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三
列传第七十三○刘晏 第五琦 班宏 王绍 李巽刘晏,字士安,曹州南华人。年七岁,举神童,授秘书省正字。累授夏县令,有能名。历殿中侍御史,迁度支郎中、杭陇华三州刺史,寻迁河南尹。时史朝义盗据东都,寄理长水。入为京兆尹,顷之,加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判度支,委府事于司录张群、杜亚,综大体,议论号为称职。无何,为酷吏敬羽所构,贬通州刺史。复入为京兆尹、户部侍郎,判度支。时颜真卿以文学正直出为利州刺史,晏举真卿自代为户部,乃加国子祭酒。宝应二年,迁吏部尚书、平章事,领度支盐铁转运租庸使。坐与中官程元振交通,元振得罪,晏罢相,为太子宾客。寻授御史大夫,领东都、河南、江淮、山南等道转运租庸盐铁使如故。时新承兵戈之后,中外艰食,京师米价斗至一千,官厨无兼时之积,禁军乏食,畿县百姓乃挼穗以供之。晏受命后,以转运为己任,凡所经历,必究利病之由。至江淮,以书遗元载曰:浮于淮、泗,达于汴,入于河,西循底柱、硖石、少华,楚帆越客,直抵建章、长乐,此安社稷之奇策也。晏宾于东朝,犹有官谤,相公终始故旧,不信流言,贾谊复召宣室,弘羊重兴功利,敢不悉力以答所知。驱马陕郊,见三门渠津遗迹。到河阴、巩、洛,见宇文恺置梁公堰,分黄河水入通济渠;大夫李杰新堤故事,饰像河庙,凛然如生。涉荥郊、浚泽,遥瞻淮甸,步步探讨,知昔人用心,则潭、衡、桂阳必多积谷,关辅汲汲,只缘兵粮。漕引潇、湘、洞庭,万里几日,沦波卦席,西指长安。三秦之人,待此而饱;六军之众,待此而强。天子无侧席之忧,都人见泛舟之役;四方旅拒者可以破胆,三河流离者于兹请命。相公匡戴明主,为富人侯,此今之切务,不可失也。使仆湔洗瑕秽,率罄愚懦,当凭经义,请护河堤,冥勤在官,不辞水死。然运之利病,各有四五焉。晏自尹京入为计相,共五年矣。京师三辅百姓,唯苦税亩伤多,若使江、湖米来每年三二十万,即顿减徭赋,歌舞皇泽,其利一也。东都残毁,百无一存。若米运流通,则饥人皆附,村落邑厘,从此滋多。受命之日引海陵之仓以食巩、洛,是计之得者,其利二也。诸将有在边者,诸戎有侵败王略者,或闻三江、五湖,贡输红粒,云帆桂楫,输纳帝乡,军志曰:“先声后实,可以震耀夷夏。”其利三也。自古帝王之盛,皆云书同文,车同轨,日月所照,莫不率俾。今舟车既通,商贾往来,百货杂集,航海梯山,圣神辉光,渐近贞观、永徽之盛,其利四也。所可疑者,函、陕凋残,东周尤甚。过宜阳、熊耳,至武牢、成皋,五百里中,编户千余而已。居无尺椽,人无烟爨,萧条凄惨,兽游鬼哭。牛必羸角,舆必说輹,栈车輓漕,亦不易求。今于无人之境,兴此劳人之运,固难就矣,其病一也。河、汴有初,不修则毁淀,故每年正月发近县丁男,塞长茭,决沮淤,清明桃花已后,远水自然安流,阳侯、宓妃,不复太息。顷因寇难,总不掏拓,泽灭水,岸石崩,役夫需于沙,津吏旋于泞,千里洄上,罔水舟行,其病二也。东垣、底柱,渑池、二陵,北河运处五六百里,戍卒久绝,县吏空拳。夺攘奸宄,窟穴囊橐。夹河为薮,豺狼狺狺,舟行所经,寇亦能往,其病三也。东自淮阴,西临蒲坂,亘三千里,屯戍相望。中军皆鼎司元侯,贱卒仪同青紫,每云食半菽,又云无挟纩,輓漕所至,船到便留,即非单车使折简书所能制矣,其病四也。惟小子毕其虑奔走之,惟中书详其利病裁成之。晏累年已来,事缺名毁,圣慈含育,特赐生全。月余家居,遽即临遣,恩荣感切,思殒百身。见一水不通,愿荷锸而先往;见一粒不运,愿负米而先趋。焦心苦形,期报明主,丹诚未克,漕引多虞,屏营中流,掩泣献状。自此每岁运米数十万石以济关中。又至德初,为国用不足,令第五琦于诸道榷盐以助军用,及晏代其任,法益精密,官无遗利。初,岁入钱六十万贯,季年所入逾十倍,而人无厌苦。大历末,通计一岁征赋所入总一千二百万贯,而盐利且过半。累迁吏部尚书。大历四年六月,与右仆射裴遵庆同赴本曹视事,敕尚食增置储供,许内侍鱼朝恩及宰臣已下常朝官咸诣省送上。八年,知三铨选事。十二年三月,诛宰臣元载,晏奉诏讯鞫。晏以载居任树党,布于天下,不敢专断,请他官共事。敕御史大夫李涵、右散骑常侍萧昕、兵部侍郎袁傪、礼部侍郎常衮、谏议大夫杜亚同推,载皆款伏。初,晏承旨,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缙亦处极法,晏谓涵等曰:重刑再覆,国之常典,况诛大臣,得不覆奏?又法有首从,二人同刑,亦宜重取进止。”涵等从命。及晏等覆奏,代宗乃减缙罪从轻。缙之生,晏平反之力也。
