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四十
列传第四十○王及善 杜景俭 硃敬则 杨再思 李怀远 子景伯 景伯子彭年附 豆卢钦望 张光辅 史务滋 崔元综 周允元附王及善,洺州邯郸人也。父君愕。隋大业末,并州人王君廓掠邯郸,君愕往说君廓曰:“方今万乘失御,英雄竞起,诚宜抚纳遗氓,保全形胜,按甲以观时变,拥众而归真主,此富贵可图也。今足下居无尺土之地,守无兼旬之粮,恣行残忍,所过攘敚,窃为足下寒心矣。”君廓曰:“计将安出?”君愕为陈井陉之险,可先往据之。君廓从其言,乃屯井陉山。岁余,会义师入定关中,乃与君廓率所部万余人来降,拜大将军。频以战功封新兴县公,累迁左武卫将军。从太宗征辽东,兼领左屯营兵马。与高丽战于驻跸山,君愕先锋陷阵,力战而死。太宗深痛悼之,赠左卫大将军、幽州都督、邢国公。赐东园秘器,陪葬昭陵。杜景俭,冀州武邑人也。少举明经,累除殿中侍御史。出为益州录事参军。时隆州司马房嗣业除益州司马,除书未到,即欲视事,又鞭笞僚吏,将以示威,景俭谓曰:“公虽受命为此州司马,而州司未受命也。何藉数日之禄,而不待九重之旨,即欲视事,不亦急耶?”嗣业益怒。景俭又曰:“公今持咫尺之制,真伪未知,即欲揽一州之权,谁敢相保?扬州之祸,非此类耶。”乃叱左右各令罢散,嗣业惭赧而止。俄有制除嗣业荆州司马,竟不如志,人吏为之语曰:“录事意,与天通,益州司马折威风。”景俭由是稍知名。入为司宾主簿,转司刑丞。天授中,与徐有功、来俊臣、侯思止专理制狱,时人称云:“遇徐、杜者必生,遇来、侯者必死。”累迁洛州司马。寻转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则天尝以季秋内出梨花一枝示宰臣曰:“是何祥也?”诸宰臣曰:“陛下德及草木,故能秋木再花,虽周文德及行苇,无以过也。”景俭独曰:“谨按《洪范五行传》:‘阴阳不相夺伦,渎之即为灾。’又《春秋》云:‘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今已秋矣,草木黄落,而忽生此花,渎阴阳也。臣虑陛下布教施令,有亏礼典。又臣等忝为宰臣,助天理物,理而不和,臣之罪也。”于是再拜谢罪,则天曰:“卿真宰相也!”延载初,为凤阁侍郎周允元奏景俭党于李昭德,左迁溱州刺史。后累除司刑卿。圣历二年,复拜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契丹入寇,河北诸州多陷贼中。及事定,河内王武懿宗将尽论其罪。景俭以为皆是驱逼,非其本心,请悉原之。则天竟从景俭议。岁余,转秋官尚书。坐漏泄禁中语,左授司刑少卿,出为并州长史。道病卒,赠相州刺史。子澄,颇以文藻著名,官至巩县尉。硃敬则,字少连,毫州永城人也。代以孝义称,自周至唐,三代旌表,门标六阙,州党美之。敬则倜傥重节义,早以辞学知名。与三从兄同居,财产无异。又与左史江融、左仆射魏元忠特相友善。咸亨中,高宗闻而召见,与语甚奇之,将加擢用,为中书舍人李敬玄所毁,乃授洹水尉。长寿中,累除右补阙。敬则以则天初临朝称制,天下颇多流言异议,至是既渐宁晏,宜绝告密罗织之徒,上疏曰:臣闻李斯之相秦也,行申、商之法,重刑名之家,杜私门,张公室,弃无用之费,损不急之官,惜日爱功,疾耕急战,人繁国富,乃屠诸侯。此救弊之术也。故曰:刻薄可施于进趋,变诈可陈于攻战。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况锋镝已销,石城又毁,谅可易之以宽泰,润之以淳和,八风之乐以柔之,三代之礼以导之。秦既不然,淫虐滋甚,往而不返,卒至土崩,此不知变之祸也。陆贾、叔孙通之事汉王也,当荥阳、成皋之间,粮馈已穷,智勇俱困,不敢开一说,效一奇,唯进豪猾之材,荐贪暴之客。及区宇适平,干戈向戢,金鼓之声未歇,伤痍之痛尚闻,二子顾眄,绰有余熊,乃陈《诗书》,说《礼乐》,开王道,谋帝图。高皇帝忿然曰:“吾以马上得之,安事《诗事》乎!”对曰:“马上得之,可马上理之乎?”高皇默然。于是陆贾著《新语》,叔孙通定礼仪,始知天子之尊,此知变之善也。向使高皇排二子而不用,置《诗书》而不顾,重攻战之吏,尊首级之材,复道争功,张良已知其变,拔剑击柱,吾属不得无谋。即晷漏难逾,何十二帝乎?亡秦之续,何二百年乎?故曰:仁义者,圣人之蘧庐;礼经者,先王之陈迹。然则祝祠向毕,刍狗须投;淳精已流,糟粕可弃。仁义尚舍,况轻此者乎?
译列传第四十 王及善、杜景俭、朱敬则、杨再思、李怀远(儿子景伯,景伯的儿子彭年附载)、豆卢钦望、张光辅、史务滋、崔元综、周允元附载 王及善,是洺州邯郸人。父亲叫王君愕。隋朝大业末年,并州人王君廓劫掠邯郸,王君愕前去劝说王君廓:“如今皇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英雄竞相起兵,实在应当安抚接纳流离的百姓,保全有利的地势,暂时按兵不动来观察时局变化,聚集部众归附真正的明主,这样才可以谋求富贵。如今您没有一尺土地可以据守,所守的粮食也不够十天,却任意残忍行事,所到之处抢掠夺取,我私下替您感到寒心。”王君廓说:“计策将从哪里出?”王君愕为他陈说井陉的险要,可以先去占据那里。王君廓听从了他的话,于是驻扎在井陉山。一年多后,适逢义军进入并平定关中,王君愕便与王君廓率领所属一万多人前来投降,被授任大将军。他多次凭战功封为新兴县公,多次升任左武卫将军。跟随太宗征讨辽东,兼领左屯营兵马。在驻跸山与高丽交战时,王君愕作为先锋冲入敌阵,奋力作战而死。太宗深为痛惜哀悼,追赠左卫大将军、幽州都督,封邢国公。赐给东园秘器,陪葬昭陵。杜景俭,是冀州武邑人。年轻时考中明经科,多次授任殿中侍御史。出任益州录事参军。当时隆州司马房嗣业被授任益州司马,任命文书还没有到,就想办理职事,还鞭打属吏,打算借此显示威风。景俭对他说:“您虽然接受了担任本州司马的任命,但州司还没有接到任命文书。为什么要贪图这几天的俸禄,不等九重宫中的诏旨到来,就想办理职事,这不是太急了吗?”房嗣业更加愤怒。景俭又说:“您如今拿着一尺见方的制书,真假还不知道,就想掌握一州的权力,谁敢替您担保?扬州的祸乱,不就是这一类事情吗?”于是他呵斥左右,命令各自散去,房嗣业惭愧羞赧,只好停止。不久有诏命房嗣业任荆州司马,最终没有按他的愿望实现,官吏们因此编成话说:‘录事的意见能通达上天,益州司马的威风被折服了。’杜景俭由此渐渐知名。入朝任司宾主簿,转任司刑丞。天授年间,他与徐有功、来俊臣、侯思止专门审理制狱,当时人称说:“遇到徐有功、杜景俭就一定能活,遇到来俊臣、侯思止就一定会死。”多次升任洛州司马。不久转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则天曾在季秋从宫内拿出一枝梨花给宰相们看,说:“这是什么祥瑞?”