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旧唐书四十九

列传第四十八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820–826 段

列传第四十八○魏知古 卢怀慎 子奂   源乾曜 从孙光裕 光裕子洧   李元纮 杜暹 韩休 裴耀卿 孙佶魏知古,深州陆泽人也。性方直,早有才名。弱冠举进士,累授著作郎,兼修国史。长安中,历迁凤阁舍人、卫尉少卿。时睿宗居籓,兼检校相王府司马。神龙初,擢拜吏部侍郎,仍并依旧兼修国史,寻进位银青光禄大夫。明年,丁母忧去职,服阕授晋州刺史。睿宗即位,以故吏召拜黄门侍郎,兼修国史。景云二年,迁右散骑常侍。睿宗女金仙、玉真二公主入道,有制各造一观,虽属季夏盛暑,尚营作不止。知古上疏谏曰:臣闻《谷梁传》曰:“古之君人者,必时视人之所勤:人勤于力则功筑罕,人勤于财则贡赋少,人勤于食则百事废。”《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又曰:“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礼》曰:“季夏之月,树木方盛,无有斩伐,不可兴土功以妨农。”又曰:“季夏行冬令,则风寒不时。”《语》曰:“修己以安百姓。”此皆兴化立理之教,为政养人之本。今陛下为公主造观,将树功德以祈福祐。但两观之地,皆百姓之宅,卒然迫逼,令其转移,扶老携幼,投窜无所,发剔椽瓦,呼嗟道路。乖人事,违天时,起无用之作,崇不急之务,群心摇摇,众口籍籍。陛下为人父母,欲何以安之?且国有简册,君举必记,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是以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如是,则君之所举,可不慎欤!微臣备位谏诤,兼秉史笔,书而不法,后嗣何观?臣愚必以为不可。伏愿俯顺人欲,仰稽天意,降德音,下明策,速罢功役,收之桑榆。疏奏不纳。顷之,又进谏曰:“臣闻人以君为天,君以人为本。人安则政理,本固则邦宁。自陛下翦除凶逆,君临宝位,苍生颙颙,以为朝有新政。今风教颓替,日甚一日,府库空虚,人力凋弊,造作不息,官员日增。今诸司试及员外、检校等官,仅至二千余人,太府之布帛以殚,太仓之米粟难给。又金仙、玉真等观造作,咸非急务,臣先奏请停,竟仍未止。今岁前水后旱,五谷不熟,若至来春,必甚饥馑。陛下为人父母,欲何方以赈恤?疗饥拯溺,须及其时。又突厥为患,其来自久,本无礼仪,焉有诚信。今虽遣使,来请结婚,豺狼之心,首鼠何定。弱则卑顺,强则骄逆。属草衰月满,弓劲马肥,乘中国饥虚,在和亲际会,倘或窥犯亭障,国家何以防之?臣所论者,事甚急切,伏愿特垂详察。”睿宗嘉其切直,寻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玄宗在春宫,又令兼左庶子。未几,迁户部尚书,余如故。明年,擢拜侍中。先天元年冬,从上畋猎于渭川,因献诗讽曰:“尝闻夏太康,五弟训禽荒。我后来冬狩,三驱盛礼张。顺时鹰隼击,讲事武功扬。奔走未及去,翾飞岂暇翔。非熊从渭水,瑞雀想陈仓。此欲诚难纵,兹游不可常。子云陈《羽猎》,僖伯谏渔棠。得失鉴齐、楚,仁恩念禹、汤。邕熙谅在宥,亭毒匪多伤。《辛甲》今为史,《虞箴》遂孔彰。”手制褒之曰:“夫诗者,志之所以,写其心怀,实可讽谕君主。是故扬雄陈《羽猎》,马卿赋《上林》,爰自《风雅》,率由兹道。予顷向温泉,观省风俗,时因暇景,掩渭而畋,方开一面之罗,式展三驱之礼,躬亲校猎,聊以从禽。岂意卿有箴规,辅予不逮,自非款诚夙著,其孰能继于此耶?今赐卿物五十段,用申劝奖。”二年,累封梁国公。窦怀贞等将谋逆也,知古独密奏其事。及怀贞诛,赐实封二百户、物五百段。仍以前赏犹薄,又手敕曰:“魏知古去年十月已前,屡申启沃,每竭忠诚,奸臣有谋,预奏其兆。事君之节,良有可嘉,可更赐实封一百户。”其年冬,令往东都知吏部尚书事,深以为称职,手制曰:“卿以宰臣,往知大选,官人之委,情寄尤切。遂能端本革弊,忘私徇公,正色而行,厝心不挠。镜已澈则妍媸必鉴,衡已举则轻重罔违。朕远闻之,益用嘉叹。今赐卿衣裳一副,以示所怀。”开元元年,官名改易,改为黄门监。二年,还京,上屡有顾问,恩意甚厚,寻改紫微令。姚崇深忌惮之,阴加谗毁,乃除工部尚书,罢知政事。三年卒,时年六十九。御史大夫宋璟闻而叹曰:“叔向古之遗直,子产古之遗爱,能兼之者,其在魏公。”赠幽州都督,谥曰忠。知古初为黄门侍郎,表荐洹水令吕太一、蒲州司功参军齐璟、前右内率府骑曹参军柳泽。及知吏部尚书事,又擢用密县尉宋遥、左补阙袁晖、右补阙封希颜、伊阙尉陈希烈,后咸累居清要,时论以为有知人之鉴。文集七卷。卢怀慎,滑州灵昌人。其先家于范阳,为山东著姓。祖悊,为灵昌令,因徙焉。怀慎少清谨,举进士,历监察御史、吏部员外郎。景龙中,迁右御史台中丞,上疏以陈时政得失。今略载其三篇。其一曰:

译列传第四十八 魏知古 卢怀慎,子卢奂 源乾曜,从孙源光裕 源光裕之子源洧 李元纮 杜暹 韩休 裴耀卿,孙裴佶 魏知古,是深州陆泽人。性情方正耿直,年轻时就有才名。二十岁时考中进士,屡次授任著作郎,兼修国史。长安年间,历次升任凤阁舍人、卫尉少卿。当时睿宗居于藩邸,他兼任检校相王府司马。神龙初年,提拔授任吏部侍郎,仍依旧兼修国史,不久进位银青光禄大夫。第二年,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晋州刺史。睿宗即位,因他是旧日属吏,召回授任黄门侍郎,兼修国史。景云二年,升任右散骑常侍。睿宗的女儿金仙、玉真两位公主入道,诏令分别为她们修建道观,虽然正值夏末酷暑,工程仍没有停止。魏知古上疏劝谏说:臣听说《谷梁传》说:‘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一定要按时察看百姓所致力的事情:百姓致力于劳力,工程建造就会减少;百姓致力于财物,贡赋就会减少;百姓致力于饮食,百事就会荒废。’《尚书》说:‘不要兴作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又说:‘不要违背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礼记》说:‘季夏之月,树木正茂盛,不要砍伐;不可兴起土木工程来妨碍农事。’又说:‘季夏实行冬季的政令,风寒就会不合时令地到来。’《论语》说:‘修养自己来使百姓安定。’这些都是兴起教化、建立治理原则的教诲,是治理政事、养护百姓的根本。如今陛下为公主修建道观,是想树立功德以祈求福佑。但两座道观所占的地方,都是百姓的住宅;突然强行逼迫他们,使他们搬迁,扶老携幼,逃奔而无处安身,只得拆取椽木瓦片,沿路呼号叹息。这既违背人事,又违背天时;兴起没有用处的工程,崇尚不急迫的事务,使群心动摇,众口纷纷。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想要怎样使他们安定呢?况且国家有史册,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载:行动由左史记录,言语由右史记录。因此,不合礼法的话不要说,不合礼法的事不要做。既然如此,君主所要举行的事情,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微臣充任谏诤之职,又执掌史笔,如果记下了不合礼法的事情,后世子孙将以什么为鉴呢?’ 臣愚昧地认为此事一定不可行。恭敬地希望陛下俯察顺从百姓的愿望,仰承天意,下达仁德的诏令,发布明确的策略,迅速停止工程劳役,以便及时挽救、弥补将来的损失。奏疏上呈后,没有被采纳。不久,魏知古又进谏说:‘臣听说百姓把君主看作上天,君主把百姓看作根本。百姓安定,政事就能治理;根本牢固,国家就能安宁。自从陛下剪除凶恶叛逆、登上皇帝宝位以来,百姓仰望期待,以为朝廷将有新政。如今风俗教化日渐衰败,一天比一天严重,府库空虚,民力凋敝,营造工程不停,官员人数日益增加。如今各部门的试用官、员外官、检校官等,合计已达到二千多人,太府的布帛已经耗尽,太仓的米粟也难以供给。又如金仙、玉真等公主的道观营造,全都不是急务;臣先前上奏请求停止,最终仍未停止。今年先涝后旱,五谷没有成熟,到了明年春天,饥荒一定会更加严重。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打算用什么办法赈济抚恤他们呢?救治饥民、拯救溺困,必须及时进行。况且突厥造成祸患,时间已经很久;他们本来没有礼仪,哪里有什么诚信?如今虽然派遣使者前来请求结亲,但他们有豺狼般的心肠,像首鼠两端一样,怎么会有确定的立场?势力弱小时就卑下顺从,势力强大时就骄横叛逆。正值草木衰败、月满之时,弓劲马肥,他们乘中原饥荒空虚之际,借和亲的机会,倘若窥伺侵犯亭障,国家将用什么防备?臣所论述的事情,实在十分紧迫,恭请陛下特别详察。’睿宗赞许他言辞恳切正直,不久命他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玄宗在春宫时,又命魏知古兼任左庶子。不久,升任户部尚书,其余职务照旧。第二年,提拔授任侍中。先天元年冬天,魏知古跟随皇帝在渭川打猎,便献诗作讽谏道:‘曾听说夏太康,五位弟弟训诫他不要沉溺于田猎。我在冬日举行狩猎,隆重铺陈三驱的礼制。顺应时令让鹰隼出击,讲习军事实践以彰显武功。猎物奔跑还来不及逃走,飞鸟哪里有空展翅高翔?希望有非熊之才从渭水而来,又想起陈仓出现瑞雀的祥兆。这种欲望实在难以放纵,这样的游猎也不能成为常事。扬雄曾进献《羽猎赋》,僖伯曾劝谏在棠地捕鱼。应当以齐、楚的得失为鉴,思念禹、汤的仁恩。天下和乐,确实在于宽宥,养育万物不在于多加伤害。《辛甲》如今成为史官记录,《虞箴》于是更加彰明。’皇帝亲自下诏褒奖他说:‘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可以抒写心怀,确实能够讽谏劝喻君主。因此扬雄进献《羽猎赋》,司马相如作《上林赋》,从《诗经》的风、雅以来,大都遵循这条道路。朕近来前往温泉,观察省察风俗,偶然趁着闲暇天气,在渭水边打猎;刚刚张开一面罗网,按照三驱的礼制,亲自检阅田猎,只是姑且顺从捕猎之乐。哪里想到你竟有箴规之言,辅佐我弥补不足?如果不是你一向显著的忠诚,谁能做到这样呢?现在赐你物五十段,以此表示劝勉奖赏。’ 先天二年,屡次加封为梁国公。窦怀贞等将要谋反时,魏知古独自秘密上奏了这件事。等窦怀贞被诛杀,赐实封二百户、物五百段。皇帝仍认为以前的赏赐太少,又亲笔下敕说:‘魏知古在去年十月以前,多次进言启发我,每次都竭尽忠诚;奸臣有所谋划,他预先奏报了征兆。侍奉君主的节操,实在值得嘉奖,可以再赐实封一百户。’这年冬天,命他前往东都主持吏部尚书事务,他十分称职,皇帝亲自下制说:‘你作为宰臣,前往主持大选,任用官员的重任,寄托的情意尤其深切。你能够端正根本、革除弊病,忘掉私情、遵循公义,严肃行事,专心不受动摇。镜子已经清澈,妍美丑陋一定都能照见;秤杆已经举起,轻重就不会错乱。朕从远方听闻这些,对你更加赞叹。现在赐你衣裳一套,以表达朕的心意。’ 开元元年,官名改易,魏知古改任黄门监。开元二年,返回京城,皇帝多次召见询问,恩意十分深厚,不久又改任紫微令。姚崇深深忌惮他,暗中加以谗毁,于是授任魏知古为工部尚书,罢免其知政事之职。开元三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御史大夫宋璟听说后叹息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子产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士,能够兼有二者的,大概就是魏公了。’追赠幽州都督,谥号为忠。魏知古最初任黄门侍郎时,上表推荐洹水县令吕太一、蒲州司功参军齐璟、前右内率府骑曹参军柳泽。等到主持吏部尚书事务时,又提拔任用了密县县尉宋遥、左补阙袁晖、右补阙封希颜、伊阙县尉陈希烈,后来这些人都屡次任职于清贵重要的职位,当时舆论认为魏知古有识别人才的眼光。文集七卷。卢怀慎,是滑州灵昌人。他的先祖居住在范阳,是山东的著名世家。祖父卢悊,任灵昌县令,因而迁居那里。卢怀慎年轻时清廉谨慎,考中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吏部员外郎。景龙年间,升任右御史台中丞,上疏陈述当时政事的得失。现在略载其中三篇。其中第一篇说:

