虚中;进退非邪,百王所以无外。故曰:“国之将兴听于人,将亡听于神。”又曰:“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自作。”由是言之,得丧兴亡,并关人事;吉凶悔吝,无涉天时。且皇天无亲,唯德是辅,为不善者,天降之殃。高宗修德,桑谷以变;宋君引过,法星退舍,此天道所以从人者也。古之为政者,刑狱不滥则人寿,赋敛蠲省则人富,法令有常则国静,赏罚得中则兵强。所以礼者,士之所归,赏者,士之所死,礼赏不倦,则士争先。苟违此途,虽卜时行刑,择日出令,必无成功矣。自叔世迁讹,俗多徼幸,竞称怪力,争诵诡言,屈政教而就孤虚,弃信赏而从推步。附会前史,变易旧经,依托空文,以为征据。覆军败将者,则隐秘无闻;偶同幸中者,则共相文饰。岂唯德之增惑,亦乃学人自是。呜呼,习俗讹谬,一至此焉!昔者,甲子兴师,非成功之日;往亡用事,异制胜之辰。人事苟修,何往不济?至若环城自守,接阵重围,无阙地形,不乖天道。若兵强将智,粟积城坚,虽复屡转魁刚,频移太岁,坐推白虎,行计贪狼,自符难斗之祥,多贻蚁附之困。故曰,任贤使能,则不时日而事利;明法审令,则不卜筮而事吉;养劳赏功,则不祷祠而得福。此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太公犯雨,逆天时也,韩信背水,乖地利也,并存人事,俱成大业。削树而斩庞涓,举火而屠张郃,未必暗同岁德,冥会日游,俱运三门,并占四杀。杜邮齿剑,抑唯计沮,垓下悲歌,实阶剚印。若以并资厌胜,不事良图,则长平尽坑,固须恆济,襄城无噍,亦可常保。是知拘而多忌,终丧大功;百姓与能,必遗小数。金鸡玉鹤,方为楚国之殃;《万毕》、《枕中》,适构淮南之祸。刻符指盗,反更亡身;被发邀神,翻招夷族。嗟乎,威斗赭鞭,不禳赤伏之运;筑城断罔,何救素灵之哭!火灾不验,裨灶无力以窥天;超乘阶凶,王孙取监于观德。九征九变,是曰长途;人谋鬼谋,良归有道。此并经史陈迹,贤圣通规,仁远乎哉,讵宜滞执?客乃蹙然避席曰:“鄙人困蒙,不阶至道,请事斯语,归于正途。而今而后,焚蓍龟,毁律历,废六合,斥五行,浩然清虑,则将奚若?”答曰:“此所谓过犹不及也。夫甲子所以配日月,律历所以通岁时,金木所以备法象,蓍龟所以筮吉凶。圣人以此神明德行,辅助谋猷,存之则协赞成功,执之则凝滞于物。消息之义,其在兹乎”!客于是循墙匍匐,帖然无气,口去▯心醉,不知所以答矣。景龙中,为吏部侍郎。藏用性无挺特,多为权要所逼,颇隳公道。又迁黄门侍郎,兼昭文馆学士,转工部侍郎、尚书右丞。先天中,坐托附太平公主,配流岭表。开元初,起为黔州都督府长史,兼判都督事,未行而卒,年五十余。有集二十卷。藏用工篆隶,好琴棋,当时称为多能之士。少与陈子昂、赵贞固友善,二人并早卒,藏用厚抚其子,为时所称。然初隐居之时,有贞俭之操,往来于少室、终南二山,时人称为“随驾隐士”;及登朝,趑趄诡佞,专事权贵,奢靡淫纵,以此获讥于世。徐彦伯,兗州瑕丘人也。少以文章擅名,河北道安抚大使薛元超表荐之,对策擢第,累转蒲州司兵参军。时司户韦暠善判事,司士李亘工于翰札,而彦伯以文辞雅美,时人谓之“河中三绝”。彦伯圣历中累除给事中,时王公卿士多以言语不慎,密为酷吏周兴、来俊臣等所陷,彦伯乃著《枢机论》以诫于代,其辞曰:《书》曰:“唯口起羞,惟甲胃起戎。”又云:“齐乃位,度乃口。”《易》曰:“慎言语,节饮食。”又云:“出其言善,千里应之;出其言不善,千里违之。”《礼》亦云:“可言也,不可行也,君子不言也;可行也,不可言也,君子不行也。”呜呼!先圣知言之为大也,知言之为急也,精微以劝之,典谟以告之,礼经以防之。守名教者,何可不修其诂训而服其糟粕乎?故曰:“言语者,君子之枢机,动则物应,物应则得失之兆见也。得之者江海比邻,失之者肝胆楚、越,然后知否泰荣辱,系于言乎!
译神龙年间,卢藏用多次升迁,任起居舍人,兼主持制诰事务,不久升任中书舍人。卢藏用常认为世俗中禁忌太多,违背了最高的道理,于是撰写《析滞论》来阐明此事,文章说:客人说:“天道深奥微妙,神明之理幽深而化育万物,圣人因此效法天地的形象,百姓则顺着它运行。所以大挠创制甲子,容成制定律历,黄帝裁定变化,玄女启发谋略;以八门掌握时机,以六神主管事务。顺从这些道理,军队就强大、国家就富足;违背这些道理,将领就弱、朝廷就危,二者如同影子随形、符契相合。先生也曾听说过这些吗?主人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你所说的是偏曲之学所习、昏暗之人所守,不过知道偏方的诡异说法,还没有探究通达大道的普遍道理。大概《易经》说‘先天而天弗违’,经典又称人为神明之主。天地范围不能超越,人居其中而使三才虚通;进退并非邪曲,历代帝王因此没有不能达到的境地。所以说:‘国家将要兴盛,就听从人的意见;国家将要灭亡,就听从神的意见。’又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只是人自己招来;人如果没有制造祸端,妖异也不会自行发生。’由此说来,得失兴亡都与人事有关,吉凶悔吝与天时没有关系。况且上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做不善之事的人,上天就降下灾祸。高宗修养德行,桑树、谷树便发生变化;宋国国君承认过错,象征灾异的法星便退离原位,这就是天道顺从人事的原因。古代治理政事,刑狱不滥用,人民就长寿;赋税征收减少,人民就富足;法令持守常规,国家就安静;赏罚适当,军队就强大。礼,是士人归附的原因;赏,是士人舍命的原因。礼和赏不懈怠,士人就会争先效命。如果违背这条道路,即使占卜时日来行刑、选择吉日发布命令,也一定不会成功。从叔世以来,风俗逐渐讹变,世人多求侥幸,争相称说怪力乱神,竞相传诵诡异言论,屈从政教而迎合孤虚之说,抛弃诚信和赏赐而听从推算步历。他们附会前代史书,改变旧有经典,依托空洞文辞,把它们当作征验依据。军队覆没、将领失败的,就隐瞒起来不让人知道;偶然与吉兆相合而侥幸成功的,就共同加以文饰。这样岂只是使德行更加迷惑,也使求学之人自以为是。唉,习俗的错误竟到了这种地步!从前甲子日出兵,并不是成功的日子;往亡日办事,也不是制胜的时辰。只要人事修治得当,往哪里去不能成功?至于环绕城池自守,连接阵势重重包围,只要不缺少地形条件,也不违背天道即可。如果军队强大、将领有智谋,粮食积蓄充足、城池坚固,即使反复轮转魁刚、频繁移动太岁,坐时推算白虎,行军计算贪狼,也自有难以抗拒的吉兆,却仍会多次遭受蚂蚁附集般的困境。所以说,任用贤人、使用能人,不必选择时日,事情也会有利;明确法律、审慎命令,不必占卜,事情也会吉利;供养劳苦之人、奖赏有功之人,不必祈祷祭祀,也能得到福报。这就是所说的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姜太公冒雨出兵,是违背天时;韩信背水列阵,是不顾地利;但他们都依靠人事,因此都成就了大业。砍树斩杀庞涓,举火消灭张郃,未必暗中符合岁德,冥冥中遇上日游,也未必同时运用三门、占得四杀。如果认为这些相互资助的方术能够压胜一切,不经营正确的谋略,那么长平之战把赵军全部坑杀,本来也应当永远成功;襄城杀得没有活口,也应当永远保住。由此可知,拘泥禁忌太多,最终会丧失大功;百姓拥护有才能的人,必然会遗弃那些小术数。