译列传第七十三 刘晏、第五琦、班宏、王绍、李巽 刘晏,字士安,是曹州南华人。七岁时被举为神童,授任秘书省正字。屡次升任夏县令,以有才干闻名。历任殿中侍御史,升任度支郎中、杭、陇、华三州刺史,不久又升任河南尹。当时史朝义占据东都作乱,刘晏寄居长水处理政务。入朝任京兆尹,不久加授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主持度支事务,把府中事务交给司录张群、杜亚,自己综理大体,当时人称其称职。不久,被酷吏敬羽诬陷,贬为通州刺史。后来再次入朝任京兆尹、户部侍郎,主持度支。当时颜真卿因文学才华和正直品格被外放为利州刺史,刘晏举荐颜真卿代替自己任户部侍郎,于是加授国子祭酒。宝应二年,升任吏部尚书、平章事,兼领度支、盐铁、转运、租庸使。因与宦官程元振交往而获罪,程元振获罪后,刘晏被罢免宰相,任太子宾客。不久授任御史大夫,仍旧兼领东都、河南、江淮、山南等道转运租庸盐铁使。当时国家刚经历战乱,朝廷内外粮食都很困难,京城米价每斗涨到一千钱,宫中厨食没有多余储粮,禁军缺粮,京畿各县的百姓只得搓取稻穗来供给。刘晏接受任命后,把转运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凡是经过的地方,必定查究利弊产生的原因。到了江淮,他写信送给元载说:粮船从淮水、泗水航行,抵达汴水,进入黄河,向西沿着砥柱、硖石、少华一带行进;楚地的船帆和越地的客船,直达建章宫、长乐宫。这是安定国家的奇策。我寄居东宫,仍然受到官场非议;相公您始终把我当作旧交,不相信流言。贾谊还能够再次被召到宣室,桑弘羊也能够重新兴办富国利民的事业,我怎敢不竭尽力量来报答您的知遇。策马驰行在陕州郊外,看见三门、渠津的遗迹;到了河阴、巩县、洛阳,看见宇文恺设置梁公堰,把黄河水分流引入通济渠;又看到大夫李杰修筑新堤的旧事,河神庙中装饰着他的塑像,凛然如生。经过荥阳郊外和浚泽,远望淮地。我一步一步考察探究,了解到前人的用心,那么潭州、衡州、桂阳一定能积存很多粮食;关中一带之所以急迫不安,只是因为军队缺粮。把潇水、湘水和洞庭湖的粮食漕运引来,万里水路也可以几天到达;即使波涛沉浮,挂席扬帆,也能向西直指长安。三秦百姓将靠这些粮食得到饱足,六军将士将靠这些粮食变得强盛。天子不再有忧心如焚、侧席而坐的忧虑,京城百姓可以看见漕船往来的盛况;四方抗拒朝廷的人可以因此胆寒,三河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可以借此请求获得生路。相公您辅佐、拥戴圣明的君主,使国家富强、百姓富足,这是当前最紧要的事务,不能错过。假如能让我洗刷从前的污点,竭尽自己的愚拙和懦弱,我将凭借经义,请求负责保护河堤,在职务上暗中勤勉努力,即使死于水中也不推辞。不过,漕运的利处和弊端,各有四五项。刘晏自任京兆尹入朝任计相以来,已经五年了。京城和三辅的百姓,只苦于按田亩征税过多;如果每年运来江、湖地区的米三二十万石,就可以立即减轻徭役和赋税,使百姓歌舞称颂皇恩,这是第一项好处。东都残破毁坏,几乎没有一处保存下来。如果粮米运输流通,饥民都会归附,村落和城邑也会由此逐渐增多。接受命令的当天,就调运海陵仓的粮食供给巩县、洛阳,这是谋划成功之处,是第二项好处。边境上的将领,以及那些侵犯、破坏王朝政略的各族,或许听说三江、五湖地区把贡纳的粮米装船,乘着云帆桂楫运到帝乡,军书说:‘先造成声势,后取得实际成果,就可以震慑并荣耀夷狄和华夏。’这是第三项好处。自古以来帝王盛世,都说文字相同、车轨相同,凡是日月照耀之处,没有不服从的。如今舟车已经畅通,商人往来,百货汇集,即使渡海翻山,圣明神武的光辉也会逐渐接近贞观、永徽年间的盛况,这是第四项好处。但令人疑虑的地方有四项:函谷关、陕州一带残破凋敝,东周故地尤其严重。经过宜阳、熊耳,直到武牢、成皋,五百里之内只有一千多户编入户籍。居处连一尺长的椽木也没有,家家没有炊烟,景象萧条凄惨,野兽游荡,仿佛鬼在哭泣。牛一定瘦弱,车子一定会脱落车轴,栈车拉运漕粮,也很难找到。如今在无人之境兴办这种劳民的运输,确实难以成功,这是第一项弊端。黄河、汴水的漕运工程一开始就要修治,否则就会毁坏、淤塞;所以每年正月都要征发附近县的成年男子,堵塞长茭,疏决积水和淤泥。清明节桃花水之后,远来的水流自然平稳,水神阳侯、宓妃也不再叹息。近来由于盗贼战乱,始终没有疏浚,水泽淹没河道,岸边山石崩塌,役夫困在沙滩上,渡口官吏奔走于泥泞之中;千里河道回旋曲折,水浅得无法行船,这是第二项弊端。东垣、砥柱、渑池、二陵之间,北河漕运地段长达五六百里,戍卒早已断绝,县吏也无力防守。盗贼奸宄抢掠,盘踞成窝,藏匿财物;河两岸成为盗匪出没的沼薮,豺狼嗥叫,船只经过的地方,盗贼也能够到达,这是第三项弊端。东边从淮阴,西边到蒲坂,绵延三千里,屯驻的军队彼此相望。中军将领都是位居三公、封侯的显贵,卑贱的士卒却只与青紫官服的高官同列,常说连豆子都吃不饱,又说没有夹絮的衣服可穿。漕船所到之处,船一到就停留在那里,这已不是派一辆车、送一封简短公文所能控制的了,这是第四项弊端。只希望我把这些考虑全部付诸行动,也只希望中书省详细审察这些利弊,斟酌裁定。这些年以来,我屡遭事情失误、声名败坏,蒙受圣上的慈爱涵养,特意赐我保全性命。我在家中住了一个多月,突然又接受朝廷的派遣;感激这份恩荣之情深切,恨不得死上百次来报答。看到有一条水道不通,我愿意扛着铁锹先赶去;看到有一粒粮食没有运到,我愿意背着粮食先奔走。内心焦急,身体劳苦,只希望报效明主;但忠诚尚未能够实现,漕运又有许多忧患,我惶恐不安地站在水流中,掩面哭泣,献上这份奏状。从此以后,每年都能运米数十万石来救济关中。至德初年,国家用度不足,命令第五琦在各道实行盐业专卖,以补助军费;等到刘晏接替他的职务后,盐法更加精密,官府没有遗漏任何利益。起初每年收入钱六十万贯,到了后期收入超过十倍,而百姓并不感到厌烦困苦。大历末年,合计一年征收赋税的收入总共一千二百万贯,其中盐利超过一半。刘晏屡次升任吏部尚书。