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四

译列传第四 王世充　窦建德 王世充，字行满，原本姓支，是西域胡人，寄居在新丰。他的祖父支颓耨早死。父亲支收跟随母亲改嫁霸城王氏，因而冒用王姓，官做到汴州长史。王世充广泛涉猎经史，尤其喜欢兵法以及龟策、推步等术。他善于陈述奏议，熟悉法律，但玩弄法令条文，任意提高或降低罪责。有人反驳诘难他，王世充便凭借伶牙俐齿掩饰错误，言辞议论锋利迭出；众人虽然知道他不对，却没有人能使他屈服。大业年间，他多次升迁，任江都丞，兼领江都宫监。当时炀帝屡次巡幸江都，王世充善于察看君主脸色，阿谀奉承、顺从旨意；每次入宫议事，炀帝必定称好。他于是雕饰池苑楼台，暗中进奏远方珍奇物品，用来讨好炀帝，因此越来越受到亲近。王世充知道隋朝政局将乱，暗中结交豪杰俊士，广泛收拢人心；有因犯罪被关入狱中的人，他都违法将其释放，以此树立私人的恩惠。杨玄感作乱后，吴人朱燮、晋陵人管崇在江南起兵响应，自称将军，拥众十多万。隋朝派将军吐万绪、鱼俱罗等讨伐，不能取胜。王世充作为偏将，招募江都人一万多，屡次击败他们。每次取得胜利，他一定把功劳归给部下；所得军用物资，也都推让给士卒，因此人人争相为他效力，他所立的功劳最多。大业十年，齐郡贼帅孟让从长白山出发，侵扰抢掠各郡，到了盱眙，拥有十多万人。王世充率兵抵抗，退守都梁山，修筑五座栅寨，同孟让相持而不交战，反而散布军队逃走的言论，故意显示军队瘦弱。孟让笑道：“王世充不过是玩弄文法的小吏，怎么能领兵？我将命人把他活捉，击鼓进军进入江都。”当时百姓都进入营垒，野外没有可以抢掠的东西，贼军渐渐饥饿；又因为五座栅寨挡住道路，不能向南侵扰，只好分兵包围五栅。王世充每天出击，故意装作失利，退回栅中。这样过了几天，孟让更加轻视他，于是逐渐分兵到南方抄掠，只留下勉强足够包围栅寨的兵力。王世充知道敌军松懈，便在营中铲平炉灶、撤去帐幕，摆成方阵，四面朝外，毁掉栅栏冲出，奋力攻击，大败孟让。孟让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王世充斩首一万多人，俘虏十多万人。炀帝认为王世充有将帅的才略，又派他率兵讨伐各处小股盗贼，所到之处全都平定。大业十一年，突厥在雁门包围炀帝。王世充把江都人全部征发，准备前往救援；他在军中披头散发、满面污垢，悲泣不止，昼夜不脱铠甲，躺卧在草地上。炀帝听说后，认为他忠诚，更加信任他。大业十二年，王世充升任江都通守。当时厌次人格谦做盗贼多年，率十多万人在豆子▯中，被太仆卿杨义臣杀败；王世充率军攻击他的余部，也将其击破。又在南阳攻击卢明月，俘获数万人。后来回到江都，炀帝非常高兴，亲自拿酒杯赐给他。等到李密攻陷洛口仓、进逼东都，炀帝特地下诏命王世充大举发兵，在洛口抵抗李密，前后交战一百多次，未分胜负。炀帝又派使者到军中授王世充为将军，催促他击破贼军。王世充率军渡过洛水，同李密交战，王世充军队大败，溺死一万多人，于是率领残余部众退回河阳。当时天气寒冷、大雪纷飞，士兵在路上又冻死数万人；等到了河阳，只剩下大约一千人。王世充把自己关进监狱请求治罪，越王侗派使者赦免他，召他回洛阳，驻军于含嘉仓城，收拢逃散士卒，又得到一万多人。不久宇文化及发动变乱，太府卿元文都、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中卢楚拥立越王侗在东都即位，任命王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元文都对卢楚等说：“如今宇文化及弑君作逆，仇恨耻辱还没有报；我虽然有枕戈待旦的志向，但力量达不到。为国家谋划，不如用尊贵官职优待李密，用府库财物暂且诱使他，让他攻击宇文化及，使两个贼人互相争斗；宇文化及被击破后，李密的军队也必然疲惫。