金鸡玉鹤,反而成为楚国的祸患;《万毕》《枕中》之类的方术,恰恰造成淮南王的灾祸。刻符指认盗贼,反而使自己丧命;披发招请神灵,反而招来夷灭族人的灾祸。唉,威斗、赭鞭并不能禳解赤伏符所预示的命运;筑城、断绝交通,又哪里能挽救素灵的哭泣!火灾没有应验,裨灶也没有力量窥测上天;超乘反而招致凶祸,王孙却从观察德行中取得了鉴戒。九种征验、九种变化,这才是漫长的道路;人谋与鬼谋,最终都应归于有道。以上都是经书史籍记载的事实,是贤人圣人的共同法则,仁德难道很遥远吗?怎么可以拘泥执着呢?客人于是皱眉离开席位说:“鄙人愚昧蒙昧,未能登达最高的道理,请让我奉行这些话,归向正道。但从今以后,如果焚烧蓍草和龟甲,毁弃律历,废除六合,排斥五行,清空思虑,那么将会怎么样呢?”主人回答说:“这就是所谓过犹不及。甲子是用来配合日月的,律历是用来沟通年岁时令的,金木是用来完备法象的,蓍龟是用来占筮吉凶的。圣人用这些来彰明德行、辅助谋略;保存它们,就能协助成就功业;拘执它们,就会凝滞于外物。消息盈虚的道理,难道就在这里吗!”客人于是沿墙匍匐,神情安静而毫无气力,口中喃喃、心中陶醉,完全不知道如何回答。景龙年间,任吏部侍郎。卢藏用性情没有刚直特立之处,常被权贵逼迫,很是破坏公道。又升任黄门侍郎,兼任昭文馆学士,改任工部侍郎、尚书右丞。先天年间,因为依附太平公主获罪,被流放到岭南。开元初年,起用为黔州都督府长史,兼判都督事务,尚未出行便去世,年五十多岁。有文集二十卷。卢藏用擅长篆书、隶书,喜爱琴棋,当时称为多才多艺之士。他年轻时与陈子昂、赵贞固友善,两人都早早去世,卢藏用厚待抚养他们的儿子,因此受到当时人的称赞。然而他最初隐居时,具有坚贞节俭的操守,往来于少室山、终南山之间,当时人称他为“随驾隐士”;等到入朝做官,却迟疑逢迎、诡诈谄媚,专门侍奉权贵,奢侈放纵,因此受到世人的讥讽。徐彦伯是兖州瑕丘人。年轻时凭文章享有声名,河北道安抚大使薛元超上表推荐他;他在对策考试中考中,历次升迁为蒲州司兵参军。当时司户韦暠善于判决事务,司士李亘精于书札,而徐彦伯的文辞典雅优美,当时人称他们为“河中三绝”。徐彦伯在圣历年间多次升迁,任给事中。当时王公卿士大多因为言语不谨慎,被秘密地为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人所陷害,徐彦伯于是撰写《枢机论》来告诫世人,文章说:《尚书》说:“只是言语会引起羞辱,只有铠甲会引起战争。”又说:“端正职位,节制言语。”《易经》说:“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又说:“说出善言,千里之外都会响应;说出不善之言,千里之外都会违背。”《礼记》也说:“可以说但不能实行,君子就不说;可以实行但不能说,君子就不做。”唉!先代圣人知道言语极其重要,也知道慎言极为急迫,所以用精微的道理劝戒,用典诰训诫,用礼经加以防范。守护名教的人,怎么可以不研习这些训诂而只取其糟粕呢?所以说:“言语是君子的关键,言语一发动,万物就会响应;万物响应,得失的征兆就显现出来。说得恰当,江海也如同近邻;说得失当,亲如肝胆的人也会像楚、越那样疏远。这样以后才知道,否泰、荣辱都系于言语啊!”
夫言者,德之柄也,行之主也,志之端也,身之文也,既可以济身,亦可以覆身。故中庸镂其心,右阶铭其背,南容复于白圭,箕子畴于《洪范》,良有以也。是以掎摭瑕玷,参详躁竞,审无常以阶乱,将不密以致危。利生于口,森然覆邦之说;道不由衷,变彼如簧之刺。。可不惧之哉!其有识暗邪正,虑微形朕,破金汤之龠,封祸乱之根,用詀讘为全计,以号詉为令德。至若梧宫问答,荆、齐所以奔命;韩、魏加肘,智伯所以危残。蔡侯绳息妫也,亟招甲兵之罚;郑曼图宗卿也,而受鼎镬之诛。史迁轻议,终下蚕室;张纮说,更齿龙渊。凡此过言,其流匪一。或秽犹粪土,或动成刀剑,或苟且其心,或脂膏其吻。挟邪作蛊,守之而不懈;往辄破的,去之而弥远。亦可异韩庐聚音,釐也群吠,得死为幸,何循名之立乎?虽复伯玉沮颜,追谢于元凯,蒋济贻恨,失誉于王陵,犀首没齿于季章,曹瞒齚舌于刘主,当何及哉!孔子曰:“予欲无言。”又云:“终身为善一言败之,惜也。”老子亦云:“多言数穷。”又云“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议人者也。”何圣人之深思伟虑,杜渐防萌之至乎!夫不可言而言者曰狂,可言而不言者曰隐。钳舌拱默,曷通彼此之怀;括囊而处,孰启谟明之训?则上言者,下听也;下言者,上用也。睿哲之言,犹天地也,人覆焘而生焉;大雅之言,犹钟鼓也,人考击而乐焉。作以龟镜,姬公之言也;出为金石,曾子之言也;存其家邦,国侨之言也;立而不朽,臧孙之言也。是谓德音,诣我宗极,满于天下,贻厥后昆。殷宗甘之于酒醴,孙卿谕之以琴瑟,阙里重于四时,郢都轻其千乘。岂不韪哉,岂不休哉!但楙探世猷,克念丕训,审思而应,精虑而动。谋其心以后发,择其交以后谈,不蹙趋于非党,不屏营于诡遇。非先王之至德不敢行,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翦其谍谍之绪,扑其炎炎之势。自然介尔景福,锡兹纯嘏,则悔吝何由而生,怨恶何由而至哉?孔子曰:“终日行,不遗已患;终日言,不遗已忧。”如此乃可以言也。戒之哉,戒之哉!神龙元年,迁太常少卿,兼修国史,以预修《则天实录》成,封高平县子,赐物五百段。未几,出为卫州刺史,以善政闻,玺书劳勉。俄转蒲州刺史,入为工部侍郎,寻除卫尉卿,兼昭文馆学士。景龙三年,中宗亲拜南郊,彦伯作《南郊赋》以献,辞甚典美。景云初,加银青光禄大夫,迁右散骑常侍、太子宾客,仍兼昭文馆学士。先天元年,以疾乞骸骨,许之。开元二年卒。彦伯事寡嫂甚谨,抚诸侄同于己子。自晚年属文,好为强涩之体,颇为后进所效焉。有文集二十卷,行于时。史臣曰:才出于智,行出于性。故文章巧拙,由智之深浅也;行义诡实,由性之善恶也。然则智性禀之于气,不可使之强也。苏味道、李峤等,俱为辅相,各处穹崇。观其章疏之能,非无奥赡;验以弼谐之道,罔有贞纯。故狄仁杰有言曰:“苏、李足为文吏矣。”得非龌龊者乎!模棱之病,尤足可讥。崔融、卢藏用、徐彦伯等,文学之功,不让苏、李,知有守常之道,而无应变之机。规谏之深,崔比卢、徐,稍为优矣。赞曰:房、杜、姚、宋,俱立大功。咸以二族,谭为美风。苏、李文学,一代之雄。有惭辅弼,称之岂同。凡人有言,未必有德。崔与卢、徐,皆攻翰墨。文虽堪尚,义无可则。备位守常,斯言罔忒。