大历四年六月,他与右仆射裴遵庆一同到本部门办公,皇帝下令尚食增加储备供应,并准许内侍鱼朝恩以及宰臣以下的常朝官员都到尚书省为他送行。大历八年,主持三铨选官事务。大历十二年三月,宰相元载被诛,刘晏奉诏审讯。刘晏认为元载任职期间结党营私,党羽遍布天下,不敢独自裁断,请求让其他官员共同审理。皇帝下令御史大夫李涵、右散骑常侍萧昕、兵部侍郎袁傪、礼部侍郎常衮、谏议大夫杜亚共同审理,元载全部服罪。起初,刘晏奉诏处理此事,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缙也被判处极刑,刘晏对李涵等人说:‘重刑案件要再次复核,这是国家一贯的法典;何况要诛杀大臣,难道不应该再行复奏吗?而且法律区分首犯和从犯,两个人如果同受刑罚,也应当再次请示皇帝裁决。’李涵等人听从了他。等刘晏等人复奏后,代宗于是减轻王缙的罪责,从轻处理。王缙能够保全性命,是刘晏为他平反、争取的结果。
十三年十二月,为尚书左仆射。时宰臣常衮专政,以晏久掌铨衡,时议平允,兼司储蓄,职举功深,虑公望日崇,上心有属。窃忌之,乃奏晏朝廷旧德,宜为百吏师长,外示崇重,内实去其权。及奏上,以晏使务方理,代其任者难其人,使务、知三铨并如故。李灵曜之乱也,河南节帅所据,多不奉法令,征赋亦随之;州县虽益减,晏以羡余相补,人不加赋,所入仍旧,议者称其能。自诸道巡院距京师,重价募疾足,置递相望,四方物价之上下,虽极远不四五日知,故食货之重轻,尽权在掌握,朝廷获美利而天下无甚贵甚贱之忧,得其术矣。凡所任使,多收后进有干能者。其所总领,务乎急促,趋利者化之,遂以成风。当时权势,或以亲戚为托,晏亦应之,俸给之多少,命官之迟速,必如其志,然未尝得亲职事。其所领要务,必一时之选,故晏没后二十余年,韩洄、元琇、裴腆、包佶、卢征、李衡继掌财赋,皆晏故吏。其部吏居数千里之外,奉教令如在目前,虽寝兴宴语,而无欺绐,四方动静,莫不先知,事有可贺者,必先上章奏。江淮茶、橘,晏与本道观察使各岁贡之,皆欲其先至。有土之官,或封山断道,禁前发者,晏厚以财力致之,常先他司,由是甚不为籓镇所便。晏理家以俭约称,而重交敦旧,颇以财货遗天下名土,故人多称之。善训诸子,咸有学艺。任事十余年,权势之重,邻于宰相,要官重职,颇出其门。既有材力,视事敏速,乘机无滞,然多任数,挟权贵,固恩泽,有口者必利啖之。当大历时,事贵因循,军国之用,皆仰于晏,未尝检辖。德宗嗣位,言事者称转运可罢多矣。初,杨炎为吏部侍郎,晏为尚书,各恃权使气,两不相得。炎坐元载贬,晏快之,昌言于朝。及炎入相,追怒前事,且以晏与元载隙憾,时人言载之得罪,晏有力焉。炎将为载复仇,又时人风言代宗宠独孤妃而又爱其子韩王迥,晏密启请立独孤为皇后。炎因对易攵流涕奏言:“赖祖宗福祐,先皇与陛下不为贼臣所间。不然,刘晏、黎干之辈,摇动社稷,凶谋果矣。今干以伏罪,晏犹领权,臣为宰相,不能正持此事,罪当万死。”崔祐甫奏言:“此事暧昧,陛下以廓然大赦,不当究寻虚语。”硃泚、崔宁又从傍与祐甫救解之,宁言颇切,炎大怒,故斥宁令出镇鄜坊以摧挫之。遂罢晏转运等使,寻贬为忠州刺史。炎欲诬构其罪,知庾准与晏素有隙,举为荆南节度,以伺晏动静。准乃奏晏与硃泚书祈救解,言多怨望,炎又证成其事,上以为然。是月庚午,晏已受诛,使回奏报,诬晏以忠州谋叛,下诏暴言其罪,时年六十六,天下冤之。家属徙岭表,连累者数十人。贞元五年,上悟,方录晏子执经,授太常博士;少子宗经,秘书郎。执经上请削官赠父,特追赠郑州刺史。第五琦,京兆长安人。少孤,事兄华,敬顺过人。及长,有吏才,以富国强兵之术自任。天宝初,事韦坚,坚败贬官。累至须江丞,时太守贺兰进明甚重之。会安禄山反,进明迁北海郡太守,奏琦为录事参军。禄山已陷河间、信都等五郡,进明未有战功,玄宗大怒,遣中使封刀促之,曰:“收地不得,即斩进明之首。”进明惶惧,莫知所出,琦乃劝令厚以财帛募勇敢士,出奇力战,遂收所陷之郡。令琦奏事,至蜀中,琦得谒见,奏言:“方今之急在兵,兵之强弱在赋,赋之所出,江淮居多。若假臣职任,使济军须,臣能使赏给之资,不劳圣虑。”玄宗大喜,即日拜监察御史,勾当江淮租庸使。寻拜殿中侍御史。寻加山南等五道度支使,促办应卒,事无违阙。迁司金郎中、兼御史中丞,使如故。于是创立盐法,就山海井灶收榷其盐,官置吏出粜。其旧业户并浮人愿为业者,免其杂徭,隶盐铁使,盗煮私市罪有差。百姓除租庸外,无得横赋,人不益税而上用以饶。迁户部侍郎、兼御史丞,专判度支,领河南等道支度都勾当转运租庸盐铁铸钱、司农太府出纳、山南东西江西淮南馆驿等使。