臣闻孔子曰:“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又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故《书》云“三载考绩”,校其功也。昔子产相郑,更法令,布刑书,一年而人歌之曰:“取我田畴而伍之,取我衣冠而褚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二年而人又歌之曰:“我有子弟,子产教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终有遗爱,流芳史策。子产,贤者也,其为政尚累年而化成,况其常材乎。臣窃见比来州牧、上佐及两畿县令,下车布政,罕终四考。在任多者一二年,少者三五月,遽即迁除,不论课最。或有历时未改,便倾耳而听,企踵而望,争求冒进,不顾廉耻。亦何暇为陛下宣风布化,求瘼恤人哉!礼义未能兴行,风俗未能齐一,户口所以流散,仓库所以空虚,百姓凋弊,日更滋甚,职为此也。何则?人知吏之不久,则不从其教;吏知迁之不遥,又不尽其力,偷安爵禄,但养资望。陛下虽勤劳之怀,宵衣旰食,然侥幸路启,上下相蒙,共为苟且而已,宁尽至公乎?此国之病也。昔贾谊所谓蹠盭之病,乃小小者耳。此弊久而不革,臣恐为膏肓,虽和、缓不能疗,岂蹠盭而已哉!汉宣帝综核名实,兴理致化。黄霸,良二千石也,就增秩赐金,以旌其能,而不迁于颍川,前代之美政也。又古之为吏者长子孙,仓氏、瘐氏,即其后也。《书》云:“事不师古,以克永代,匪说攸闻。”臣望请诸州都督、刺史、上佐及两畿县令等,在任未经四考已上,不许迁除。察其课效尤异者,或锡以车裘,或就加禄秩,或降使临问,并玺书慰勉。若公卿有阙,则擢以劝能。其政绩无闻及犯贪暴者,免归田里。以明圣朝赏罚之信,则万方之人,一变于道矣。致此之美,革彼之弊,易于反掌,陛下何惜而不行哉!其二曰:臣闻《尚书》云:“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乂。”此省官之义也。又云:“官不必备,惟其才。”又云:“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此为官择人之义也。臣窃见京诸司员外官,所在委积,多者数余十倍,近古以来未之有也。官不必备,此则有余,人代天工,多不厘务。广有除拜,无所裨益,俸禄之费,岁巨亿万,空竭府藏而已,岂致理之基哉!方今仓库空虚,百姓凋弊,河、渭漕輓,西给京师,公私损耗,不可胜纪。况边隅未静,兵革犹兴,节用爱人,正在今日,增官广费,岂曰其时?倘水旱成灾,租税减入,水衡无贯朽之蓄,京瘐阙流衍之储。或疆场外守,兵车远出;或收茂无岁,赈救在辰。此军国之急务也,陛下将何以济之乎?《书》云:“无轻人事,惟艰;无安厥位,惟危。”又云:“不见是图。”此皆慎微之深旨也。臣窃见员外官中,或簪裾雅望,或台阁旧人,或明习宪章,或谙闲政要,皆一时之良干也。多不司案牍,空尸禄俸,滞其才而不申其用,尊其位而不尽其力。周称多士,汉曰得人,岂其然欤?必有异于此矣。臣望请诸司员外官有才能器识、众共闻知,堪为州牧县宰及上佐者,并请迁擢,使宣力四方,申其智效。有老病及不堪理务者,咸从废省,使贤不肖较然殊贯。此济时之切务也,安可谓行之艰哉?其三曰:臣闻天吏逸德,烈于猛火;贪人败类,取兴大风。则知冒于宠赂,侮于鳏寡,为政之蠹,莫先于兹。臣窃见内外官人,有不率宪章,公犯赃污,侵牟万姓,劓割蒸人,鞫按非虚,刑宪已及者,或俄复旧资,虽负残削之名,还膺牧宰之任,或江、淮、岭、碛,微示惩贬,而徇财黩货,罕能悛革,委以共理,俟河之清。臣闻明主之于万姓也,必暢以平分,而无偏施。若犯罪之吏,作牧遐方,便是屈法惠奸,恤近遗远矣。凡左降之人,鲜能省过,必怀自弃,长恶滋深。则小州远郡,蛮陬夷落,何负于圣化,独受其弊政乎!昔孟尝廉明,方临合浦;隐之清絜,乃莅番禺。郅都之镇静朔方,耿恭之辑宁疏勒。地则遐僻,必择贤良,务以宁济为怀,岂以遐荒见隔?况边徼之地,夷夏杂处,负险恃远,易扰难安,弥藉循良,以寄绥抚。若委失其任,官非其才,凌虐黎庶,侵剥蕃部,小则坐致流亡,大则起为盗贼。由此言之,不可用凡材,而况于猾吏乎!其内外官人有犯赃贿推勘得实者,臣望请削迹簪裾,十数年间不许齿录。《书》云:“旌别淑匿,黜陟幽明。”即其义也。若不循此道,去邪有疑,善政能官,甄奖或未之偏,担赃负贿,侥幸或即蒙升,则赏罚无章,沮劝安寄?浮竞之风转扇,廉耻之行渐隤,其源不塞,为蠹斯甚。疏奏不纳。累迁黄门侍郎,赐爵渔阳伯。