译言语是德行的权柄,是行为的主宰,是志向的开端,是自身的文饰;既可以成就自身,也可以毁掉自身。因此《中庸》把它刻在心中,右阶把它铭刻在背上,南容反复诵读白圭之诗,箕子陈述《洪范》,实在都是有原因的。正因为如此,挑剔瑕疵、审察浮躁争竞、明察无常以防止祸乱,如果言语不谨密就会招致危险。利益从口中产生,也会出现森然覆灭国家的言论;道理不发自内心,就会变成巧言如簧的讥刺。难道不可畏惧吗!有些人识别不清邪正,不能察觉细微的征兆,毁坏金城汤池的关键,封闭祸乱的根源,却把巧言谗语当作保全之计,把喧哗诬罔当作美德。至于梧宫中的问答,成为荆、齐两国奔命的原因;韩、魏进逼肘腋,使智伯陷入危亡。蔡侯讥刺息妫,迅速招来军队讨伐;郑国的曼氏谋图宗卿,因而受到鼎镬烹杀之刑。司马迁轻率议论,最终被处以宫刑;张纮进言,也差点死于利剑。这类错误言语,后果不止一种:有的污秽如粪土,有的触发刀剑,有的内心苟且,有的嘴上涂脂抹粉。他们挟持邪说制造蛊惑,守着它而不懈怠;走到哪里都击不中目标,离开它却越来越远。又怎能不奇怪韩卢聚集叫声、群犬一齐吠叫,竟以得到死亡为幸,又怎能据此建立美名呢?即使伯玉使颜回沮丧,后来又向元凯道歉;蒋济留下遗憾,在王陵那里失去声誉;犀首终身在季章那里受到非难;曹瞒在刘主面前咬舌后悔,那又怎么来得及呢!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又说:“终身行善,却因一句话而败坏,可惜啊。”老子也说:“话说得多了,常常会陷入困窘。”又说:“聪明深察而接近死亡的,是喜欢议论别人的人。”圣人思虑多么深远伟大,防微杜渐、预防祸患萌发又到了何等程度啊!不该说却说,叫作狂妄;可以说却不说,叫作隐瞒。钳住舌头、拱手沉默,怎么沟通彼此的心意?束紧口袋般闭口处世,又有谁来开启谋略明智的训诫?上面说话,下面就应当听从;下面进言,上面就应当采用。睿智明哲的言语,好比天地,人们依靠它覆盖养育而生存;高雅正大的言语,好比钟鼓,人们敲击它而得到快乐。把言语写下来作为龟鉴,这是姬公的言语;说出来成为金石之言,这是曾子的言语;保存他的家邦,这是国侨的言语;树立起来而永不磨灭,这是臧孙的言语。这些都叫作有德的言语,通达宗旨,充满天下,留给后代子孙。殷宗把它比作甘美的酒醴,孙卿用琴瑟来比喻它;孔里把它看得重于四时,郢都却把千乘之国看得轻。难道不是正确美好的吗,难道不是美善可嘉的吗!只是要广泛探究世间治道,努力思考宏大的训诫,审慎思考后再应答,精心考虑后再行动。先谋划于心中再开口,选择交往对象后再谈论,不要急迫趋附不合道义的党羽,不要徘徊追求诡诈的机遇。不是先王最高的德行就不敢实行,不是先王正确的言论就不敢说;剪除喋喋不休的言辞,扑灭炽盛的势头。自然就会获得显赫的福祉,得到纯厚的福命;这样悔恨和忧患从哪里产生,怨恨和恶意从哪里到来呢?孔子说:“整天行走,不留下使自己忧患的祸根;整天说话,不留下使自己忧虑的祸根。”做到这样才可以开口说话。要警戒啊,要警戒啊!神龙元年,升任太常少卿,兼修国史;因为参与编修《则天实录》完成,封高平县子,赐物五百段。不久,出任卫州刺史,以善政闻名,皇帝赐玺书慰劳勉励。不久改任蒲州刺史,入朝任工部侍郎,随即授任卫尉卿,兼昭文馆学士。景龙三年,中宗亲自到南郊祭祀,徐彦伯撰写《南郊赋》献上,文辞非常典雅华美。景云初年,加任银青光禄大夫,升任右散骑常侍、太子宾客,仍兼昭文馆学士。先天元年,因病请求退休,获准。开元二年去世。徐彦伯侍奉寡嫂非常谨慎,抚养各个侄子如同自己的儿子。晚年撰文时,喜欢写艰涩强劲的文体,很被后来的文人仿效。有文集二十卷,当时流行。史臣说:才华出于智慧,品行出于本性。因此文章的工巧或拙劣,取决于智慧的深浅;行为和义理的虚伪或真实,取决于本性的善恶。然而智慧和本性禀受于气质,不是可以强行改变的。苏味道、李峤等人都做过宰相,各自居于显赫高位。观察他们撰写章疏的能力,并不是没有深奥丰赡之处;用辅佐调和君主的道理来检验,却没有贞正纯一的表现。所以狄仁杰曾说:“苏味道、李峤足以做文吏罢了。”难道不是器量狭小的人吗!他们模棱两可的毛病尤其值得讥讽。崔融、卢藏用、徐彦伯等人,在文学成就上不让于苏味道、李峤,知道固守常道,却没有应对变化的机变。规劝讽谏的深切程度,崔融比卢藏用、徐彦伯稍微高一些。赞说: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都建立了大功。他们都因两方面的成就,被称道为美好的典范。苏味道、李峤的文学,是一代的雄才;但在辅佐君主方面有所惭愧,称誉他们怎能与前者相同?常人有言语,不一定有德行。崔融与卢藏用、徐彦伯,都专攻翰墨。文章虽然值得推崇,义理却没有可供效法之处。他们占据职位而固守常规,这个评价并没有差错。
列传四十五 睿宗诸子○皇帝宪 惠庄太子捴 惠文太子范 惠宣太子业 隋王隆悌睿宗六子:昭成顺圣皇后窦氏生玄宗,肃明顺圣皇后刘氏生让皇帝,宫人柳氏生惠庄太子,崔孺人生惠文太子,王德妃生惠宣太子,后宫生隋王隆悌。让皇帝宪,本名成器,睿宗长子也。初封永平郡王。文明元年,立为皇太子,时年六岁。及睿宗降为皇嗣,则天册授成器为皇孙,与诸弟同日出阁,开府置官属。长寿二年,改封寿春郡王,仍却入阁。长安中,累转左赞善大夫。加银青光禄大夫。中宗即位,改封蔡王,迁宗正员外卿,加赐实封四百户,通旧为七百户。成器固辞不敢当大国,依旧为寿春郡王。唐隆元年,进封宋王。其月,睿宗践祚,拜左卫大将军。时将建储贰,以成器嫡长,而玄宗有讨平韦氏之功,意久不定。成器辞曰:“储副者,天下之公器,时平则先嫡长,国难则归有功。若失其宜,海内失望,非社稷之福。臣今敢以死请。”累日涕泣固让,言甚切至。时诸王、公卿亦言楚王有社稷大功,合居储位。睿宗嘉成器之意,乃许之。玄宗又以成器嫡长,再抗表固让,睿宗不许。乃下制曰:“左卫大将军、宋王成器,朕之元子,当践副君。以隆基有社稷大功,人神佥属,由是朕前恳让,言在必行。天下至公,诚不可夺。爰符立季之典,庶协从人之愿。成器可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别加实封二千户。赐物五千段、细马二十匹、奴婢十房、甲第一区、良田三十顷。”其年十一月拜尚书左仆射,寻迁司徒,其太师、都督并如故。明年,表让司徒,拜太子宾客,兼扬州大都督如故。时太平公主阴有异图,姚元之、宋璟等请出成器及申王成义为刺史,以绝谋者之心。由是成器以司徒兼蒲州刺史。玄宗尝制一大被长枕,将与成器等共申友悌之好,睿宗知而大悦,累加赏叹。先天元年八月,进封司空。及玄宗讨平萧至忠、岑羲等,成器又进位太尉,依旧兼扬州大都督,加实封一千户。月余,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其太尉、扬州大都督并停。开元初,历岐州刺史,开府如故。四年,避昭成皇后尊号,改名宪,封为宁王,实封累至五千五百户。又历泽、、泾等州刺史。初,玄宗兄弟圣历初出閤,列第于东都积善坊,五人分院同居,号“五王宅”。大足元年,从幸西京,赐宅于兴庆坊,亦号“五王宅”。及先天之后,兴庆是龙潜旧邸,因以为宫。宪于胜业东南角赐宅,申王捴、岐王范于安兴坊东南赐宅,薛王业于胜业西北角赐宅,邸第相望,环于宫侧。玄宗于兴庆宫西南置楼,西面题曰花萼相辉之楼,南面题曰勤政务本之楼。玄宗时登楼,闻诸王音乐之声,咸召登楼同榻宴谑,或便幸其第,赐金分帛,厚其欢赏。诸王每日于侧门朝见,归宅之后,即奏乐。纵饮,击球斗鸡,或近郊从禽,或别墅追赏,不绝于岁月矣。游践之所,中使相望,以为天子友悌,近古无比,故人无间然。玄宗既笃于昆季,虽有谗言交构其间,而友爱如初。宪尤恭谨畏慎,未曾干议时政及与人交结,玄宗尤加信重之。尝与宪及岐王范等书曰:“昔魏文帝诗云:‘西山一何高,高处殊无极。上有两仙童,不饮亦不食。赐我一丸药,光耀有五色。服药四五日,身轻生羽翼。’朕每思服药而求羽翼,何如骨肉兄弟天生之羽翼乎!陈思有超代之才,堪佐经纶之务,绝其朝谒,卒令忧死。魏祚未终,遭司马宣王之夺,岂神丸之效也!虞舜至圣,拾象傲之愆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此为帝王之轨则,于今数千岁,天下归善焉。朕未尝不废寝忘食钦叹者也,顷因余暇,妙选仙经,得此神方,古老云‘服之必验’。今分此药,愿与兄弟等同保长龄,永无限极。”宪,开元九年兼太常卿。十四年,停太常卿,依旧为开府仪同三司。二十一年,复拜太尉。二十八年冬,宪寝疾,上令中使送医药及珍膳,相望于路,僧崇一疗宪稍瘳,上大悦,特赐绯袍鱼袋,以赏异崇一。时申王等皆先薨,唯宪独在,上尤加恩贷。每年至宪生日,必幸其宅,移时宴乐。居常无日不赐酒酪及异馔等,尚食总监及四方有所进献,食之稍甘,即皆分以赐之。宪尝奏请年终录付史馆每年至数百纸。二十九年冬,京城寒甚,凝霜封树,时学者以为《春秋》“雨木冰”即此是,亦名树介,言其象介胄也。宪见而叹曰:“此俗谓树稼者也。谚曰:‘树稼,达官怕。’必有大臣当之,吾其死矣。”十一月薨,时年六十三。上闻之,号叫失声,左右皆掩涕。翌日,下制曰:
译列传第四十五 睿宗的儿子 皇帝宪;惠庄太子捴;惠文太子范;惠宣太子业;隋王隆悌。睿宗有六个儿子:昭成顺圣皇后窦氏生玄宗,肃明顺圣皇后刘氏生让皇帝,宫人柳氏生惠庄太子,崔孺人生惠文太子,王德妃生惠宣太子,后宫嫔妃生隋王隆悌。让皇帝宪,原名成器,是睿宗的长子。起初封永平郡王。文明元年,立为皇太子,当时六岁。等到睿宗降为皇嗣,武则天册立成器为皇孙,让他与几个弟弟同日在东宫出阁,开府并设置官属。长寿二年,改封寿春郡王,仍然退回东宫。长安年间,多次升任左赞善大夫,加银青光禄大夫。中宗即位,改封蔡王,升任宗正员外卿,加赐实封四百户,加上原有共七百户。成器坚决推辞,不敢接受大国封号,于是仍为寿春郡王。唐隆元年,进封宋王。同月,睿宗即位,任命他为左卫大将军。当时将要册立太子,因为成器是嫡长子,而玄宗又有讨平韦氏的功劳,睿宗的心意长久不能决定。成器推辞说:“太子是天下共有的重器,时局太平就应当先立嫡长子,国家有难就应当归于有功之人。如果失去适宜的人选,天下人会失望,这不是国家社稷的福分。臣如今敢冒死请求。”他连续多日流泪哭泣,坚决推让,言辞十分恳切。当时诸王、公卿也都说楚王有安定社稷的大功,应当处于太子之位。睿宗赞许成器的心意,于是答应了他。玄宗又因为成器是嫡长子,两次上表坚决推让,睿宗没有答应。于是下制说:“左卫大将军、宋王成器,是朕的长子,应当继承太子之位,成为储君。由于隆基有安定社稷的大功,人与神都归附于他,因此朕先前恳切推让,所说的话一定要实行。天下最公正的原则,确实不可改变。于是遵循册立弟弟的典制,希望符合天下人的愿望。成器可任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另外加赐实封二千户。赐物五千段、良马二十匹、奴婢十房、上等住宅一所、良田三十顷。”这一年十一月,任尚书左仆射,不久升任司徒;太子太师、扬州大都督仍旧担任。第二年,成器上表请求辞去司徒之职,任太子宾客,兼任扬州大都督仍照旧。当时太平公主暗中另有谋划,姚元之、宋璟等人请求把成器和申王成义调出京城任刺史,以断绝谋划者的念头。因此成器以司徒身份兼任蒲州刺史。玄宗曾制作一床大被和一根长枕,准备与成器等人共同表达友爱兄弟的情谊;睿宗知道后非常高兴,多次加以赏赐赞叹。先天元年八月,进封司空。等到玄宗讨平萧至忠、岑羲等人,成器又升任太尉,仍兼扬州大都督,加赐实封一千户。一个多月后,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太尉、扬州大都督两职都停止担任。开元初年,历任岐州刺史,开府之职仍旧。开元四年,为避昭成皇后的尊号,改名为宪,封为宁王,实封累计达到五千五百户。又历任泽州、泾州等州刺史。当初,玄宗的兄弟们在圣历初年出阁,分别在东都积善坊建宅,五人分院同住,称为“五王宅”。大足元年,随驾到西京,获赐宅第于兴庆坊,也称“五王宅”。到了先天年间以后,兴庆坊是玄宗潜龙时期的旧宅,于是改建为宫。宪在胜业坊东南角获赐宅第,申王捴、岐王范在安兴坊东南获赐宅第,薛王业在胜业坊西北角获赐宅第,几座宅第彼此相望,环绕在宫城旁边。玄宗在兴庆宫西南修建楼阁,西面题名“花萼相辉之楼”,南面题名“勤政务本之楼”。玄宗当时登楼,听到诸王奏乐的声音,便都召他们登楼,同榻宴饮嬉戏,有时还直接驾临他们的宅第,赏赐金帛,加厚对他们的欢赏。诸王每天从侧门入朝觐见,回到宅第后,立即奏乐。纵情饮酒,击球斗鸡,有时到近郊打猎,有时到别墅游赏,年年月月没有间断。他们游乐所到之处,宫中使者往来相望,认为天子兄弟友爱之情,近古以来没有可比的,因此人们没有什么非议。玄宗对兄弟一向深厚,即使有谗言在他们之间交相离间,兄弟间的友爱仍和当初一样。宪尤其恭敬谨慎,从未干预议论时政,也不曾与人结交拉拢,因此玄宗更加信任看重他。玄宗曾写信给宪和岐王范等人说:“从前魏文帝的诗说:‘西山是多么高,高处特别没有尽头。山上有两个仙童,不饮水也不吃饭。他们赐给我一丸药,光彩闪耀有五种颜色。服药四五天,身体轻盈长出羽翼。’我常常想着服食仙药以求长出羽翼,但哪里比得上骨肉兄弟天生就是我的羽翼呢!陈思王有超越当代的才华,本来可以辅佐治理国政,却被断绝朝见之路,最终使他忧郁而死。魏国的国运还没有终结,就遭到司马宣王篡夺,难道是神丹起了作用吗!虞舜是最圣明的人,尚且拾取象傲慢无礼的过错来亲近九族;九族和睦以后,才平治百姓、辨明政事。这是帝王的法则。到今天已有几千年,天下仍归向善道。我没有一次不是废寝忘食地敬佩感叹。近来趁着闲暇,精心选择仙经,得到这个神奇的药方,古人说‘服用它一定有效’。现在把这些药分给你们,希望和兄弟们一同保有长寿,永远没有止境。” 开元九年,宪兼任太常卿。开元十四年,停止兼任太常卿,仍任开府仪同三司。开元二十一年,再被任命为太尉。开元二十八年冬,宪卧病不起,皇帝命中使送医药和珍贵膳食,沿路络绎不绝。僧人崇一为宪治疗,病情稍有好转,皇帝非常高兴,特意赐给崇一绯袍和鱼袋,以奖赏他的特殊功劳。当时申王等人都已经先去世,只有宪还在,皇帝对他更加恩厚宽宥。每年到了宪的生日,皇帝一定亲临他的宅第,停留很久宴饮奏乐。平日里没有一天不赐给他酒、酪和珍奇食物等;尚食总监以及各地进献的东西,只要皇帝吃着稍觉甘美,就全都分赐给宪。宪曾上奏请求,年终把有关记录送交史馆,每年竟达到数百纸。开元二十九年冬,京城十分寒冷,浓霜封结在树上。当时学者认为《春秋》所说的“雨木冰”就是这种现象,也称为“树介”,是说它的形状像铠甲。宪见到后叹息说:“这就是民间所说的树稼。谚语说:‘树稼出现,显贵大臣害怕。’一定有大臣要遭此祸,我恐怕要死了。”十一月,宪去世,时年六十三岁。皇帝听说后,号哭失声,左右侍从都掩面流泪。第二天,下诏说:
能以位让,为吴太伯,存则用成其节,殁则当表其贤,非常之称,旌德斯在。故太尉、宁王宪,诞含粹灵,允膺大雅。孝悌之至,本乎中诚;仁和之深,非因外奖。率由礼度,雅尚文儒。谦以自牧,乐以为善。比两献而有光,与《二南》而合德。自出临方镇,入配台阶,逾励忠勤,益闻周慎。实谓永为籓屏,以辅邦家。曾不籥遗,奄焉殂没,友于之痛,震恸良深。惟王朕之元昆,合升王嗣,以朕奉先朝之睿略,定宗社之阽危,推而不居,请予主鬯,又承慈旨,焉敢固违。不然者,则宸极之尊,岂归于薄德。茂行若此,易名是凭,自非大号,孰副休烈。按谥法推功尚善曰“让”,德性宽柔曰“让”,敬追谥曰让皇帝,宜令所司择曰备礼册命。宪长子汝阳郡王璡又上表恳辞,盛陈先意,谦退不敢当帝号,手制不许。及册敛之日,内出御衣一副,仍令右监门大将军高力士赍手书置于灵座之前,其书曰:隆基白:一代兄弟,一朝存殁,家人之礼,是用申情,兴言感思,悲涕交集。大哥孝友,近古莫俦,尝号五王,同开邸第。远自童幼,洎乎长成。出则同游,学则同业,事均形影,无不相随。顷以国步艰危,义资克定,先帝御极,日月照临。大哥嫡长,合当储贰,以功见让,爰在薄躬。既嗣守紫宸,万机事总,听朝之暇,得展于怀。十数年间,棣华凋落,谓之手足,唯有大哥。令复沦亡,眇然无对,以兹感慕,何恨如之。然以厥初生人,孰不殂谢?所贵光昭德行,以示崇高,立德立名,斯为不朽。大哥事迹。身殁让存,故册曰让皇帝,神之昭格,当兹宠荣。况庭训传家,璡等申让,善述先志,实有遗风,成其美也。恭惟绪言,恍焉如在,寄之翰墨,悲不自胜。又制追赠宪妃元氏为恭皇后,祔葬于桥陵之侧。及将葬,上遣中使敕璡等务令俭约,送终之物,皆令众见。所司请依诸陵旧例,圹内置千味食。监获使、左仆射裴耀卿奏曰:“尚食所料水陆等味一千余种,每色瓶盛,安于藏内,皆是非时瓜果及马牛驴犊麞鹿等肉,并诸药酒三十余色。仪注礼料,皆无所凭。臣据礼司所料,奠祭相次,事无不备,典制分明。天恩每申让帝之志,务令俭约,礼外加数,窃恐不安。又非时之物,马犊驴等并野味鱼雁鹅鸥之属,所用铢两,动皆宰杀,盛夏胎养,圣情所禁。又须造作什物,动逾千计,求征市井,实谓烦劳。千味不供,礼无所阙。伏望依礼减省,以取折衷。”制从之。及发引,时属大雨,上令庆王泽已下泥中步送十数里,制号其墓为惠陵。宪凡十子:璡、嗣庄、琳、璹、珣、瑀、玢、珽、琯、璀等十人,历官封袭。璡,封汝阳郡王,历太仆卿,与贺知章、褚庭诲为诗酒之交。天宝初,终父丧,加特进。九载卒,赠太子太师。嗣庄,封济阴郡王,早卒。琳,封嗣宁王,历秘书员外监。从玄宗幸蜀郡,至德二载卒。璹,封嗣申王。珣,封同安郡王。珣修身淳谨,不自矜贵,闺门之内,常默如也。开元二十五年薨,玄宗甚悼之,辍朝三日。制曰:“犹子之恩,特深于情礼;睦亲之义,必备于哀荣。同安郡王珣,禀气淳和,执心忠顺,邦国垣翰,宗枝羽仪。磐石疏封,将期永固;逝川不舍,俄叹促龄。悼往之怀,因心所切,宜增宠命,用饰幽泉。可赠太子少保。葬事官给,陪葬桥陵。”瑀,封汉中王,历都水使者、恆王府司马、卫尉员外卿。瑀早有才望,伟仪表。初为陇西郡公。天宝十五载,从玄宗幸蜀,至汉中,因封汉中王,仍加银青光禄大夫、汉中郡太守。乾元二年,以特进试太常卿,送宁国公主至回纥,充册立使。玢,苍梧郡开国公,历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员外置同正员。卒,赠江陵大都督。珽,封晋昌郡开国公。琯,魏郡开国公。璀,文安郡开国公。天宝十一载,珽、琯、璀并食邑三千户。惠庄太子捴,睿宗第二子也。本名成义。母柳氏,掖庭宫人。捴之初生,则天尝以示僧万回。万回曰:“此兒是西域大树之精,养之宜兄弟。”则天甚悦,始令列于兄弟之次。垂拱三年,封恆王。寻却入閤,改封衡阳郡王,累授尚衣奉御。神龙元年,加赐实封二百户,通前五百户,迁司农少卿,加银青光禄大夫。睿宗践祚,进封申王,迁右卫大将军。景云元年七月,迁殿中监,兼检校右卫大将军。二年,转光禄卿、右金吾卫大将军。先天元年七月,加实封一千户。八月,行司徒,兼益州大都督。开元二年,带司徒兼幽州刺史。俄避昭成太后之称,改名捴。历邓、虢、绛三州刺史。八年,因入朝,停刺史,依旧为司徒。性弘裕,仪形环伟,善于饮啖。十二年,病薨,册赠惠庄太子,陪葬桥陵。无子。初养让帝子珣,封同安郡王,先卒。天宝三载,又以让帝子璹为嗣申王,授鸿胪员外卿。
译能够把帝位让给别人,正如吴太伯;活着时用这种行为成就他的节操,死后则应当表彰他的贤德,这是非同寻常的称号,彰明德行就在于此。已故太尉、宁王宪,天生蕴含纯粹的灵秀,确实承受了高雅的德行。孝友达到极致,根本出于内心真诚;仁厚和谐如此深重,并不是因为外在的奖赏。他一贯遵循礼法制度,素来崇尚文雅儒学。以谦逊自我修养,以行善为乐。近来两次献策都使国家增光,德行与《二南》相合。自从出任方镇,入朝辅政,更加勉励忠诚勤勉,愈发显露周密谨慎,实在可以说永远作为国家的屏障,辅佐国事。曾不籥遗,突然就去世了,兄弟之痛,震惊悲恸实在深重。宁王是我的长兄,按理应当承继帝位;但他根据我奉行先朝圣明谋略、安定宗庙社稷危局的事实,把帝位推让给我而不自居,请我主持祭祀,又承受先帝的遗命,我怎敢固执推辞?否则,帝位的尊贵,难道会归于德薄之人吗?像这样盛大的德行,应当据此改定谥号;若不是最尊贵的称号,什么能配得上他的美德功业?按照谥法,推让功劳、崇尚善行叫作‘让’,德性宽厚柔和也叫作‘让’。敬重地追谥为让皇帝,应令有关部门选择吉日,完备礼仪,举行册命。” 宪的长子汝阳郡王璡又上表恳切推辞,充分陈述先人的意愿,谦逊退让,不敢接受皇帝的称号。皇帝亲笔下诏不许。到了册封入殓的那天,宫内送出一套御衣,又命右监门大将军高力士携带亲笔书信,放在灵座前,信中说:隆基告白:一代兄弟,一朝之间便有生死之别,按照家人的礼节,因此申述我的感情;一想到这些,感慨追思,悲伤的眼泪交织流下。大哥孝顺友爱,近古以来无人能比。我们曾号称五王,共同建造宅第。从年幼时起直到长大成人,出门就一同游玩,求学就共同研习,行事如同形影相随,没有什么不是彼此相伴。近来国家局势艰危,凭借大义才得以平定;先帝登上帝位,光明如日月照临天下。大哥是嫡长子,按理应当成为太子,却以功劳推让给我这个德薄之人。等我继承帝位、居守紫宸,统理万机,在听朝的闲暇,才得以舒展心怀。十多年间,兄弟们相继凋零;说到手足,只有大哥还在。如今又失去了大哥,孤单得没有可以相对的人,由此感伤追慕,还有什么悲恨能比得上呢?然而自从人出生以来,谁能不死?可贵的是使德行光明显著,以此显示尊崇高尚;树立德行,树立声名,这才是真正的不朽。大哥的事迹,身体虽已去世,让德却长存,所以册封称为让皇帝;他的神灵若能昭然感通,应当享有这样的荣宠。何况家中庭训代代相传,璡等人申述推让,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确实保留了遗风,成就了这份美德。恭敬地追想他的遗言,恍惚如同他仍在眼前,只能把感情寄托在笔墨中,悲痛得不能自胜。” 又下诏追赠宪的妃子元氏为恭皇后,附葬在桥陵旁边。将要下葬时,皇帝派中使告诫璡等人务必节俭,送终所用的物品,都要让众人看见。有关部门请求按照各陵旧例,在墓穴内设置一千种食品。监获使、左仆射裴耀卿上奏说:“尚食准备的水陆食品一千多种,每一种都用瓶子盛装,放在墓藏里面,其中全是非时令的瓜果以及马、牛、驴、犊、獐、鹿等肉,还有三十多种药酒。这些都没有礼仪制度和礼料依据。臣依据礼司所准备的物品,按次序进行奠祭,事情没有不完备的,典章制度也很清楚。皇帝每每申明让皇帝的遗志,务必节俭;在礼制之外增加数量,臣私下恐怕不合适。况且非时令的食物,以及马、犊、驴等牲畜和野味、鱼、雁、鹅、鸥之类,所用的重量动辄就要宰杀许多牲畜,盛夏时节又正值怀胎繁育,这正是圣上所禁止的。还必须制作各种器物,动辄超过千件,向市井征求,实在是烦扰百姓。一千种食品不供奉,礼仪也没有缺失。恭请依照礼制削减,取得适当的折中。”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出殡时,正逢大雨,皇帝命庆王泽以下的宗室在泥水中步行送葬十多里,并下诏把他的墓称为惠陵。