译大历十三年十二月,刘晏任尚书左仆射。当时宰相常衮专擅政权,认为刘晏长期掌管铨选,时论又认为他处理公允,同时还掌管储蓄事务,职务完成得好、功劳很大,担心他的公众声望日益提高,皇帝心中会更加信任他。常衮暗中忌惮刘晏,于是上奏说刘晏是朝廷的旧德,应当做百官的师长,表面上表示推崇重用,实际上想夺去他的权力。奏章上报后,因为刘晏所负责的使职事务正得到治理,难以找到可以代替他的人,所以使职和主持三铨的事务仍照旧不变。李灵曜作乱时,河南节度使所据的地区多不奉行法令,赋税征收也随之中断;州县的收入虽然增加减少不一,刘晏却用各地的羡余相互补充,百姓没有增加赋税,国家收入仍和过去一样,议论者称赞他的才能。从各道巡院到京师,刘晏用高价招募脚程快的人,设置相互接续的驿递,因此四方物价的涨落,即使相距极远,也不超过四五天就能知道。这样,粮食和货物价格的轻重,全都掌握在他手中;朝廷取得了很大的利益,而天下没有物价过贵或过贱的忧虑,这就掌握了治理的方法。凡是任用使令的官员,大多收用后辈中有才干、能办事的人。他所总领的事务,讲求迅速紧迫,追逐利益的人也受其影响,终于形成风气。当时的权势人物,有时托请亲戚谋求职位,刘晏也答应他们;俸禄多少、授官快慢,都一定按照他们的意愿办理,但从未让他们得到实际掌管职务。他所掌管的重要事务,一定选择一时的人才,所以刘晏去世后二十多年,韩洄、元琇、裴腆、包佶、卢征、李衡相继掌管财赋,都是刘晏过去的属吏。他的属吏即使住在数千里之外,也像他在眼前一样奉行教令;即使在起居、宴饮、谈话之间,也没有人敢欺骗隐瞒他。四方的动静,没有一件不是他预先知道的;事情有值得庆贺的,属吏一定先上奏章报告。江淮的茶叶、橘子,刘晏与当地观察使每年都进贡,都希望自己的贡物先到。拥有地方权力的官员,有时封锁山路、截断道路,禁止贡物先行,刘晏便用丰厚的财力争取他们,所以常常比其他部门先送到;因此藩镇都很不以他为便利。刘晏治理家务以俭朴节约著称,但重视交游、厚待旧交,常常把钱财赠给天下有名望的人士,因此故旧多称赞他。他善于教育几个儿子,儿子们都具有学问和技艺。他任职十多年,权势之重几乎接近宰相,重要官职和显要职位有不少出自他的门下。他既有才干和办事能力,处理事务敏捷迅速,能够抓住时机而不迟滞;但他多任用有机诈、依仗权贵、固结恩宠的人,对有进言之才的人一定以利益诱导。大历年间,政务贵在因循维持,军国费用全都依赖刘晏,从来没有人检查约束他。德宗即位后,进言的人多次说转运使可以罢免。起初,杨炎任吏部侍郎,刘晏任吏部尚书,两人都倚仗权势、意气用事,彼此不能相容。杨炎因元载获罪而被贬,刘晏对此很高兴,并在朝廷公开称快。等杨炎入朝任宰相后,追究并怨恨从前的事情,又因为刘晏与元载有矛盾,当时人都说元载获罪,刘晏在其中出了力。杨炎打算替元载报仇;当时又有人散布流言,说代宗宠爱独孤妃,又疼爱她的儿子韩王迥,刘晏秘密上奏请求立独孤妃为皇后。杨炎于是当面对着皇帝流泪上奏说:[原文“对易攵”疑有讹误,义不明]‘幸赖祖宗福佑,先皇与陛下没有被奸臣离间;否则,刘晏、黎干之流摇动社稷,凶恶的阴谋就成功了。如今黎干已经伏罪,刘晏仍然掌握权力;臣身为宰相,却不能公正处理这件事,罪该万死。’崔祐甫上奏说:‘这件事含糊不明,陛下已经广施赦免,不应再追究没有根据的话。’朱泚、崔宁又从旁与崔祐甫一起替刘晏解说救助,崔宁的话尤其恳切,杨炎大怒,因此斥责崔宁,命他出镇鄜坊,以打击挫折他。于是刘晏被罢免转运等使职,不久贬为忠州刺史。杨炎想要罗织刘晏的罪名,知道庾准平素与刘晏有矛盾,便举荐他为荆南节度使,以便窥伺刘晏的动静。庾准于是上奏说刘晏写信给朱泚,请求他救助解脱,信中多有怨恨不平的话;杨炎又替这件事作证使其成立,皇帝认为确有其事。这一月庚午日,刘晏已经被处死;使者返回朝廷报告时,诬陷刘晏在忠州谋反。皇帝下诏公开宣布他的罪状。当时刘晏六十六岁,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他的家属被迁徙到岭南,受牵连的有几十人。贞元五年,皇帝醒悟过来,才录用刘晏的儿子刘执经,授任太常博士;小儿子刘宗经任秘书郎。刘执经上奏请求削减自己的官职来追赠父亲,皇帝特意追赠刘晏为郑州刺史。第五琦,是京兆长安人。他幼年丧父,侍奉哥哥第五华,恭敬顺从,超过常人。长大后有吏治才干,以富国强兵之术自任。天宝初年,侍奉韦坚,韦坚失败后被贬官。屡次升任须江丞,当时太守贺兰进明十分器重他。适逢安禄山反叛,贺兰进明升任北海郡太守,上奏任命第五琦为录事参军。安禄山已经攻陷河间、信都等五郡,贺兰进明没有战功,玄宗大怒,派中使带着封好的刀催促他,说:‘收复不了失地,就斩下贺兰进明的首级。’贺兰进明惶恐害怕,不知如何是好,第五琦于是劝他拿出丰厚钱帛招募勇士,出奇制胜、奋力作战,于是收复了被攻陷的郡县。玄宗命第五琦上奏,到了蜀中,第五琦得以谒见皇帝,上奏说:‘如今最紧急的是军队,军队强弱取决于赋税,赋税的来源以江淮最多。如果准许臣承担职务,使我能够供给军队所需,臣可以使赏赐和供给的资财充足,不必劳烦圣上忧虑。’玄宗大喜,当天就授任他为监察御史,主管江淮租庸使事务。不久授任殿中侍御史。又不久加授山南等五道度支使,催促办理紧急事务,事情没有违误和缺漏。升任司金郎中、兼御史中丞,职务仍旧。于是创立盐法,在山海和盐井盐灶处征收盐业专卖税,由官府设置官吏出售盐。原有盐业户以及愿意迁来从事盐业的流民,都免除杂徭,隶属于盐铁使;私自煮盐、私下买卖盐的,按罪行轻重分别处罚。百姓除租庸之外,不得再被横加征税;百姓没有增加税负,而国家的用度因此丰足。第五琦升任户部侍郎、兼御史丞,专门主持度支事务,兼领河南等道支度、都勾当转运、租庸盐铁铸钱、司农太府出纳以及山南东西、江西、淮南馆驿等使职。
