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旧唐书二十六

列传第二十二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672–678 段

列传第二十二○虞世南 李百药 子安期   褚亮 刘孝孙 李玄道 李守素附虞世南,字伯施,越州余姚人,隋内史侍郎世基弟也。祖检,梁始兴王谘议;父荔,陈太子中庶子,俱有重名。叔父寄,陈中书侍郎,无子,以世南继后,故字曰伯施。世南性沈静寡欲,笃志勤学,少与兄世基受学于吴郡顾野王,经十余年,精思不倦,或累旬不盥栉。善属文,常祖述徐陵,陵亦言世南得己之意。又同郡沙门智永,善王羲之书,世南师焉,妙得其体,由是声名籍甚。天嘉中,荔卒,世南尚幼,哀毁殆不胜丧。陈文帝知其二子博学,每遣中使至其家将护之。及服阕,召为建安王法曹参军。寄陷于陈宝应,在闽、越中,世南虽除丧,犹布衣蔬食。至太建末,宝应破,寄还,方令世南释布食肉。至德初,除西阳王友。陈灭,与世基同入长安,俱有重名,时人方之二陆。时炀帝在籓,闻其名,与秦王俊辟书交至,以母老固辞,晋王令使者追之。大业初,累授秘书郎,迁起居舍人。时世基当朝贵盛,妻子被服拟于王者。世南虽同居,而躬履勤俭,不失素业。及至隋灭,宇文化及弑逆之际,世基为内史侍郎,将被诛,世南抱持号泣,请以身代,化及不纳,因哀毁骨立,时人称焉。从化及至聊城,又陷于窦建德,伪授黄门侍郎。太宗灭建德,引为秦府参军。寻转记室,仍授弘文馆学士,与房玄龄对掌文翰。太宗尝命写《列女传》以装屏风,于时无本,世南暗疏之,不失一字。太宗升春宫,迁太子中舍人。及即位,转著作郎,兼弘文馆学士。时世南年已衰老,抗表乞骸骨,诏不许。迁太子右庶子,固辞不拜,除秘书少监。上《圣德论》,辞多不载。七年,转秘书监,赐爵永兴县子。太宗重其博识,每机务之隙,引之谈论,共观经史。世南虽容貌懦曌,若不胜衣,而志性抗烈,每论及古先帝王为政得失,必存规讽,多所补益。太宗尝谓侍臣曰:“朕因暇日,与虞世南商略古今,有一言之失,未尝不怅恨,其恳诚若此,朕用嘉焉。群臣皆若世南,天下何忧不理!”八年,陇右山崩,大蛇屡见,山东及江淮多大水。太宗以问世南,对曰:“春秋时山崩,晋侯召伯宗而问焉,对曰:‘国主山川,故山川崩竭,君为之不举,降服、乘缦、彻乐、出次、祝币以礼焉。’梁山,晋所主也,晋侯从之,故得无害。汉文帝元年,齐、楚地二十九山同日崩,水大出,令郡国无来贡献,施惠于天下,远近欢洽,亦不为灾。后汉灵帝时,青蛇见御座。晋惠帝时,大蛇长三百步,见齐地,经市入朝。案蛇宜在草野,而入市朝,所以可为怪耳。今蛇见山泽,盖深山大泽必有龙蛇,亦不足怪也。又山东足雨,虽则其常,然阴淫过久,恐有冤狱,宜省系囚,庶几或当天意。且妖不胜德,唯修德可以销变。”太宗以为然,因遣使者赈恤饥馁,申理狱讼,多所原宥。后有星孛于虚、危,历于氐,百余日乃灭。太宗谓群臣曰:“天见彗星,是何妖也?”世南曰:“昔齐景公时有彗星见,公问晏婴,对曰:‘穿池沼畏不深,起台榭畏不高,行刑罚畏不重,是以天见彗为公诫耳。’景公惧而修德,后十六日而星没。臣闻‘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若德义不修,虽获麟凤,终是无补;但政事无阙,虽有灾星,何损于时?然愿陛下勿以功高古人而自矜伐,勿以太平渐久而自骄怠,慎终如始,彗星虽见,未足为忧。”太宗敛容谓曰:“吾之抚国,良无景公之过。但吾才弱冠举义兵,年二十四平天下,未三十而居大位,自谓三代以降,拨乱之主,莫臻于此。重以薛举之骁雄,宋金刚之鸷猛,窦建德跨河北,王世充据洛阳,当此之时,足为勍敌,皆为我所擒。及逢家难,复决意安社稷,遂登九五,降服北夷,吾颇有自矜之意,以轻天下之士,此吾之罪也。上天见变,良为是乎?秦始皇平六国,隋炀帝富四海,既骄且逸,一朝而败,吾亦何得自骄也。言念于此,不觉惕焉震惧。”四月,康国献狮子,诏世南为之赋,命编之东观,辞多不载。后高祖崩,有诏山陵制度,准汉长陵故事,务从隆厚。程限既促,功役劳弊。世南上封事谏曰:

译列传第二十二。虞世南、李百药(李百药的儿子安期)、褚亮、刘孝孙、李玄道、李守素(附载)。虞世南,字伯施,是越州余姚人,隋朝内史侍郎虞世基的弟弟。他的祖父虞检,曾任梁朝始兴王谘议;父亲虞荔,曾任陈朝太子中庶子,父祖二人都有很高的声望。他的叔父虞寄任陈朝中书侍郎,没有儿子,便让虞世南承继为后,所以字取为伯施。虞世南性情沉静,欲望很少,专心勤奋地学习。年轻时和哥哥虞世基一起向吴郡人顾野王求学,经过十多年,精心思考而不知疲倦,有时连续几十天不洗脸、不梳头。他擅长写文章,常常宗法徐陵;徐陵也说虞世南领会了自己的文章旨趣。同郡的僧人智永擅长王羲之的书法,虞世南拜他为师,深得王羲之书法的神韵,因此声名极盛。陈天嘉年间,虞荔去世,虞世南当时还年幼,因悲哀过度而几乎不能承受丧事。陈文帝知道这两个孩子博学多才,多次派中使到他们家中照料保护。服丧期满后,征召虞世南为建安王法曹参军。虞寄陷身于陈宝应一事,流落在闽、越之间;虞世南虽然已经除去丧服,仍然穿布衣、吃粗蔬。直到太建末年,陈宝应被攻破,虞寄归来,才命令虞世南脱去布衣、开始吃肉。至德初年,授任西阳王友。陈朝灭亡后,他和虞世基一同进入长安,二人都有很高的声望,当时人把他们比作陆机、陆云兄弟。那时隋炀帝还在藩国,听到虞世南的名声后,和秦王杨俊接连发来征辟书;虞世南以母亲年老为由坚决推辞,晋王杨广派使者追赶他。大业初年,屡次升迁,授任秘书郎,后改任起居舍人。当时宇文世基在朝廷显贵得势,妻子儿女的衣服用度都比拟王者。虞世南虽然和他同住,却亲自实行勤劳俭朴,不失原有的操守。隋朝灭亡时,宇文化及弑君作乱,宇文世基任内史侍郎,将要被诛杀,虞世南抱着他放声哭泣,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代替他,宇文化及不答应。虞世南因此悲痛憔悴,瘦得只剩骨头,当时人都称道此事。他跟随宇文化及到了聊城,后来又陷入窦建德之手,被伪授为黄门侍郎。唐太宗消灭窦建德后,征召虞世南任秦王府参军。不久改任记室,仍兼任弘文馆学士,和房玄龄共同掌管文书。太宗曾命人抄写《列女传》来装饰屏风,当时找不到原本,虞世南凭记忆默写出来,一个字也没有写错。太宗升任皇太子后,虞世南改任太子中舍人。太宗即位后,他改任著作郎,兼弘文馆学士。当时虞世南年老体衰,上表请求退休,太宗下诏不准。后来改任太子右庶子,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于是授任秘书少监。