再说他的士卒得到我们的赏赐，居有我们的官职，内外相互亲近，容易施行反间；我们的军队养精蓄锐，乘他们疲弊时攻击，那么李密也可以图谋。”卢楚等认为有理。当日便派使者授李密为太尉、尚书令，命他讨伐宇文化及。李密于是称臣奉行诏制，在黎阳以兵抵抗宇文化及。每次获胜，都派使者报告捷报，众人都很高兴。唯独王世充对部下将领说：“元文都这些人只是舞文弄墨的官吏。我看形势，必定会被李密擒获。况且我们的士兵每次同李密交战，杀死了他的父兄子弟，前后已经很多；一旦归降他，我们这些人就一个也活不了！”他故意说这些话激怒众人。元文都得知后非常害怕，同卢楚等谋划，准备趁王世充入内时埋伏甲士杀死他，日期都已约定。纳言段达庸弱懦怯，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便派女婿张志把元文都等人的谋划告诉王世充。当夜，王世充部署军队包围宫城；将军费曜、田阇等在东太阳门外抵抗，费曜军败，王世充于是攻门而入。皇甫无逸骑一匹马逃走，卢楚被捕后遭杀害。当时宫门关闭，王世充派人叩门，对越王侗说：“元文都等想要捉住皇帝投降李密，段达知道后告诉了我。我不敢谋反，只是诛杀反贼而已。”起初元文都听到变故，进入乾阳殿奉侍越王侗，在殿中陈列军队保卫他，命将帅登城抵御变乱。段达假传越王侗的命令，逮捕元文都送给王世充；元文都到达后，被乱棍打死。段达又假传越王侗的命令，开门接纳王世充。王世充把原来的宿卫人员全部换掉，然后入宫拜见谢罪，说：“元文都等人行为无状，图谋互相杀害，事情紧急，所以我才这样做，不敢背叛国家。”越王侗同他结盟。当日，王世充晋升为尚书左仆射，总督宫内宫外各项军事。他离开含嘉城，迁居尚书省，独揽朝政；任命兄长王世恽为内史令，进入禁宫居住；子弟们全都掌握兵马，镇守各座城邑。

译不久，李密击败宇文化及返回，他的精兵良马大多战死，士卒疲惫不堪。王世充想乘其疲弊进攻，又担心人心不一致，于是假托鬼神，说自己梦见了周公。于是他在洛水边建立祠庙，派巫师宣称周公要让仆射赶紧讨伐李密，这样将建立大功；否则军队都会染疫而死。王世充的军队多是楚人，民间习惯相信妖言，众人都请求出战。王世充选练精锐勇士，得到两万多人、战马两千多匹，驻军洛水以南。李密的军队在偃师北山上。当时李密刚打败宇文化及，因而有轻视王世充之心，没有设置营垒。王世充夜里派三百多名骑兵秘密进入北山，埋伏在溪谷中，命士兵喂饱战马、预先吃饭，天将亮时逼近李密。李密出兵应战，阵势还没有排成，两军就交战了。王世充的伏兵发动，凭高处冲下，奔驰着压向李密的营寨，又放火焚烧他的营舍，李密军队溃败；王世充降服李密的将领张童仁、陈智略，继续攻下偃师，李密逃走退守洛口。起初，王世充的兄长王世伟和儿子王玄应跟随宇文化及到了东郡，李密把他们抓获并囚禁在城中；到这时，王世充把他们全部救出。王世充又拘捕李密长史邴元真的妻子儿女、司马郑虔象的母亲以及各将领的子弟，全都加以安抚慰问，分别让他们暗中呼唤自己的父兄。王世充进兵，驻扎在洛口，邴元真、郑虔象等献出仓城响应他。李密带着几十名骑兵逃往河阳，率领余众入朝。王世充把他的部众全部收编，整顿军队返回。皇泰主杨侗晋升并任命王世充为太尉，以尚书省作为他的府署，完备地设置属官。王世充在府门外立了三张榜：一张招求有文才学识、能够救济世务的人；一张招求武艺超群、能够冲锋陷阵的人；一张招求能够处理冤屈、使被压抑而未申诉之事得到申理的人。于是上书陈述事情的，每天有几百人，王世充都亲自审阅，殷勤地加以慰劳。他喜欢施行小恩小惠，即使下至军营中的骑士，也都用华饰的言辞诱惑他们。当时有见识的人看出他言语和内心相违，颇为怀疑他有二心。王世充曾在杨侗面前接受赐食，回家后大吐，怀疑是中毒所致；从此不再入朝，与杨侗断绝关系。他派云定兴、段达入朝向杨侗上奏，请求增加九锡之礼。大业二年三月，杨侗于是策命授予王世充相国之职，总领百官，封为郑王，加赐九锡及相应的礼物。有个道士叫桓法嗣，自称懂得图谶，于是进献《孔子闭房记》，图中画着一个男子拿着一根竹竿驱赶羊。