译臣听说孔子说:‘治理国家一百年,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又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便可见成效,三年就会有成就。’所以《尚书》说‘三年考核政绩’,就是考察比较他的功劳。过去子产担任郑国相国,改革法令,公布刑书,第一年百姓歌唱说:‘夺取我的田地把它们编为伍,夺取我的衣冠把它们藏起来,谁杀了子产,我就跟他一起干!’第二年百姓又歌唱说:‘我有子弟,子产教导他们;我有田地,子产使它增殖;子产如果死了,谁来继承他呢?’最终留下了仁爱的恩德,芳名流传在史册上。子产是贤者,他治理政事尚且要经过多年才使教化成功,何况一般才能的官员呢。臣私下看到近来各州刺史、上佐以及两畿县令,一到任便施行政令,很少能任满四次考核。在任时间长的只有一两年,短的只有三五个月,便匆忙升迁调任,也不论考核成绩优劣。有的人任职很久还没有调动,便侧耳听候消息,踮脚盼望,争相谋求越级晋升,完全不顾廉耻。这样又哪里有空替陛下宣扬风教、推行教化、访求民间疾苦、抚恤百姓呢?礼义不能兴起施行,风俗不能整齐统一,户口因此流离散亡,仓库因此空虚,百姓日渐凋敝,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正是这个原因造成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官员知道自己任职不会长久,百姓就不听从他的教化;官员知道升迁不会遥远,又不尽力办事,只求安稳地保住爵禄,单单培养资历声望。陛下虽然怀着勤劳治理的心情,起早贪黑、废寝忘食,但侥幸钻营的道路一旦开启,上下互相欺骗,共同苟且敷衍罢了,哪里还能做到完全公正呢?这就是国家的弊病。过去贾谊所说的跛足和脚趾歪斜之病,还只是小病罢了。这个弊病如果长久不改革,臣恐怕会发展成膏肓之疾,即使秦医和缓也不能医治,难道还只是跛足和脚趾歪斜而已吗?汉宣帝能够综合考察名分与实际,振兴政事,达到教化的效果。黄霸是优秀的二千石官员,应当就地增加俸秩、赏赐黄金,以表彰他的才能,而不把他调离颍川,这是前代美好的政治措施。古代做官的人,往往能使子孙长期承袭其业,仓氏、瘐氏就是这种情况的后代。《尚书》说:“办事不以古人为师,却想使后世长久,这种说法从未听闻。”臣希望请求:各州都督、刺史、上佐以及两畿县令等,在任未满四考以上的,不许迁调任用。考察他们政绩特别优异的,有的赏赐车马皮裘,有的就地增加俸禄官秩,有的派遣使者前往慰问,并颁发玺书加以慰勉。如果公卿职位有空缺,就提拔他们,以劝勉有才能的人。政绩没有声誉以及犯有贪污暴虐罪行的,免职遣归乡里。这样来彰明圣朝赏罚的信用,那么天下各地的人就会一同改向正道。达到这样的美政,革除那样的弊病,易如反掌,陛下为什么吝惜而不实行呢!第二条说:臣听说《尚书》说:“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置官职不过百种;夏、商的官职增加一倍,也能够治理好天下。”这说的是精简官职的道理。又说:“官职不一定要齐备,只要有才干的人。”又说:“不要使众多官职空缺,天的职事要由人来代行。”这说的是应当根据官职选择人才的道理。臣私下见到京城各司的员外官,任职之处积压过多,人数多的超过实际需要十倍,近古以来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官职不一定要齐备,如今却有余员;人代天行职事,却有很多人不办理事务。广泛任命官员,没有丝毫补益;俸禄的费用,每年动辄数亿万,只是白白耗尽府库罢了,难道这是达到治理的根本吗!如今仓库空虚,百姓困敝,河、渭两水的漕运,向西供应京师,公私损耗多得无法计算。何况边境尚未安定,战争仍在兴起,节省费用、爱护百姓,正是今天的要务;增加官员、扩大开支,难道说正是时候吗?倘若水旱造成灾害,租税收入减少,水衡署没有钱贯朽烂般的储藏,京瘐又没有流通周转的储备;或者边境需要对外防守,兵车远征;或者庄稼歉收,没有一年丰收,赈济救援正在迫切之时。这是军国的紧急事务,陛下将用什么来救济呢?《尚书》说:“不要轻视人事,只有艰难;不要安于职位,只有危险。”又说:“没有看见这些征兆,就应当预先谋划。” 这些都是极其慎重地防范细微问题的深刻旨意。臣私下见员外官中,有的具有清雅声望,有的是台阁中的旧臣,有的明习国家法令,有的熟悉政务要领,都是当时优秀的干才。许多人不掌管具体文书事务,白白领取俸禄,埋没了他们的才能而不发挥其作用,尊贵了他们的职位却没有尽到他们的力量。周代称赞人才众多,汉代说得到了人才,难道真是这样吗?实际必定不是如此。臣希望请求:各司员外官中,有才能器识、众人都知道,能够担任州牧、县宰以及上佐的,都请迁调提拔,使他们到四方施展力量,发挥智慧和功效。年老多病以及不能办理政务的,都予以裁撤,使贤能与不肖显然区别开来。这是救济时弊的紧要事务,怎么能说实行起来困难呢?第三条说:臣听说,天官失去德行,其祸烈于猛火;贪婪之人败坏同类,其势如大风兴起。由此可知,受宠而贪赃受贿、欺侮鳏寡,是政治的弊害,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了。臣私下见内外官员中,有不遵守法令、公然犯赃污之罪、侵夺百姓财物、残害平民,审讯查验并非虚妄,刑法已经加身的,有的很快又恢复原来的资级,虽背负残害百姓、受到削夺的名声,却仍然担任州牧县宰;有的被贬到江、淮、岭、碛等地,略加惩罚,却仍然贪财黩货,很少能够悔改革新,把治理百姓的重任交给这种人,简直要等到黄河水清了。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对待万民,必定使他们平等地受到恩惠,而不偏私施予。如果犯罪的官吏去治理偏远地方,便是屈法宽纵奸邪,怜恤近处而遗弃远方。凡是被贬降的人,很少能反省过错,必然心怀自弃,长期作恶而且越来越深。那么小州远郡、蛮夷边陲,又有什么罪过,却偏偏要承受他们的弊政呢!从前孟尝廉洁明察,才让他镇守合浦;苏隐之清廉洁净,便让他治理番禺;郅都镇守北方而使朔方安静,耿恭整治安定疏勒。地方即使遥远偏僻,也一定选择贤良之人,务必把安宁救济放在心上,难道能因为地方荒远就隔绝于圣明教化之外吗?何况边疆地区夷人和汉人杂居,凭借险要、依恃偏远,容易骚动而难以安定,更需要依靠循良之吏,寄托安抚治理的重任。如果任用失当,官职与才能不相称,官吏凌辱虐待百姓,侵夺剥削蕃部,小则导致百姓流亡,大则会起而成为盗贼。由此说来,不能任用平庸之材,更何况是奸猾的官吏呢!内外官员中凡犯有贪赃受贿之罪,经推问查验而事实确凿的,臣希望请求革除其官籍,十几年内不许再录用。《尚书》说:“表彰区别善人与被隐蔽的人,贬退昏暗者,升进贤明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不遵循这种原则,除掉邪恶之人还迟疑不决,善于治理、能够任官的人却未必得到甄别奖赏,而担负赃款贿赂的人反而可能因侥幸立即得到升迁,那么赏罚就没有章法,劝善惩恶又寄托在哪里呢?浮华竞逐的风气会更加盛行,廉耻的操守会逐渐衰败;如果不堵塞它的源头,弊害就会更加严重。奏疏上奏后没有被采纳。黄门侍郎一职屡次升迁,并被赐爵渔阳伯。

先天二年,与侍中魏知古于东都分掌选事,寻征还同中书门下三品。开元三年,迁黄门监。怀慎与紫微令姚崇对掌枢密,怀慎自以为吏道不及崇,每事皆推让之,时人谓之“伴食宰相。”四年,兼吏部尚书。其秋,以疾笃,累表乞骸骨,许之。旬日而卒,赠荆州大都督,谥曰文成。怀慎临终遗表曰:臣素无才识,叨沐恩荣,待罪枢密,颇积年序。报国之心,空知自竭;推贤之志,终未克申。孤负明恩,夙夜惶惧。臣染疾已久,形神欲离,凫雁之飞,未为之少,而犬马之志,终祈上闻,其鸣也哀,乞求圣察。宋璟立性公直,执心贞固,文学足以经务,识略期于佐时,动惟直道,行不苟合,闻诸朝野之说,实为社稷之臣。李杰勤苦绝伦,贞介独立,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干时之材,众议推许。李朝隐操履坚贞,才识通赡,守文奉法,颇怀铁石之心,事上竭诚,实尽人臣之节。卢从愿清贞谨慎,理识周密,始终若一,朝野共知,简要之才,不可多得。并明时重器,圣代良臣。比经任使,微有愆失,所坐者小,所弃者大,所累者轻,所贬者远。日月虽近,谴责伤深,望垂矜录,渐加进用。臣窃闻黄帝所以垂衣裳而天下理者,任风、力也;帝尧所以光宅天下者,任稷、祼也。且朝廷者天下之本,贤良者风化之源,得人则庶绩其凝,失士则彝伦攸斁。臣每见陛下忧劳庶政,勤求理道,慎举群司,必期称职,使鹓鹭成列,草泽无遗。故得岁稔时和,政平讼理,比陛下用贤之明效也。臣非木石,早识天心,瞑目不遥,厚恩未报。黜殡之义,敢不庶几,城郢之言,思布愚恳。上深嘉纳之。怀慎清俭,不营产业,器用服饰,无金玉绮文之丽。所得禄俸,皆随时分散,而家无余蓄,妻子匮乏。及车驾将幸东都,四门博士张星上言:“怀慎忠清直道,终始不亏,不加宠赠,无以劝善。”乃下制赐其家物壹伯段、米粟贰伯石。明年,上还京师,因校猎于城南,经怀慎别业,见家人方设祥斋,悯其贫匮,赐绢百匹。仍遣中书侍郎苏颋为其碑文,上自书焉。子奂,早修整,历任皆以清白闻。开元中,为中书舍人、御史中丞、陕州刺史。二十四年,玄宗幸京师,次陕城顿,审其能政,于▯事题赞而去,曰:“专城之重,分陕之雄。人多惠爱,性实谦冲。亦既利物,在乎匪躬。斯为国宝,不坠家风。”寻除兵部侍郎。天宝初,为晋陵太守。时南海郡利兼水陆,环宝山积,刘巨鳞、彭杲相替为太守、五府节度,皆坐赃钜万而死。乃特授奂为南海太守。遐方之地,贪吏敛迹,人用安之。以为自开元已来四十年,广府节度清白者有四:谓宋璟、裴伷先、李朝隐及奂。中使市舶,亦不干法。加银青光禄大夫。经三年,入为尚书右丞,卒。弟弈,亦传清白,历御史中丞而死王事,见《忠义传》。弈子杞,德宗朝位至宰辅,别有传。源乾曜,相州临漳人。隋比部侍郎师之孙也。父直心,高宗时为司刑太常伯,坐事配流岭南而卒。乾曜举进士,景云中,累迁谏议大夫。时久废公卿百官三九射礼,乾曜上疏曰:“夫圣王之教天下也,必制礼以正人情,人情正则孝于家,忠于国。此道不替,所以理也。所以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窃以古之择士,先观射礼,以明和容之义,非取一时之乐。夫射者,别正邪,观德行,中祭祀,辟寇戎。古先哲王,莫不递袭。臣窃见数年已来,射礼便废,或缘所司惜费,遂令大射有亏。臣愚以为所费者财,所全者礼。故孔子云:‘尔爱其羊,我爱其礼。’今乾坤再辟,日月贞明,臣望大射之仪,春秋不废,圣人之教,今古常行,则天下幸甚。”乾曜寻出为梁州都督。开元初,邠王府僚吏有犯法者,上令左右求堪为王府长史者,太常卿姜皎荐乾曜公清有吏干,因召见与语。乾曜神气清爽,对答皆有伦序,上甚悦之,乃拜少府少监,兼邠王府长史。寻迁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无几,转尚书左丞。四年冬,擢拜黄门侍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旬日,与姚元之俱罢知政事。时行幸东都,以乾曜为京兆尹,仍京师留守。乾曜政存宽简,不严而理。尝有仗内白鹰,因纵遂失所在,上令京兆切捕之。俄于野外获之,其鹰挂于丛棘而死,官吏惧得罪,相顾失色。乾曜徐曰:“事有邂逅,死亦常理,主上仁明,当不以此置罪。必其获戾,吾自当之,不须惧也。”遂入自请失旨之罪,上一切不问之,众咸伏乾曜临事不慑,而能引过在己也。在京兆三年,政令如一。