其他宰相都说:“陛下的德行施及草木,所以能使秋天的树木再次开花,即使周文王的德行施及路旁的芦苇,也不能超过这件事。”杜景俭独自说:“臣谨按《洪范五行传》:‘阴阳不能互相侵夺次序,扰乱它就会成为灾害。’《春秋》又说:‘冬天没有反常的暖气,夏天没有潜伏的阴气,春天没有凄厉的风,秋天没有过于猛烈的雨。’如今已经是秋天,草木枯黄凋落,却忽然开出这种花,这是扰乱阴阳。臣担心陛下施行政令,有违礼典。又臣等忝居宰相,辅助上天治理万物,治理得不协调,也是臣的罪过。”于是拜了两拜谢罪,则天说:“你才是真正的宰相!” 延载初年,凤阁侍郎周允元上奏说杜景俭与李昭德结党,他被降为溱州刺史。后来多次授任司刑卿。圣历二年,再次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时契丹入侵,河北各州大多陷入贼手。事情平定后,河内王武懿宗准备把他们的罪全部追究。杜景俭认为他们都是被驱迫逼胁,并非本心如此,请求全部赦免。则天最终听从了景俭的意见。一年多后,转任秋官尚书。因泄露宫禁中的话获罪,被降为司刑少卿,出任并州长史。在赴任途中因病去世,追赠相州刺史。儿子杜澄,很以文才辞藻知名,官至巩县尉。朱敬则,字少连,是毫州永城人。家世历代都以孝义著称,从北周到唐朝,连续三代受到旌表,门上设置六座阙门,州里乡党都称美此事。敬则豪迈不拘,重视节操义气,很早便以文章才学知名。他与三从兄共同居住,财产没有区别。又与左史江融、左仆射魏元忠特别友善。咸亨年间,高宗听说此事,召见他,与他交谈后非常惊异,准备提拔任用他,却被中书舍人李敬玄诋毁,于是授任洹水尉。长寿年间,多次授任右补阙。敬则认为则天刚开始临朝称制时,天下有很多流言和异议,如今局势已经渐渐安定,应当断绝告密和罗织罪名的徒党,于是上疏说:臣听说李斯担任秦国宰相时,实行申不害、商鞅的法术,重视讲究刑名法术的人,堵塞私家势力,扩张公室权力,舍弃无用的费用,削减不急需的官职,珍惜时间、重视功效,督促农耕、急于作战,使人口增多、国家富强,于是消灭诸侯。这是挽救弊病的办法。所以说:刻薄严厉可以施用于进取,权变欺诈可以用于攻战。兵器就像火一样,不能收敛,最终会自行焚毁。何况如今兵器已经销毁,石城也已经毁坏,实在可以用宽厚安泰来替代,用淳朴和谐来滋润,用八风之乐使民心柔和,用三代礼制来引导他们。秦国没有这样做,反而更加放纵暴虐,走上邪路而不回头,最终导致土崩瓦解,这就是不知道变通的祸患。陆贾、叔孙通侍奉汉王时,正处在荥阳、成皋之间,粮饷已经耗尽,智谋和勇气都陷入困境,不敢提出一个主张、献上一条奇策,只能进荐豪强狡猾之人,推荐贪婪暴虐的宾客。等到天下刚刚平定,干戈将要停止,金鼓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停息,战争创伤的痛苦仍然可以听见,二人环顾局势,才很有余力,于是陈说《诗》《书》,讲论《礼》《乐》,开启王道,谋划帝业。高皇帝愤怒地说:“我是凭借骑马打天下的,哪里用得着《诗》《书》呢!”二人回答说:“可以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高皇帝沉默不语。于是陆贾著《新语》,叔孙通制定礼仪,汉人才开始知道天子的尊贵,这就是懂得变通的好处。假如高皇帝排斥二人而不用,放置《诗》《书》而不顾,重用善于攻战的官吏,尊崇以斩获首级为能的人才,重新让他们争功,张良已经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拔剑击打柱子,我们这些人恐怕就不能不谋反了。即使秦朝的时间再短,怎么会有汉朝十二位皇帝?如果成为亡秦的后继,怎么会有二百年的国运?所以说:仁义,是圣人的临时居所;礼经,是先王留下的足迹。既然如此,祭祀将要结束,祭祀用的草扎狗就应当抛弃;精华已经流行,糟粕就可以舍弃。仁义尚且可以舍弃,何况那些轻视仁义的东西呢?”
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三叔流言,四凶构难。不设钩距,无以应天顺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置神器,开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尽露。神道助直,无罪不除;人心保能,无妖不戮。以兹妙算,穷造化之幽深;用此神谋,入天人之秘术。故能计不下席,听不出闱,苍生晏然,紫宸易主。大哉伟哉,无得而称也!岂比造攻鸣条,大战牧野,血变草木,头折不周,可同年而语乎?然而急趋无善迹,促柱少和声,拯溺不规行,疗饥非鼎食。即向时之妙策,乃当今之刍狗也。伏愿览秦、汉之得失,考时事之合宜,审糟粕之可遗,觉蘧庐之须毁。见机而作,岂劳终日乎?陛下必不可偃蹇太平,徘徊中路。伏愿改法制,立章程,下恬愉之辞,流旷荡之泽,去萋菲之牙角,顿奸险之锋芒,窒罗织之源,扫朋党之迹,使天下苍生坦然大悦,岂不乐哉!则天甚善之。长安三年,累迁正谏大夫,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御史大夫魏元忠、凤阁舍人张说为张易之兄弟所诬构,将陷重辟,诸宰相无敢言者,敬则独抗疏申理曰:“元忠、张说素称忠正,而所坐无名。若令得罪,岂不失天下之望也?”乃得减死。四年,以老疾请罢知政事,许之,累转冬官侍郎,仍依旧兼修国史。张易之、昌宗尝命画工图写武三思及纳言李峤、凤阁侍郎苏味道、夏官侍郎李迥秀、麟台少监王绍宗等十八人形像,号为《高士图》,每引敬则预其事,固辞不就,其高洁守正如此。神龙元年,出为郑州刺史,寻以老致仕。二年,侍御史冉祖雍素与敬则不协,乃诬奏云与王同皎亲善,贬授庐州刺史。经数月,洎代到,还乡里,无淮南一物,唯有所乘马一匹,诸子侄步从而归。敬则重然诺,善与人交,每拯人急难,不求其报。又尝与三从兄同居四十余年,财产无异。雅有知人之鉴,凡在品论者,后皆如其言。景龙三年五月,卒于家,年七十五。敬则尝采魏、晋已来君臣成败之事,著《十代兴亡论》。又以前代文士论废五等者,以秦为失,事未折衷,乃著《五等论》曰:昔秦废五等,崔实、仲长统、王朗、曹冏等皆以为秦之失,予窃异之,试通其志云。盖明王之理天下也,先之以博爱,本之以仁义,张四维,尊五美,悬礼乐于庭宇,置轨范于中衢。然后决玄波使横流,扬薰风以高扇,流恺悌之甘泽,浸旷荡之膏腴,正理革其淫邪,淳风柔其骨髓。使天下之人,心醉而神足。其于忠义也,立则见其参于前;其于进趋也,若章程之在目。礼经所及,等日月之难逾;声教所行,虽风雨之不辍。圣人知俗之渐化也,王道之已行也,于是体国经野,庸功勋亲。分山裂河,设磐石之固,内守外御,有维城之基。连络遍于域中,胶葛尽于封内。虽道昏时丧,泽竭政塞,郑伯逐王,申侯弑主,鲁不供物,宋不成周,吴徵伯牢,楚问九鼎,小白之一匡天下,重耳之一战诸侯,无君之迹显然,篡夺之谋中寝者,直以周礼尚存,简书不陨。