他解释说：“隋朝是杨姓；‘干一’合起来是‘王’字；王在羊的后面，说明相国将取代隋朝做皇帝。” 桓法嗣又取《庄子·人间世》和《德充符》两篇进献，解释说：“上篇说‘世’，下篇说‘充’，这正是相国的名字，说明他将使德行遍及人间，并应合符命成为天子。”王世充非常高兴，说：“这是天命啊。”拜了两拜接受，立即任命桓法嗣为谏议大夫。王世充又搜罗各种杂鸟，在它们脖子上系上写有文字的帛，说是符命，然后把鸟放走。有弹射得到鸟并献上的人，也授予官爵。段达、云定兴等入见杨侗，说：“天命并不恒常，郑王功德非常盛大，希望陛下谦让退位，宣布禅让，遵循唐尧、虞舜的旧迹。”杨侗愤怒地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朝的德运还没有衰败，这种话不应说出口。即使天命真的改变了，又何必谈什么禅让？你们都是前朝旧臣，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朕还能对你们有什么指望！”段达等人无不流泪。王世充又派人对杨侗说：“如今海内还没有安定，需要年长的君主，等四方安宁之后，再把帝位归还给你，恢复你为英明的君主。如果一定要遵守以前的盟约，我在道义上绝不违背。”四月，王世充假造杨侗的诏书和策命禅位，派他的哥哥王世恽在含凉殿废黜杨侗，王世充僭越登上皇帝位，改年号为开明，国号为郑。他先封同姓王隆为淮阳王，王整为东郡王，王楷为冯翊王，王素为乐安王。又封叔父王琼为陈王，哥哥王世衡为秦王，王世伟为楚王，王世恽为齐王。又封王琼的儿子王辩为杞王，王世衡的儿子王虔寿为蔡王，王世伟的儿子王弘烈为魏王，王行本为荆王，王琬为代王；王世恽的儿子王仁则为唐王，王道诚为卫王，王道询为赵王，王道▯夌为燕王；哥哥王世师的儿子王太为宋王，王君度为越王。立儿子王玄应为皇太子，封儿子王玄恕为汉王。王世充每次临朝听政，总是殷勤训诲晓谕，言辞重复，千头万绪，各部门官员疲于听受。有时他轻装骑马游历街道，也不清道，百姓只需躲到路旁罢了；他按住马缰缓慢前行，对百姓说：“从前天子深居九重宫阙，下面的事情没有办法完全听到。世充并非贪恋皇位，本来只是想拯救时局；如今应当像一州刺史一样，亲自查看每件事，应当和士人百姓共同评议朝政。我担心宫门禁卫有限，反而造成阻塞，所以现在只在顺天门外设置座位听政。”又命令西朝堂接受受到压抑和委屈的申诉，东朝堂接受直言进谏。于是献书陈事的人每天有几百人，奏疏既多，难以全部审阅，几天以后便不再出来听取了。五月，王世充的礼部尚书裴仁基、他的儿子左辅大将军裴行俨、尚书左丞宇文儒童等几十人谋划诛杀王世充，重新拥立杨侗。事情泄露后，他们全都被杀，三族也被诛灭。六月，王世恽趁机劝王世充杀死杨侗，以断绝众人的希望。王世充派侄子王行本用鸩毒杀死杨侗，谥号为恭皇帝。他的将军罗士信率领一千多人前来投降。十月，王世充率军向东巡行攻取土地，到达滑州，又以军队逼近黎阳。十一月，窦建德进入王世充的殷州，杀戮掳掠当地居民，焚烧储藏的物资，以报复黎阳之战。

译三年二月，王世充的殿中监豆卢达前来投降。王世充见众人的人心日益离散，便施行严酷的刑罚和苛刻的法令：一家中有一人逃走，不论年长年幼，全家都要连坐处死；但父子、兄弟、夫妻之间可以互相告发，便可免死。又命令五家互相担保；如果有一家全家叛逃而邻家没有察觉，便连邻近四家一同诛杀。被杀的人接连不断，逃亡的人反而更多。至于砍柴取薪的人，出入都有规定的限额；官府和百姓都陷于困窘急迫，无法维持生计。他又把宫城当作大监狱，只要心中有所猜忌，就把那个人及其家属拘捕关押在宫中。又常常派诸将出城时，把他们的亲属也拘留在宫内作为人质。囚犯接连不断，不少于万口；粮食既已难以得到，每天饿死的有数十人。王世充屯驻的军队不解散，仓中的粮食一天天耗尽，城里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情况。