乾元二年,以本官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初,琦以国用未足,币重货轻,乃请铸乾元重宝钱,以一当十行用之。及作相,又请更铸重轮乾元钱,一当五十,与乾元钱及开元通宝钱三品并行。既而谷价腾贵,饿殣死亡,枕藉道路,又盗铸争起,中外皆以琦变法之弊,封奏日闻。乾元二年十月,贬忠州长史,既在道,有告琦受人黄金二百两者,遣御史刘期光追按之。琦对曰:二百两金十三斤重,忝为宰相,不可自持。若其付受有凭,即请准法科罪。”期光以为此是琦伏罪也,遽奏之,请除名,配流夷州,驰驿发遣,仍差纲领送至彼。宝应初,起为朗州刺史,甚有能政,入迁太子宾客。属吐蕃寇陷京师,代宗幸陕,关内副元帅郭子仪请琦为粮料使、兼御史大夫,充关内元帅副使。未几,改京兆尹。车驾克复,专判度支,兼诸道铸钱盐铁转运常平等使。累封扶风郡公。又加京兆尹,改户部侍郎,判度支。前后领财赋十余年。鱼朝恩伏诛,琦坐与款狎,出为处州刺史,历饶、湖二州。入为太子宾客、东都留司。上以其材,将复任用,召还京师,信宿而卒,年七十,赠太子少保。子峰,峰妇郑氏女,皆以孝著,旌表其门。班宏,卫州汲人也。祖思简,春官员外郎。父景倩,秘书监。宏少举进士,授右司御胄曹,后为薛景先凤翔掌书记,又为高适剑南观察判官,累拜大理司直,摄监察御史。时青城山有妖贼张安居以左道惑众,事觉,多诬引大将,冀以缓死,宏验理而速杀之,人心乃安。既而郭英乂代适,以厌人望,奏署秘书郎,兼雒令,以疾免。大历三年,迁起居舍人,寻兼理匭使,四迁至给事中。时李宝臣卒于其位,子惟岳匿丧求位,上遣宏使成德问疾,且喻之。惟岳厚赂宏,皆不受,还报合旨,迁刑部侍郎,兼京官考使。时右仆射崔宁考兵部侍郎刘乃上下,宏驳曰:“夷荒靖难,专在节制,尺籍伍符,不校省司。夫上行宣美之名,则下开趋竞之路;上行阿容,下必朋党。”因削去之。乃知而谢曰:“乃虽不敏,敢掠一美以徼二罪乎?”寻除吏部侍郎,为汪蕃会盟使李揆之副。贞元初,仍岁旱蝗,上以赋调为急,改户部侍郎,为度支使韩滉之副。迁尚书,复副窦参。参初为大理司直,宏已为刑部侍郎,及参为相,领度支,上以宏久司国计,因令副之。且曰:“朕藉参宰相以临远,众务悉委于卿,勿以辞也。”参以先贵,常私解悦之曰:“参后来,一朝居尚书之上,甚不自安,一年之后,当归此使。”宏心喜,岁余,参绝不复言。宏性刚愎,为人间之,且怒食言,公事多异。扬子院,盐铁转运委藏也,宏以御史中丞徐粲主之,既不理,且以贿闻,参欲代之,宏执不可。参又选诸院吏,未尝访宏,乃疏参所用者过恶以闻,事辄留中。无何,参以使劳加吏部尚书,而宏进封萧国公,怨参以虚号宠之,间恶愈甚。每奉诏营建,宏必极壮丽,亲程课役,又厚结权幸以倾参。张滂先善于宏,宏荐为司农少卿,及参欲以滂分掌江淮盐铁,询之于宏,宏以滂嫉恶,虑以法绳徐粲,因曰:“滂强戾难制,不可用。”滂知之。八年三月,参遂为上所疏,乃让度支使,遂以宏专判,而参不欲使务悉归于宏,问计京兆尹薛珏,珏曰:“二子交恶,而滂刚决,若分盐铁转运于滂,必能制宏。”参乃荐滂为户部侍郎、盐铁使、判转运,尚隶于宏以悦之。江淮两税,悉宏主之,置巡院,然令宏、滂共择其官。滂请盐铁旧簿书于宏,宏不与之。每署院官,宏、滂更相是非,莫有用者。滂乃奏曰:“班宏与臣相戾,巡院多阙官。臣掌财赋,国家大计,职不修,无所逃罪。今宏若此,何以辑事?”遂令分掌之。无几,宏言于宰相赵憬、陆贽曰:“宏职转运,年运江淮米五十万斛,前年增七十万斛,以实太仓,幸无过。今职移于人,不知何谓?”滂时在侧,忿然曰:“尚书失言甚矣!若运务毕举,朝廷固不夺之,盖由丧公钱、纵奸吏故也。且凡为度支胥吏,不一岁,资累钜万,僮马第宅,僭于王公,非盗官财何以致是?道呼喧喧,无不知之,圣上故令滂分掌。公向所言,无乃归怨于上乎、”宏默然不对。是日,宏称疾于第,滂往问之,宏不见,憬、贽乃以宏、滂之言上闻。由是遵大历故事,如刘晏、韩滉所分。滂至扬州按徐粲,逮仆妾子侄,得赃钜万,乃徙岭表。故参得罪,宏颇有力焉。勤恪官署,晨入夕归,下吏劳而未尝厌苦,清白勤干,称之于时。贞元八年七月卒,年七十三,废朝,加赠,谥曰敬。
译乾元二年,以原有官职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起初,第五琦因国家用度不足、钱币价值过高而货物价格低落,于是请求铸造乾元重宝钱,规定一枚抵十枚钱使用。等到任宰相后,又请求改铸重轮乾元钱,一枚抵五十枚钱,和乾元钱、开元通宝钱三种钱同时流通。不久粮价飞涨,饥饿而死的人横陈道路,盗铸钱币的事情也争相发生,朝廷内外都认为这是第五琦改变钱法造成的弊端,封缄上奏的弹劾每天都能听到。乾元二年十月,贬为忠州长史;已经在赴任途中时,有人告发第五琦收受别人黄金二百两,朝廷派御史刘期光追赶审问。第五琦回答说:‘二百两黄金重十三斤,我身为宰相,不可能亲自携带。如果确实有收受和交付的凭据,就请依法定罪。’刘期光认为这就是第五琦认罪,立即上奏,请求削除名籍,流配夷州,并令其迅速乘驿站车辆发遣,还派纲运官吏把他押送到那里。宝应初年,起用为朗州刺史,政绩很有才干,入朝后升任太子宾客。适逢吐蕃侵犯并攻陷京师,代宗临幸陕州,关内副元帅郭子仪请第五琦任粮料使、兼御史大夫,充任关内元帅副使。不久改任京兆尹。皇帝车驾收复京城后,专门主持度支事务,兼任诸道铸钱、盐铁、转运、常平等使。他多次受封,爵至扶风郡公。又加授京兆尹,改任户部侍郎,主持度支。前后掌管财赋十多年。鱼朝恩被诛杀,第五琦因与他交往亲密而获罪,出任处州刺史,历任饶州、湖州刺史。入朝任太子宾客、东都留司。皇帝认为他有才干,准备重新任用,召回京师;过了两夜便去世,享年七十岁,追赠太子少保。