宪共有十个儿子:璡、嗣庄、琳、璹、珣、瑀、玢、珽、琯、璀十人,都历任官职并承袭封爵。璡,封汝阳郡王,历任太仆卿,与贺知章、褚庭诲结为诗酒朋友。天宝初年,服父丧期满,加授特进。天宝九载去世,追赠太子太师。嗣庄,封济阴郡王,早年去世。琳,封嗣宁王,历任秘书员外监。随玄宗驾幸蜀郡,至德二载去世。璹,封嗣申王。珣,封同安郡王。珣修身严谨淳厚,不以身份尊贵自矜,在内宅之中,常常沉默寡言。开元二十五年去世,玄宗十分悲悼,停止上朝三日。诏书说:“对于侄子的恩情,特别深厚于情理;亲族和睦的道义,也必须完备地体现于哀悼和荣宠。同安郡王珣,禀性淳厚平和,内心忠诚顺从,是国家的屏障栋梁、宗室的仪表。像磐石一样的分封,本希望永远稳固;流水不停东去,却突然感叹他的寿命短促。追悼逝者的情怀,发自内心而格外痛切,应当增加荣宠命令,以装饰他的幽冥之所。可以追赠太子少保。丧葬费用由官府供给,陪葬桥陵。”瑀,封汉中王,历任都水使者、恒王府司马、卫尉员外卿。瑀早年便有才华声望,仪表伟岸。起初封陇西郡公。天宝十五载,随玄宗驾幸蜀地,到达汉中,于是封为汉中王,又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汉中郡太守。乾元二年,以特进身份试任太常卿,护送宁国公主到回纥,充任册立使。玢,封苍梧郡开国公,历任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员外置同正员。去世后,追赠江陵大都督。珽,封晋昌郡开国公。琯,封魏郡开国公。” 璀,封文安郡开国公。天宝十一载,珽、琯、璀三人都享有三千户食邑。惠庄太子捴,是睿宗的第二个儿子。本名成义,母亲柳氏,是掖庭中的宫人。捴刚出生时,武则天曾把他给僧人万回看。万回说:“这个孩子是西域大树的精灵,抚养他应当让他和兄弟们相亲。”武则天非常高兴,从此才让他按兄弟的次序列名。垂拱三年,封恒王。不久退回宫中,改封衡阳郡王,屡次授任尚衣奉御。神龙元年,加赐实封二百户,连同原有共五百户,升任司农少卿,加授银青光禄大夫。睿宗登基后,进封申王,升任右卫大将军。景云元年七月,升任殿中监,兼检校右卫大将军。景云二年,调任光禄卿、右金吾卫大将军。先天元年七月,加实封一千户。八月,代理司徒,兼任益州大都督。开元二年,带司徒职兼任幽州刺史。不久为避昭成太后的称号,改名为捴。历任邓州、虢州、绛州刺史。开元八年,因入朝,停止刺史职务,仍任司徒。他性情宽宏丰裕,仪表形貌魁伟,善于饮酒和吃饭。开元十二年,因病去世,册赠惠庄太子,陪葬桥陵。没有儿子。起初收养让皇帝的儿子珣,封同安郡王,先于他去世。天宝三载,又以让皇帝的儿子璹为嗣申王,授鸿胪员外卿。
惠文太子范,睿宗第四子也。本名隆范,后避玄宗连名,改单称范。初封郑王,寻改封卫王。长寿二年,随例却入閤,徙封巴陵郡王,累授尚食奉御。神龙元年,迁太府员外少卿,加赐实封二百户,通前五百户。景龙年,兼陇州别驾,加银青光禄大夫。睿宗践祚,进封岐王,又加实封五百户,拜太常卿,兼左羽林大将军。先天二年,从上讨窦怀贞、萧至忠等,以功加赐实封满五千户,下制褒美。开元初,拜太子少师,带本官,历绛、郑、岐三州刺史。八年,迁太子太傅。范好学工书,雅爱文章之士,士无贵贱,皆尽礼接待。与阎朝隐、刘庭琦、张谔、郑繇篇题唱和,又多聚书画古迹,为时所称。时上禁约王公,不令与外人交结。驸马都尉裴虚己坐与范游宴,兼私挟谶纬之书,配徙岭外。万年尉刘庭琦、太祝张谔皆坐与范饮酒赋诗,黜庭琦为雅州司户,谔为山茌丞。然上未尝间范,恩情如初,谓左右曰:“我兄弟友爱天至,必无异意,只是趋竞之辈,强相托附耳。我终不以纤芥之故责及兄弟也。”时王毛仲等本起微贱,皆崇贵倾于朝廷,诸王每相见,假立引待,独范见之色庄。十四年,病薨。上哭之甚恸,辍朝三日,为之追福,手写《老子经》,彻膳累旬,百僚上表劝喻,然后复常。开元十四年,命工部尚书、摄太尉卢从愿册赠王为惠文太子,陪葬桥陵。一子瑾,封河东郡王,官至太仆卿。冒于酒色,竟暴卒,赠太子少师。天宝三载,又以惠宣太子男略阳公珍为嗣岐王、银青光禄大夫、宗正员外卿。上元二年,珍与硃融善。珍仪表伟如,颇类玄宗,融乃诱崔昌、赵非熊等并中官六军人同谋逆。融谓金吾将军邢济曰:今城中草草,关外近寇凭凌,若何?”济曰:“我金吾,天子押衙,死生随之,安能自脱?”融曰:“有一人,足下见之自当知,纵不出城亦无虑。”乃引以见珍。济奏之,乃令御史中丞敬羽讯之。珍赐死。其同谋右武卫将军窦如玢、试都水使者崔昌、右羽林军大将军刘从谏、蔚州长镇将硃融、右卫将军胡冽、直司天台通玄院高抱素、右司御率府率魏兆、内侍省内谒者监王道成等九人,特宜斩决。试太子洗马兼知司天台冬官正事赵非熊、陈王府长史陈闳、楚州司马张昂、右武卫兵曹焦自荣、前凤翔府郿县主簿李屺、国子监广文进士张奂等六人,特宜决杀。驸马都尉薛履谦预逆谋,宜赐自尽。乃以济兼桂州都督、侍御史,充桂管防御都使。左散骑常侍张镐坐与交通,贬辰州司户。郑繇者,郑州荥阳人,北齐吏部尚书述五代孙也。工五言诗。开元初,范为岐州刺史,繇为长史,范失白鹰,繇为《失白鹰诗》,当时以为绝唱。后为湖州刺史。子审亦善诗咏,乾元中任袁州刺史。惠宣太子业,睿宗第五子也。本名隆业,后单名业。垂拱三年,封赵王,开府置官属。长寿二年,随例却入閤,改封中山郡王,累授都水使者,寻又改封彭城郡王。神龙元年,加赐实封二百户,通前五百户。景龙二年,兼陈州别驾。银青光禄大夫、太仆少卿,别驾如故。睿宗即位,进封薛王,加封满一千户,拜秘书监,兼右羽林大将军。俄转宗正卿。睿宗以业好学而授秘书监。及玄宗诛萧至忠、岑羲等,业以翊从之功,加实封通旧为五千户。开元初,历太子少保、同泾豳卫虢等州刺史。八年,迁太子太保。初,业母早终,从母贤妃亲鞠养之。至是,迎贤妃出就外宅,事之甚谨。业同母妹淮阳、凉国二公主亦早卒,业抚爱其子,逾于己子。上以业孝友,特加亲爱。业尝疾病,上亲为祈祷,及愈,车驾幸其第,置酒宴乐,更为初生之欢。玄宗赋诗曰:“昔见漳滨卧,言将人事违。今逢诞庆日,犹谓学仙归。棠棣花重满,鸰原鸟再飞。”其恩意如此。十三年,上尝不豫,业妃弟内直郎韦宾与殿中监皇甫恂私议休咎。事发,玄宗令杖杀韦宾,左迁皇甫恂为锦州刺史。妃惶惧,降服待罪,业亦不敢入谒。上遽令召之,业至阶下,逡巡请罪。上降阶就执其手曰:“吾若有心猜阻兄弟者,天地神明,所共咎罪。”乃欢宴久之。仍慰谕妃,令复其位。二十一年,业进拜司徒。二十二年正月,薨,册赠惠宣太子,陪葬桥陵。有子十一人。瑗乐安郡王,▯易宗正卿、荥阳郡王,琄封嗣薛王,珍嗣岐王。琄为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同正员。天宝五载,坐舅刑部尚书韦坚为右相李林甫所构,贬夷陵郡别驾长任。母随琄,竟以忧死。七载,琄于夜郎安置,后移南浦郡。十四载,安禄山反,赴于西京。隋王隆悌,睿宗第六子也。初封汝南郡王。长安初,拜尚乘直长。早薨。睿宗践极,追封隋王,赠荆州大都督。无子。