有人把泥土握起来放进瓮中，加水淘洗，使沙石沉下去，再取上面漂浮的泥浆，拌入米屑，做成饼食用；人们全都身体浮肿、双脚无力，只能靠在道路上休息。王世充的尚书郎卢君业、郭子高等人都死在沟壑之中。七月，秦王率军攻打王世充，军队到达新安后，王世充所镇守的堡垒接连有人前来投降。八月，秦王在青城宫列阵，王世充率全部军队前来抵抗，两军隔着山涧对话说：“隋朝末年天下丧乱，四方分崩离析，长安、洛阳各自拥有划定的领地。王世充只愿守住自己的地方，不敢向西侵犯。况且熊州、谷州两地相距不远，如果想取得它们，难道不是在能力范围之内吗？只是因为重视邻好，所以没有这样做。如今大王却大举侵扰，远道进入我们的土地，经过三崤之道，千里运送粮食；凭此出兵，我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太宗说：“四海之内都奉行正朔，只有您执迷不悟，独自阻隔天子的声教。东都的士人百姓急切请求王师，关中的义勇之士感恩而竭力效命。至尊重视并接受众人的愿望，所以才有这次讨伐。您若转祸为福前来投降，还可以保全富贵；如果想要抵抗，就不必多说了。”王世充无法回答。太宗分派诸将攻打他的城镇，军队所到之处立即攻下。九月，王君廓攻取王世充的轘辕县，向东攻取土地到管城后返回，于是河南各州县接连投降归附。窦建德自从侵犯殷州以后，便与王世充结下深仇，双方使者断绝往来。十一月，窦建德又派人修好，并陈述救援的意图。王世充于是派哥哥的儿子王琬和内史令长孙安世回访，并请求出兵援助。四年二月，王世充率兵从方诸门出战，与王师交锋，王世充的军队战败。王师乘胜追击，驻扎在他的城门外。王世充的步兵无法入城，惊慌逃散，向南奔逃；王师追杀数千人，俘获五千多人。从此王世充再也不敢出战，只能据城防守，等待窦建德的援军。三月，秦王在武牢擒获窦建德以及王琬、长孙安世等人，返回东都城下给王世充观看，并派长孙安世入城，让他说明战败的情况。王世充惊惶迷乱，不知如何是好，想突围向南逃往襄阳，向诸将谋划，众人都不回答，于是率领将吏到军门请求投降。王师于是接收他的府库，颁发赏赐给将士。王世充的黄门侍郎薛德音因为起草文书时言辞不逊，先被诛杀；接着又逮捕王世充的党羽段达、杨注、单雄信、杨公卿、郭士衡、郭什柱、董浚、张童仁、朱粲等十多人，全都在洛水边处死。秦王把王世充带到长安，高祖列举他的罪行。王世充回答说：“计算我的罪行，确实死有余辜，只是陛下爱子秦王答应我不死。”高祖于是释放了他。王世充和哥哥王苪、妻子、儿子一起迁往蜀地，临行时，被仇人、定州刺史独孤修杀死。他的儿子王玄应以及哥哥王世伟等人在路上谋反，被伏法诛杀。王世充自从篡夺帝位，总共三年便灭亡了。窦建德是贝州漳南人。年轻时，他很看重信守诺言。曾有同乡父母去世，家里贫穷无力办葬事，当时窦建德正在田里耕作，听说后叹息不已，立即停下耕牛，前去帮助办理丧事，因此深受乡里称赞。他起初担任里长，因犯法逃走，恰逢赦免才得以回家。父亲去世时，前来送葬的有一千多人；凡是别人赠送的东西，他都推辞不接受。大业七年，朝廷招募人讨伐高丽，本郡选拔特别勇敢的人充任小帅，于是补授窦建德为二百人长。当时山东发生大水，许多人流离失所。同县人孙安祖家被水冲毁，妻子儿女都饿死了。县里认为安祖勇猛，也选入出征队伍。安祖以贫穷为由推辞，并向漳南县令说明情况，县令大怒，用鞭子打他。安祖刺杀县令，逃走投奔窦建德，窦建德收留了他。这一年山东发生大饥荒，窦建德对孙安祖说：“文皇帝在位时，天下富足兴盛，发动百万大军讨伐辽东，尚且被高丽打败。如今水灾成患，百姓困苦，而皇上不加体恤，亲自驾临辽东；再加上前几年西征留下的创伤还没有恢复，百姓疲惫困乏，多年征役使出征的人不能回来，现在又要重发大军，局势很容易动摇。大丈夫如果不死，就应当建立大功，怎么能成为逃亡的俘虏呢？我知道高鸡泊方圆数百里，芦苇蒲草深厚，可以到那里逃难，乘机出击，抢掠所得足以供自己使用。