译先天二年,他与侍中魏知古在东都分掌选官事务,不久被征召回朝,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开元三年,升任黄门监。怀慎与紫微令姚崇共同掌管枢密,怀慎自认为处理政务的才能比不上姚崇,每件事都推让给他,当时人称他为“伴食宰相”。开元四年,兼任吏部尚书。这年秋天,他病势沉重,多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了。十天后去世,追赠荆州大都督,谥号文成。怀慎临终前留下遗表说:臣一向没有才识,却蒙受恩宠荣耀,在枢密任职,已经颇多年头。报效国家的心愿,只是空自知道竭尽全力;推举贤能的志向,终究未能施行。辜负了圣明的恩典,臣早晚都惶恐不安。臣染病已经很久,形体精神将要离散,即使如野鸭大雁飞行,也没有多少时日了;但臣如犬马般报国的志向,终究还祈求能上达圣听。臣临终的哀鸣,恳请圣上明察。宋璟性情公正刚直,意志坚定不移;他的文学才足以处理政务,见识谋略足以辅佐时政。举动总是遵循正道,行事不苟且迎合,听闻朝廷内外的议论,他实在是国家的重臣。李杰勤劳刻苦,无人能比;正直自守,独立不移。凡是公家的事情,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去做的,是干济时务的人才,众议都推许他。李朝隐操守坚定,才识广博,遵守成法、奉行法令,颇有铁石般的意志;侍奉君上竭尽忠诚,实在尽到了人臣的节操。卢从愿清廉正直、谨慎小心,治理才识周密,始终如一,朝廷内外都知道他;这种简练干要的才干,不可多得。他们都是当代受到重视的栋梁、圣代的良臣。近来他们先后接受任用,稍有过失,所犯罪责很小,所舍弃的才德却很大;所受牵累很轻,所贬谪的地方却很远。虽然距离并不遥远,但谴责已经很深,希望陛下垂怜记取他们,逐渐加以进用。臣私下听说,黄帝之所以垂衣拱手而使天下得到治理,是因为任用了风后、力牧;帝尧之所以光明地统治天下,是因为任用了稷、祼。况且朝廷是天下的根本,贤良是风俗教化的源头;得到人才,众多功业就会凝聚完成;失去人才,常理纲纪就会败坏。臣常常看见陛下忧劳于各种政务,勤勉寻求治国之道,谨慎选用各部门官员,一定期望他们称职,使贤臣如鹓鹭成行,民间遗贤没有遗漏。因此年年丰收、时令调和、政治平稳、讼狱得到治理,这正是陛下任用贤能所产生的明显成效。臣不是木石,早已知道上天的心意;闭眼离世的日子不远了,深厚的恩德尚未报答。对于贬黜葬殡之类的礼义,臣怎敢不寄希望于陛下;对于城郢之类的忠言,也想着把自己的愚诚陈述出来。皇帝深深嘉许并采纳了这篇遗表。怀慎清廉节俭,不经营产业;器物服饰没有金玉锦绣的华丽。所得俸禄都随时分给别人,家中没有多余积蓄,妻子儿女生活贫困。等到皇帝将要巡幸东都时,四门博士张星上言说:“怀慎忠诚清廉,始终坚持正道而没有亏损;如果不加以宠赐追赠,就无法劝勉善行。”于是下诏赐给他家绢一百匹、米粟二百石。第二年,皇帝回到京师,因在城南校猎,经过怀慎的别业,看见家人正在设置祥斋,怜悯他家贫困匮乏,赐绢一百匹。又派中书侍郎苏颋撰写他的碑文,皇帝亲自书写。他的儿子奂,早年便修养整饬,历任官职都以清白著称。开元年间,任中书舍人、御史中丞、陕州刺史。开元二十四年,玄宗巡幸京师,驻跸陕城,考察他的政绩,在▯事题写赞语后离去,说:“专城治理的重任,分陕镇守的雄才。百姓多受恩惠爱护,性情确实谦逊平和。既然有利于万物,就在于不顾自身。这是国家的瑰宝,不使家风坠落。”不久授任兵部侍郎。天宝初年,任晋陵太守。当时南海郡水陆利益兼有,四周宝物堆积;刘巨鳞、彭杲先后担任太守、五府节度使,都因贪赃数万而死。于是特别授奂为南海太守。偏远地区的贪官都收敛行迹,百姓因此安定。人们认为自开元以来四十年间,广州府节度使中清白的有四人,即宋璟、裴伷先、李朝隐和奂。中使来购买舶货,也不触犯法令。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过了三年,入朝任尚书右丞,去世。他的弟弟弈,也以清白著称,历任御史中丞,后来为国事而死,事迹见《忠义传》。弈的儿子杞,在德宗朝官位升至宰辅,另有传记。源乾曜,是相州临漳人。是隋朝比部侍郎源师的孙子。父亲源直心,高宗时任司刑太常伯,因获罪被流放岭南,死在那里。乾曜考中进士,景云年间屡次升任谏议大夫。当时公卿百官的三九射礼已经废止很久,乾曜上疏说:“圣王教化天下,一定制定礼制来端正人情;人情端正了,在家就会孝,在国就会忠。这种道理不被废弃,国家才能得到治理。因此君子三年不举行礼,礼就一定败坏;三年不举行乐,乐就一定崩坏。臣私下认为古代选拔士人,先观察射礼,用来明白和谐仪容的道理,并不是只取一时的娱乐。射礼可以辨别正邪,观察德行,用于祭祀,防备寇戎。古代圣哲君王,没有不相继沿袭的。臣私下见近几年来射礼已经废止,有时是因为主管部门吝惜费用,于是使大射礼有所缺损。臣愚见认为,所耗费的是财物,所保全的是礼制。所以孔子说:‘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礼。’如今天地重新开辟,日月光明正盛,臣希望大射礼的仪式春秋两季都不废止,圣人的教化古今常行,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乾曜不久出任梁州都督。开元初年,邠王府属官中有人犯法,皇帝命身边的人寻找能够担任王府长史的人,太常卿姜皎推荐乾曜,说他公正清廉而有办事才干,于是召见他交谈。乾曜神情清爽,回答都条理分明,皇帝非常高兴,于是任命他为少府少监,兼任邠王府长史。不久升任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没过多久,改任尚书左丞。开元四年冬,提拔任命为黄门侍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十天后,与姚元之一起被罢免知政事。当时皇帝巡幸东都,任乾曜为京兆尹,仍兼任京师留守。乾曜处理政务宽缓简约,不严厉却能治理好。曾有宫廷内的一只白鹰,因放纵而不知去向,皇帝命京兆府严厉捕捉。不久在野外捕到它,但鹰挂在丛棘上死了,官吏害怕获罪,彼此相看而脸色大变。乾曜从容地说:“事情有偶然意外,死亡也是常理,主上仁慈英明,应当不会因此治罪。如果一定获罪,我自己承担,你们不必害怕。”于是入朝自行请求承担违背圣旨的罪责,皇帝一概没有追问,众人都佩服乾曜临事不惊,并且能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他任京兆尹三年,政令始终如一。

八年春,复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寻加银青光禄大夫,迁侍中。久之,上疏曰:“臣窃见形要之家并求京职,俊乂之士多任外官,王道平分,不合如此。臣三男俱是京任,望出二人与外官,以叶均平之道。”上从之,于是改其子河南府参军弼为绛州司功,太祝絜为郑尉。因下制曰:“源弼等父在枢近,深惟谦挹,恐代官之咸列,虑时才之未序,率先庶僚,崇是让德,既请外其职,复降资以授。《传》不云乎:‘晋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晋国之人,于是大和。’道之或行,仁岂云远!”因令文武百僚父子兄弟三人并任京司者,任自通容,依资次处分,由是公卿子弟京官出外者百余人。俄又有上书者,以为“国之执政,同其休戚,若不稍加崇宠,何以责其尽心?”十年十一月,敕中书门下共食实封三百户,自乾曜及张嘉贞始也。乾曜后扈从东封,拜尚书左丞相,仍兼侍中。乾曜在政事十年,时张嘉贞、张说相次为中书令,乾曜不敢与之争权,每事皆推让之。及李元纮、杜暹知政事,乾曜遂无所参议,但唯诺署名而已。初,乾曜因姜皎所荐,遂擢用;及皎得罪,为张嘉贞所挤,乾曜竟不救之,议者以此讥焉。十七年夏,停兼侍中事。其秋,迁太子少师,以祖名师,固辞,乃拜太子少傅,封安阳郡公。十九年,驾幸东都,乾曜以年老辞疾,不堪扈从,因留京养疾。是年冬卒,诏赠幽州大都督,上于洛城南门举哀,辍朝二日。乾曜从孙光裕,亦有令誉。历职清谨,抚诸弟以友义闻。初为中书舍人,与杨滔、刘令植等同删定《开元新格》。历刑部户部二侍郎、尚书左丞,累迁郑州刺史,称为良吏。寻卒。光裕子洧,亦早有美称。闺门雍睦,士友推之,历践清要。天宝中,为给事中、蔸郑州刺史、襄州刺史、本道采访使。及安禄山反,既犯东京,乃以洧为江陵郡大都督府长史、本道采访防御使、摄御史中丞,以兵部郎中徐浩为襄州刺史、本州防御守捉使以御之。洧至镇卒。李元纮,其先滑州人,世居京兆之万年。本姓丙氏。曾祖粲,隋大业中屯卫大将军。属关中贼起,炀帝令粲往京城以西二十四郡逐捕盗贼,粲抚循士众,甚得其心。及义旗入关,粲率其众归附,拜宗正卿,封应国公,赐姓李氏。高祖与之有旧,特蒙恩礼,迁为左监门大将军,以年老特令乘马于宫中检校。年八十余卒,谥曰明。祖宽,高宗时为太常卿,别封陇西郡公。父道广,则天时为汴州刺史。时属突厥及契丹寇陷河北,兼发河南诸州兵募,百姓骚扰。道广宽猛折衷,称为善政,存收慰抚,汴州独不逃散。寻入为殿中监、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累封金城县侯。卒,赠秦州都督,谥曰成。元纮少谨厚。初为泾州司兵,累迁雍州司户。时太平公主与僧寺争碾硙,公主方承恩用事,百司皆希其旨意,元纮遂断还僧寺。窦怀贞为雍州长史,大惧太平势,促令元纮改断,元纮大署判后曰:“南山或可改移,此判终无摇动。”竟执正不挠,怀贞不能夺之。俄转好畤令,迁润州司马,所历咸有声绩。开元初,三迁万年县令,赋役平允,不严而理。俄擢为京兆尹,寻有诏令元纮疏决三辅。诸王公权要之家,皆缘渠立硙,以害水田,元纮令吏人一切毁之,百姓大获其利。又历工部、兵部、吏部三侍郎。十三年,户部侍郎杨▯易、白知慎坐支度失所,皆出为刺史。上令宰臣及公卿已下精择堪为户部者,多有荐元纮者,将授以户部尚书,时执政以其资浅,未宜超授,加中大夫,拜户部侍郎。元纮因条奏人间利害及时政得失以奏之,上大悦,因赐衣一副、绢二百匹。明年,擢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顷之,加银青光禄大夫,赐爵清水男。元纮性清俭。既知政事,稍抑奔竞之路,务进者颇惮之。时初废京司职田,议者请于关辅置屯,以实仓禀。元纮建议曰:“军国不同,中外异制。若人闲无役,地弃不垦,发闲人以耕弃地,省馈运以实军粮,于是乎有屯田,其为益多矣。今百官所退职田,散在诸县,不可聚也。百姓所有私田,皆力自耕垦,不可取也。若置屯田,即须公私相换,征发丁夫,征役则业废于家,免庸则赋阙于国。内地置屯,古所未有,得不补失,或恐未可。”其议遂止。先是,左庶子吴兢旧任史官,撰《唐书》一百卷、《唐春秋》三十卷,其书未成,以丁忧罢职。至是,上疏请终其功,有诏特令就集贤院修成其书。及张说致仕,又令在家修史。元纮奏曰:“国史者,记人君善恶,国政损益,一字褒贬,千载称之,前贤所难,事匪容易。今张说在家修史,吴兢又在集贤撰录,遂令国之大典,散在数处。且太宗别置史馆,在于禁中,所以重其职而秘其事也。望勒说等就史馆参详撰录,则典册有凭,旧章不坠矣。”从之,乃诏说及吴兢并就史馆修撰。