他上奏《圣德论》,文辞很多,本文不予记载。贞观七年,改任秘书监,赐爵永兴县子。太宗看重他的博学多识,常在处理政务的间隙召他来谈论,一同阅读经史。虞世南虽然容貌柔弱,仿佛连衣服都承受不起,但志向性情刚强,每当谈到古代帝王施政的得失,必定提出规劝讽谏,给太宗很多补益。太宗曾对侍臣说:“我趁空闲日子和虞世南商讨古今之事,只要有一句话说错了,没有一次不感到惋惜后悔。他的恳切忠诚到了这种程度,我很赞赏。群臣如果都像虞世南一样,天下还有什么忧虑不能治理好呢!” 贞观八年,陇右山崩塌,大蛇多次出现,崤山以东以及江淮地区又多发大水。太宗把这件事问虞世南,虞世南回答说:“《春秋》时期发生山崩,晋侯召见伯宗询问此事。伯宗回答说:‘国家以山川为主,所以山川崩塌枯竭,君主应为此不上朝,穿降等的服装,乘坐没有帷幕的车,撤去音乐,离开正殿居住在别处,并用祝告和玉帛祭礼山川。’梁山是晋国所主祭的山,晋侯听从了,于是得以没有灾害。汉文帝元年,齐国、楚国境内二十九座山同日崩塌,大水涌出,文帝命令各郡国不要前来进贡,向天下施行恩惠,远近都欢欣和洽,也没有把它当作灾祸。后汉灵帝时,青蛇出现在皇帝座位上。晋惠帝时,有一条长三百步的大蛇出现在齐地,经过市场进入朝廷。考察起来,蛇本应在草野之中,却进入市场和朝廷,这才可以视为怪异。如今蛇出现在山林泽地,大概深山大泽中本来就一定有龙蛇,也不足以感到奇怪。山东地区雨水很多,虽然是当地常态,但阴雨过久,恐怕有冤狱,应当审查在押囚犯,或许可以符合上天的意旨。而且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只有修养德行才能消除灾变。”太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派使者赈济抚恤饥饿的人,审理狱讼,宽免赦宥了许多罪犯。后来有彗星出现在虚、危二宿之间,经过氐宿,一百多天后才消失。太宗对群臣说:“上天显现彗星,这是什么妖异现象?” 虞世南说:“从前齐景公时出现彗星,齐景公询问晏婴。晏婴回答说:‘修池塘,怕挖得不深;筑台榭,怕建得不高;施刑罚,怕用得不重,所以天上出现彗星,是在告诫您罢了。’齐景公害怕了,于是修养德行,过了十六天彗星就消失了。臣听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果不修养德义,即使获得麒麟凤凰,最终也没有补益;只要政事没有过失,即使出现灾星,对时局又有什么损害?但愿陛下不要因为功劳超过古人就自我夸耀,不要因为太平日子渐久就骄傲懈怠,要始终如一地谨慎。这样即使彗星出现,也不足以忧虑。”太宗收敛神色说:“我治理国家,确实没有齐景公那样的过错。但我不到二十岁就起兵举义,二十四岁平定天下,不到三十岁便登上帝位,自以为三代以来平定乱世的君主,没有能超过我的。再加上薛举的骁勇强悍、宋金刚的凶猛,窦建德占据河北,王世充占据洛阳,在当时都足以成为强敌,却全都被我擒获。后来遭逢家庭灾难,又决心安定国家社稷,于是登上九五之位,降服北方夷族,我很有些自我夸耀的意思,因此轻视天下士人,这就是我的罪过。上天显现灾变,确实是因为这个吗?秦始皇平定六国,隋炀帝富有天下,后来既骄傲又放纵,转眼之间便失败了,我又怎么能自我骄傲呢?想到这些,不知不觉便警惕而震惧。”四月,康国进献狮子,太宗下诏命虞世南为狮子作赋,并命人编入东观,原文辞句很多,这里不予记载。后来高祖去世,朝廷下诏规定陵墓制度,依照汉长陵的旧例,务求隆重厚葬。由于期限已经很紧,工程劳役使人疲惫困苦。虞世南上密封奏章劝谏说:

臣闻古之圣帝明王所以薄葬者,非不欲崇高光显,珍宝具物,以厚其亲。然审而言之,高坟厚垅,珍物毕备,此适所以为亲之累,非曰孝也。是以深思远虑,安于菲薄,以为长久万代之计,割其常情以定耳。昔汉成帝造延、昌二陵,制度甚厚,功费甚多。谏议大夫刘向上书,其言深切,皆合事理。其略曰:“孝文居霸陵,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释之所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以薄葬。”又汉氏之法,人君在位,三分天下贡赋,以一分入山陵。武帝历年长久,比葬,陵中不复容物,霍光暗于大体,奢侈过度。其后至更始之败,赤眉贼入长安,破茂陵取物,犹不能尽。无故聚敛百姓,为盗之用,甚无谓也。魏文帝于首阳东为寿陵,作终制,其略曰:“昔尧葬寿陵,因山为体,无封树,无立寝殿园邑,为棺椁足以藏骨,为衣衾足以朽肉。吾营此不食之地,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处,无藏金银铜铁,一以瓦器。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无有不发之墓,至乃烧取玉匣金缕,骸骨并尽,乃不重痛哉!若违诏妄有变改,吾为戮尸于地下,死而重死,不忠不孝,使魂而有知,将不福汝。以为永制,藏之宗庙。”魏文帝此制,可谓达于事矣。向使陛下德止如秦、汉之君,臣则缄口而已,不敢有言。伏见圣德高远,尧、舜犹所不逮,而俯与秦、汉之君同为奢泰,舍尧、舜、殷、周之节俭,此臣所以尤戚也。今为丘垅如此,其内虽不藏珍宝,亦无益也。万代之后,但见高坟大墓,岂谓无金玉耶?臣之愚计,以为汉文霸陵,既因山势,虽不起坟,自然高显。今之所卜,地势即平,不可不起,宜依《白虎通》所陈周制,为三仞之坟,其方中制度,事事减少。事竟之日,刻石于陵侧,明丘封大小高下之式。明器所须,皆以瓦木,合于礼文,一不得用金银铜铁。使万代子孙,并皆遵奉,一通藏之宗庙,岂不美乎!且臣下除服用三十六日,已依霸陵,今为坟垅,又以长陵为法,恐非所宜。伏愿深览古今,为长久之虑,臣之赤心,唯愿万岁之后,神道常安,陛下孝名,扬于无穷耳。书奏不报。世南又上疏曰:“汉家即位之初,便营陵墓,近者十余岁,远者五十年方始成就。今以数月之间而造数十年之事,其于人力,亦已劳矣。又汉家大郡五十万户,即目人众未及往时,而功役与之一等,此臣所以致疑也。”时公卿又上奏请遵遗诏,务从节俭,因下其事付所司详议,于是制度颇有减省焉。太宗后颇好猎,世南上疏谏曰:“臣闻秋狝冬狩,盖惟恆典;射隼从禽,备乎前诰。伏惟陛下因听览之余辰,顺天道以杀伐,将欲躬摧班掌,亲御皮轩,穷猛兽之窟穴,尽逸材于林薮。夷凶剪暴,以卫黎元;收革擢羽,用充军器;举旗效获,式遵前古。