等聚集了人众，再观察时局变化，一定能为天下建立大功。”孙安祖认为这个计策正确。窦建德招募诱导逃兵和没有产业的人，得到几百人，命孙安祖率领他们进入泊中做群盗，孙安祖自称将军。鄃县人张金称也聚集了一百多人，在河阻中活动。蓚县人高士达又起兵得到一千多人，在清河境内活动。当时各路盗贼往来漳南，所经过的地方都杀戮掳掠居民，焚烧房屋，唯独不进入窦建德的乡里。因此郡县官府猜测窦建德同贼徒有勾结，便逮捕他的家属，不分老少全部杀掉。窦建德听说家人被屠杀殆尽，率领部下二百人逃归。高士达自称东海公，任命窦建德为司兵。后来孙安祖被张金称杀死，他的几千名部众又全部归附窦建德。从此窦建德逐渐强盛，军队达到一万多人，仍然往来于高鸡泊中。他总是屈身礼待他人，和士卒一样承担劳苦，因此能够使人拼死效力。

译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绚率领一万多人前来讨伐高士达。高士达自认为智谋和策略不如窦建德，于是推举窦建德为军司马，把军队都交给他统领。窦建德刚开始统领军众，想建立奇功来威震各路盗贼，便请高士达守卫辎重，自己挑选精兵七千人抵抗郭绚，并假装与高士达有了嫌隙而背叛他。高士达又公开声称窦建德背弃逃亡，并抓来俘获的妇人，谎称她们是窦建德的妻子儿女，在军中将她们杀死。窦建德假意派人送信给郭绚，请求投降，表示愿意充当前锋，击破高士达来证明自己的效忠。郭绚答应并与他约定盟誓，便带兵跟随窦建德到达长河边界，约期与窦建德结盟，共同谋划攻打高士达。郭绚的军队因此更加松懈，没有防备，窦建德袭击了他们，大败郭绚的军队，杀死并掠夺数千人，缴获一千多匹马。郭绚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窦建德派将领追上他，在平原将其斩首，把首级献给高士达。由此，窦建德的势力更加振盛。隋朝派太仆卿杨义臣率一万多兵讨伐张金称，在清河击败他，所俘获的贼众全被屠杀；散在草泽之间的余众又重新聚集，投奔窦建德。杨义臣乘胜到达平原，想进入高鸡泊，窦建德对高士达说：“考察隋朝将领，善于用兵的只有杨义臣。他刚击破张金称，远道来袭击我们，锋芒不可抵挡。请率兵避开他，使他想交战却无从交战，白白拖延时日；等将士疲倦后再乘机袭击，可能建立大功。如今同他争战，恐怕您不能抵敌。”高士达不听，从而留下窦建德守营，自己率精兵迎击杨义臣。刚取得小胜，便纵酒大宴，产生了轻视杨义臣的心思。窦建德听说后说：“东海公还没有击破贼军就自以为得意，这场灾祸不久就要到了。隋兵乘胜而来，一定会长驱到这里，人心会惊慌，我恐怕不能保全。”于是留下人守营，自己率领一百多名精锐据守险要，以防高士达战败。五天以后，杨义臣果然大败高士达，在阵中将他斩杀，并乘势追击败军，准备包围窦建德。守营的兵力已经很少，听到高士达战败，众人全都溃散。窦建德率一百多名骑兵逃走，走到饶阳，看到那里没有防备，便攻陷城池，安抚招集士众，很多人愿意跟从他，又得到三千多名士兵。起初，杨义臣杀死高士达后，认为窦建德不足忧虑。窦建德又回到平原，收殓高士达战败后死去的士兵，把他们全部安葬。他为高士达发丧，三军都穿白色丧服。他招集逃散的士卒，得到几千人，军队重新大为振作，开始自称将军。起初，各路盗贼得到隋朝官员和山东士人都把他们杀死；唯独窦建德每次俘获士人，都一定厚加礼遇。他最初得到饶阳县长宋正本，便引为上宾，和他一起参与谋划议事。此后隋朝各郡的长吏逐渐带着城池向他投降，军容日益盛大，精锐士兵达到十多万人。大业十三年正月，窦建德在河间乐寿境内修筑坛场，自称长乐王，年号为丁丑，设置官属。七月，隋朝派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三万兵来讨伐他，抵达河间城南，在七里井扎营。窦建德听说薛世雄到来，挑选几千精兵埋伏在河间南部的沼泽中，把各座城池全部放弃，假装逃走，说是逃入豆子▯中。