译开元八年春,乾曜再次任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升任侍中。过了很久,他上疏说:“臣私下见权势显要之家都在谋求京官,才俊之士却多任外官,王道应当公平分配,不应如此。臣的三个儿子都任京官,希望把其中两人调任外官,以符合均平的道理。”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改任他的儿子河南府参军源弼为绛州司功,太祝源絜为郑县县尉。皇帝因此下诏说:“源弼等人的父亲身居枢要近臣,深深思考谦让自抑,担心各代官员都列居要职,又考虑当时人才尚未得到合理安排,于是率先带领众官,崇尚这种谦让的美德;既然请求让他们任外官,又降低资级来授官。《左传》不是说过吗:‘晋国范宣子谦让,他的下属也都谦让。’‘晋国的人于是大为和谐。’道义有时能够推行,仁德难道还会远吗!”于是命令文武百官中父子兄弟三人同时任京官的,任其自行通融,依照资历次序处理;因此公卿子弟由京官出任外官的有一百多人。不久又有人上书,认为:“国家的执政大臣与国家共同承担祸福,如果不稍加尊崇宠遇,凭什么要求他们尽心尽力?”开元十年十一月,敕令中书门下共同食实封三百户,这是从乾曜和张嘉贞开始的。乾曜后来随从皇帝到泰山举行封禅,被任命为尚书左丞相,仍兼任侍中。乾曜执掌政事十年,当时张嘉贞、张说先后任中书令,乾曜不敢与他们争权,每件事都推让给他们。等到李元纮、杜暹执掌政事,乾曜便不再参与议论,只是唯唯诺诺地署名而已。当初乾曜因姜皎推荐而被提拔任用;等到姜皎获罪,被张嘉贞排挤,乾曜竟没有救助他,议论者因此讥讽乾曜。开元十七年夏,停止兼任侍中的职务。这年秋天,升任太子少师,因为避祖父名讳“师”,坚决辞让,于是任命为太子少傅,封安阳郡公。开元十九年,皇帝巡幸东都,乾曜以年老称病,不能随从,于是留在京师养病。这年冬天去世,下诏追赠幽州大都督,皇帝在洛城南门举哀,停止朝会两天。乾曜的从孙源光裕,也有美好的声誉。他历任官职清廉谨慎,抚养各位弟弟,以友爱义气闻名。起初任中书舍人,与杨滔、刘令植等共同删定《开元新格》。历任刑部、户部二侍郎、尚书左丞,多次升任郑州刺史,被称为良吏。不久去世。光裕的儿子源洧,也很早就有美好的声誉。家庭和睦,士人朋友都推重他,历任清要官职。天宝年间,任给事中、蔸郑州刺史、襄州刺史、本道采访使。安禄山反叛、已经攻陷东京后,朝廷任命源洧为江陵郡大都督府长史、本道采访防御使、摄御史中丞,任命兵部郎中徐浩为襄州刺史、本州防御守捉使来抵御叛军。源洧到任所后去世。李元纮的祖先是滑州人,世代居住在京兆万年县。他们本来姓丙。曾祖父丙粲,隋朝大业年间任屯卫大将军。关中盗贼兴起后,隋炀帝命丙粲前往京城以西的二十四郡追捕盗贼,丙粲安抚体恤士卒,深得他们拥戴。等到义军旗帜进入关中,丙粲率领部众归附,授任宗正卿,封为应国公,赐姓李。唐高祖与他原有交情,因此特别受到恩遇礼待,升任左监门大将军;又因年老,特许他在宫中骑马巡视、检察事务。他八十多岁时去世,谥号为“明”。祖父李宽,唐高宗时任太常卿,另封陇西郡公。父亲李道广,武则天当政时任汴州刺史。当时突厥和契丹侵犯并攻陷河北,朝廷又征发河南各州的军队和招募的士卒,百姓受到骚扰。李道广宽严相济,政绩被称道;他保护收容百姓,加以慰问安抚,因此汴州独独没有发生逃散。不久,他入朝任殿中监、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屡次进封为金城县侯。去世后,追赠秦州都督,谥号为“成”。李元纮年轻时谨慎忠厚。起初任泾州司兵,经过多次升迁后任雍州司户。当时太平公主与僧寺争夺水碾和水磨;太平公主正承受皇帝恩宠、掌握权势,各部门都迎合她的意旨,李元纮却判决把水碾水磨归还僧寺。窦怀贞任雍州长史,十分畏惧太平公主的势力,催促李元纮改判;李元纮在判词后面大书道:“南山或许可以移动,这个判决终究不可动摇。”他最终坚持正义、毫不屈服,窦怀贞也不能强行改变他的判决。不久,李元纮调任好畤县令,升任润州司马,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和政绩。开元初年,他三次升迁后任万年县令,赋税徭役处理公平适当,不用严厉手段而能治理好。不久,他被提拔为京兆尹,随后奉诏疏通、审决三辅地区的事务。各王公和权贵显要之家,都沿着水渠建造水碾水磨,因而损害水田;李元纮命令吏员把这些水碾水磨一概拆毁,百姓大获其利。他又先后任工部、兵部、吏部三部侍郎。开元十三年,户部侍郎杨▯易、白知慎因掌管支度不当获罪,都被调出京城任刺史。皇帝命宰臣和公卿以下官员认真选择能够担任户部职务的人,很多人推荐李元纮,皇帝将授予他户部尚书之职。当时执政大臣认为他的资历尚浅,不宜破格授予如此高的官职,于是加授中大夫,任命他为户部侍郎。李元纮于是分条上奏民间利弊以及当时政务的得失,皇帝非常高兴,便赐给他一套衣服和绢二百匹。第二年,李元纮被提拔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赐爵清水男。元纮性情清廉节俭。掌管政事以后,逐渐抑制奔走钻营、争相进取的途径,求取升进的人很害怕他。当时刚刚废除京司的职田,议论者请求在关辅地区设置屯田,以充实仓廪。元纮建议说:“军队和国家的事务不同,内地和外地的制度也不同。如果民间闲散无人服役,土地荒废无人耕种,就征发闲散人员去耕种荒地,减少运输军粮的费用来充实军粮,这才是屯田,益处很多。如今百官被收回的职田,分散在各县,不能集中;百姓所有的私田,都靠自己出力耕种,不能强取。如果设置屯田,就必须使公田私田互相调换,征发丁夫;征发服役会使他们家中的产业荒废,免除劳役又会使国家的赋税缺额。以内地设置屯田,是古来没有的事,得到的补益未必能弥补损失,恐怕还不能实行。”这项建议于是停止。此前,左庶子吴兢曾任史官,撰写《唐书》一百卷、《唐春秋》三十卷,书尚未完成,因服父母丧而停职。到这时,皇帝下诏命他完成这项工作,特令他到集贤院修成这部书。张说退休后,又命他在家中修史。元纮上奏说:“国史记载君主的善恶、国政的得失,一字的褒贬,千年之后仍会被称道,这是前代贤人都认为困难的事,绝非容易。如今张说在家修史,吴兢又在集贤院撰录,竟使国家的典章大事分散在几处。况且太宗另设史馆,置于宫禁之中,是为了重视史官的职务并严守史书的秘密。希望命令张说等到史馆共同考订撰录,那么典册就有依据,旧有章法也不会失传。”皇帝听从了,于是下诏令张说和吴兢一同到史馆修撰。

元纮在政事累年,不改第宅,仆马弊劣,未曾改饰,所得封物,皆散之亲族。右丞相宋璟尝嘉叹之,每谓人曰:“李侍郎引宋遥之美才,黜刘晃之贪冒,贵为国相,家无储积。虽季文子之德,何以加也!”后与杜暹多所异同,情遂不叶,至有相执奏者,上不悦,由是罢知政事,出为曹州刺史,以疾去官。久之,拜户部尚书,仍听致仕。二十一年疾瘳,起为太子詹事,旬日而卒。赠太子少傅,谥曰文忠。杜暹,濮州濮阳人也。父承志,则天初为监察御史。时怀州刺史李文暕以皇枝近属,为雠人所告,承志推出之。俄而文暕得罪,承志坐贬,授方义令。累转天官员外郎。既罗织事起,承志恐惧,遂称疾去官而归,卒于家。自暹高祖至暹,五代同居,暹尤恭谨,事继母以孝闻。初举明经,补婺州参军,秩满将归,州吏以纸万余张以赠之,暹惟受一百,余悉还之。时州僚别者,见而叹曰:“昔清吏受一大钱,复何异也!”俄授郑尉,复以清节见知。华州司马杨孚,公直士也,深赏重之。寻而孚迁大理正,暹坐公事下法司结罪,孚谓人曰:“若此尉得罪,则公清之士何以劝矣?”特荐之于执政,由是擢拜大理评事。开元四年,迁监察御史,仍往碛西覆屯。会安西副都护郭虔瓘与西突厥可汗史献、镇守使刘遐庆等不叶,更相执奏,诏暹按其事实。时暹已回至凉州,承诏复往碛西,因入突厥骑施,以究虔赍等犯状。蕃人赍金以遗,暹固辞不受。左右曰:“公远使绝域,不可失蕃人情。”暹不得已受之,埋幕下,既去出境,乃移牒令收取之。蕃人大惊,度碛追之,不及而止。暹累迁给事中,丁继母忧去职。十二年,安西都护张孝嵩迁为太原尹,或荐暹往使安西,蕃人伏其清慎,深思慕之,乃夺情擢拜黄门侍郎,兼安西副大都护。暹单骑赴职。明年,于阗王尉迟眺阴结突厥及诸蕃国图为叛乱,暹密知其谋,发兵捕而斩之,并诛其党与五十余人,更立君长,于阗遂安。暹以功特加光禄大夫。暹在安西四年,绥抚将士,不惮勤苦,甚得夷夏之心。十四年,诏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遣中使往迎之。及谒见,又赐绢二百匹、马一匹、宅一区。后与李元纮不叶,罢知政事,出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又历魏州刺史、太原尹。二十年,上幸北都,拜暹为户部尚书,便令扈从入京。行幸东都,诏暹为京留守。暹因抽当番卫士,缮修三宫,增峻城隍,躬自巡检,未尝休懈。上闻而嘉之,赐敕书曰:“卿素以清直,兼之勤干。自委居守,每事多能,政肃官僚,惠及黎庶。城隍宫室,随事修营,且有成功,不疲人力。甚善甚善,慰朕怀也。”俄代李林甫为礼部尚书,累封魏县侯。二十八年,病卒,年六十余,诏赠尚书右丞相。暹在家孝友,爱抚异母弟昱甚厚。然素无学术,每当朝谈议,涉于浅近。常以公清勤俭为己任,时亦矫情为之。弱冠便自誓不受亲友赠遗,以终其身。及卒,上甚悼惜之,遣中使就家视其丧事,内出绢三百匹以赐之。尚书省及故吏赙赠者,其子孝友遵其素约,皆拒而不受。太常谥曰“贞肃”。右司员外郎刘同升、都官员外郎韦廉以暹有忠孝之美,所谥不尽其行,建议驳之。太常博士裴总执曰:“杜尚书往以墨缞受职事,虽云奉国,不得为孝。请依旧为定。”孝友又诣阙陈诉上闻,而更令所司详定,竟谥曰贞孝。韩休,京兆长安人。伯父大敏,则天初为凤阁舍人。时梁州都督李行褒为部人诬告,云有逆谋,则天令大敏就州推究。或谓大敏曰:“行褒诸李近属,太后意欲除之,忽若失旨,祸将不细,不可不为身谋也。”大敏曰:“岂有求身之安而陷人非罪!”竟奏雪之。则天俄又命御史重覆,遂构成其罪,大敏坐推反失情,与知反不告同罪,赐死于家。父大智,官至洛州司功。休早有词学,初应制举,累授桃林丞。又举贤良。玄宗时在春宫,亲问国政,休对策与校书郎赵冬曦并为乙第,擢授左补阙。寻判主爵员外郎,历迁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兼知制诰,出为虢州刺史。时虢州以地在两京之间,驾在京及东都,并为近州,常被支税草以纳闲厩。休奏请均配余州,中书令张说驳之曰:“若独免虢州,即当移向他郡,牧守欲为私惠,国体固不可依。”又下符不许之。休复将执奏,僚吏曰:“更奏必忤执政之意。”休曰:“为刺史不能救百姓之弊,何以为政!必以忤上得罪,所甘心也。”竟执奏获免。岁余,以母艰去职,固陈诚乞终礼,制许之。服阕,除工部侍郎,仍知制诰,迁尚书右丞。