他的儿子第五峰,以及第五峰的妻子郑氏,都因孝行著称,朝廷表彰了他们的家门。班宏,是卫州汲县人。他的祖父班思简,任春官员外郎;父亲班景倩,任秘书监。班宏年轻时考中进士,授任右司御胄曹,后来任薛景先的凤翔掌书记,又任高适的剑南观察判官,屡次升任大理司直,代理监察御史。当时青城山有妖贼张安居以旁门左道蛊惑民众,事情败露后,他诬陷牵连许多大将,希望借此延缓自己的死刑;班宏查验审理,迅速将他处死,人心才安定下来。不久郭英乂取代高适,为了迎合众人意愿,上奏署任班宏为秘书郎,兼任雒县令,班宏因病辞免。大历三年,升任起居舍人,不久兼任理匭使,四次升迁至给事中。当时李宝臣死在任所,他的儿子李惟岳隐瞒丧事,谋求继承职位。皇帝派班宏出使成德,慰问李宝臣并晓谕李惟岳。李惟岳重重贿赂班宏,班宏全都不接受;回来后如实奏报,符合皇帝旨意,于是升任刑部侍郎,兼任京官考使。当时右仆射崔宁考核兵部侍郎刘乃的上等、下等,班宏驳议说:‘平定夷荒、靖除祸乱,专在于节度使的统领;军籍和符籍,并不应由尚书省所属官司考核。上级如果宣扬、推行虚美之名,下级就会打开趋附竞争的门路;上级如果阿谀宽容,下级必然结党营私。’于是删去了对刘乃的评定。刘乃知道后谢罪说:‘刘乃虽然不聪敏,哪里敢夺取一项美名而招来两重罪责呢?’ 不久授任吏部侍郎,任汪蕃会盟使李揆的副使。贞元初年,连年发生旱灾和蝗灾,皇帝认为赋税征调是急务,改任班宏为户部侍郎,任度支使韩滉的副使。升任尚书后,又做窦参的副使。窦参起初任大理司直时,班宏已经是刑部侍郎;等窦参任宰相后,兼领度支,皇帝认为班宏长期掌管国家财政,于是命他担任副使。皇帝还说:‘朕借助窦参这个宰相来治理远方事务,各项事务全都委托给你,不要推辞。’窦参仗着自己先贵,常常私下宽解讨好班宏说:‘我窦参是后来者,一旦位居尚书之上,实在很不安心;一年以后,应当把这个使职还给你。’班宏心中高兴;过了一年多,窦参却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班宏性情刚愎,有人从中挑拨,又因窦参食言而恼怒,办理公事时常常与他意见不同。扬子院是盐铁转运物资储藏的机构,班宏让御史中丞徐粲主管,但徐粲既没有治理好,又被听说有贿赂行为;窦参想换掉他,班宏坚持不同意。窦参又选用各院属吏,从不征询班宏,于是班宏上疏列举窦参所用之人的过失恶行,上奏后事情总被留在宫中不下发。不久,窦参因办理使职有功加授吏部尚书,而班宏进封萧国公;班宏怨恨窦参只用空名虚号来宠待自己,两人的隔阂和互相诋毁更加严重。每当奉诏营建宫室,班宏必定把工程修得极其壮丽,亲自监督考核徭役,又用厚礼结交权贵宠臣,以便倾轧窦参。张滂起初与班宏交好,班宏荐举他为司农少卿。等窦参想让张滂分掌江淮盐铁事务,向班宏询问意见时,班宏认为张滂嫉恶如仇,担心他会依法惩办徐粲,于是说:‘张滂刚强暴戾,难以控制,不能任用。’张滂知道了这件事。贞元八年三月,窦参于是被皇帝疏远,便推辞度支使一职,最终由班宏专门主持度支,而窦参又不想让使职事务全归班宏,便向京兆尹薛珏询问计策。薛珏说:‘你们两人彼此交恶,而张滂刚毅果断;如果把盐铁转运事务分给张滂,他一定能制约班宏。’窦参于是荐举张滂为户部侍郎、盐铁使、判转运,仍把他隶属于班宏,以此取悦班宏。江淮两税全由班宏主管,设置巡院,但命班宏、张滂共同选择官员。张滂向班宏请求盐铁旧有簿册,班宏不给他。每当任命巡院官员,班宏和张滂便互相指责对方,没有一个人能够被任用。张滂于是上奏说:‘班宏与我互相抵触,巡院有许多职位空缺。我掌管国家财赋,这是国家的大计;职务不能修治好,我没有地方逃避罪责。如今班宏这样,我还凭什么整顿事务?’于是朝廷命他们分掌职权。不久,班宏对宰相赵憬、陆贽说:‘我负责转运,每年运送江淮米五十万斛,前年增加到七十万斛,以充实太仓,幸而没有过错。’ ‘如今职权转移给别人,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张滂当时在旁边,愤然说:‘尚书说错话说得太过分了!如果转运事务全部办好,朝廷本来不会夺走你的职权;正是因为你丧失公家钱财、放纵奸吏,所以才有今天。况且凡是做度支属吏的人,不到一年,资财就积累到数万,僮仆、马匹、宅第的规模,甚至僭越王公;如果不是盗窃官府财物,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道路上的人喧哗议论,没有不知道的,圣上所以命我分掌职权。您刚才所说的话,难道不是把怨恨归咎于皇上吗?’班宏默然不答。这一天,班宏在宅中称病,张滂前去探问,班宏不肯见他;赵憬、陆贽于是把班宏和张滂的话上报皇帝。于是朝廷遵循大历年间的旧例,按照刘晏、韩滉时的办法分掌职权。张滂到扬州查办徐粲,逮捕他的仆人、婢妾、子侄,查得赃款数万,于是将徐粲迁徙到岭表。因此窦参获罪,班宏也出了不少力。班宏在官署勤勉谨慎,早晨入署、晚上回家,使下属劳苦却从不感到厌烦;他清白勤勉能干,当时人都称道他。贞元八年七月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朝廷为他停止朝会,追加赠官,谥号为‘敬’。