故曰:“不敢失坠,天威在颜。”自春秋之后,礼义渐颓,风俗尘昏,愧耻心尽,疾走先得者为上,夺攘投会者为能。加以八世专齐,三家分晋,子贡之乱五国,苏秦之斗七雄,苛刻繁兴,经籍道息,莫不长诈术,贵攻战,万姓皆戴爪牙,无人不属觜距。所以商鞅欺故友,李斯囚旧交,孙膑丧足于庞涓,张仪得志于陈轸。一旅之众,便欲称王;再战之雄,争来奉帝。先王会盟之礼,昔时樽俎之容,三代玄风,扫地至尽。况始皇削平区宇,殊非至公,李斯之作股肱,罕循大道,人无见德,唯虐是闻。当此时也,主猜于上,人骇于下,父不能保之于子,君不能得之于臣。欲使始皇分土奸雄,建侯薄俗,若喻晋、郑之可依,便借贼兵而资盗粮,寄龙鱼而助风雨,不可行也。是以秦鉴周德之绵深,惧己图之不远,罢侯置守,高下在心,天下制在一人,百姓不闻二主。直是不得行其世封,非薄功臣而贱骨肉也。高皇帝揭日月之明,怀天地之量,算财不足以分赏,论地不足以受封。邑皆百城,土有千里,人殷国富,地广兵强。五十年间,七国同反,贾谊忧失其国,晁错请削其地。若言由大而反也,不若召陵之师、践土之众也;若言有材而起也,刘濞非王霸之材,田禄无先、管之略也。是齐、晋以逆礼为惭,吴、楚以犯上非愧,衅由教起,其所由来远矣。自此之后,杂霸又衰,中兴不能改物创图,黄初不能深谋远虑。纟面观汉、魏之际,寻其经纬之初,未有积德重光,泽及万物。观其教,偷薄于秦风;察其人,豺狼于汉日。故魏太祖曰:“若使无孤,天下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明窃号议者,触目皆是。欲以此时开四赐之祚,垂万代之封,必有通车三川以窥周室,介马汾、湿而逐翼侯。而王司徒屡请于当时,曹元首又勤于宗室,皆不知时也。当时贤者是之。
译自从文明初创、天地处于艰难蒙昧之时,三叔散布流言,四凶制造祸难。若不设置钩距之法,就无法顺应天意、回应人心;若不严明刑名,就不能摧毁奸邪、平息暴乱。因此设置了神圣的权柄,开辟告密的渠道,使是非曲直的影子必然显现,包藏的心思全部暴露。神明之道帮助正直者,无罪之人不会被除掉;人心能够保全善良,无论什么妖邪都不能不被诛戮。凭借这些奇妙的谋略,可以穷尽造化的幽深;运用这种神机妙算,可以进入天人之间的秘术。因此能够不离席位便谋划天下,不出宫闱便听闻四方,百姓安宁,紫宸殿也更换了主人。伟大啊,壮盛啊,无法用言语称述!难道能同造攻鸣条、牧野大战,血染草木、折断不周山那样的事相提并论吗?然而急于进取却没有良策,催促琴柱却少有和谐的声音,拯救溺水者却不按规矩行动,救济饥饿者却不用鼎中食物。即使是从前的妙策,也已经成为今天应当抛弃的草狗了。伏望陛下考察秦、汉的得失,研究时事是否合宜,审察糟粕是否可以遗弃,明白临时居所也应当毁弃。见到时机就行动,哪里需要劳累终日?陛下千万不可傲然停留在太平的表象上,徘徊在中途。伏望改定法令制度,建立条章规程,下达安宁愉悦的言辞,施布宽广浩荡的恩泽,去除谗言的锋牙利角,挫折奸险的锋芒,堵塞罗织罪名的源头,扫除结党的痕迹,使天下百姓坦然大悦,岂不是很快乐吗!” 则天非常赞赏这篇奏疏。长安三年,多次升任正谏大夫,不久兼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时御史大夫魏元忠、凤阁舍人张说被张易之兄弟诬陷构罪,将要被判处重刑,众宰相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朱敬则抗疏为他们申辩说:“元忠、张说一向以忠正著称,而他们所获的罪名没有根据。如果让他们获罪,岂不是要失去天下人的希望吗?”于是得以减免死罪。四年,他因年老多病请求免去知政事,朝廷准许了他;后来多次转任冬官侍郎,仍按旧例兼修国史。张易之、张昌宗曾命画工绘制武三思以及纳言李峤、凤阁侍郎苏味道、夏官侍郎李迥秀、麟台少监王绍宗等十八人的画像,称为《高士图》。每次召请朱敬则参加,他都坚决推辞不去,他的高洁守正就是如此。神龙元年,出任郑州刺史,不久因年老退休。神龙二年,侍御史冉祖雍一向与朱敬则不和,便诬奏说他与王同皎关系亲善,于是降授为庐州刺史。过了几个月,等到接任者到来,他回到乡里,丝毫没有带走淮南的财物,只有所骑的一匹马,几个儿子和侄子徒步跟随他回去。朱敬则重视诺言,善于同人交往,每当救助别人于急难之中,从不求取报答。他又曾与三从兄共同居住四十多年,财产没有区别。他很有识人的鉴别力,凡是经他品评的人,后来都如同他所说。景龙三年五月,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朱敬则曾采集魏、晋以来君臣成败的事例,撰写《十代兴亡论》。又因为前代文士议论废除五等爵制,把秦朝视为错误,但事情尚未得到公允裁定,于是撰写《五等论》说:从前秦国废除五等爵制,崔实、仲长统、王朗、曹冏等人都认为这是秦国的过失,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试着疏通他们的意旨如下。英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大体先以博爱为先导,以仁义为根本,张设礼义廉耻四维,尊崇五种美德,把礼乐悬示于朝廷,把法度规范设置在通衢大道。然后决开深广的水流,使它横向流布;扬起薰风,使它高高吹拂;流布和乐平易的甘泽,浸润宽广肥沃的土地;端正的道理革除淫邪,淳厚的风俗柔化人的骨髓。使天下人心醉神足。对于忠义,站立起来就能看见它在眼前;对于进退趋向,就像章程清楚地摆在眼前。礼经所涉及的范围,像日月运行一样难以逾越;声教所施行之处,即使风雨也不能使它停止。圣人知道风俗正在逐渐变化,王道已经施行,于是治理国家、划分田野,使功勋和亲属得到任用。分割山川土地,设置如磐石般坚固的封国,内守外御,建立维系王室的屏障。它们相互连接,遍布天下,盘结交错,覆盖境内。即使道路昏暗、时代衰败,恩泽枯竭、政令阻塞,郑伯驱逐周王,申侯弑杀君主,鲁国不再进贡,宋国不能成就周室,吴国征取伯牢,楚国询问九鼎;齐桓公小白一次匡正天下,晋文公重耳一战使诸侯归服。那些没有君主的迹象之所以明显,篡夺的谋划之所以中途停止,完全是因为周礼还存在,文书典籍没有坠失。所以说:‘不敢失坠,因为上天的威严就在面前。’ 春秋以后,礼义逐渐衰颓,风俗昏暗污浊,羞耻之心完全丧失;奔走争先、抢先得到利益的人被视为上等,夺取抢掠、乘机投合的人被认为有本领。加上田齐八世专权,三家分割晋国,子贡扰乱五国,苏秦争斗七雄,苛刻的政术纷纷兴起,经籍之道停止流传,人们无不增长欺诈的手段,崇尚攻战,百姓全都戴上爪牙,没有人不长出觜距。因此商鞅欺骗旧友,李斯囚禁旧交,孙膑被庞涓害得失去双足,张仪在陈轸面前得志。一旅之众便想称王,再战取胜的豪雄争相前来奉为皇帝。先王会盟的礼仪、古时宾主宴饮的仪态、三代玄妙淳厚的风气,全都被扫除殆尽。何况秦始皇削平天下,并不是极其公正;李斯作为股肱大臣,很少遵循大道;百姓没有见到德政,只听到暴虐。