薛世雄以为窦建德害怕自己，于是不加防备。窦建德侦察得知后，亲自率一千名敢死士袭击薛世雄。恰逢云雾使白天昏暗，两军无法辨认，隋军大败，互相践踏，死了一万多人；薛世雄带几百名骑兵逃走，其余军队全部陷没。于是窦建德进攻河间，多次交战仍未攻下。后来城中粮食吃尽，又听说炀帝被杀，郡丞王琮率士人和官吏发丧，窦建德派使者前去吊祭，王琮便通过使者请求投降。窦建德退后驻扎，准备酒食等待他。王琮率官属穿白色丧服、反绑双手到军门拜见，窦建德亲自解开他的捆绑，和他谈论隋朝灭亡的事情；王琮俯伏在地悲痛哭泣，窦建德也为之流泪。各路贼帅有人进言说：“王琮抗拒我们很久，杀伤了很多人，走投无路才出来投降，现在请把他烹杀。”窦建德说：“这是义士。正要提拔任用他，以此勉励侍奉君主的人，怎么可以杀他！从前在泊中共同做小盗贼时，尚且可以任意杀人；如今想要安定百姓、平定天下，怎么能害死忠良呢？”于是下令军中：“先前和王琮有仇隙的人，如果现在敢妄加动摇，诛灭三族。”当天便授予王琮瀛州刺史之职。窦建德开始定都乐寿，称为金城宫，从此各郡县大多投降于他。武德元年冬至日，窦建德在金城宫设宴，有五只大鸟降落在乐寿，几万只鸟跟随而来，经过一天才离去，于是改年号为五凤。有宗城县人献上一枚黑色玉圭，景城县丞孔德绍说：“从前夏禹承受符命，上天赐给他黑色玉圭。如今祥瑞与夏禹相同，应当称为夏国。”窦建德听从了他。此前，上谷的贼帅王须拔自称漫天，拥众数万人，进入幽州掳掠，中箭而死。他的副将魏刀儿代替他统领部众，自称历山飞，进入并占据深泽，部众有十万人。窦建德同他讲和，魏刀儿因此放松防备，窦建德袭击并击破他，又把他的地盘全部兼并。武德二年，宇文化及在魏县僭越称号，窦建德对他的纳言宋正本、内史侍郎孔德绍说：“我做隋朝的百姓已经几十年了，隋朝做我的君主也有两代了。如今宇文化及杀死隋帝，这是大逆无道之举，是我的仇敌。请允许我和诸位一起讨伐他，怎么样？”孔德绍说：“如今海内没有君主，英雄竞相争夺，大王以平民身份在漳浦起兵，隋朝郡县的官员没有不争着归附的，是因为大王顺应正义而行动，能够以义安定天下。宇文化及与隋朝有姻亲关系，父子兄弟都受隋朝恩惠，身处本来不会受到怀疑的地位，却做出弑逆的祸事，篡夺隋朝自立，是天下的贼寇。这样的贼寇如果不诛杀，还要什么盟主！”窦建德称善。当日便率兵讨伐宇文化及，连续交战，大败他。宇文化及退守聊城，窦建德使用撞车、抛石机等器械，机巧精妙无比，从四面攻城，终于攻陷。窦建德进入城中，先拜见隋朝萧皇后，和她交谈时自称臣下。他把谋划弑杀炀帝的主谋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全部抓获，召集隋朝文武官员，当面将他们斩杀，把首级悬挂在辕门外。宇文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装在槛车中，押到大陆县斩杀。

译窦建德每次攻平城池、击破敌阵，所得财物都分散赏赐给诸将，自己一点也不取。他又不吃肉，平时只吃蔬菜和脱粟饭。他的妻子曹氏不穿绫罗绸缎，所役使的婢女妾侍只有十几人。到这时，窦建德得到数以千计的宫人，其中有姿色的，也立即全部遣散。得到隋朝文武官员和骁果军士尚且一万人，也都遣散，任凭他们去留。他又任命隋朝黄门侍郎裴矩为尚书左仆射，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其余人根据才能分别授官，委托他们处理政事。那些想前往关中或东都的人，也任凭他们离去，并且供给衣服粮食，派兵护送他们出境。攻陷洺州，俘获刺史袁子干。迁都洺州，称为万春宫。派使者到灌津，祭祀窦青的墓，设置二十户人家守护坟墓。又同王世充结交，派使者到洛阳朝见隋越王杨侗。后来王世充废黜杨侗自立，窦建德便同他断绝关系，开始自我尊大，使用天子的旌旗，出行有警卫、入内有清道，发布文书称为诏书。