译元纮执掌政事多年,住宅没有改换,仆人和马匹破旧衰弱,也从未修饰更换;所得封赏之物,都分给亲族。右丞相宋璟曾赞叹他,常对人说:“李侍郎引荐宋遥的美好才干,贬黜刘晃的贪婪冒进,贵为国家宰相,家中却没有积蓄。即使是季文子的德行,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后来元纮与杜暹多有意见不同,关系于是失和,甚至有彼此争相上奏的事,皇帝不高兴,因此罢免元纮的知政事职务,出任曹州刺史,因病离职。过了很久,任命为户部尚书,仍准许他退休。开元二十一年病愈,起任太子詹事,十天后去世。追赠太子少傅,谥号文忠。杜暹,是濮州濮阳人。父亲杜承志,武则天初年任监察御史。当时怀州刺史李文暕是皇族近亲,被仇人告发,杜承志负责推问审理他。不久李文暕获罪,杜承志因牵连被贬,授任方义县令。多次转任天官员外郎。罗织罪名的案件兴起后,杜承志恐惧,于是称病离职回家,死在家中。从暹的高祖到暹,五代同居,暹尤其恭敬谨慎,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起初考中明经,补任婺州参军,任期届满将要回去时,州中官吏送给他一万多张纸,暹只收一百张,其余全部退还。当时州中同僚为他送行,见此感叹说:“从前清廉官吏只收一大钱,又有什么不同呢!”不久授任郑县县尉,又因清廉的节操受到知遇。华州司马杨孚是公正刚直的人,非常赞赏并器重他。不久杨孚升任大理正,杜暹因公事被交法司定罪,杨孚对人说:“如果这个县尉获罪,那么公正清廉的人还凭什么受到劝勉呢?”于是特意向执政大臣推荐他,因此提拔任命为大理评事。开元四年,升任监察御史,仍前往碛西查核屯田。正逢安西副都护郭虔瓘与西突厥可汗史献、镇守使刘遐庆等关系不和,互相争着上奏,皇帝下诏让杜暹查究事实。当时杜暹已经回到凉州,奉诏又前往碛西,于是进入突厥骑施部,查究郭虔瓘等人的罪状。蕃人拿黄金来赠送,杜暹坚决推辞不接受。身边人说:“您远行出使绝域,不可以伤害蕃人的情意。”杜暹不得已接受了,把黄金埋在帐幕下;离开并出了境后,才发文书命令他们取回。蕃人大为惊讶,越过沙漠追赶他,没能追上才停止。杜暹多次升任给事中,因继母去世离职服丧。开元十二年,安西都护张孝嵩升任太原尹,有人推荐杜暹出使安西;蕃人佩服他的清廉谨慎,深深思念仰慕他,于是夺情提拔为黄门侍郎,兼任安西副大都护。杜暹单骑赴任。第二年,于阗王尉迟眺暗中联结突厥及各蕃国,图谋叛乱;杜暹秘密得知其阴谋,发兵逮捕并斩杀他,同时诛杀其党羽五十多人,另立君长,于阗于是安定。杜暹因功特加光禄大夫。杜暹在安西四年,安抚将士,不怕辛劳,深得夷人和汉人的拥戴。开元十四年,皇帝下诏让杜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派中使前往迎接他。等到入朝拜见,又赐绢二百匹、马一匹、住宅一所。后来他与李元纮不和,罢免知政事,出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又历任魏州刺史、太原尹。开元二十年,皇帝巡幸北都,任命杜暹为户部尚书,随即命他随从皇帝入京。皇帝巡幸东都时,诏令杜暹任京师留守。杜暹于是抽调当值的卫士,修缮三座宫殿,加高加固城墙和护城壕,亲自巡查检验,从未休息懈怠。皇帝听说后嘉奖他,赐敕书说:“你一向清廉正直,又兼有勤劳能干。自从委任你留守以来,每件事大多能办好;政令使官僚严肃整齐,恩惠施及百姓。城墙、护城壕和宫室都随事修缮营建,而且已经取得成效,不使百姓疲劳。非常好,非常好,令朕心中欣慰。”不久代替李林甫任礼部尚书,多次进封为魏县侯。开元二十八年,病逝,年六十多岁,下诏追赠尚书右丞相。杜暹在家孝顺友爱,对异母弟杜昱爱护抚养得十分深厚。但他一向没有学问,每当在朝廷谈论政事,总是涉及浅近之见。他常把公正清廉、勤劳节俭作为自己的责任,有时也故意矫饰来这样做。刚到二十岁便自行发誓,终身不接受亲友的赠送。去世后,皇帝非常悲痛惋惜,派中使到家中查看丧事,从宫中拿出绢三百匹赏赐给他。尚书省和他的旧属官吏来赠送助丧财物,他的儿子杜孝友遵守父亲平素的约定,都拒绝不接受。太常定谥为“贞肃”。右司员外郎刘同升、都官员外郎韦廉认为杜暹有忠孝的美德,原定谥号不能完全概括他的品行,便上奏建议驳正。太常博士裴总坚持说:“杜尚书过去曾穿着墨色丧服接受职务,虽说是奉行国家事务,却不能算作孝。请仍按原议确定。”杜孝友又到宫阙陈诉,使皇帝听到此事;皇帝又命主管部门详细评定,最终谥号为贞孝。韩休,是京兆长安人。伯父韩大敏,武则天初年任凤阁舍人。当时梁州都督李行褒被属下诬告,说他有谋反计划,武则天命韩大敏到州中推问查究。有人对韩大敏说:“李行褒是诸李中的近亲,太后有意除掉他,假如一旦违背圣意获罪,灾祸将不小,不能不替自己打算。”韩大敏说:“哪有为了求得自身安全,却使别人陷于无罪的道理!”最终上奏为李行褒洗清罪名。武则天不久又命御史重新复查,于是罗织成他的罪行;韩大敏因审理反而失实,获罪与知反不告的罪名相同,被赐死在家中。父亲韩大智,官至洛州司功。韩休早年便有文学才华,起初应制科考试,多次授官后任桃林县丞。又考取贤良科。玄宗当时身在东宫,亲自询问国政,韩休的对策与校书郎赵冬曦一同列为乙第,提拔授任左补阙。不久代理主爵员外郎,历任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兼掌制诰,出任虢州刺史。当时虢州地处两京之间,皇帝在京师和东都时,都把它视为近州,常常被摊派税收和草料来供给闲厩。韩休上奏请求把负担平均分配给其他州,中书令张说驳斥说:“如果只免除虢州,就应当转移到其他郡;州牧郡守想要私自施恩,国家体制本来就不能依从。”又下发符令不准许。韩休又准备坚持上奏,同僚说:“再次上奏一定会违逆执政大臣的意思。”韩休说:“身为刺史却不能救济百姓的弊病,还凭什么治理政事!如果一定因为违逆上意而获罪,也是我甘愿承受的。”最终坚持上奏,虢州获准免除。过了一年多,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韩休坚决陈述诚意,请求服满丧礼,皇帝下制准许。服丧期满后,授任工部侍郎,仍掌制诰,升任尚书右丞。