在这种时候,上面君主猜忌,下面百姓惊惧,父亲不能保护儿子,君主不能获得臣下的忠诚。想让秦始皇把土地分给奸雄、建立诸侯来改变薄俗,就像以为晋、郑可以依靠,反而借给贼兵武器、供给盗贼粮食,寄托龙鱼来助长风雨,是行不通的。因此秦国鉴于周朝德泽绵长深厚,害怕自己的谋划不能长远,便废除诸侯、设置郡守,权力高下都由皇帝掌握,天下由一人控制,百姓不知道有两个君主。这只是秦朝不能实行世代分封,并不是轻视功臣、贬低皇族亲属。高皇帝像日月一样光明,胸怀天地般宽广,计算财物不够用来分赏,衡量土地也不足以承受封爵。封给各侯的城邑都达到百城,土地有千里之广,人口众多、国家富足,疆域广大、兵力强盛。五十年间,七国同时反叛,贾谊忧虑国家将要失去,晁错请求削减诸侯封地。如果说这是因为势力太大而反叛,那还不如召陵会盟的军队、践土会盟的部众;如果说是因为有才能而起兵,刘濞并没有成就王霸事业的才能,田禄也没有伊尹、管仲那样的谋略。这是因为齐、晋以违逆礼制为羞惭,吴、楚却以犯上作乱为非难而不感到惭愧,祸端由教化而起,其来由已经很远了。此后,杂霸之业又衰落;汉代中兴不能改变旧物、创立新谋,魏明帝黄初年间也不能深谋远虑。细看汉、魏交替之际,追究其制度纲要创始之初,没有积累德行、使光明重现、恩泽遍及万物的政绩。考察其教化,比秦朝的风气还要偷薄;考察其人物,在汉代如同豺狼。所以魏太祖说:‘假如没有我,天下不知有几个人会称帝,有几个人会称王!’公开窃取名号、发表议论的人,触目皆是。想在这种时候开启四方赐封的国运,流传万代的封建制度,必然会有人打通三川道路来窥伺周室,也会有人披甲战马,经过汾水、漳水一带追逐翼侯。而王司徒当时屡次请求这样做,曹元首又勤于为宗室谋划,都是不懂时势。当时的贤者认为这个观点是正确的。
敬则知政事时,每以用人为先。桂州蛮叛,荐裴怀古;凤阁舍人缺,荐魏知古;右史缺,荐张思敬。则天以为知人。睿宗即位,尝谓侍臣曰:“神龙已来,李多祚、王同皎并复旧官,韦月将、燕钦融咸有褒赠,不知更有何人,尚抱冤抑?”吏部尚书刘幽求对曰:“故郑州刺史硃敬则,往在则天朝任正谏大夫、知政事,忠贞义烈,为天下所推。神龙时,被宗楚客、冉祖雍等诬构,左授庐州刺史。长安年中,尝谓臣云:‘相王必膺期受命,当须尽节事之。’及韦氏篡逆干纪,臣遂见危赴难,翼戴兴历,虽则天诱其事,亦是敬则先启之心。今陛下龙兴宝位,凶党就戮,敬则尚衔冤泉壤,未蒙昭雪。况复事符先觉,诚即可嘉。”睿宗然之,赠敬则秘书监,谥曰元。杨再思,郑州原武人也。少举明经,授玄武尉。充使诣京师,止于客舍。会盗窃其囊装,再思邂逅遇之,盗者伏罪,再思谓曰:“足下当苦贫匮,至此无行。速去勿作声,恐为他人所擒。幸留公文,余财尽以相遗。”盗者斋去,再思初不言其事,假贷以归。累迁天官员外郎,历左右肃政台御史大夫。延载初,守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证圣初,转凤阁侍郎,依前同平章事,兼太子右庶子。寻迁内史,自弘农县男累封至郑国公。再思自历事三主,知政十余年,未尝有所荐达。为人巧佞邪媚,能得人主微旨,主意所不欲,必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必因而誉之。然恭慎畏忌,未尝忤物。或谓再思曰:“公名高位重,何为屈折如此?”再思曰:“世路艰难,直者受祸。苟不如此,何以全其身哉!”长安末,昌宗既为法司所鞫,司刑少卿桓彦范断解其职。昌宗俄又抗表称冤,则天意将申理昌宗,廷问宰臣曰:“昌宗于国有功否?”再思对曰:“昌宗往因合练神丹,圣躬服之有效,此实莫大之功。”则天甚悦,昌宗竟以复职。时人贵彦范而贱再思也。时左补阙戴令言作《两脚野狐赋》以讥刺之,再思闻之甚怒,出令言为长社令,朝士尤加嗤笑。再思为御史大夫时,张易之兄司礼少卿同休尝奏请公卿大臣宴于司礼寺,预其会者皆尽醉极欢。同休戏曰:“杨内史面似高丽。”再思欣然,请剪纸自贴于巾,却披紫袍,为高丽舞,萦头舒手,举动合节,满座嗤笑。又易之弟昌宗以姿貌见宠幸,再思又谀之曰:“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其倾巧取媚也如此。长安四年,以本官检校京兆府长史,又迁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中宗即位,拜户部尚书,兼中书令,转侍中,以宫僚封郑国公,赐实封三百户。又为册顺天皇后使,赐物五百段,鞍马称是。时武三思将诬杀王同皎,再思与吏部尚书李峤、刑部尚书韦巨源并受制考按其狱,竟不能发明其枉,致同皎至死,众冤之。再思俄复为中书令、吏部尚书。景龙三年,迁尚书右仆射,加光禄大夫。其年薨,赠特进、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谥曰恭。子植、植子献,并为司勋员外郎。再思弟季昭为考功郎中,温玉为户部侍郎。李怀远,邢州柏仁人也。早孤贫好学,善属文。有宗人欲以高廕相假者,怀远竟拒之,退而叹曰:“因人之势,高士不为;假廕求官,岂吾本志?”未几,应四科举擢第,累除司礼少卿。出为邢州刺史,以其本乡,固辞不就,改授冀州刺史。俄历扬、益等州大都督府长史,未行,又授同州刺史。在职以清简称。入为太子左庶子,兼太子宾客,历迁右散骑常侍、春官侍郎。大足年,迁鸾台侍郎,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岁余,加银青光禄大夫,拜秋官尚书,兼检校太子左庶子,赐爵平乡县男。长安四年,以老辞职,听解秋官尚书,正除太子左庶子,寻授太子宾客。神龙初,除左散骑常侍、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加金紫光禄大夫,进封赵郡公,特赐实封三百户。俄以疾请致仕,许之。中宗将幸京师,又令以本官知东都留守。怀远虽久居荣位,而弥尚简率,园林宅室,无所改作。常乘款段马,左仆射豆卢钦望谓曰:“公荣贵如此,何不买骏马乘之?”答曰:“此马幸免惊蹶,无假别求。”闻者莫不叹美。神龙二年八月卒,中宗特赐锦被以充敛,辍朝一日,亲为文以祭之,赠侍中,谥曰成。子景伯。