然黄屋之尊,金舆之贵,八方之所仰德,万国之所系心,清道而行,犹戒衔橛,斯盖重慎防微,为社稷也。是以马卿直谏于前,张昭变色于后,臣诚微浅,敢忘斯义?且天弧星毕,所殪已多,颁禽赐获,皇恩亦薄。伏愿时息猎车,且韬长戟,不拒刍荛之请,降纳涓浍之流,袒裼徒抟,任之群下,则贻范百王,永光万代。”其有犯无隐,多此类也。太宗以是益亲礼之。尝称世南有五绝: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学,四曰文辞,五曰书翰。十二年,又表请致仕,优制许之,仍授银青光禄大夫、弘文馆学士,禄赐防阁,并同京官职事。寻卒,年八十一。太宗举哀于别次,哭之甚恸。赐东园秘器,陪葬昭陵,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懿。手敕魏王泰曰:“虞世南于我,犹一体也。拾遗补阙,无日暂忘,实当代名臣,人伦准的。吾有小失,必犯颜而谏之。今其云亡,石渠、东观之中,无复人矣,痛惜岂可言耶!”未几,太宗为诗一篇,追述往古兴亡之道,既而叹曰:“钟子期死,伯牙不复鼓琴。朕之此诗,将何以示?”令起居郎褚遂良诣其灵帐读讫焚之,冀世南神识感悟。后数岁,太宗夜梦见之,有若平生。翌日,下制曰:“礼部尚书、永兴文懿公虞世南,德行淳备,文为辞宗,夙夜尽心,志在忠益。奄从物化,倏移岁序,昨因夜梦,忽睹其人,兼进谠言,有如平生之日。追怀遗美,良增悲叹。宜资冥助,申朕思旧之情,可于其家为设五百僧斋,并为造天尊像一区。”又敕图其形于凌烟阁。有集三十卷,令褚亮为之序。世南子昶,官至工部侍郎。

译臣听说古代圣帝明王之所以实行薄葬,并不是不想使陵墓高大显赫、珍宝器物齐备,以厚待亲人。然而仔细说来,高大的坟墓、厚实的封土以及完备的珍贵器物,恰恰只会成为亲人的累赘,不能称作孝。所以他们深思远虑,安于简薄,为子孙万代的长久利益着想,割舍通常的感情来作决定。从前汉成帝营造延陵、昌陵,制度十分厚重,耗费功力财物极多。谏议大夫刘向上书劝谏,言辞深切,都合乎事理。他大略说:‘汉孝文帝居于霸陵,悲伤凄怆,回头对群臣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椁,用纻絮充填其中,再在外面涂漆,难道还能移动它吗?”张释之进言说:“假使墓中有值得人贪求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固起来也还会有缝隙;假使墓中没有值得贪求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伤的呢!”死者没有穷尽之期,而国家有兴废,张释之所说的是为无穷后世考虑。汉孝文帝醒悟了,于是实行薄葬。’又按照汉代的法令,君主在位时,把天下贡赋的三分之一用于修筑陵墓。汉武帝在位年数很久,等到下葬时,陵墓中已经容纳不下更多东西。霍光不明白大体,奢侈过度。后来到了更始帝失败时,赤眉贼进入长安,攻破茂陵取走财物,仍然没有取尽。无缘无故聚敛百姓的财物,供盗贼使用,实在毫无意义。魏文帝在首阳山以东营造寿陵,制定终制,大略说:‘从前尧葬在寿陵,依山势形成陵体,不筑高坟,不种树木,不建寝殿、园林和城邑;棺椁只要足以收藏尸骨,衣衾只要足以使肉体腐朽即可。我营造这个不食人间之物的墓地,是想让改朝换代以后的人不知道它的位置,不收藏金银铜铁,全部使用陶器。自古至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也没有不被盗掘的坟墓,以至于烧毁取出玉匣金缕,连尸骨都被毁尽,难道不是加倍悲痛吗!如果违背诏令擅自改变,我即使死后尸体被戮,也会在地下再次受死;这是不忠不孝。即使我的魂魄有知,也将不保佑你们。把这些作为永久制度,收藏在宗庙中。’魏文帝的这项制度,可以说通达事理。假如陛下的德行只达到秦、汉君主的程度,臣就闭口不言,不敢进谏。臣私下看到陛下圣德高远,即使尧、舜也有所不及,却反而同秦、汉君主一起实行奢侈厚葬,舍弃尧、舜、殷、周的节俭,这正是臣尤其忧虑的地方。如今把坟墓修成这样,即使其中不收藏珍宝,也没有什么益处。万代以后,人们只看到高大的坟墓,难道不会认为其中有金玉吗?臣愚昧的想法是,汉文帝的霸陵既然依凭山势,即使不再筑坟,自然也高大显著。如今所占卜选择的地方地势平坦,不得不筑坟,应该依照《白虎通》所说的周代制度,修筑三仞高的坟墓,坟墓四方及内部的制度一律尽量简省。工程完毕之日,在陵墓旁刻石,明确规定坟丘封土的大小、高低标准。随葬明器一律使用陶器和木器,符合礼制,绝对不得使用金、银、铜、铁。让万代子孙都遵奉此制,将一份制度藏在宗庙中,岂不是很好吗!况且臣下除去丧服只用三十六天,已经依照霸陵旧制;如今修筑坟墓又以长陵为标准,恐怕不合适。伏望陛下深察古今,为长久之计。臣的赤诚之心,只愿陛下万岁之后,神灵安宁长存,陛下孝敬的美名流传无穷罢了。奏章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虞世南又上疏说:“汉朝在即位之初便开始营造陵墓,近的要十多年,远的要五十年才完成。如今想在几个月内完成需要几十年才能完成的工程,就人力而言,也已经十分劳苦了。况且汉代大郡有五十万户,如今人口还没有达到当时,而所承担的劳役却和汉代相等,这就是臣感到疑惑的地方。”当时公卿又上奏请求遵循高祖遗诏,务必实行节俭,于是太宗把这件事交给主管官署详细议论,因此陵墓制度有了不少削减和节省。太宗后来很喜欢打猎,虞世南上疏劝谏说:“臣听说秋季举行狝猎、冬季举行狩猎,大概只是恒常的礼典;射杀隼鸟、追逐禽兽,前代诰令中也有完备的规定。伏想陛下在听政阅览之余,顺应天道而进行杀伐,想亲自击杀猛兽,亲自驾乘皮轩车,搜尽猛兽藏身的洞穴,捕尽山林沼泽中的逸材,以平定凶恶、剪除暴乱来保卫百姓,收集兽皮、拔取鸟羽来充作军用器械,举旗展示猎获,完全遵循古代制度。然而陛下身居黄屋之尊、金舆之贵,是四方仰望德化、万国寄托心意的人,即使清除道路后出行,仍要警惕车马失控,这正是为了慎重防范细微祸患、保全社稷。所以司马相如曾当面直谏,张昭后来也为此变色,臣虽然见识浅陋,怎敢忘记这个道理?况且天弓星、毕宿所射杀的已经很多,分发禽兽、赏赐猎获,皇恩也已经不薄。伏愿陛下暂时停止猎车,暂且收藏长戟,不拒绝樵夫的请求,降低身份接纳小臣的直言;即使赤膊徒手搏击,也交给群臣去做。这样就能给百王留下典范,使光辉永照万代。”他遇到犯颜之事从不隐瞒,大多如此。太宗因此更加亲近礼待他。太宗曾称赞虞世南有五种卓绝之处:一是德行,二是忠直,三是博学,四是文辞,五是书法。