开元二十一年,侍中裴光庭卒,上令萧嵩举朝贤以代光庭才,嵩盛称休志行,遂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休性方直,不务进趋,及拜,甚允当时之望。俄有万年尉李美玉得罪,上特令流之岭外,休进曰:“美玉卑位,所犯又非巨害,今朝廷有大奸,尚不能去,岂得舍大而取小也!臣窃见金吾大将军程伯献,依恃恩宠,所在贪冒,第宅舆马,僭拟过纵。臣请先出伯献而后罪美玉。”上初不许之,休固争曰:“美玉微细犹不容,伯献巨猾岂得不问!陛下若不出伯献,臣即不敢奉诏流美玉。”上以其切直,从之。初,萧嵩以休柔和易制,故荐引之。休既知政事,多折正嵩,遂与休不叶。宋璟闻之曰:“不谓韩休乃能如是,仁者之勇也。”其年夏,加银青光禄大夫。十二月,转工部尚书,罢知政事。二十四年,迁太子少师,封宜阳子。二十七年病卒,年六十八,赠扬州大都督,谥曰文忠。宝应元年,重赠太子太师。子洽、洪、汯、滉,皆有学尚,风韵高雅。洽,天宝初为殿中侍御史卒。洪,为司库员外郎。洽弟浑,除大理司直。御史大夫王鉷犯法,籍没其家,洽兄浩为万年主簿,捕其资财,有所容隐,为京兆尹鲜于仲通所发,配流循州。洪、汯并坐贬职。后遇赦,量移洪为华州长史。属安禄山反,西京失守,洪陷于贼,贼授官,将见委任,洪与浩及汯、滉、浑同奔山谷,以投行在。至谷口,洪、浩、浑及洪子四人并为贼所擒,并命于通衢。洪重交友,籍甚于时,见者掩涕,肃宗闻其重臣子,能以忠而死,赠太常卿。浩赠吏部郎中,浑赠太常少卿。汯,上元中为谏议大夫。滉、洄,别有传。裴耀卿,赠户部尚书守真子也。少聪敏,数岁解属文,童子举。弱冠拜秘书正字,俄补相王府典签。时睿宗在蕃,甚重之,令与掾丘悦、文学韦利器更直府中,以备顾问,府中称为学直。及睿宗升极,拜国子主簿。开元初,累迁长安令。长安旧有配户和市之法,百姓苦之。耀卿到官,一切令出储蓄之家,预给其直,遂无奸僦之弊,公私甚以为便。在职二年,宽猛得中。及去官,县人甚思咏之。十三年,为济州刺史。其年,车驾东巡,州当大路,道里绵长,而户口寡弱,耀卿躬自条理,科配得所。时大驾所历凡十余州,耀卿称为知顿之最。又历宣、冀二州刺史,皆有善政,入为户部侍郎。二十年,礼部尚书、信安王祎受诏讨契丹,诏以耀卿为副。俄又令耀卿赍绢二十万匹分赐立功奚官,就部落以给之。耀卿谓人曰:“夷虏贪残,见利忘义,今赍持财帛,深入寇境,不可不为备也。”乃令先期而往,分道互进,一朝而给付并毕。时突厥及室韦果勒兵邀险,谋劫袭之,比至而耀卿已还。其冬,迁京兆尹。明年秋,霖雨害稼,京城谷贵。上将幸东都,独召耀卿问救人之术,耀卿对曰:臣闻前代圣王,亦时有忧害,更施惠泽,活国济人,由是苍生仰德,史册书美。伏以陛下仁圣至深,忧勤庶政,小有饥乏,降情哀矜,躬亲支计,救其危急。上玄降鉴,当更延福祚,是因有小灾而增辉圣德也。今既大驾东巡,百司扈从,太仓及三辅先所积贮,且随见在发重臣分道赈给,计可支一二年。从东都更广漕运,以实关辅。待稍充实,车驾西还,即事无不济。臣以国家帝业,本在京师,万国朝宗,百代不易之所。但为秦中地狭,收粟不多,倘遇水旱,便即匮乏。往者贞观、永徽之际,禄禀数少,每年转运不过一二十万石,所用便足,以此车驾久得安居。今国用渐广,漕运数倍于前,支犹不给。陛下数幸东都,以就贮积,为国大计,不惮劬劳,只为忧人而行,岂是故欲不往。若能更广陕运,支粟入京,仓禀常有三二年粮,即无忧水旱。今天下输丁约有四百万人,每丁支出钱百文,五十文充营窖等用,贮纳司农及河南府、陕州以充其费。租米则各随远近,任自出脚送纳东都。从都至陕,河路艰险,既用陆脚,无由广致。若能开通河漕,变陆为水,则所支有余,动盈万计。且河南租船候水始进,吴人不便河漕,由是所在停留,日月既淹,遂生隐盗。臣望沿流相次置仓。上深然其言。寻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转运使,语在《食货志》。凡三年,运七百万石,省脚钱三十万贯。或说耀卿请进所省脚钱,以明功利。耀卿曰:“此盖公卿盈缩之利耳,不可以之求宠也。”乃奏充所司和市、和籴等钱。明年,迁侍中。二十四年,拜尚书左丞相,罢知政事,累封赵城侯。时夷州刺史杨浚犯赃处死,诏令杖六十,配流古州。耀卿上疏谏曰:伏以圣恩天覆,仁育庶类,凡死罪之属,不欲尸诸市朝,全其性命,流窜而已。所以政致刑措,狱无冤人,旷古以来,未有斯美。臣愚以为全生免死,诚为至化,有耻且格,为训将来。苟有未安,不敢缄默。

译开元二十一年,侍中裴光庭去世,皇帝命萧嵩在朝廷贤能中选举能够代替裴光庭的人,萧嵩极力称赞韩休的志向品行,于是任命韩休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休性情方正刚直,不致力于钻营进取;任命之后,很符合当时朝廷对他的期望。不久,万年县尉李美玉获罪,皇帝特意命令把他流放岭外,韩休进言说:“李美玉官位卑微,所犯又不是重大罪害;如今朝廷有大奸,却还不能除掉,怎么能舍弃大的而追究小的呢!臣私下见金吾大将军程伯献依仗恩宠,处处贪婪冒犯;他的宅第、车马,僭越逾制,过分放纵。臣请求先把程伯献调出京城,然后再治李美玉的罪。”皇帝起初不答应,韩休坚持争辩说:“李美玉这样的小罪尚且不能容忍,程伯献这样的巨奸难道可以不追问!陛下如果不调出程伯献,臣就不敢奉诏流放李美玉。”皇帝认为他言辞恳切正直,听从了他的意见。当初萧嵩以为韩休性情柔和、容易控制,所以推荐提拔他。韩休执掌政事后,多次纠正萧嵩,于是萧嵩与韩休不和。宋璟听说后说:“没想到韩休竟能这样,这是仁德之人的勇气。” 这一年夏天,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十二月,改任工部尚书,罢免知政事。开元二十四年,升任太子少师,封宜阳子。开元二十七年病逝,享年六十八岁,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文忠。宝应元年,再追赠太子太师。儿子韩洽、韩洪、韩汯、韩滉,都有学问和志趣,风度高雅。韩洽,天宝初年任殿中侍御史,去世。韩洪,任司库员外郎。韩洽的弟弟韩浑,授任大理司直。御史大夫王鉷犯法,朝廷籍没他的家产;韩洽的兄长韩浩任万年主簿,负责捕收他的资财,有所容隐,被京兆尹鲜于仲通揭发,流配循州。韩洪、韩汯也都因牵连而被贬职。后来遇到赦免,酌情将韩洪移任华州长史。适逢安禄山反叛,西京失守,韩洪陷入叛军之中,叛军授予他官职,准备任用他;韩洪与韩浩、韩汯、韩滉、韩浑一同逃入山谷,准备投奔行在。到达谷口时,韩洪、韩浩、韩浑以及韩洪的四个儿子都被叛军擒获,一同在通衢处处死。韩洪重视交友,当时声名很大,看见他被杀的人都掩面流泪。肃宗听说他是重臣之子,能够以忠节而死,追赠太常卿。韩浩追赠吏部郎中,韩浑追赠太常少卿。韩汯,宝应年间任谏议大夫。韩滉、韩洄另有传记。裴耀卿,是追赠户部尚书裴守真的儿子。他年少时聪明敏捷,几岁就能写文章,参加童子科考试。二十岁时任秘书省正字,不久补任相王府典签。当时睿宗还在藩邸,非常器重他,命他与属官丘悦、文学韦利器轮流在府中值班,以备顾问,府中称他们为学直。等到睿宗登上帝位,任命裴耀卿为国子主簿。开元初年,多次升任长安县令。长安旧有按户摊派和市的办法,百姓深受其苦。裴耀卿到任后,一概命令从有储蓄的人家出钱,预先支付货物价格,于是没有了奸商强行租取的弊病,公私都认为十分便利。他任职两年,宽严得当。离任后,县中百姓十分思念并歌咏他。开元十三年,任济州刺史。这年皇帝东巡,济州处于大路之上,道路绵延很长,而户口少、力量弱,裴耀卿亲自安排治理,使摊派分配恰当。当时皇帝车驾经过的共有十多个州,裴耀卿被称为最懂得安排供顿的人。又历任宣州、冀州刺史,都有良好政绩,入朝任户部侍郎。开元二十年,礼部尚书、信安王李祎奉诏讨伐契丹,皇帝下诏任命裴耀卿为副职。不久又命裴耀卿携带绢二十万匹,分别赏赐有功的奚族官员,并到部落中发放给他们。裴耀卿对人说:“夷虏贪婪残暴,见到利益就忘记道义;如今携带财帛深入敌境,不可以不加防备。”于是命令提前出发,分路互相推进,一天之内就把赏赐全部发放完毕。当时突厥和室韦果然发兵据险拦截,图谋劫掠袭击;等他们赶到时,裴耀卿已经返回。这年冬天,升任京兆尹。第二年秋天,连日阴雨损害庄稼,京城粮价昂贵。皇帝将要巡幸东都,唯独召见裴耀卿询问救济百姓的方法,裴耀卿回答说:臣听说前代圣王也有时忧虑灾害,便施行恩惠泽被,救活国家、济助百姓;因此百姓仰慕圣德,史册书写其美名。臣以为陛下仁慈圣明至深,忧劳于各种政务,百姓稍有饥乏,便降下哀怜之情,亲自筹划供给,救济他们的危急。上天俯察,当会更加延长福运,这正是因小灾而增添圣德光辉。如今大驾既然东巡,百官随从,太仓以及三辅先前积蓄的粮食,暂且按照现有储备,派重臣分道赈济供应,估计可以支撑一两年。从东都进一步扩大漕运,以充实关辅。等到粮储逐渐充实,车驾向西返回,事情就没有不能解决的。臣认为国家帝业的根本在京师,万国朝拜归附,这是百代不变的地方。只是关中土地狭窄,收获粮食不多,倘若遇到水旱灾害,立即就会匮乏。过去贞观、永徽年间,俸禄供给数量较少,每年转运不过一二十万石,所用便已足够,因此皇帝车驾能够长久安居。如今国家用度逐渐扩大,漕运数量是过去的数倍,供给仍然不够。陛下多次巡幸东都,是为了利用那里的积储,作为国家大计,不怕辛劳,只是因为忧虑百姓才这样做,难道是故意不想回来吗?如果能够进一步扩大陕州漕运,把粮食运入京师,使仓廪常有三二年的粮食储备,就不必忧虑水旱灾害了。如今天下输送丁税的约有四百万人,每丁支出钱一百文,其中五十文充作营窖等费用,储存在司农寺以及河南府、陕州,用来充当这些开支。租米则根据路程远近,各自负担脚力,运送到东都缴纳。从东都到陕州,水路艰险,既然使用陆路脚力运输,就无法大量运送。如果能够疏通河道漕运,把陆运改为水运,那么所支出的费用就会有余,每次可节省万计。况且河南的租船要等水涨才出发,吴地人又不熟悉河运,因此各处停留,日月一久,便产生隐匿和盗窃。臣希望沿着水流依次设置仓库。皇帝深深认为他说得对。不久任命裴耀卿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任转运使,具体情况记载在《食货志》中。三年之内,运送粮食七百万石,节省脚钱三十万贯。有人劝裴耀卿把节省下来的脚钱进献上去,以显示功劳和效益。裴耀卿说:“这大概只是公卿增加或减少费用所得的好处罢了,不可以凭此来求取宠幸。”于是上奏请求把这些钱充作主管部门和市、和籴等费用。第二年,升任侍中。开元二十四年,任尚书左丞相,罢免知政事,多次进封为赵城侯。当时夷州刺史杨浚犯贪赃罪被判处死刑,皇帝下诏改为杖责六十,流配古州。裴耀卿上疏劝谏说:臣认为圣上的恩德如上天覆盖大地,仁慈养育万物;对于凡属死罪的人,不愿让他们的尸体陈列在朝市,只保全他们的性命,把他们流放罢了。因此政治达到刑罚废置、狱中没有冤人的境界,这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美政。臣愚见认为,保全生者、免除死刑,确实是最高的教化;使人知耻而守法,也可以成为训示后世的规范。如果其中有不妥之处,臣不敢闭口不言。