译朱敬则主持政事时,总是把任用人才放在首位。桂州蛮人叛乱,他推荐裴怀古;凤阁舍人职位空缺,他推荐魏知古;右史职位空缺,他推荐张思敬。则天认为他善于识人。睿宗即位后,曾对侍臣说:“神龙以来,李多祚、王同皎都恢复了原来的官职,韦月将、燕钦融也都得到褒奖追赠,不知道还有什么人,至今仍抱有冤屈压抑?”吏部尚书刘幽求回答说:“已故郑州刺史朱敬则,过去在则天朝任正谏大夫、知政事,忠贞义烈,为天下人所推重。神龙年间,被宗楚客、冉祖雍等人诬陷构罪,降授庐州刺史。长安年间,他曾对臣说:‘相王一定会承受天命、接受帝位,必须竭尽节操侍奉他。’等到韦氏篡逆、违犯纲纪,臣于是见到危难便奔赴救援,辅佐拥戴陛下兴复唐朝国运;虽然则天诱导促成了这件事,但也是朱敬则先前启发了臣的心志。如今陛下登上帝位,凶党已经被诛杀,朱敬则还含冤于九泉,尚未得到昭雪。何况此事又符合他先前的预见,实在值得嘉奖。”睿宗认为他说得对,追赠朱敬则为秘书监,谥号为“元”。杨再思,是郑州原武人。年轻时考中明经科,授任玄武尉。充任使者前往京师,住在客舍。正赶上盗贼偷走他的行囊衣物,杨再思偶然遇见了他们,盗贼认罪;杨再思对他说:“您大概是因为贫困艰难,才走到这一步。快走,不要出声,恐怕被别人捉住。幸好公文还在,其余财物我全都送给您。”盗贼恭敬地离去,杨再思起初不向别人说这件事,借钱给他们回去。多次升任天官员外郎,历任左右肃政台御史大夫。延载初年,代理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证圣初年,转任凤阁侍郎,仍任同平章事,兼任太子右庶子。不久升任内史,从弘农县男多次晋封,最终封为郑国公。杨再思历事三位皇帝,掌政十多年,从未荐举过什么人才。他为人机巧谄媚,能够揣摩君主隐微的意旨;凡是君主不想要的,他一定顺势加以毁谤,凡是君主想要的,他一定顺势加以称誉。但他恭敬谨慎、畏惧避嫌,从未触犯他人。有人对再思说:“您的名望高、地位重,为什么要屈身委曲到这种地步呢?”再思说:“世路艰难,正直的人会遭受灾祸。如果不这样做,又凭什么保全自身呢!”长安末年,张昌宗既已被司法官吏审讯,司刑少卿桓彦范判决解除他的官职。不久张昌宗又上表申诉冤屈,则天皇帝打算为张昌宗申理,便在朝廷上问宰相:“张昌宗对国家有功吗?”杨再思回答:“张昌宗从前因为合炼神丹,圣上服用后确实见效,这实在是莫大的功劳。”则天皇帝非常高兴,张昌宗最终因此恢复了官职。当时人们尊重桓彦范而鄙视杨再思。当时左补阙戴令言作《两脚野狐赋》来讥刺杨再思,再思听说后非常愤怒,便把戴令言调出京城任长社令,朝廷士大夫更加嘲笑他。杨再思任御史大夫时,张易之的哥哥司礼少卿张同休曾奏请公卿大臣在司礼寺设宴,参加宴会的人都喝得大醉,极尽欢乐。同休开玩笑说:“杨内史的脸像高丽人。” 杨再思欣然答应,请人剪纸贴在自己的头巾上,又披上紫袍,跳起高丽舞来,头部盘旋、手臂伸展,举止动作都合乎节拍,满座的人无不讥笑。他又因张易之的弟弟张昌宗凭姿貌受到宠幸,便谄媚他说:“人们都说六郎的脸像莲花;我杨再思却认为是莲花像六郎,不是六郎像莲花。”他这样倾心机巧、讨好取宠。长安四年,以本官检校京兆府长史,后来又升任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不久唐中宗即位,授任户部尚书,兼任中书令,转任侍中;又因曾任宫廷属官而封郑国公,赐实封三百户。又担任册立顺天皇后的使者,赐绢帛五百段,鞍马等物也相当丰厚。当时武三思将要诬陷杀害王同皎,杨再思与吏部尚书李峤、刑部尚书韦巨源一同奉诏审理此案,最终却不能查明王同皎的冤屈,致使王同皎至死,众人都为他感到冤屈。不久杨再思又任中书令、吏部尚书。景龙三年,升任尚书右仆射,加授光禄大夫。这年去世,追赠特进、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谥号为“恭”。他的儿子杨植、杨植的儿子杨献,都任司勋员外郎。再思的弟弟杨季昭任考功郎中,杨温玉任户部侍郎。李怀远是邢州柏仁人。很早就成了孤儿,家境贫寒却喜爱学习,擅长撰写文章。有同宗之人想把自己的高门荫资格借给他,怀远最终拒绝了,退下来叹息说:“凭借别人的势力,不是高士所做的事;借荫求官,难道是我的本意吗?”不久,他应四科举考试中选,屡次授官,任司礼少卿。出任邢州刺史,因为那里是自己的故乡,坚决推辞不去,改授冀州刺史。不久历任扬州、益州等大都督府长史,还未赴任,又授同州刺史。他任职时以清廉简朴著称。入朝任太子左庶子,兼太子宾客,历次升任右散骑常侍、春官侍郎。大足年间,升任鸾台侍郎,不久与凤阁鸾台平章事同掌政务。一年多后,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任秋官尚书,兼检校太子左庶子,赐爵平乡县男。长安四年,以年老请求辞职,获准解除秋官尚书之职,正式授任太子左庶子,不久又授太子宾客。神龙初年,任左散骑常侍、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加授金紫光禄大夫,进封赵郡公,特赐实封三百户。不久因病请求退休,获准。唐中宗将要巡幸京师,又命他以本官掌管东都留守事务。李怀远虽然长期身居显贵,却更加崇尚简朴率真,园林、住宅都没有改建。他常骑一匹劣马,左仆射豆卢钦望对他说:“您已经这样荣华显贵,为什么不买一匹骏马来骑呢?”他回答:“这匹马幸好没有受惊跌倒,不必另外去求骏马。”听到这话的人无不赞叹称美。神龙二年八月去世,中宗特赐锦被用于入殓,停止朝会一天,亲自写文章祭奠他,追赠侍中,谥号为“成”。他的儿子是李景伯。
景伯,景龙中为给事中,又迁谏议大夫。中宗尝宴侍臣及朝集使,酒酣,令各为《回波辞》。众皆为诌佞之辞,及自要荣位。次至景伯,曰:“回波尔时酒卮,微臣职在箴规。侍宴既过三爵,喧哗窃恐非仪。”中宗不悦,中书令萧至忠称之曰:“此真谏官也。”景云中,累迁右散骑常侍,寻以老疾致仕。开元中卒。子彭年。彭年有吏才,工于剖析,当时称之。开元中,历考功员外郎、知举,又迁中书舍人、给事中、兵部侍郎。天宝初,又为吏部侍郎,与右相李林甫善。慕山东著姓为婚姻,引就清列,以大其门。典铨管七年,后以赃污为御史中丞宋浑所劾,长流领南临贺郡。累月,浑及第恕又以赃下狱,诏浑流岭南高要郡,恕流南康郡。天宝十二载,起彭年为济阴太守,又迁冯翊太守,入为中书舍人、给事中、吏部侍郎。十五载,玄宗幸蜀,贼陷西京。彭年没于贼,胁授伪官,忧愤忽忽不得志,与韦斌相次而卒。及克复两京,优制赠彭年为礼部尚书。豆卢钦望,京兆万年人也。曾祖通,隋相州刺史、南陈郡公。祖宽,即隋文帝之甥也。大业末,为梁泉令。及高祖定关中,宽与郡守萧瑀率豪右赴京师,由是累授殿中监,仍诏其子怀让尚万春公主。高祖以宽曾祖苌魏太和中例称单姓,至是改宽为卢氏。贞观中,历迁礼部尚书、左卫大将军,封芮国公。永徽元年卒,赠特进、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谥曰定。又复其姓为豆卢氏。父仁业,高宗时为左卫将军。钦望,则天时累迁司宾卿。长寿二年,代宗秦客为内史。时李昭德亦为内史,执权用事,钦望与同时宰相韦巨源、陆元方、苏味道、杜景俭等并委曲从之。证圣元年,昭德坐事,左迁涪陵尉,则天以钦望等不能执正,又为司刑少卿皇甫文备奏钦望附会昭德,罔上附下,乃左迁钦望为赵州刺史,韦巨源自右丞为鄜州刺史,陆元方自秋官侍郎为绥州刺史,苏味道自凤阁侍郎为集州刺史。其年,钦望入为司礼卿,迁秋官尚书,封芮国公。出为河北道宣劳使。俄而庐陵王复为皇太子,以钦望为皇太子宫尹。