贞观十二年,他又上表请求退休,太宗以优厚诏令准许,仍授银青光禄大夫、弘文馆学士,俸禄赏赐和防阁人员,都与京官任职者相同。不久,虞世南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唐太宗在别殿举哀,为他哭得非常悲痛,赐给他东园秘器,陪葬昭陵,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懿。太宗亲手写敕令给魏王李泰说:“虞世南对于我来说,就如同一体之人。他拾遗补阙,没有一天片刻忘记,实在是当代的名臣,也是衡量人伦的标准。我有小的过失,他一定会冒犯君颜来劝谏我。如今他突然去世,石渠阁、东观之中,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这种痛惜哪里说得尽呢!”没过多久,太宗写了一篇诗,追述古往今来兴亡的道理,随后叹息说:“钟子期死后,伯牙不再弹琴。朕的这首诗,将拿什么人来观赏呢?”于是命起居郎褚遂良到虞世南的灵帐前诵读,读完便将诗焚烧,希望虞世南在冥冥中的神识能够感悟。几年以后,太宗夜里梦见虞世南,他的神态仿佛生前一样。第二天,太宗下诏说:“礼部尚书、永兴文懿公虞世南,德行淳厚完备,文章堪称文坛宗师,早晚尽心竭力,志向在于忠诚辅益国家。他突然随万物化去,转眼间年岁已经更替。昨天因为夜间做梦,忽然看见了这个人,他还进献正直的言论,情形就像生前一样。追念他遗留下来的美德,更加悲伤叹息。应当借助佛事以资助冥界,表达朕思念故旧的感情,可以在他家中设置五百僧斋,并为他建造天尊像一区。” 太宗又下令把虞世南的画像绘在凌烟阁上。虞世南有文集三十卷,太宗命褚亮为它作序。虞世南的儿子虞昶,官至工部侍郎。

李百药,字重规,定州安平人,隋内史令、安平公德林子也。为童兒时多疾病,祖母赵氏故以百药为名。七岁解属文。父友齐中书舍人陆乂、马元熙尝造德林宴集,有读徐陵文者,云“既取成周之禾,将刈琅邪之稻”,并不知其事。百药时侍立,进曰:“《传》称‘鄅人藉稻’。杜预《注》云‘鄅国在琅邪开阳’。”乂等大惊异之。开皇初,授东宫通事舍人,迁太子舍人,兼东宫学士。或嫉其才而毁之者,乃谢病免去。十九年,追赴仁寿宫,令袭父爵。左仆射杨素、吏部尚书牛弘雅爱其才,奏授礼部员外郎,皇太子勇又召为东宫学士。诏令修五礼,定律令,撰阴阳书。台内奏议文表,多百药所撰。时炀帝出镇扬州,尝召之,百药辞疾不赴,炀帝大怒,及即位,出为桂州司马。为沈法兴所得,署为掾。其后,罢州置郡,因解职还乡里。大业五年,授鲁郡临泗府步兵校尉。九年,充戍会稽。寻授建安郡丞,行达乌程,属江都难作,复会沈法兴为李子通所破,子通又命为中书侍郎、国子祭酒。及杜伏威攻灭子通,又以百药为行台考功郎中。或有谮之者,伏威囚之,百药著《省躬赋》以致其情,伏威亦知其无罪,乃令复职。伏威既据有江南,高祖遣使招抚,百药劝伏威入朝,伏威从之,遣其行台仆射辅公祏与百药留守,遂诣京师。及渡江至历阳,狐疑中悔,将害百药,乃饮以石灰酒,因大泄痢,而宿病皆除。伏威知百药不死,乃作书与公祏令杀百药,赖伏威养子王雄诞保护获免。公祏反,又授百药吏部侍郎。有谮百药于高祖,云百药初说杜伏威入朝,又与辅公祏同反。高祖大怒。及公祏平,得伏威与公祏令杀百药书,高祖意稍解,遂配流泾州。太宗重其才名,贞观元年,召拜中书舍人,赐爵安平县男。受诏修定《五礼》及律令,撰《齐书》。二年,除礼部侍郎。朝廷议将封建诸侯,百药上《封建论》曰:臣闻经国庇民,王者之常制;尊主安上,人情之本方。思阐治定之规,以弘长世之业者,万古不易,百虑同归。然命历有赊促之殊,邦家有理乱之异,遐观载籍,论之详矣。咸云周过其数,秦不及期,存亡之理,在于郡国。可以监夏殷之长久,遵黄唐之并建,维城盘石,深根固本,虽王纲弛废,枝干相持,故使逆节不生,宗祀不绝。秦氏背师古之训,弃先王之道,践华恃险,罢侯置守,子弟无尺土之邑,兆庶罕共治之忧,故一夫号泽,七庙隳祀。臣以为自古皇王,君临宇内,莫不受命上玄,飞名帝录,缔构遇兴王之运,殷忧属启圣之期。虽魏武携养之资,汉高徒役之贱,非止意有觊觎,推之亦不能去也。若其狱讼不归,菁华已竭,虽帝尧之光被四表,大舜之上齐七政,非止情存揖让,守之亦不可固焉。以放勋、重华之德,尚不能克昌厥后,是知祚之长短,必在天时,政或盛衰,有关人事。隆周卜代三十,卜年七百,虽沦胥之道斯极,而文、武之器犹存,斯则龟鼎之祚,已悬定于杳冥也。至使南征不返,东迁避逼,禋祀如线,郊畿不守,此乃凌夷之渐,有累于封建焉。暴秦运短闰余,数钟百六。受命之主,德异禹、汤;继世之君,才非启、诵。借使李斯、王绾之辈,盛开四履,将闾、子婴之徒,俱启千乘,岂能逆帝子之勃兴,抗龙颜之基命者也!然则得失成败,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辙,莫不情亡今古,理蔽浇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内,尽封诸侯;王畿千乘之间,俱为采地。是以结绳之化,行虞、夏之朝;用象刑之典,治刘、曹之末,纪纲既紊,断可知焉。锲船求剑,未见其可;胶柱成文,弥所多惑。徒知问鼎请隧,有惧霸王之师;白马素车,无复籓篱之援。不悟望夷之衅,未甚羿、浞之灾;高贵之殃,宁异申、缯之酷!乃钦明昏乱,自革安危,固非守宰公侯,以成兴废。且数世之后,王室浸微,始自籓屏,化为仇敌。家殊俗,国异政,强凌弱,众暴寡,疆场彼此,干戈日寻。狐骀之役,女子尽髽;崤陵之师,只轮不返。斯盖略举一隅,其余不可胜数。陆士衡方规规然云:“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据其大邑,天下晏然,以治待乱。”何斯言之谬也!而设官分职,任贤使能,以循吏之才,膺共治之寄,刺郡分竹,何代无人?至使地或呈祥,天不爱宝,民称父母,政比神明。曹元首方区区然称:“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岂容委以侯伯,则同其安危;任之牧宰,则殊其忧乐?何斯言之妄也!封君列国,藉庆门资,忘其先业之艰难,轻其自然之崇贵,莫不世增淫虐,代益骄侈。