王绍,本家于太原,今为京兆万年人。旧名与宪宗同,永贞年改焉。少时,颜真卿器重之,因绍旧名,字之曰德素,奏授武康尉。萧复为常州刺史,辟为从事;包佶领租庸盐铁,亦以绍为判官。时李希烈阻兵,江淮租输,所在艰阻,特移运路自颍入汴。绍奉佶表诣阙,属德宗西幸,绍乃督缘路轻货,趣金、商路,倍程出洋州以赴行在。德宗亲劳之,谓绍曰:“六军未有春服,我犹衣裘。”绍俯伏流涕,奏曰:“包佶令臣间道进奉数约五十万。”上曰:道路回远,经费悬急,卿之所奏,岂可望耶?”后五日而所督继至,上深赖焉。贞元中,为仓部员外郎。时属兵革旱蝗之后,令户部收阙官俸,兼税茶及诸色无名之钱,以为水旱之备。绍自拜仓部,便准诏主判,及迁户部、兵部郎中,皆独司其务。擢拜户部侍郎,寻判度支。后二年,迁户部尚书。德宗临驭岁久,机务不由台司,自窦参、陆贽已后,宰臣备位而已。德宗以绍谨密,恩遇特异,凡主重务八年,政之大小,多所访决。绍未赏泄漏,亦不矜衒。顺宗即位,王叔文始夺其权,拜兵部尚书,寻除检校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元和初,迁检校尚书右仆射、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复以濠、泗二州隶焉。时承张愔之后,兵骄难治,绍修辑军政,人甚安之。六年,征拜兵部尚书,兼判户部事。九年卒,年七十二,赠左仆射,谥曰敬。李巽,字令叔,赵郡人。少苦心为学,以明经调补华州参军,拔萃登科,授鄠县尉。周历台省,由左司郎中出为常州刺史。逾年,召为给事中,出为湖南观察使,锐于为理。五年,改江西观察使,加检校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巽持下以法,吏不敢欺,而动必察之。顺宗即位,入为兵部侍郎。司徒杜佑判度支盐铁转运使,以巽干治,奏为副使。佑辞重位,巽遂专领度支盐铁使。榷筦之法,号为难重,唯大历中仆射刘晏雅得其术,赋入丰羡。巽掌使一年,征课所入,类晏之多岁,明年过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万贯。旧制,每岁运江淮米五十万斛抵河阴,久不盈其数,唯巽三年登焉。迁兵部尚书,明年改吏部尚书,使任如故。巽精于吏职,盖性使然也。虽在私家,亦置案牍簿书,勾检如公署焉。人吏有过,丝毫无所贷,虽在千里外,其恐栗如在巽前。初,程异附王叔文贬窜,巽知其吏才明辩,奏而用之,宪宗不违其请。异勾检簿籍,又精于巽,故课最加衍,亦异之助焉。巽为吏部尚书,卧疾,郎官相率省问,巽初不言其病,与之考校程课,商略功利,至其夕而卒。然性强很狡恶,忌刻颇甚,乘德宗之怒,谋杀窦参,物论冤之。初,参为宰相,不悦于巽,自左司郎中出为常州刺史,仍促其行。不数月,参贬郴州司马。久之,巽自给事中为湖南观察使,郴即属郡也。宣武军节度使刘士宁以擅袭父任,物议不可,朝廷不得已而授之。及参之贬,士宁尝以绢数千匹赂参,巽在湖南具奏其事,言参与籓镇交通,德宗怒,遂赐参死,议者冤之。巽廉察江西,徇喜怒之情,而无罪被戮者多矣。元和四年四月卒,时年七十一,赠尚书左仆射。史臣曰:历代操利柄为国计者,莫不损下益上,危人自安,变法以弄权,敛怨以构祸,皆有之矣。如刘晏通拥滞,任才能,富其国而不劳于民,俭于家而利于众。或问曰:郑子产吏不能欺,宓子贱吏不忍欺,西门豹吏不敢欺。三子者,古之贤人也,吏皆怀其欺而不能、不忍、不敢也。晏之吏,远近自不欺者何也?答曰:盖任其才而得其人也。晏殁,故吏二十余年继掌财赋,不其是哉!《史记货殖》云:“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晏治天下,无甚贵甚贱之物,泛言治国者,其可及乎!举真卿才,忠也,减王缙罪,正也,忠正之道,复出于人,呜呼!本秀于林,风必摧之,常衮见忌于前,杨炎致冤于后,可为长叹息矣!时讥有口者以利啖之,苟不塞谗口,何以持重权?即无以展其才,济其国矣。是其术也,又何讥焉。第五琦促办应卒,民不加赋,而国丰饶,亦庶几矣。然铸钱变法,物贵身危,其何陋哉!凡利国者,农商之外,不可为也。宏、滂争权树党,皆非令人。绍之谨密干事,巽之皦察精辨,亦足可称。赞曰:丰财忠良,晏道为长。琦、宏、滂、巽,咸以利彰。
译王绍,祖籍太原,如今是京兆万年人。他原来的名字与宪宗相同,永贞年间改了名字。年轻时,颜真卿很器重他;因为王绍原来的名字,给他取字为德素,并上奏授任他为武康尉。萧复任常州刺史时,征召他为从事;包佶掌管租庸盐铁事务时,也任命王绍为判官。当时李希烈拥兵阻叛,江淮的租税运输处处艰难阻滞,于是特别改变运输路线,从颍水进入汴水。王绍奉带包佶的表章到朝廷,适逢德宗向西巡幸,王绍于是督运沿途的轻货,赶走金州、商州道路,日行两程,从洋州出发赶赴皇帝行在。德宗亲自慰劳他,对王绍说:‘六军还没有春季衣服,我自己还穿着皮裘。’王绍俯伏流泪,上奏说:‘包佶命臣从间道进奉物资,约有五十万。’皇帝说:‘道路迂回遥远,经费又十分紧急,你所说的,难道可以指望吗?’五天后,王绍督运的物资接连到达,皇帝十分依赖他的功劳。贞元年间,王绍任仓部员外郎。当时正值战争、旱灾和蝗灾之后,朝廷命户部收取拖欠的官俸,同时征收茶税以及各种名目不正的税钱,用来储备应对水旱灾害。王绍自从授任仓部员外郎,便按照诏令主管、判理此事;后来升任户部、兵部郎中,也都独自掌管这项事务。升任户部侍郎,不久主持度支。两年后,升任户部尚书。