追谥隋炀帝为闵帝，封齐王杨暕的儿子杨政道为郧公。然而他仍然依靠突厥。隋义城公主先前嫁给突厥，到这时窦建德派使者迎接萧皇后；他整顿一千多名骑兵护送萧皇后进入蕃地，又把宇文化及的首级传送给公主。窦建德既然同突厥相互联结，军队的声势更加强盛。九月，窦建德向南进攻相州，河北大使淮安王李神通不能抵抗，退逃到黎阳。相州陷落，刺史吕珉被杀。窦建德又进攻卫州，攻陷黎阳，左武卫大将军李世勣、皇妹同安长公主以及李神通都被俘虏。滑州刺史王轨被奴仆杀死，奴仆带着他的首级逃来投奔窦建德，说：“奴仆杀主人是大逆之罪，我怎么能收留他！”窦建德命令立即斩杀奴仆，又把王轨的首级送回滑州。官吏百姓感动，当天便投降。齐州、济州以及兖州的贼帅徐圆朗都听闻风声而投降。窦建德释放李世勣，让他率兵镇守黎州。三年正月，李世勣舍弃父亲逃回唐朝，执法官请求诛杀他。窦建德说：“李世勣本来是唐朝臣子，被我俘虏后仍不忘他的君主，逃回本朝，这是忠臣，他的父亲有什么罪！”最终没有杀他。窦建德把同安长公主和李神通安置在别馆，以宾客礼节对待。高祖派使者同窦建德讲和，窦建德立即让公主和使者一同回去。窦建德曾攻破赵州，俘获刺史张昂、邢州刺史陈君宾、大使张道源等人，认为他们侵犯自己的境地，准备将他们杀死。他的国子祭酒凌敬进言说：“狗各自只向自己的主人吠叫。如今邻郡坚守，力量耗尽而被擒，这些人都是忠贞确实的士人。如果严酷地加害他们，又凭什么来勉励大王的臣下呢？”窦建德大怒说：“我已经到了城下，他们还执迷不悟不肯投降，使我的军队劳苦奔波，这罪过怎么可以赦免？”凌敬又说：“如今大王派大将军高士兴在易水抵抗罗艺，军队才到，高士兴就投降了，大王的意思又认为他可以还是不可以呢？”窦建德这才醒悟，立即命令释放他们。他宽厚并且听从劝谏，多有这样的事。窦建德又派高士兴进军包围幽州，没有攻下，退军在旅笼火城扎营，被罗艺袭击，高士兴大败。此前，他的大将王伏宝勇猛而有谋略，功劳超过同列将领，各路将帅都嫉妒他。有人说王伏宝谋反，窦建德准备杀他。王伏宝说：“我没有罪，大王为什么听信谗言，亲手斩断自己的左右手呢？”窦建德杀了他以后，后来用兵大多不利。九月，窦建德亲自率军包围幽州，罗艺出兵交战，大败窦建德，斩首一千二百级。罗艺的军队屡次获胜而骄傲，进军袭击窦建德的营地；窦建德在营中列阵，填平壕沟出战，击败罗艺。窦建德逼近幽州城，没有攻下，于是返回洺州。他的纳言宋正本喜欢直言进谏，窦建德又听信谗言杀了他。从此人们以此为戒，再也没有进谏的人，政治教化因此更加衰败。此前，曹州济阴人孟海公拥有三万精兵，占据周桥城，掠夺河南地区。这年十一月，窦建德亲自率兵渡河攻打他。当时秦王正在洛阳攻打王世充，窦建德的中书舍人刘斌劝他说：“如今唐朝占有关内，郑国占有河南，夏国占有河北，这是三方鼎立相持的形势。听说唐军倾尽兵力攻打郑国，前后已经两年，郑国的势力一天比一天窘迫，而唐军也不能解围。唐强郑弱，形势必然是郑国被攻破；郑国一破，夏国就有唇亡齿寒的忧虑。为大王考虑，不如救援郑国：郑国在内部抵抗，夏国在外部进攻，一定可以击破唐军。如果击退唐军、保全郑国，这是长期保持三分天下的形势。如果唐军战败后又可以图谋郑国，就趁机灭掉它，合并两国的军队，乘唐军失败长驱向西，京师可以夺取，这就是太平的根基。”窦建德大为高兴，说：“这是好计策。”恰逢王世充派使者向窦建德请求援兵，窦建德立即派职方侍郎魏处绘入朝，请求解除对王世充的包围。四年二月，窦建德攻克周桥，俘获孟海公，留下他的将领范愿守卫曹州，把孟海公和徐圆朗的部众全部征发来救援王世充。军队到达滑州，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打开城门接纳他们；窦建德于是进军逼近元州、梁州、管州，三州都被攻陷，军队驻扎在荥阳。三月，秦王进入武牢，进军逼近窦建德的营地，杀伤很多人，并擒获他的将领殷秋、石瓒。当时王世充的弟弟王世辨任徐州行台，派他的将领郭士衡率几千人跟随窦建德，合计十多万人，号称三十万。