译李百药,字重规,定州安平人,是隋朝内史令、安平公李德林的儿子。他小时候多病,祖母赵氏因此给他取名“百药”。七岁便懂得写文章。父亲的朋友、齐国中书舍人陆乂和马元熙曾到李德林家宴饮聚会,有人读徐陵的文章,其中说“既取成周之禾,将刈琅邪之稻”,却都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李百药当时侍立在旁,进言说:“《左传》说‘鄅人藉稻’。杜预注释说‘鄅国在琅邪郡开阳县’。”陆乂等人都大为惊异。开皇初年,授任东宫通事舍人,后升为太子舍人,兼东宫学士。有人嫉妒他的才能并诋毁他,他便以病为由辞职离去。开皇十九年,朝廷召他到仁寿宫,命他承袭父亲的爵位。左仆射杨素、吏部尚书牛弘一向爱惜他的才华,上奏授任他为礼部员外郎,皇太子杨勇又召他任东宫学士。朝廷下诏命他修订五礼、制定律令、编撰阴阳书。尚书台内的奏议、文表,大多出自李百药之手。当时隋炀帝出镇扬州,曾召见他,李百药以病推辞不去,隋炀帝大怒;隋炀帝即位后,便把他贬为桂州司马。他被沈法兴俘获,沈法兴署任他为属官。后来撤销州而设置郡,他因而解除职务,回到家乡。大业五年,授任鲁郡临泗府步兵校尉。大业九年,充任戍守会稽的军官。不久授任建安郡丞,行军到达乌程时,正逢江都发生变乱;他又遇到沈法兴被李子通击败,李子通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国子祭酒。杜伏威攻灭李子通后,又任命李百药为行台考功郎中。有人诬陷他,杜伏威把他囚禁起来,李百药写《省躬赋》来表达自己的冤情,杜伏威也知道他无罪,于是让他恢复职务。杜伏威占有江南后,高祖派使者招抚他,李百药劝杜伏威入朝,杜伏威听从了,派行台仆射辅公祏和李百药留守,自己前往京师。渡江到历阳时,杜伏威狐疑后悔,想杀害李百药,便给他喝石灰酒,李百药因此大泻痢疾,反而把积年的旧病都治好了。杜伏威知道李百药没有死,便写信给辅公祏命令杀掉李百药,幸亏杜伏威的养子王雄诞保护,李百药才得以免死。辅公祏反叛后,又授李百药为吏部侍郎。有人向高祖诬告李百药,说他起初劝杜伏威入朝,后来又和辅公祏一起反叛。高祖大怒。辅公祏被平定后,朝廷得到杜伏威写给辅公祏、命令杀李百药的信,高祖的怒意稍稍消解,于是把李百药流放到泾州。太宗看重他的才华和声望,贞观元年,召拜为中书舍人,赐爵安平县男。接受诏令修订《五礼》和律令,编撰《齐书》。贞观二年,授任礼部侍郎。朝廷商议准备分封诸侯,李百药上《封建论》说:臣听说,治理国家、庇护百姓,是君王一贯的制度;尊崇君主、安定上位者,是人情的根本原则。思考阐明安定政治、长久维持国业的规制,万古不变,各种考虑最终都归于一理。然而天命历数有长有短,国家有治有乱。远观史籍,对此论述已经很详细了。人们都说周朝超过了天命规定的年数,秦朝没有达到预定期限,国家存亡的道理在于郡国制度。周朝可以作为夏、殷长久的鉴戒,也可以遵循黄帝、唐尧分封诸侯的做法,使诸侯成为屏障、根基牢固;即使王纲松弛废弛,枝干仍能相互支撑,所以能使叛逆不生、宗庙祭祀不断。秦朝违背师法古人的训诫,抛弃先王之道,占据华山险要,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守,使皇室子弟没有一尺土地的封邑,百姓少有共同治理国家的忧患,因此一个普通人振臂一呼,秦的七庙祭祀便毁灭了。臣认为,自古以来皇帝君临天下,无不接受上天的命令,在帝王名册上留下声名;他们建立基业,正逢有圣王兴起的时运,遭遇深重忧患,又正值圣人开启时代的时期。即使曹操有养子和宗族势力,汉高祖出身低微,也不只是心中有觊觎帝位的想法,即使把天下推给他们,他们也未必能够拒绝帝位。若狱讼不能归于公正,精华已经耗尽,即使帝尧的光辉遍及四方、大舜的功德上与天上七政相齐,也不只是他们情愿谦让,实际上守住帝位也不能稳固。以尧、舜这样的德行,尚且不能使后代昌盛,由此可知国祚长短必定取决于天时,政治的盛衰则与人为有关。强盛的周朝占卜国运可延续三十代,占卜年数可达七百年。虽然后来衰败相继到了极点,但文王、武王留下的基业和法度仍然存在,这说明周朝的国运早已在冥冥之中确定了。后来周王南征而未能返回,向东迁都以躲避逼迫,祭祀如同悬丝,京畿也不能守卫,这才是逐渐衰败的过程,不能把责任归咎于封建制度。暴秦国运短促,只是闰余之数,命数正逢百六之灾。受天命的始皇,德行不同于大禹、商汤;继世的二世皇帝,才干又比不上启、成王。即使李斯、王绾之类的人广泛分封四方,即使将闾、子婴之类的人都拥有千乘之国,难道能够阻挡秦王子弟的蓬勃兴起、抗拒天子开创基业的命运吗?既然如此,得失成败各有原因。但著述议论者大多拘守常规,不顾古今情势不同,混淆治道清明与风俗浇薄,想在百王末世实行三代的制度。把天下五服之内全都分封诸侯,在王畿千乘范围内全都设置采邑。因此,竟想在虞、夏的朝代实行结绳记事时代的教化,用象征刑罚的典章治理汉、魏末世,纲纪已经紊乱,结果完全可以预见。刻舟求剑,看不出有什么可取;拘泥成文、胶柱鼓瑟,只会更加迷惑。只知道询问九鼎、请求开隧道,便以为可以畏惧霸王的军队;白马素车出行,却再没有藩篱屏障的援助。却没有醒悟望夷宫之祸还不如羿、浞之乱严重。高贵乡公遭祸,难道和申、缯二国所遭受的惨祸有什么不同吗!于是君主昏庸混乱,亲自改变国家的安危,实在不是靠守宰、公侯就能造成兴亡的。况且数代以后,王室逐渐衰微,诸侯起初是藩屏,后来却变成仇敌。各家风俗不同,各国政令不同,强者欺凌弱者,多数暴虐少数,彼此在边境上互相侵犯,战争日日不断。狐骀之战,女子全都剪发服丧;崤山之战,连一辆车轮也没有返回。这只是略举一端,其余类似事情多得数不清。陆机却拘拘地说:‘继位的君王把九鼎交给凶恶宗族,凶族占据大的封邑,天下安宁,以治理等待动乱。’这话是多么荒谬啊!况且设置官署、划分职掌,任用贤能之人,凭借良吏的才能承担共同治理国家的责任;担任刺史、郡守,分授竹符,哪一代没有这样的人?以至于地方出现祥瑞,上天不吝惜宝物,百姓称官员为父母,政治清明可比神明。曹丕却小心翼翼地说:‘和别人共同享受快乐的人,别人也一定会为他的忧患担忧;和别人共同享有安定的人,别人也一定会救助他的危难。’难道把国家托付给侯伯,就能与他们同安共危;任命牧守、县令,就反而与他们的忧乐不同吗?这话多么荒诞啊!分封的君主和列国诸侯凭借祖先门第的资历,忘记先业的艰难,轻视自己天然拥有的尊贵,无不一代代增加淫乱暴虐,越来越骄横奢侈。