德宗临朝执政多年,机密政务不经过尚书省等台司,窦参、陆贽以后,宰相不过是具备名位而已。德宗认为王绍谨慎严密,对他的恩遇特别不同;凡是主持重大事务达八年,政务无论大小,德宗大多向他询问并由他裁决。王绍从未泄露秘密,也不以此自夸。顺宗即位后,王叔文开始夺去他的权力,授任他为兵部尚书,不久又授检校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元和初年,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观察等使,又把濠州、泗州隶属于他。当时接替张愔之后,军队骄横难治,王绍整顿军政,百姓十分安定。元和六年,征召入朝授任兵部尚书,兼主持户部事务。元和九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追赠左仆射,谥号为‘敬’。李巽,字令叔,是赵郡人。年轻时苦心求学,因明经科被调补为华州参军,又以拔萃科登第,授任鄠县尉。历任台省官职,从左司郎中出任常州刺史。一年多后,召回任给事中,出任湖南观察使,积极致力于治理。五年后,改任江西观察使,加授检校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李巽按照法律约束下属,属吏不敢欺骗他;而且每件事都亲自审察。顺宗即位,入朝任兵部侍郎。司徒杜佑主持度支、盐铁、转运使事务,因李巽有才干、善治理,便上奏任命他为副使。杜佑辞去重要职务后,李巽于是专门掌领度支、盐铁使。盐业专卖和管理之法,号称最难掌握;只有大历年间的仆射刘晏深得其中方法,赋税收入丰厚有余。李巽掌管使职一年,征收课税的收入大体与刘晏多年收入相当;第二年超过刘晏,第三年又增加一百八十万贯。旧制度规定,每年运送江淮米五十万斛到河阴,长期不能足额,只有李巽任职三年时完成了定额。升任兵部尚书,第二年改任吏部尚书,使职仍照旧。李巽精通吏职,大概是他的天性如此。即使在私人家中,也设置文书档案和簿册,像在官署一样勾稽检查。属官和小吏有过错,哪怕丝毫也不宽免;即使相隔千里,他们也害怕得像在李巽面前一样。起初,程异依附王叔文而被贬逐,李巽知道他有吏治才干、明白善辩,便上奏任用他,宪宗没有违背李巽的请求。程异勾稽检查簿籍,比李巽还精细,因此征收考核成绩更加增长,也有程异的帮助。李巽任吏部尚书时卧病在床,郎官们相继前去探问;李巽起初不谈自己的病,反而和他们考核比较办事成绩,商议功利得失,直到当天晚上去世。然而他性情强悍狠毒而奸诈邪恶,猜忌刻薄尤其严重;他乘德宗震怒之时,谋划杀害窦参,舆论认为窦参死得冤枉。起初,窦参任宰相时,对李巽不满,把他从左司郎中调任常州刺史,还催促他赶快赴任。没过几个月,窦参被贬为郴州司马。过了很久,李巽从给事中出任湖南观察使,郴州正是他的属郡。宣武军节度使刘士宁擅自承袭父亲的职位,舆论认为不可,但朝廷迫不得已还是授给了他。窦参被贬时,刘士宁曾用数千匹绢贿赂窦参;李巽在湖南把这件事全部上奏,说窦参与藩镇交往勾结,德宗大怒,于是赐窦参死,议论者认为窦参死得冤屈。李巽任江西观察使时,按照个人喜怒办事,许多无罪的人因此被杀。元和四年四月去世,时年七十一岁,追赠尚书左仆射。史臣说:历代掌握财利权柄、主持国家财政的人,没有不损害下民而增益上层、使别人危险而使自己安全、改变法令来玩弄权力、积聚怨恨以招致祸患的,这些情况都有。像刘晏这样,疏通积滞的运输,任用有才能的人,使国家富足而不劳苦百姓;自己家中俭朴,却使众人获利。有人问:郑国的子产使属吏不能欺骗,宓子贱使属吏不忍欺骗,西门豹使属吏不敢欺骗。这三个人是古代的贤人,属吏都怀有欺骗他们的念头,却因为不能、不忍、不敢而没有欺骗。刘晏的属吏分布远近各地,为什么自然都不欺骗他呢?回答说:大概是因为他任用人的才干,并且用对了人。刘晏去世后,他的旧属吏二十多年相继掌管财赋,难道不正说明这一点吗?《史记·货殖列传》说:‘平抑粮价,使各种物资价格均衡,关市不缺货,是治理国家的方法。’刘晏治理天下,使物价没有过贵过贱;那些泛泛谈论治国的人,谁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呢?他举荐颜真卿的才干,是忠;减轻王缙的罪责,是正。忠正之道,又从一个人身上显现出来,唉!树木本来就秀出于树林,风一定会摧折它;常衮在前面嫉恨刘晏,杨炎在后面造成他的冤屈,实在令人长久叹息!当时有人讥讽刘晏用利益诱导能言善辩的人;如果不堵住谗言之口,又凭什么掌握重大权力?那样也就无法施展他的才干、救助国家了。这正是他的办法,又有什么可讥讽的呢?第五琦办事迅速,处理紧急事务,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国家变得富足,也算相当不错了。然而他改变铸钱之法,导致物价上涨、自身陷入危境,这难道不是很浅陋吗!凡是有利于国家的事情,除了农、商之外,其他方面就不能这样做。班宏、张滂争夺权力、培植党羽,都不是令人称许的行为。王绍谨慎缜密而能办事,李巽明察而精于辨析,也都足以称道。赞曰:增加国家财富而又忠良,刘晏之道最为高明。第五琦、班宏、张滂、李巽,都因在财利方面的才能而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