臣以为刺史、县令,与诸吏稍别,人之父母,风化所瞻,一为本部长官,即合终身致敬。决杖者,五刑之末,只施于抶扑徒隶之间,官廕稍高,即免鞭挞。令决杖赎死,诚则已优,解体受笞,事颇为辱。法至于死,天下共之,刑至于辱,或有所耻。况本州刺史,百姓所崇,一朝对其人吏,背脊加杖,屈挫拘执,人或哀怜,忘其免死之恩,且有伤心之痛,恐非敬官长劝风俗之意。又杂犯死罪,无杖刑,奏报三覆,然后行决。今非时不覆,决杖便发,倘狱或未尽,又暑热不耐,因杖或死,即是促其处分,不得顺时。将欲生之,却夭其命,又恐非圣明宽宥之意。前后频在州县,或缘杂犯决人,每大暑盛夏之时,决杖多死,秋冬已后,至有全者。伏望凡刺史、县令于本部决杖及夏暑生长之时,所定杖刑,并乞停减。即副陛下好生之德,于死者皆有再生之恩。俄而特进盖嘉运破突骑施立功还,诏加河西、陇右两节度使,仍令经略吐蕃。嘉运既承恩宠,日夕酣宴,不时赴军。耀卿密上疏曰:“伏见盖嘉运立功破贼,更委两军,以勇果之才,承战胜之势,吐蕃小丑,不足歼夷。然臣近日与其同班,观其举措,精劲勇烈,诚则有余,言气矜夸,恐难成事。莫敖败于蒲骚之役,举趾稍高,《春秋》书之为惩诫。恐其有骄敌之色,臣窃忧之。入秋防边,日月稍逼,接对人吏,须识其宜。今将抚边军,未言发日,若临事始去,人吏未识,虽决在一时,恐将非制胜万全之道。况兵未训练,不知礼法,人未怀惠,士未同心,求其忘性命于一时,惮严刑于少选,纵威逼而进,因而立功,恐非师出以律,久长之义。又万人性命,决在将军,不得已而行之,凿凶门而即路。今酣宴朝夕,优渥有余,亦恐非爱人忧国之意,不可不察。若不可回换,即望速遣进途,仍乞圣恩,勖以严命。”疏奏,上乃促嘉运赴军,竟以无功而还。天宝元年,改为尚书右仆射,寻转左仆射。一岁薨,年六十三,赠太子太傅,谥曰文献。子综,吏部郎中。综子佶。佶,字弘正,幼能属文。弱冠举进士,补校书郎,判入高等,授蓝田尉。时有诏命畿内诸县城奉天,时严郢为京兆,政尚峻暴,加以朝旨甚迫,尹正之命,急如风霆。本曹尉韦重规其室方娠而疾,畏郢之暴,不敢以事故免。佶因请代,役无愆程,当时义之。德宗南狩,佶诣行在,拜拾遗,转补阙。李怀光以河中叛,朝廷欲以含垢为意,佶抗议请讨,上深器之,前席慰勉。三迁吏部员外,历驾部兵部郎中,迁谏议大夫。会黔中观察使韦士宗惨酷驭下,为夷獠所逐,俾佶代之,酋渠自化。其后为瘴毒所侵,坚请入觐,拜同州刺史。征入为中书舍人,迁尚征入为中舍人,迁尚书右丞。时兵部尚书李巽兼盐铁使,将以使局置于本行,经构已半,会佶拜命,坚执以为不可,遂令彻之。巽恃恩而强,时重佶之有守,就拜吏部侍郎。以疾除国子祭酒,寻迁工部尚书致仕。元和八年卒,年六十二,赠吏部尚书。佶清劲温敏,凡所定交,时称为第一流。与郑余庆特相友善,佶殁后,余庆行朋友之服,搢绅美之。史臣曰:魏知古、卢怀慎、源乾曜、李元纮、杜暹、韩休、裴耀卿,悉蕴器能,咸居宰辅。或心存启沃,或志在荐贤,或出爱子为外官,或止屯田于关辅,或不受蕃人之赂,或坚劾伯献之奸,或广漕渠以充国用:此皆立事立功,有足嘉尚者也。卢、李、杜三君子,又以清白垂美简书,公孙弘之流也。乾曜职当机密,无所是非,持禄保身,焉用彼相?赞曰:卢、魏、乾曜,弼违进贤。裴、韩、李、杜,远财劾奸。汗简书事,清风肃然。万岁之后,其名不刊。

译臣认为刺史、县令与其他官吏稍有不同,他们是百姓的父母,是风俗教化所仰望的对象;一旦成为本州本县的长官,就应当终身受到敬重。决定施杖刑,是五刑中最末的一种,只施用于鞭打奴仆和差役之类;官员品秩稍高,便免受鞭打。如今用杖责六十来赎死罪,确实已经是宽厚的处置,但脱去衣服接受鞭笞,事情颇为耻辱。法律到了死刑,天下人共同承受;刑罚到了羞辱的程度,有的人就会感到难堪。何况本州刺史是百姓所尊崇的人,一旦当着他的属官和百姓的面,在背上施杖,使他受屈辱、挫折和拘执,有人或许只会哀怜他,而忘记他得以免死的恩德;同时还会造成内心的伤痛,恐怕不符合敬重长官、劝导风俗的本意。再说,杂犯死罪的人不用杖刑,必须奏报并复核三次,然后才能执行。如今不合时令,不经复核便施杖发遣,倘若案件还没有审理完,又遇暑热难以承受,因受杖而死,这就是催促其接受处置,不能顺应时令。原本想让他活下来,却反而夭折他的性命,又恐怕不符合圣明宽宥的意思。臣前后多次任职州县,有时因为杂犯而杖责犯人,每到盛暑酷热之时,受杖的人多有死亡;到了秋冬以后,却有能够保全性命的。臣希望凡是刺史、县令在本部施行杖刑,以及夏暑万物生长之时,凡定为杖刑的,都请求暂停或减免。这样就能符合陛下爱惜生命的德行,对于本应处死的人也都有再获生命的恩惠。不久,特进盖嘉运击破突骑施,立功归来。朝廷下诏加授他河西、陇右两节度使,仍命他经略吐蕃。盖嘉运既承受恩宠,早晚沉溺宴饮,不能按时赴军。裴耀卿秘密上疏说:“臣恭敬地看到,盖嘉运立功破敌,又被委任统领两军,凭借勇猛果敢的才干,承接战胜的声势,吐蕃这些小丑,不足以被消灭。但臣近来与他同列,观察他的举止,精悍勇烈确实有余,说话的气势却骄矜夸张,恐怕难以成事。楚国莫敖在蒲骚之战中失败,只因抬脚稍高,《春秋》记载此事,是用来作为惩戒的。臣恐怕他有轻视敌人的神色,私下对此忧虑。入秋以后边防任务临近,时日已渐紧迫;接见和应对将士官吏,必须先使他们懂得应有的规矩。如今将要安抚边军,却还没有说明出发日期,如果临到事情发生时才出发,将士官吏尚未熟悉,虽然可以在一时之间决定胜负,恐怕不是制胜万全的办法。况且军队没有训练,不懂礼法;士卒没有受到恩惠,尚未同心协力,却要求他们在顷刻之间忘掉性命,又在很短时间内畏惧严刑,即使靠威逼迫使他们进军,因而侥幸立功,恐怕也不是军队出动遵守军纪、谋求长久之计的道理。何况上万人的性命,决定权都在将军手中,实在不得已才这样做,就如同凿开凶门走上道路。如今他早晚沉溺宴饮,所受优厚恩遇已经很多,这恐怕也不是爱护百姓、忧虑国家的意思,不可不察。” 如果不能改变任命,希望立即催促他上路赴任;还请求圣上施加恩命,用严厉的诏令勉励他。”奏疏上奏后,皇上于是催促盖嘉运赴军,他最终无功而回。天宝元年,改任尚书右仆射,不久转任尚书左仆射。过了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追赠太子太傅,谥号文献。他的儿子综,官至吏部郎中。综的儿子是佶。佶字弘正,幼年就能撰写文章。二十岁时考中进士,补任校书郎,判试列入高等,授任蓝田尉。当时朝廷下诏命令京畿内各县修筑城池以奉天,严郢任京兆尹,施政崇尚严峻暴烈,加上朝廷诏旨十分急迫,尹正下达的命令急如风雷。本曹尉韦重规的妻子正怀孕且患病,害怕严郢暴虐,不敢以此事请求免役。佶于是请求代替他,服役没有耽误期限,当时人们都称道他的义行。德宗南行避难,佶到达皇帝的行在,被授任拾遗,转任补阙。李怀光凭河中反叛,朝廷想采取忍辱含垢的态度,佶抗议请求讨伐,皇上非常器重他,命他靠近御座,慰劳勉励他。三次升迁任吏部员外郎,历任驾部、兵部郎中,升任谏议大夫。适逢黔中观察使韦士宗残酷统治下属,被夷獠驱逐,朝廷让佶代替他,酋长首领自然受到感化。后来佶受到瘴毒侵害,坚决请求入朝觐见,被授任同州刺史。征召入朝任中书舍人,升任尚书右丞。当时兵部尚书李巽兼任盐铁使,准备把使署机构设置在兵部本署之内,工程已经修建过半,适逢佶受命任职,佶坚持认为不可,于是下令拆除。李巽倚仗恩宠而强横行事,但当时看重佶有操守,便授任他为吏部侍郎。佶因病改任国子祭酒,不久升任工部尚书后退休。元和八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追赠吏部尚书。佶清正刚劲、温和敏捷,凡是与他结交的人,当时都称为第一流人物。他与郑余庆尤其友善,佶死后,余庆以朋友的礼节服丧,士大夫都赞美他。史臣说:魏知古、卢怀慎、源乾曜、李元纮、杜暹、韩休、裴耀卿,都蕴藏着治事的才能,全都位居宰辅。有的心存启发辅佐君主,有的志在推荐贤才,有的把爱子调出任外官,有的制止在关辅地区屯田,有的不接受蕃人的贿赂,有的坚决弹劾伯献的奸邪,有的扩展漕运渠道以充实国家用度:这些都是建立事业、立下功劳,值得嘉奖推崇的人。卢怀慎、李元纮、杜暹三位君子,又以清白之名流传于史册,属于公孙弘一类的人。源乾曜的职务掌管机密,却对事情不置可否,只知保持俸禄、保全自身,要这样的宰相有什么用?” 赞语说:卢、魏、乾曜,能够辅佐君主纠正过失,荐举贤能;裴、韩、李、杜,能够疏远贪财之人,弹劾奸邪之徒。他们的事迹被记录在汗简上,清正的风气肃然形成;万岁之后,他们的名声也不会被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