圣历二年,拜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寻授太子宾客,停知政事。中宗即位,以钦望宫僚旧臣,拜尚书左仆射、知军国重事,兼检校安国相王府长史,兼中书令、知兵部事、监修国史。钦望作相两朝,前后十余年,张易之兄弟及武三思父子皆专权骄纵,图为逆乱。钦望独谨其身,不能有所匡正,以此获讥于代。神龙二年,拜开府仪。景龙三年五月,表请气骸,不许。十一月卒,年八十余。赠司空、并州大都督,谥曰元,赐东园秘器,陪葬乾陵。则天时,宰相又有张光辅、史务滋、崔元综、周允元等,并有名绩。张光辅者,京兆人也。少明辩,有吏干。累迁司农少卿、文昌右丞。以讨平越王贞之功,拜凤阁侍郎、知政事。永昌元年,迁纳言。旬日,又拜内史。皆有名。其年,洛州司马房嗣业、洛阳令张嗣明坐与徐敬业弟敬真阴相交结。敬真自流所绣州逃归,将北投突厥,引虏入寇。途经洛下,嗣业、嗣明二人给其衣粮而遣之。行至定州,为人所觉。嗣业于狱中自缢死。嗣明与敬真多引海内相识,冀缓其死。嗣明称光辅征豫州日,私说图识天文,阴怀两端,顾望以观成败。光辅由是被诛,家口籍没。史务滋者,宣州溧阳人。累至内史。天授中,雅州刺史刘行实及弟渠州刺史行瑜、尚衣奉御行感,并兄子左鹰扬将军虔通,并为侍御史来子珣诬以谋反诛。又于盱眙毁其父左监门大将军伯英棺柩。初,务滋素与行感周密,意俗寝其反状。则天怒,令俊臣鞫之,务滋恐被陷刑,乃自杀。崔元综者,郑州新郑人也。祖君肃,武德中黄门侍郎、鸿胪卿。元综,天授中累转秋官侍郎。长寿元年,迁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元综勤于政事,每在中书,必束带至晚,未尝休偃。好洁细行,薰辛不历口者二十余年。虽外示谨厚,而情深刻薄,每受制鞫狱,必披毛求疵,陷于重辟。以此故人多畏而鄙之。明年,犯罪配流振州,朝野莫不称庆。寻赦还,复拜监察御史。中宗时,累迁尚书左丞、蒲州刺史,以老疾致仕。晚年好摄养导引之术,年九十余卒。周允元者,豫州人也。弱冠举进士。延戴初,累转左肃政御史中丞,俄除凤阁鸾台平章事。尝与诸宰臣侍宴,则天令各述书传中善言。允元曰:“耻其君不如尧、舜。”武三思以为语有指斥,纠而驳之。则天曰:“闻此言足以为诫,岂特将为过耶?”证圣元年卒,赠贝州刺史。则天为七言诗以伤之,又自缮写,时以为荣。
译李景伯在景龙年间任给事中,后来又升任谏议大夫。中宗曾宴请侍臣和入朝汇集的使者,酒兴正浓时,命令每个人都作《回波辞》。众人都写谄媚奉承的话,以及请求自身取得荣华官位的话。轮到景伯时,他说:“回波啊,当时手中的酒杯;微臣的职责在于规谏。陪侍宴饮已经超过三爵,我私下担心喧哗恐怕不合礼仪。”中宗听后不高兴,中书令萧至忠却称赞他说:“这才是真正的谏官。”景云年间,李景伯屡次升任右散骑常侍,不久因年老多病退休。开元年间去世。他的儿子是李彭年。彭年有治事才能,擅长分析判断,当时很受称誉。开元年间,历任考功员外郎、知举,后来又任中书舍人、给事中、兵部侍郎。天宝初年,又任吏部侍郎,与右相李林甫交好。他仰慕崤山以东的著名士族,便与他们联姻,并引荐他们进入清贵的官列,以扩大自己的家门。他掌管选官事务七年,后来因贪赃受贿被御史中丞宋浑弹劾,长期流放到岭南临贺郡。几个月后,宋浑和第恕又因贪赃下狱,诏令宋浑流放岭南高要郡,第恕流放南康郡。天宝十二载,起用彭年为济阴太守,又升任冯翊太守,入朝任中书舍人、给事中、吏部侍郎。天宝十五载,玄宗巡幸蜀地,叛军攻陷西京。彭年陷没于叛军之中,被胁迫授予伪官,忧愤不平、郁郁不得志,后来与韦斌先后去世。等到收复两京后,朝廷颁下优厚诏令,追赠彭年为礼部尚书。豆卢钦望是京兆万年人。他的曾祖父豆卢通,任隋朝相州刺史、南陈郡公。祖父豆卢宽,是隋文帝的外甥。大业末年,任梁泉县令。高祖平定关中后,豆卢宽与郡守萧瑀率领豪强大族前往京师,因此屡次升任殿中监;高祖又下诏让他的儿子豆卢怀让尚万春公主。高祖因豆卢宽的曾祖豆卢苌在北魏太和年间按例改称单姓,到这时便把豆卢宽改为卢氏。贞观年间,历任礼部尚书、左卫大将军,封芮国公。永徽元年去世,追赠特进、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谥号为“定”。后来又恢复他的姓氏为豆卢氏。他的父亲豆卢仁业,高宗时任左卫将军。豆卢钦望在则天皇帝时期屡次升任司宾卿。长寿二年,接替宗秦客任内史。当时李昭德也任内史,掌握权力、专擅行事,豆卢钦望与同朝宰相韦巨源、陆元方、苏味道、杜景俭等都委曲顺从他。证圣元年,李昭德因事获罪,降任涪陵尉;则天皇帝认为豆卢钦望等不能坚持正道,又因司刑少卿皇甫文备奏称钦望附和李昭德、欺瞒皇上、依附下属,于是降钦望为赵州刺史,韦巨源由右丞降为鄜州刺史,陆元方由秋官侍郎降为绥州刺史,苏味道由凤阁侍郎降为集州刺史。这一年,钦望入朝任司礼卿,升任秋官尚书,封芮国公。出任河北道宣劳使。不久庐陵王重新成为皇太子,便任命钦望为皇太子宫尹。圣历二年,任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不久授太子宾客,停止掌管政事。中宗即位后,因为钦望是东宫旧臣,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知军国重事,兼检校安国相王府长史,兼中书令、知兵部事、监修国史。豆卢钦望先后在两朝任宰相,前后十多年。张易之兄弟以及武三思父子都专权骄纵,图谋叛乱。豆卢钦望只是谨慎保全自己,不能有所匡正,因此受到当时人的讥讽。神龙二年,授开府仪同三司。景龙三年五月,上表请求退休,未获准许。十一月去世,享年八十多岁。追赠司空、并州大都督,谥号为“元”,赐东园秘器,陪葬乾陵。则天皇帝时期,宰相中又有张光辅、史务滋、崔元综、周允元等人,都有名声和功绩。张光辅是京兆人。年轻时聪明善辩,有办事才干。屡次升任司农少卿、文昌右丞。因讨平越王李贞有功,任凤阁侍郎、知政事。永昌元年,升任纳言。十天后,又任内史,都很有声名。这一年,洛州司马房嗣业、洛阳县令张嗣明因与徐敬业的弟弟徐敬真暗中结交而获罪。徐敬真从流放地绣州逃回,准备向北投奔突厥,引突厥军入侵。他经过洛阳时,房嗣业、张嗣明二人给他衣物粮食并放走了他。走到定州时,被人察觉。房嗣业在狱中自缢而死。张嗣明牵连了许多海内相识之人,希望借此减轻自己的死罪。张嗣明声称,张光辅征讨豫州时,私下谈论图谶和天文,暗中怀有两种打算,观望局势成败。张光辅因此被杀,家属和财产都被籍没。史务滋是宣州溧阳人。官位屡次升至内史。天授年间,雅州刺史刘行实及其弟渠州刺史刘行瑜、尚衣奉御刘行感,以及哥哥的儿子左鹰扬将军刘虔通,都被侍御史来子珣诬陷谋反而处死。来子珣又在盱眙毁坏他们父亲、左监门大将军刘伯英的棺木。起初,史务滋一向与刘行感关系亲密,本以为可以使他们谋反的罪状渐渐平息。则天皇帝大怒,命来俊臣审讯此案。史务滋害怕被陷害受刑,于是自杀。崔元综是郑州新郑人。