自离宫别馆,切汉凌云,或刑人力而将尽,或召诸侯而共乐。陈灵则君臣悖礼,共侮徵舒;卫宣则父子聚麀,终诛寿、朔。乃云为己思治,岂若是乎?内外群官,选自朝廷,擢士庶以任之,澄水镜以鉴之,年劳优其阶品,考绩明其黜陟。进取事切,砥砺情深,或俸禄不入私门,妻子不之官舍。颁条之贵,食不举火;剖符之重,衣唯补葛。南郡太守,敝布裹身;莱芜县长,凝尘生甑。专云为利图物,何其爽欤!总而言之,爵非世及,用贤之路斯广;民无定主,附下之情不固。此乃愚智所辨,安可惑哉!至如灭国弑君,乱常干纪,春秋二百年间,略无宁岁。次睢咸秩,遂用玉帛之名;鲁道有荡,每等衣裳之会。纵使西汉哀、平之际,东洛桓、灵之时,下吏淫暴,必不至此。为政之理,可一言以蔽之。伏惟陛下握纪御天,膺期启圣,救亿兆之焚溺,扫氛昆于寰区。创业垂统,配二仪以立德;发号施令,妙万物而为言。独照宸衷,永怀前古,将复五等而修旧制,建万国以亲诸侯。窃以汉、魏以还,余风之弊未尽;勋、华既往,至公之道斯革。况晋氏失驭,宇县崩离;后魏时乘,华夷杂处。重以关河分阻,吴、楚悬隔,习文者学长短纵横之术,习武者尽干戈战争之心,毕为狙诈之阶,弥长浇浮之俗。开皇在运,因藉外家。驱御群英,任雄猜之数;坐移时运,非克定之功。年逾二纪,民不见德。及大业嗣文,世道交丧,一时人物,扫地将尽。虽天纵神武,削平寇虐,兵威不息,劳止未康。自陛下仰顺圣慈,嗣膺宝历,情深致治,综核前王。虽至道无名,言象所纪,略陈梗概,实所庶几。爱敬蒸蒸,劳而不倦,大舜之孝也。访安内竖,亲尝御膳,文王之德也。每宪司谳罪,尚书奏狱,大小必察,枉直咸申,举断趾之法,易大辟之刑,仁心隐恻,贯彻幽显,大禹之泣辜也。正色直言,虚心受纳,不简鄙陋,无弃刍荛,帝尧之求谏也。弘奖名教,劝励学徒,既擢明经于青紫,将升硕儒于卿相,圣人之善诱也。群臣以宫中暑湿,寝膳或乖,请徙御高明,营一小阁。遂惜家人之产,竟抑子来之愿,不吝阴阳所感,以安卑陋之居。去岁荒俭,普天饥馑,丧乱甫尔,仓廪空虚。圣情矜愍,勤加惠恤,竟无一人流离道路,犹且食啖藜藿,乐撤簨弶,言必凄动,貌成癯瘠。公旦喜于重译,文命矜其即序。陛下每四夷款附,万里归仁,必退思进省。凝神动虑,恐妄劳中国,以事远方,不藉万古之英声,以存一时之茂实。心切忧劳,迹绝游幸,每旦视朝,听受无倦。智周于万物,道济于天下。罢朝之后,引进名臣,讨论是非,备尽肝膈,唯及政事,更无异辞。才及日昃,命才学之士,赐以清闲,高谈典籍,杂以文咏,间以玄言,乙夜忘疲,中宵不寐。此之四道,独迈往初。斯实生民以来,一人而已。弘兹风化,昭示四方,信可以期月之间,弥纶天壤。而淳粹尚阻,浮诡未移,此由习之永久,难以卒变。请待斫雕成朴,以质代文,刑措之教一行,登封之礼云毕,然后定疆理之制,议山河之赏,未为晚焉。《易》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况于人乎?”美哉斯言也。太宗竟从其议。四年,授太子右庶子。五年,与左庶子于志宁、中允孔颖达、舍人陆敦信侍讲于弘教殿。时太子颇留意典坟,然闲燕之后,嬉戏过度,百药作《赞道赋》以讽焉,辞多不载。太宗见而遣使谓百药曰:“朕于皇太子处见卿所献赋,悉述古来储贰事以诫太子,甚是典要。朕选卿以辅弼太子,正为此事,大称所委,但须善始令终耳。”因赐彩物五百段。然太子卒不悟而废。十年,以撰《齐史》成,加散骑常侍,行太子左庶子,赐物四百段。俄除宗正卿。十一年,以撰《五礼》及律令成,进爵为子。后数岁,以年老固请致仕,许之。太宗尝制《帝京篇》,命百药并作,上叹其工,手诏曰:“卿何身之老而才之壮,何齿之宿而意之新乎!”二十二年卒,年八十四,谥曰康。百药以名臣之子,才行相继,四海名流,莫不宗仰。藻思沈郁,尤长于五言诗,虽樵童牧竖,并皆吟讽。性好引进后生,提奖不倦。所得俸禄,多散之亲党。又至性过人,初侍父母丧还乡,徒跣单衣,行数千里,服阕数年,容貌毁悴,为当时所称。及悬车告老,怡然自得,穿池筑山,文酒谈赏,以舒平生之志。有集三十卷,子安期。

译他们修建离宫别馆,宫殿高耸直入云霄;有的刑罚役使百姓,以至民力将尽,有的召集诸侯共同享乐。陈灵公使君臣违背礼法,一同侮辱夏徵舒;卫宣公则父子共同淫乱,最终被杀的是寿、朔。还说这是为自己考虑治理国家,怎么会像这样呢?朝廷内外的群官都由朝廷选拔,从士人和百姓中擢用人才,像清水明镜一样考察他们;根据年资劳绩优待其官阶品级,按照考核成绩明确升降。求取进用的事情关系紧要,磨炼人才的心意深切,有的人俸禄不带入私门,妻子儿女也不住在官舍。颁布政令的显贵官员,家中穷得不能生火;执掌符节、责任重大的官员,穿的只是补过的葛布衣服。南郡太守用破布裹身,莱芜县长的饭甑上积满了尘土。专门说封建诸侯制度是为了谋利聚财,岂不是完全不对吗!总而言之,爵位不是世代承袭,任用贤能的道路就宽广;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归附下层官员的心情也不牢固。这是愚人和智者都能分辨的道理,怎么可以被迷惑呢!至于灭国、弑君、扰乱常伦、冒犯法纪,春秋二百年间几乎没有一年安宁。齐国在睢水一带屡次举行会盟,竟以玉帛相交为名;鲁国政治动荡,却总是举行衣裳之会。即使是西汉哀帝、平帝时期,东汉洛阳桓帝、灵帝时期,下层官吏淫乱暴虐,也一定不会达到这种程度。治理政事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臣恭敬地思量,陛下掌握纲纪、驾驭上天,承受天命、开启圣业,拯救亿万百姓于水火,扫除天下的妖氛。开创基业、垂示法统,德行与天地相配;发布号令、施行政令,言辞精妙而能化育万物。陛下独自洞察内心,永远追念古代,准备恢复五等爵制、修复旧有制度,建立万国来亲近诸侯。臣私下认为,汉、魏以来遗留下来的风俗弊病还没有消尽;尧、舜时代已经过去,至公之道也随之改变。何况晋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国家分崩离析;后魏又乘时而起,华夏与夷狄杂居。再加上关河阻隔,吴、楚悬隔,学习文辞的人专门学习长短、纵横之术,学习武艺的人满怀战争杀伐之心,最终都成为狡诈的阶梯,使浮薄的风俗更加滋长。开皇年间,隋朝趁势兴起,凭借外戚势力,驱使控制群英,任用猜忌雄断的权术;坐享时运变迁,并不是靠平定天下的功劳。经过二十多年,百姓没有见到恩德。到大业继承文帝之后,世道一同败坏,当时的人才几乎被一扫而空。即使隋炀帝天生神武,削平寇盗暴虐,兵威不停,百姓劳苦仍未安宁。自从陛下仰承圣慈、继承帝位以来,心怀治理天下的深切愿望,综合考察前代帝王。虽然至高的道理无名无形,言语和形象所能记载的,我姑且陈述其大概,确实是可以希望达到的。陛下恭敬父母,勤劳而不懈怠,这是大舜的孝行。陛下向宦官询问起居,亲自品尝御膳,这是周文王的德行。每当司法官审议罪案、尚书奏报狱讼时,无论大小案件都必定审察,使冤枉和正直全都得到申明,废除断趾的刑法,改用死刑,仁慈悲悯之心贯彻幽明上下,这是大禹为无罪者哭泣的仁德。