译惠文太子范,是睿宗的第四个儿子。本名隆范,后来为避玄宗名字中的字,改为单名范。起初封郑王,不久改封卫王。长寿二年,依例退回宫中,改封巴陵郡王,屡次授任尚食奉御。神龙元年,升任太府员外少卿,加赐实封二百户,连同原有共五百户。景龙年间,兼任陇州别驾,加授银青光禄大夫。睿宗登基后,进封岐王,又加实封五百户,授太常卿,兼任左羽林大将军。先天二年,随皇帝讨伐窦怀贞、萧至忠等人,因功加赐实封,合计满五千户,下诏褒奖。开元初年,授太子少师,带本官,历任绛州、郑州、岐州刺史。开元八年,升任太子太傅。范喜好学习,擅长书法,特别爱惜文士;无论身份贵贱,都以完备的礼节接待。曾与阎朝隐、刘庭琦、张谔、郑繇吟诗唱和,又大量收藏书画古迹,受到当时人的称赞。当时皇帝禁约王公,不许他们同外人交结。驸马都尉裴虚己因与范游宴,又私自夹带谶纬之书,获罪后发配迁徙到岭外。万年尉刘庭琦、太祝张谔都因与范饮酒赋诗获罪,刘庭琦被贬为雅州司户,张谔被贬为山茌丞。然而皇帝从未疏远范,恩情一如从前,对左右侍从说:“我们兄弟友爱是天性,必定没有别的意图,只是那些热衷奔竞的人,强行来托附罢了。我终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牵连责罚兄弟。”当时王毛仲等人本来出身微贱,后来都显贵到压倒朝廷,诸王每次见到他们,都假意站起来迎接接待,只有范见到他们时脸色严肃。开元十四年,范因病去世。皇帝哭得极其悲痛,停止上朝三日,为他追荐福德,亲手抄写《老子经》,连续数十天不进荤食,百官上表劝解,之后才恢复正常。开元十四年,命工部尚书、摄太尉卢从愿册赠范为惠文太子,陪葬桥陵。有一个儿子瑾,封河东郡王,官至太仆卿。他沉溺于酒色,最终突然死亡,追赠太子少师。天宝三载,又以惠宣太子的儿子、略阳公珍为嗣岐王、银青光禄大夫、宗正员外卿。上元二年,珍与硃融交好。珍仪表魁伟,很像玄宗,硃融于是诱使崔昌、赵非熊等人以及中官、六军将士共同谋反。硃融对金吾将军邢济说:“如今城中仓促混乱,关外又有近处的敌寇侵凌,该怎么办?”邢济说:“我是金吾将军,是天子的押衙,生死都随从天子,怎么能独自逃脱?”硃融说:“有一个人,您见到他自然就会明白,即使不出城也不用忧虑。”于是带他去见珍。邢济把此事上奏,皇帝便命御史中丞敬羽审讯。珍被赐死。与他同谋的右武卫将军窦如玢、试都水使者崔昌、右羽林军大将军刘从谏、蔚州长镇将硃融、右卫将军胡冽、直司天台通玄院高抱素、右司御率府率魏兆、内侍省内谒者监王道成等九人,特令斩决。试太子洗马兼知司天台冬官正事赵非熊、陈王府长史陈闳、楚州司马张昂、右武卫兵曹焦自荣、前凤翔府郿县主簿李屺、国子监广文进士张奂等六人,特令处死。驸马都尉薛履谦参与谋反,应赐令自尽。于是任命邢济兼任桂州都督、侍御史,充任桂管防御都使。左散骑常侍张镐因与他们交往获罪,被贬为辰州司户。郑繇是郑州荥阳人,北齐吏部尚书郑述的五代孙,擅长五言诗。开元初年,范任岐州刺史,郑繇任长史;范遗失白鹰,郑繇作《失白鹰诗》,当时人认为是绝唱。后来郑繇任湖州刺史。他的儿子郑审也善于作诗,乾元年间任袁州刺史。惠宣太子业,是睿宗的第五个儿子。本名隆业,后来改为单名业。垂拱三年,封赵王,设置王府和属官。长寿二年,依例退回宫中,改封中山郡王,屡次授任都水使者,不久又改封彭城郡王。神龙元年,加赐实封二百户,连同原有共五百户。景龙二年,兼任陈州别驾,银青光禄大夫、太仆少卿等职,别驾仍兼任。睿宗即位后,进封薛王,加封至一千户,授秘书监,兼任右羽林大将军。不久调任宗正卿。睿宗因为业喜好学习,所以授他秘书监。玄宗诛杀萧至忠、岑羲等人时,业因辅佐随从有功,加实封,连同旧有共五千户。开元初年,历任太子少保以及同州、泾州、豳州、卫州、虢州等州刺史。开元八年,升任太子太保。当初,业的母亲早逝,他跟随母亲贤妃亲自抚养长大。到这时,他迎接贤妃出宫居住到外宅,对她侍奉得非常谨慎。业同母的妹妹淮阳公主、凉国公主也早早去世,业抚养疼爱她们的儿子,超过了疼爱自己的儿子。皇帝认为业孝顺友爱,特意更加亲近宠爱他。业曾经生病,皇帝亲自为他祈祷;病愈后,皇帝驾临他的宅第,置酒宴饮奏乐,重新营造庆贺新生般的欢乐。玄宗作诗说:“从前听说有人卧病漳水之滨,说将要与人世相违。今天遇到诞辰庆贺之日,还以为是学仙归来。棠棣花重新繁盛,鹡鸰鸟再次飞翔。”皇帝对他的恩意就是如此。开元十三年,皇帝曾经身体不适,业的妃子的弟弟内直郎韦宾与殿中监皇甫恂私下议论吉凶。事情败露后,玄宗命令杖杀韦宾,贬皇甫恂为锦州刺史。业妃惊恐不安,脱下礼服等待治罪,业也不敢入朝拜见。皇帝立即命人召见他,业来到台阶下,徘徊着请罪。皇帝走下台阶,握住他的手说:“如果我存心猜疑阻隔兄弟,天地神明都会共同责罚我。”于是长久地欢宴,又安慰告谕业妃,命令恢复她的位号。开元二十一年,业进拜司徒。开元二十二年正月去世,册赠惠宣太子,陪葬桥陵。有儿子十一人。瑗,封乐安郡王;▯易,任宗正卿,封荥阳郡王;琄,封嗣薛王;珍,承嗣岐王。琄任金紫光禄大夫、鸿胪卿同正员。天宝五载,因舅父刑部尚书韦坚被右相李林甫诬陷,琄被贬为夷陵郡别驾,长期任职。琄的母亲随他前往,最终因忧愁而死。天宝七载,琄被安置在夜郎,后来迁往南浦郡。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琄前往西京。隋王隆悌,是睿宗的第六个儿子。起初封汝南郡王。长安初年,授尚乘直长。早年去世。睿宗登上帝位后,追封为隋王,追赠荆州大都督。没有儿子。
史臣曰:夫得天下而治者,其道舒而有变;让天下而退者,其道卷而常存。何者?飞龙在天,舒也;亢龙有悔,变也。让皇帝守无咎于或跃,利终吉于劳谦,其用有光,其闻莫朽。惠庄、惠文、惠宣、隋王等,或守常而获免,终保皇枝;或过望而包羞,竟尘青史。略阳公信魁伟之状,起图谋之心,福善祸淫,宜哉不令。赞曰:谦而受益,让以成贤。唐属之美,宪得其先。长不居震,刚不乘乾。让之大者,胡可比焉。捴、范已降,同气连枝。性习何远,非革即睽。有善有恶,祸福不欺。列伟第四十六○姚崇 宋璟姚崇,本名元崇,陕州硖石人也。父善意,贞观中,任巂州都督。元崇为孝敬挽郎,应下笔成章举,授濮州司仓,五迁夏官郎中。时契丹寇陷河北数州,兵机填委,元崇剖析若流,皆有条贯。则天甚奇之,超迁夏官侍郎,又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圣历初,则天谓侍臣曰:“往者周兴、来俊臣等推勘诏狱,朝臣递相牵引,咸承反逆,国家有法,朕岂能违。中间疑有枉滥,更使近臣就狱亲问,皆得手状,承引不虚,朕不以为疑,即可其奏。近日周兴、来俊臣死后,更无闻有反逆者,然则以前就戮者,不有冤滥耶?”元崇对曰:“自垂拱已后,被告身死破家者,皆是枉酷自诬而死。告者特以为功,天下号为罗织,甚于汉之党锢。陛下令近臣就狱问者,近臣亦不自保,何敢辄有动摇?被问者若翻,又惧遭其毒手,将军张虔勖、李安静等皆是也。赖上天降灵,圣情发寤,诛锄凶竖,朝廷乂安。今日已后,臣以微躯及一门百口保见在内外官更无反逆者。乞陛下得告状,但收掌,不须推问。若后有征验,反逆有实,臣请受知而不告之罪。”则天大悦曰:“以前宰相皆顺成其事,陷朕为淫刑之主。闻卿所说,甚合朕心。”其日,遣中使送银千两以赐元崇。时突厥叱利元崇构逆,则天不欲元崇与之同名,乃改为元之。俄迁凤阁侍郎,依旧知政事。长安四年,元之以母老,表请解职侍养,言甚哀切,则天难违其意,拜相王府长史,罢知政事,俾获其养。其月,又令元之兼知夏官尚书事、同凤阁鸾台三品。元之上言:“臣事相王,知兵马不便。臣非惜死,恐不益相王。”则天深然其言,改为春官尚书。是时,张易之请移京城大德僧十人配定州私置寺,僧等苦诉,元之断停,易之屡以为言,元之终不纳。由是为易之所谮,改为司仆卿,知政事如故,使充灵武道大总管。