他的祖父崔君肃,在武德年间任黄门侍郎、鸿胪卿。崔元综在天授年间屡次调任秋官侍郎。长寿元年,升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崔元综勤于政事,每次在中书省办公,必定束好衣带直到晚上,从不休息。他喜好洁身自持,二十多年没有让辛辣荤腥之物入口。他虽然表面上谨慎厚道,内心却深刻刻薄;每次奉诏审理案件,必定吹毛求疵,设法把人陷入重罪。因此故旧亲友大多害怕并鄙视他。第二年,他因犯罪被发配流放到振州,朝廷内外无不庆贺。不久遇赦返回,又被任命为监察御史。中宗时,屡次升任尚书左丞、蒲州刺史,后来因年老多病退休。晚年喜好摄养和导引之术,九十多岁时去世。周允元是豫州人。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延载初年,屡次调任左肃政御史中丞,不久授凤阁鸾台平章事。他曾与各位宰臣陪侍宴饮,则天皇帝命每个人说出经书传记中的一句善言。周允元说:“以自己的君主不如尧、舜为耻。”武三思认为这句话有所指斥,便检举并驳斥他。则天皇帝说:“听到这句话足以作为警戒,难道只会把它当作过错吗?”证圣元年去世,追赠贝州刺史。则天皇帝作七言诗悼念他,又亲自缮写,当时人认为这是荣耀。
史官曰:王及善在孝敬东宫,诚能奉职。当俊臣下狱,力谏除凶,是忧滥及贤良,而欲明彰羽翼,兴复之志,不谓无心。杜景俭五刑有滥,济活为心,四气不和,归罪在己,则天谓曰“真宰相。”然奈柔顺李昭德,不无吐刚之过也。硃敬则文学有称,节行无愧,谏诤果决,推择精真,苟非洞鉴古今,深识王霸,何由立其高论哉?惜乎相不得时矣!杨再思佞而取贵,苟以全身,掩不善而自欺,谓无十目十手也。李怀远名不苟于假廕,贵不衒于故乡,无改陋居,常乘劣驷,亦一时之善矣。然匪躬之道,未之闻也。豆卢钦望、张光辅、史务滋、崔元综、周允元等,或有片言,非无小善,登于大用,可谓具臣。赞曰:及善奉职,非无智力。景俭当权,不谓不贤。雄文高节,少连为绝。守道安贫,怀远当仁。钦望之属,片善何足。蹈媚再思,祇宜遄速。
列传第四十一○桓彦范 敬晖 崔玄暐 张柬之 袁恕己桓彦范,润州曲阿人也。祖法嗣,雍王府谘议参军、弘文馆学士。彦范慷慨俊爽,少以门廕调补右翊卫。圣历初,累除司卫寺主簿。纳言狄仁杰特相礼异,尝谓曰:“足下才识如是,必能自致远大。”寻擢授监察御史。长安三年,历迁御史中丞。四年,转司刑少卿。时司仆卿张昌宗坐遣术人李弘泰占己有天分,御史中丞宋璟请收付制狱,穷理其罪,则天不许。彦范上疏曰:昌宗无德无才,谬承恩宠,自宜粉骨碎肌,以答殊造,岂得苞藏祸心,有此占相?陛下以簪履恩久,不忍加刑;昌宗以逆乱罪多,自招其咎。此是皇天降怒,非唯陛下故诛。违天不祥,乞陛下裁择。原其本奏,以防事败。事败即言奏讫,不败则候时为逆。此乃奸臣诡计,疑惑圣心,今果遂其所谋,陛下何忍不察?若昌宗无此占相,奏后不合更与弘泰往还,尚令修福,复拟禳厄,此则期于必遂,元无悔心。纵虽奏闻,情实难恕,此而可舍,谁其可刑?况经两度事彰,天恩并垂舍宥,昌宗自为得计,人亦以为应运,即不劳兵甲,天下皆从,万方讥之,以为陛下纵成其乱也。君在,臣图天分,是为逆臣,不诛,社稷亡矣。伏请付鸾台凤阁三司考竟其罪。疏奏不报。时又内史李峤等奏称:“往属革命之时,人多逆节,鞫讯决断,刑狱至严,刻薄之吏,恣行酷法。其周兴、丘勣、来俊臣所劾破家者,并请雪免。”彦范又奏请自文明元年以后得罪人,除扬、豫、博三州及诸谋逆魁首,一切赦之。表疏前后十奏,辞旨激切,至是方见允纳。彦范凡所奏议,若逢人主诘责,则辞色无惧,争之愈厉。又尝谓所亲曰:“今既躬为大理,人命所悬,必不能顺旨诡辞,以求苟免。”是岁冬,则天不豫。张易之与弟昌宗入阁侍疾,潜图逆乱。凤阁侍郎张柬之与桓彦范及中台右丞敬晖等建策将诛之。柬之遽引彦范及晖并为左右羽林将军,委以禁兵,共图其事。时皇太子每于北门起居,彦范与晖因得谒见,密陈其计,太子从之。神龙元年正月,彦范与敬晖及左羽林将军李湛、李多祚、右羽林将军杨元琰、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率左右羽林兵及千骑五百余人讨易之、昌宗于宫中,令李湛、李多祚就东宫迎皇太子。兵至玄武门,彦范等奉太子斩关而入,兵士大噪。时则天在迎仙宫之集仙殿。斩易之、昌宗于廓下,并就第斩其兄汴州刺史昌期、司礼少卿同休,并枭首于天津桥南。士庶见者,莫不欢叫相贺,或脔割其肉,一夕都尽。明日,太子即位,彦范以功加银青光禄大夫,拜纳言,赐勋上柱国,封谯郡公,赐实封五百户。又改为侍中,从新令也。彦范尝表论时政数条,其大略曰:“昔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言后妃者人伦之本,理乱之端也。故皇、英降而虞道兴,任、姒归而姬宗盛。桀奔南巢,祸阶妹喜,鲁桓灭国,惑以齐媛。伏见陛下每临朝听政,皇后必施帷幔坐于殿上,预闻政事。臣愚历选列辟,详求往代,帝王有与妇人谋及政者,莫不破国亡身,倾辀继路。且以阴乘阳,违天也,以妇凌夫,违人也。违天不祥,违人不义。由是古人譬以‘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易》曰‘无攸遂,在中馈’,言妇人不得预于国政也。伏愿陛下览古人之言,察古人之意,上以社稷为重,下以苍生在念。宜令皇后无往正殿干预外朝,专在中宫,聿修阴教,则坤仪式固,鼎命惟永。”又曰:“臣闻京师喧喧,道路籍籍,皆云胡僧慧范矫托佛教,诡惑后妃,故得出入禁闱,挠乱时政。陛下又轻骑微行,数幸其室,上下媟黩,有亏尊严。臣抑尝闻兴化致理,必由进善;康国宁人,莫大弃恶。故孔子曰:‘执左道以乱政者杀,假鬼神以危人者杀。’今慧范之罪,不殊于此也。若不急诛,必生变乱。除恶务本,去邪勿疑,实愿天聪,早加裁贬。”疏奏不纳。时有墨敕授方术人郑普思秘书监,叶净能国子祭酒,彦范苦言其不可。帝曰:“既要用之,无容便止。”彦范又对曰:“陛下自龙飞宝位,遽下制云:‘军国政化,皆依贞观故事。’昔贞观中尝以魏徵、虞世南、颜师古为秘书监,孔颖达为国子祭酒。至如普思等是方伎庸流,岂足以比踪前烈?臣恐物议谓陛下官不择才,滥以天秩加于私爱。惟陛下少加慎择。”帝竟不纳。