陛下神色严肃而直言进谏,虚心接受意见,不轻视鄙陋之人,不舍弃樵夫的言语,这是帝尧寻求谏言的作法。弘扬名教,勉励求学之人,已经提拔通晓经学的人进入高位,又将擢升博学大儒为卿相,这是圣人善于诱导教化。群臣因为宫中暑湿、陛下的睡眠饮食有时受到影响,请求迁往高爽明亮的地方,营建一座小阁。陛下却爱惜百姓的财产,最终压下了他们的请求,不顾天地阴阳可能受到的影响,也要安居在低湿简陋的地方。去年年成歉收,天下饥荒,战乱刚刚平息,仓廪空虚。陛下心怀怜悯,勤力加以救济,竟没有一个人流离道路;还亲自吃藜藿粗食,乐意撤去乐舞,言语必定令人凄然感动,面容也变得消瘦憔悴。周公旦因远方来朝而喜悦,夏禹因天下各地归于秩序而自我警惕。陛下每当四方夷族归附、万里之地归向仁德时,必定退下来反省。凝神思虑,唯恐无故劳累中原百姓去侍奉远方,不凭借万古流传的英名来保存一时的盛业。内心深切忧劳,行迹断绝游幸,每天清晨临朝,听取政事从不厌倦。陛下的智慧周遍万物,道德恩泽救济天下。退朝以后,召见名臣,讨论是非,毫无保留地倾吐心腹,只谈政事,再没有别的话。到了太阳西斜,便命才学之士入见,赐给他们清闲时间,高谈典籍,间杂吟咏文章,偶尔谈论玄理,直到二更仍忘记疲劳,半夜也不睡觉。这四方面的德行,独自超过了前代帝王。这实在是自有百姓以来仅有的一人。弘扬这种风化,昭示四方,确实可以在一月之间治理好天地四方。不过淳厚精粹的风俗仍受到阻碍,浮华诡诈的风气还没有改变,这是因为积习长久,很难突然改变。请等待削去雕饰、归于质朴,以质朴代替文饰,停止刑罚的教化实行之后,登封之礼也完成,然后再制定疆域治理的制度、商议山河封赏,也还不算晚。《易经》说:‘天地有盈有虚,随着时令消长,何况对于人呢?’这话说得美啊。” 太宗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贞观四年,授任太子右庶子。贞观五年,他和左庶子于志宁、中允孔颖达、舍人陆敦信在弘教殿侍奉讲学。当时太子很留心典籍,但闲暇宴饮之后嬉戏过度,李百药作《赞道赋》来讽谏,原文辞句很多,这里不予记载。太宗看到后,派使者对李百药说:“朕在皇太子那里看到了你献上的赋,全部叙述古来太子辅贰之事来告诫太子,十分典雅重要。朕选你来辅佐太子,正是为了这件事,完全符合你的任职;只是必须善始善终罢了。”于是赐给彩帛五百段。然而太子最终没有醒悟而被废黜。贞观十年,因为编撰《齐史》完成,加授散骑常侍,代理太子左庶子,赐物四百段。不久授任宗正卿。贞观十一年,因为《五礼》和律令编撰完成,进爵为子。几年后,他因年老坚决请求退休,太宗准许。太宗曾作《帝京篇》,命李百药也作一篇,读后赞叹其精工,亲手写诏说:“你的身体为什么已经衰老,而才华却仍然壮盛?你的年齿为什么已经高,而意趣却这样新颖呢!”贞观二十二年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谥号康。李百药作为名臣的儿子,才华和品行相继传承,天下名士无不尊敬仰慕他。他文思深沉含蓄,尤其擅长五言诗,即使樵夫牧童也都吟诵他的诗。他生性喜欢引荐后辈,提拔奖掖从不疲倦。所得俸禄大多分给亲族和朋友。他的孝心又超过常人,起初为父母服丧后返回故乡时,赤脚穿单衣,走了几千里;服丧期满后数年,容貌仍然憔悴,因此受到当时人的称赞。等到退休告老,他怡然自得,挖池塘、筑假山,饮酒作文、谈论欣赏,以舒展平生的志向。有文集三十卷,儿子名叫李安期。

安期幼聪辩,七岁解属文。初,百药大业末出为桂州司马,行至太湖,遇逆贼,将加白刃,安期跪泣请代父命,贼哀而释之。贞观初,累转符玺郎。预修《晋书》成,除主客员外郎。永徽中,迁中书舍人。又与李义府等于武德殿内修书,再转黄门侍郎。龙朔中,为司列少常伯,参知军国。有事太山,诏安期为朝觐坛碑文。安期前后三为选部,颇为当时所称。时高宗屡引侍臣,责以不进贤良。众皆莫对,独安期进曰:“臣闻圣帝明王,莫不劳于求贤,逸于任使。设使尧、舜苦己癯瘠,不能用贤,终亦王化不行。自夏、殷已来,历国数十,皆委贤良,以共致理。且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天下至广,非无英彦。但比来公卿有所荐引,即遭嚣谤,以为朋党。沉屈者未申,而在位者已损,所以人思苟免,竞为缄默。若陛下虚己招纳,务于搜访,不忌亲雠,唯能是用,谗毁亦既不入,谁敢不竭忠诚?此皆事由陛下,非臣等所能致也。”高宗深然其言。俄检校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出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咸亨初卒。自德林至安期三世,皆掌制诰。安期孙羲仲,又为中书舍人。褚亮,字希明,杭州钱塘人。曾祖湮,梁御史中丞;祖蒙,太子中舍人;父玠,陈秘书监,并著名前史。其先自阳翟徙居焉。亮幼聪敏好学,善属文。博览无所不至,经目必记于心。喜游名贤,尤善谈论。年十八,诣陈仆射徐陵,陵与商榷文章,深异之。陈后主闻而召见,使赋诗,江总及诸辞人在坐,莫不推善。祯明初,为尚书殿中侍郎。陈亡,入隋为东宫学士。大业中,授太常博士。时炀帝将改置宗庙,亮奏议曰:谨按《礼记》:“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郑玄《注》曰:“此周制也。七者,太祖及文王、武王之祧,与亲庙四也。殷则六庙,契及汤与二昭二穆也。夏则五庙,无太祖,禹与二昭二穆而已。”玄又据《礼》:“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立四庙。”案郑玄义,天子唯立四亲庙,并始祖而为五。周以文、武为受命之祖,特立二祧,是为七庙。王肃注《礼记》曰:“尊者尊统上,卑者尊统下。故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其有殊功异德,非太祖而不毁,不在七庙之数。”案肃以为天子七庙,是百代之言。又据《王制》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降二为差。是则天子立四亲庙,又立高祖之父、高祖之祖父、太祖而为七。周有文、武、姜嫄合为十庙。汉世诸帝之庙各立,无迭毁之义。至元帝时,贡禹、匡衡之徒始议其礼,以高帝为太祖,而立四亲,是为五庙。唯刘歆以为天子七庙,诸侯五庙,降杀以两之义,七者,其正法可常数也。宗不在此数内,有功德则宗之,不可豫设为数也。