神龙元年,张柬之、桓彦范等谋诛易之兄弟,适会元之自军还都,遂预谋,以功封梁县侯,赐实封二百户。则天移居上阳宫,中宗率百官就閤起居,王公已下皆欣跃称庆,元之独呜咽流涕。彦范、柬之谓元之曰:“今日岂是啼泣时!恐公祸从此始。”元之曰:“事则天岁久,乍此辞违,情发于衷,非忍所得。昨预公诛凶逆者,是臣子之常道,岂敢言功;今辞违旧主悲泣者,亦臣子之终节,缘此获罪,实所甘心。”无几,出为亳州刺史,转常州刺史。睿宗即位,召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寻迁中书令。时玄宗在东宫,太平公主干预朝政,宋王成器为闲厩使,岐王范、薛王业皆掌禁兵,外议以为不便。元之同侍中宋璟密奏请令公主往就东都,出成器等诸王为刺史,以息人心。睿宗以告公主,公主大怒。玄宗乃上疏以元之、璟等离间兄弟,请加罪,乃贬元之为申州刺史。再转扬州长史、淮南按察使,为政简肃,人吏立碑纪德。俄除同州刺史。先天二年,玄宗讲武在新丰驿,召元之代郭元振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复迁紫微令。避开元尊号,又改名崇,进封梁国公。固辞实封,乃停其旧封,特赐新封一百户。先是,中宗时,公主外戚皆奏请度人为僧尼,亦有出私财造寺者,富户强丁,皆经营避役,远近充满。至是,崇奏曰:“佛不在外,求之于心。佛图澄最贤,无益于全赵;罗什多艺,不救于亡秦。何充、苻融,皆遭败灭;齐襄、梁武,未免灾殃。但发心慈悲,行事利益,使苍生安乐,即是佛身。何用妄度奸人,令坏正法?”上纳其言,令有司隐括僧徒,以伪滥还俗者万二千余人。
译史臣说:能够取得天下并治理天下的人,他的道路舒展而且善于变化;能够把天下让给别人而退居其后的人,他的道路收敛却能长久存在。为什么呢?飞龙在天,是舒展;亢龙有悔,是变化。让皇帝在“或跃”之时守住无咎,在“劳谦”之时取得最终的吉祥;他的功用有光彩,他的声名永不朽坏。惠庄太子、惠文太子、惠宣太子、隋王等人,有的守常而得以免祸,最终保全宗室枝蔓;有的奢望过分而含羞,最终污名留在青史之中。略阳公珍只凭借魁伟的外表,便生出谋反图谋之心;善恶报应分明,降罪于他,确实恰当。赞曰:谦逊便能得到益处,推让从而成就贤德。唐朝宗室的美德,宪最先具备。不居长兄应有的震位,刚强却不登临乾位。如此重大的推让,怎么可以同他相比呢?从捴、范以下,都是同胞连枝。性情习惯相差多远,有的改变,有的乖离。有人行善,有人作恶,祸福从不欺骗人。列传第四十六 姚崇 宋璟 姚崇,本名元崇,是陕州硖石人。父亲善意,贞观年间任巂州都督。元崇曾任孝敬皇帝的挽郎,应试“下笔成章”科,授任濮州司仓,五次升迁后任夏官郎中。当时契丹侵犯并攻陷河北数州,军务文书堆积如山,元崇分析处理如流水般顺畅,件件都有条理。武则天十分惊奇,破格升任他为夏官侍郎,不久又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圣历初年,武则天对侍臣说:“从前周兴、来俊臣等人审理诏令交办的案件,朝臣彼此牵连,都承认谋反;国家有法,我怎么能违背呢?后来我怀疑其中有冤屈滥杀,便又派近臣到狱中亲自审问,他们都取得了亲手书写的供状,承认牵连并非虚假,我也就没有怀疑,批准了他们的奏报。近来周兴、来俊臣死后,再没有听说有人谋反,那么以前被处死的人,难道没有冤枉滥杀的吗?”元崇回答说:“自垂拱以后,被告发而丧命、破家的,都是遭受冤酷、被迫诬陷自己而死。告发的人只把这当作功劳,天下称为罗织,比汉朝的党锢还严重。陛下命近臣到狱中审问,近臣自己也不能保全,哪里敢贸然动摇原来的判断?被审问的人如果翻供,又害怕遭到他们的毒手,将军张虔勖、李安静等人就是这样。幸亏上天降下神灵,陛下圣心觉悟,诛除凶恶之徒,朝廷才安定。今后,臣愿以微贱之身和全家百口担保,现今内外官员中再没有谋反的人。请陛下即使得到告发状,也只收存掌管,不必审问。如果以后有证据证明确实谋反,臣愿接受知情却不告发的罪责。”武则天非常高兴,说:“以前的宰相都顺着促成这些事情,使我陷入滥施刑罚的君主之名。听到你所说的话,非常合乎我的心意。”当天,武则天派中使送银一千两赏赐元崇。当时突厥人叱利元崇谋反,武则天不想让元崇与他同名,于是把他的名字改为元之。不久升任凤阁侍郎,仍旧掌管政事。长安四年,元之因为母亲年老,上表请求解除职务侍奉母亲,言辞十分哀切。武则天难以违背他的心意,授任他为相王府长史,罢免其掌管政事的职务,使他能够奉养母亲。同月,又命元之兼知夏官尚书事务、同凤阁鸾台三品。元之上言:“臣侍奉相王,知道掌管兵马并不便利。臣不是吝惜生命,只是恐怕对相王没有益处。”武则天深以为然,改任他为春官尚书。当时张易之请求把京城中十位有名望的大德僧人迁到定州私自设置的寺院,僧人们苦苦申诉,元之裁决停止此事;张易之多次因此进言,元之始终不接受。因此被张易之诬陷,改任司仆卿,仍掌管政事,并充任灵武道大总管。神龙元年,张柬之、桓彦范等谋划诛杀张易之兄弟,恰逢元之从军中回到京城,于是参与谋划;因功封梁县侯,赐实封二百户。武则天迁居上阳宫,中宗率领百官到宫门问安,王公以下都高兴跳跃、称庆,只有元之呜咽流泪。桓彦范、张柬之对元之说:“今天难道是哭泣的时候吗?恐怕您的祸患从此开始了。”元之说:“我侍奉则天已经多年,突然要同她告别,感情从内心发出,不是能够忍住的。昨天参与诸公诛杀凶逆,是臣子的常道,哪里敢说是功劳;今天同旧主告别而悲哭,也是臣子的最终节操。若因此获罪,实在是我甘心承受的。”不久,出任亳州刺史,后调任常州刺史。睿宗即位,召回元之,授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升任中书令。当时玄宗在东宫,太平公主干预朝政,宋王成器任闲厩使,岐王范、薛王业都掌管禁军,朝廷外部议论认为这样不妥。元之与侍中宋璟秘密上奏,请求让太平公主前往东都,派成器等诸王出任刺史,以平息人心。睿宗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平公主,公主大怒。玄宗于是上疏,认为元之、宋璟等人离间兄弟,请求加罪,于是元之被贬为申州刺史。又调任扬州长史、淮南按察使,治理政务简明严肃,百姓和官吏立碑记载他的德政。不久授任同州刺史。先天二年,玄宗在新丰驿讲习武事,召元之代替郭元振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又升任紫微令。为避开元尊号,元之又改名为崇,进封梁国公。他坚决推辞实封,于是停止原来的封户,特意赐给新封一百户。此前中宗时期,公主和外戚都上奏请求度人为僧尼,也有人拿私人财产修建寺院;富裕人家的壮丁都借此经营谋划以逃避徭役,远近到处都是。到这时,崇上奏说:“佛不在外界,应该从内心寻求。佛图澄最贤明,却没有使整个赵国受益;鸠摩罗什多才多艺,也没有挽救灭亡的秦国。何充、苻融都遭到败亡;齐襄公、梁武帝也没有免除灾祸。只要发慈悲之心,做有益于人的事,使百姓安乐,就是佛身。何必妄自度化奸人,使正法遭到破坏呢?”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命有关部门核查僧徒,把伪滥出家的僧尼还俗,共有一万二千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