译史官说:王及善在孝敬皇帝任东宫太子时,确实能够履行职守。来俊臣被捕下狱时,他极力进谏请求除掉这个凶徒,这是担忧冤狱泛滥牵连贤良,并希望彰明辅翼之臣、复兴国家的志向,不能说他没有这样的用心。杜景俭面对五刑使用不当,以救济活人为本;四时之气不调,便把罪责归于自己,则天皇帝称他说“真宰相”。然而,他对柔顺的李昭德无可奈何,也不能说没有压制刚直、屈从强权的过错。朱敬则以文学著称,节操品行无愧,进谏果断坚决,推举选拔精审真实;如果不是洞察古今、深知王道霸道,怎么能提出这样高明的议论呢?可惜他任宰相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杨再思谄媚而取得显贵,只求保全自身,掩盖自己的坏处并自我欺骗,以为没有众人监督。李怀远不肯凭借借来的荫资格求取名声,在显贵之后也不向故乡炫耀,不改建简陋的住宅,常骑劣马,也算是一时的善行。然而,舍身奉国的道理,却没有听说他做到。豆卢钦望、张光辅、史务滋、崔元综、周允元等人,有的各有一两句可取之言,并非没有小的善处;但他们登上大用之位,只能说是徒具臣子的资格。赞曰:王及善履行职守,并非没有才智和力量。杜景俭掌权,也不能说不是贤能之人。雄奇的文章、高尚的节操,朱敬则足以称为绝伦。坚守正道、安于贫困,李怀远当之无愧。豆卢钦望一类的人,偶有小善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杨再思一味逢迎献媚,只应赶快离去。列传第四十一 桓彦范、敬晖、崔玄暐、张柬之、袁恕己 桓彦范是润州曲阿人。他的祖父桓法嗣,任雍王府谘议参军、弘文馆学士。桓彦范性情慷慨,才俊爽朗,年轻时凭门荫调补右翊卫。圣历初年,屡次授官,任司卫寺主簿。纳言狄仁杰特别礼遇器重他,曾对他说:“您的才识如此,必定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取得远大的成就。”不久擢升为监察御史。长安三年,历次升任御史中丞。第四年,转任司刑少卿。当时司仆卿张昌宗因派术士李弘泰占卜自己有天命而获罪,御史中丞宋璟请求将他收捕交付诏狱,彻底审理他的罪行,则天皇帝不准许。桓彦范上疏说:张昌宗没有德行,也没有才能,错误地承受了恩宠,本来应当粉身碎骨来报答皇上的特殊恩遇,怎么能包藏祸心,进行这样的占卜相命?陛下因为长期有簪履之恩,不忍加刑;张昌宗因为所犯罪恶足以构成叛逆,完全是自取其咎。这是上天降怒,并不只是陛下有意杀他。违背天意是不祥之事,请陛下裁断选择。考察他最初的奏表,是为了防备事情败露;事情败露了就说已经奏报完毕,事情没有败露就等待时机实施叛逆。这是奸臣的诡计,用来迷惑圣心。如今果然实现了他的图谋,陛下怎么忍心不察明呢?如果张昌宗没有这样的占卜相命,奏报之后就不应再同李弘泰往来,仍然让他修福,又打算为他禳解灾厄。这说明他期望事情一定实现,根本没有悔改之心。即使已经奏闻,实情也难以宽恕;这种人都可以舍弃不惩,还有谁应当受刑?何况此事已经两次暴露,皇上的恩典也两次宽赦了他。张昌宗自己以为得计,别人也认为他顺应天命,似乎不必劳烦兵甲,天下便会全部服从;各方都讥笑此事,认为陛下放纵他成就叛乱。君主尚在,臣下却图谋天命,这就是逆臣;如果不杀,国家社稷就要灭亡。请把他交给鸾台、凤阁和三司,审查完毕后依法定罪。奏疏上奏后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内史李峤等又上奏说:“从前正值改朝换代之时,许多人作乱叛逆;审讯判决时,刑狱极其严酷,刻薄的官吏任意施行酷刑。凡是周兴、丘勣、来俊臣弹劾而导致破家的,都请予以平反赦免。”桓彦范又奏请,把自文明元年以来获罪的人,除扬州、豫州、博州三州以及各类谋反首领外,一律赦免。他前后上表奏疏十次,言辞意旨激烈恳切,到这时才得到批准。桓彦范凡是提出奏议,若遇到君主诘问责难,便神色言辞都毫不畏惧,争辩得更加激烈。他又曾对亲近的人说:“如今我亲自任大理寺官,人命都系于此,绝不能顺从旨意、说违心的话来求得苟且免祸。” 这一年冬天,则天皇帝身体不适。张易之和弟弟张昌宗入宫侍奉疾病,暗中图谋叛乱。凤阁侍郎张柬之与桓彦范、中台右丞敬晖等谋划将他们诛杀。张柬之立即引荐桓彦范和敬晖,一同任左右羽林将军,把禁军交给他们,共同谋划此事。当时皇太子常在北门问安,桓彦范和敬晖因而得以进见,秘密陈述计划,太子同意了。神龙元年正月,桓彦范与敬晖、左羽林将军李湛、李多祚、右羽林将军杨元琰、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率领左右羽林军和千骑五百多人,在宫中讨伐张易之、张昌宗,并命李湛、李多祚到东宫迎接皇太子。军队到达玄武门,桓彦范等奉太子砍断门闩闯入,士兵大声喧哗。当时则天皇帝在迎仙宫的集仙殿。众人在廊下斩杀张易之、张昌宗,又到他们的宅第杀死其兄、汴州刺史张昌期和司礼少卿张同休,并在天津桥南斩首示众。士人百姓看见的,无不欢呼庆贺;有人把他们的尸肉割碎,一夜之间便全被分尽。第二天太子即位,桓彦范因功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任纳言,赐勋上柱国,封谯郡公,赐实封五百户。后来又改任侍中,依照新的诏令办理。桓彦范曾上表议论时政数件大事,大意说:“从前孔子论《诗经》,把《关雎》放在开头,说后妃是人伦的根本,也是国家治乱的起点。所以皇娥、女英下嫁后,虞舜之道兴盛;任姒归嫁后,周王室兴盛。夏桀逃奔南巢,祸乱起因于妹喜;鲁桓公使国家灭亡,是因被齐国美女迷惑。我看见陛下每次临朝听政,皇后必定在殿上设置帷幔坐在那里,参与听闻政事。臣愚昧地遍考历代帝王,详细查求前代事迹,帝王凡是同妇人谋议政事的,没有不国破身亡的,倾覆的车子接连不断。况且以阴压制阳,是违背天道;以妇人凌驾丈夫,是违背人伦。违背天道是不祥,违背人伦是不义。因此古人用‘母鸡在清晨啼叫,家业就会败亡’来作比喻。《易经》说‘没有什么可以由她成就,只应主持家中饮食’,意思是妇人不得参与国家政事。伏望陛下鉴览古人的话,体察古人的用意,对上把社稷看得重要,对下把百姓放在心上。应当命令皇后不要前往正殿干预外朝政务,专门留在中宫,认真修行内宫的教化,这样坤德的仪范才能稳固,国家的天命才能长久。” 他又上奏说:“臣听说京城里议论纷纷,道路上众说不一,都说胡僧慧范假托佛教,欺骗迷惑后妃,因此能够出入宫禁,扰乱时政。陛下又轻装骑马微服出行,多次临幸他的住所,君臣上下行为亲狎亵慢,有损帝王的尊严。臣曾听说,兴教化、达到治理,必定要从进用善人开始;使国家安定、人民安宁,没有比除去恶人更重要的。因此孔子说:‘执持旁门左道来扰乱政事的人应当处死,假借鬼神之说来危害人民的人应当处死。’如今慧范的罪行,与这两种情形没有不同。如果不赶快诛杀他,必然会发生变乱。除恶务必从根本着手,铲除邪说不可迟疑,实在希望陛下洞察明断,早日加以裁处贬黜。”奏疏上呈后没有被采纳。当时又有皇帝亲笔诏令授予方术之人郑普思秘书监,授叶净能国子祭酒,彦范极力陈说这样做不可。皇帝说:“既然要任用他们,就不能马上停止。”彦范又当面说:“陛下登上帝位以来,立即下制说:‘军国政务和教化,一概依照贞观年间的旧例。’过去贞观年间,曾任用魏徵、虞世南、颜师古为秘书监,孔颖达为国子祭酒。至于郑普思等人,不过是方术伎艺之中的庸俗之流,哪里足以与前代贤臣相提并论?臣恐怕舆论会说陛下任官不选择人才,滥用皇帝所授的官秩加给私人所宠爱的人。希望陛下稍加慎重选择。” 皇帝最终还是没有采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