军队驻扎成皋，在板渚修筑宫殿，以表示一定决战。又派间谍使者约定同王世充里应外合。过了两个月，窦建德被武牢阻挡，无法前进。秦王派将军王君廓率一千多轻骑抄袭窦建德的粮道，俘获大将张青特，俘虏和缴获很多。窦建德屡次失利，人心危惧；将帅以下的人在攻破孟海公后都有所收获，都想回到洺州。凌敬进言说：“应当把全部军队渡过黄河，攻取怀州、河阳，派重要将领驻守。再率众人击鼓树旗，越过太行山进入上党，先造声势、后用实际行动，发布檄文便可平定那里。逐渐进到壶口，稍稍威胁蒲津，收取河东地区，这是上策。

译实行这个计策必有三项好处：第一，进入无人防守的境地，军队可以万全；第二，扩展土地并得到士兵；第三，郑国的包围自然解除。”窦建德准备听从他，然而王世充的使者长孙安世暗中携带金玉，利诱窦建德的诸将，来扰乱他的谋划。众人都进谏说：“凌敬不过是个书生，怎么能和他谈论战争呢？”窦建德听从了众人的话，退下后向凌敬道歉说：“如今众人的士气非常锐利，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依靠这个决战，一定会取得大胜。我已经采纳众人的意见，不能听从您的话了。”凌敬坚持争辩，窦建德发怒，让人把他扶出去。他的妻子曹氏又对窦建德说：“祭酒的话可以听从，大王为什么不采纳呢？请从滏口的道路出兵，乘唐国空虚，连接营寨逐步推进，夺取山北地区；又趁突厥从西面袭击关中，唐军必定回师自救，这样郑国的包围就解除了。如今军队停在武牢城下，日月拖延很久，只是白白使自己劳苦，事情恐怕不会成功。”窦建德说：“这不是女子所能知道的。况且郑国的命运危在旦夕，正等着我前去；既然已经答应救它，怎么能一见困难就退却，向天下显示自己不讲信用呢？”于是窦建德率全部人马进逼武牢，唐军披甲按兵，挫败他的锐气。等窦建德在汜水列阵，秦王派骑兵挑衅，窦建德进军交战，窦抗抵挡他们。窦建德稍稍退却，秦王骑马疾驰深入，来回交战四五合，然后大败窦建德。窦建德中枪，逃到牛口渚，被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活捉。此前，军中有童谣说：“豆入牛口，势不得久。”窦建德行军到牛口渚，非常厌恶这句话，果然在这里战败。窦建德所率的军队一下子奔逃溃散，他的妻子曹氏和左仆射齐善行率几百骑兵逃往洺州。余党想拥立窦建德的养子为主，齐善行说：“夏王平定黄河以北，士马精强，却一朝像这样被擒，难道不是天命已经有所归属吗？不如诚心接受命令，不要使百姓遭受涂炭。”于是把府库财物全部分给士卒，让他们各自散去。齐善行便和窦建德的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以及窦建德的妻子，率领伪政权的官属，献出山东地区，带着传国玺等八枚玉玺前来投降。七月，秦王俘获窦建德到京师，在长安城的集市斩杀他，时年四十九岁。从起兵到灭亡，共六年，河北全部平定。这一年，刘黑闼又盗据山东。史臣说：王世充是奸邪之人，遇上昏庸的君主，对上便用谄媚奉承、欺诈世俗的手段求取荣誉名声；对下便强词狡辩、粉饰错误来压制众人的议论。最终实行篡逆，自行放纵横行，残忍地杀人，矫饰情态来驾驭众人；他所任用的人，大多是叛逃亡命之徒。他出城投降秦王，没有被公开杀戮，实在是幸运太多了。窦建德以义气服从乡里，盗据黄河以北，安抚驾驭士卒，招集贤能之人。他中途阻断王世充，最终斩杀宇文化及，不杀徐盖，使李神通活着回去，深沉有谋而英明果断，没有哪件事不是有好的开端。等到宋正本、王伏宝被谗言陷害而死，凌敬、曹氏陈述的谋略又不能实行，终于走到灭亡的地步，很少能有善始善终的。可是天命自有归属，人的谋划终究赶不上它。赞曰：王世充篡逆，窦建德拒绝劝谏；这两个凶徒立即被诛杀，中原的动乱得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