是以班固称“考论诸儒之仪,刘歆博而旧矣。”光武即位,建高庙于洛阳。乃立南顿君以上四庙,就祖宗而为七。至魏初,高堂隆为郑学,议立亲庙四,太祖武帝犹在四亲之内,乃虚置太祖及二祧以待后世。至景初间,乃依王肃更立六庙,二世祖就四亲而为六庙。晋武受禅,博议宗祀,自文帝以上至六世亲祖征西府君,而宣帝亦序于昭穆,未升太祖,故祭止六世。江左中兴,贺循知礼,至于寝庙之议,皆依魏、晋旧事。宋武初受命为王,依诸侯立亲庙四,即位之后,增祠五世祖相国掾府君、六世祖右北平府君,止于六庙,建身没主升,亦从昭穆,犹太祖之位也。降及齐、梁,守而勿革,加宗迭毁,礼无违旧。臣又按姬周自太祖已下,皆别立庙,至于禘祫,俱合食于太祖。是以炎汉之初,诸庙各立,岁时常享,亦随处而祭,所用庙乐,皆像功德而歌舞焉。至光武乃总立一堂,而群主异室,斯则新承寇乱,欲从约省,自此已来,因循不变。皇隋太祖武元皇帝仁风潜暢,至泽傍通,以昆、彭之勋,开稷、契之绪。高祖文皇帝睿哲玄览,神武应期,拨乱返正,远肃迩安,受命开基,垂统圣嗣,鸿名冠于三代,宝祚传于七百。当文明之运,定祖宗之礼。且损益不同,沿袭异趣,时王所制,可以垂法。自历代已来,亲用王、郑二义。若寻其旨归,校以优劣,康成止论周代,非谓经通;子雍总贯皇王,事兼长远。今请依据古典,崇建七庙,受命之庙,宜别立庙,祧百世之后,不毁之法。至于銮驾亲奉,申孝享于高庙;有司行事,竭诚敬于群主。俾夫规模可则,严祀易遵,表有功而彰明德,大复古而贵能变。臣又按周人立庙,亦无处置之文,据冢人职而言之,先王居中,以昭穆为左右。阮忱所撰《礼图》,亦从此义。汉京诸庙既远,又不序禘祫。今若依周制,理有未安,杂用汉仪,事难全采,谨详立别图附之。

译李安期幼年聪明善辩,七岁便懂得写文章。当初李百药在大业末年被贬为桂州司马,行至太湖时遇到叛贼,叛贼将要用刀杀他,李安期跪地哭泣,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代替父亲,叛贼怜悯他,便释放了李百药。贞观初年,李安期屡次升迁,任符玺郎。参与编修《晋书》完成后,授任主客员外郎。永徽年间,升为中书舍人。又和李义府等人在武德殿内修书,再升任黄门侍郎。龙朔年间,任司列少常伯,参与知晓军国大事。太山举行祭祀时,朝廷下诏命李安期撰写朝觐坛碑文。李安期前后三次任职选部,很受当时人称赞。当时唐高宗多次召见侍臣,责问他们为什么不进荐贤能。众人都没有回答,只有李安期进言说:“臣听说圣帝明王无不辛劳地寻求贤才,安逸地任用他们。假如尧、舜使自己劳苦消瘦,却不能任用贤才,最终也不能推行王道教化。自夏、殷以来,历经数十个国家,都委任贤能,共同实现治理。况且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信之人,何况如今天下如此广大,难道没有英俊贤才吗?只是近来公卿有所荐举,就遭到喧嚣诽谤,被说成结党营私。被埋没的贤才还没有得到申用,在位的人却已经受到损害,所以人人想着苟且自保,争相闭口不言。如果陛下虚心招纳人才,专心搜访,不忌讳亲近者或仇敌,只要有才能就任用,谗毁也不能进入宫中,谁敢不竭尽忠诚呢?这些事情全都取决于陛下,不是臣等所能造成的。”唐高宗深深认为他说得对。不久,李安期检校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后来出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咸亨初年去世。从李德林到李安期三代,都掌管制诰。李安期的孙子李羲仲,又任中书舍人。褚亮,字希明,杭州钱塘人。曾祖父褚湮,任梁朝御史中丞;祖父褚蒙,任太子中舍人;父亲褚玠,任陈朝秘书监,都以声名载于前代史书。他的祖先从阳翟迁居到这里。褚亮幼年聪明敏捷,喜欢学习,擅长写文章。广泛阅读,无所不至,凡是读过的都必定记在心里。他喜欢结交名贤,尤其擅长谈论。十八岁时,他到陈朝仆射徐陵那里,徐陵和他商讨文章,十分惊异于他的才华。陈后主听说后召见他,让他作诗,江总及各位文士都在座,没有不称赞他的。祯明初年,任尚书殿中侍郎。陈朝灭亡后,入隋任东宫学士。大业年间,授任太常博士。当时隋炀帝准备改置宗庙,褚亮上奏议论说:臣谨按《礼记》说:‘天子有七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之庙共七座。’郑玄注说:‘这是周代制度。所谓七庙,是太祖、文王、武王的祧庙,再加四座亲庙。殷代有六庙,是契、汤以及二昭二穆。夏代有五庙,没有太祖,只有禹和二昭二穆。’郑玄又根据《礼》说:‘王者祭祀其始祖所出之祖,并建立四座亲庙。’按郑玄的意思,天子只建立四座亲庙,加上始祖为五庙。周代因为文王、武王是受命之祖,特意建立两座祧庙,所以成为七庙。王肃注释《礼记》说:‘尊贵者向上承继尊统,卑下者向下承继尊统。所以天子七庙,诸侯五庙。有特别功勋和德行、虽不是太祖却不应毁掉的庙,不计入七庙之数。’按王肃的看法,天子七庙是可以适用于百代的说法。他又根据《王制》说,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每降低一等便减少两座。这样看来,天子建立四座亲庙,再加高祖的父亲、高祖的祖父和太祖,共为七庙。周代有文王、武王、姜嫄,合计为十庙。汉代各帝分别立庙,没有亲庙递次毁去的制度。到了元帝时,贡禹、匡衡等人才开始讨论这种礼制,以高祖为太祖,再建立四座亲庙,共为五庙。只有刘歆认为,天子七庙、诸侯五庙,依等级递减而各减两座;七庙是正当制度,可以作为固定数目。宗庙不在这个数目之内,有功德就尊为宗,不可预先规定数目。因此班固说:‘考察评论诸儒所议的礼仪,刘歆的学说博大而且合乎旧制。’光武帝即位,在洛阳建立高祖庙,于是从南顿君以上建立四座庙,加上祖宗旧庙成为七庙。魏初,高堂隆属于郑玄一派的学者,建议建立四座亲庙;太祖魏武帝还在四座亲庙之内,于是暂设太祖和两座祧庙,留待后世处理。到景初年间,才依照王肃的意见重新建立六庙,把二世祖并入四座亲庙,成为六庙。晋武帝接受禅让后,广泛讨论宗庙祭祀,从文帝以上直到六世祖征西府君,宣帝也按昭穆次序排列,但还没有升为太祖,所以祭祀止于六世。东晋在江左中兴后,贺循通晓礼制,关于寝庙的议论都依照魏、晋旧事。宋武帝起初受命为王时,依照诸侯制度建立四座亲庙;即位以后,增加祭祀五世祖相国掾府君、六世祖右北平府君,止于六庙;建立本人死后的神主升入庙中,也按昭穆排列,仍相当于太祖之位。到了齐、梁,仍旧遵守而不改变,又增加宗庙、实行递次毁庙,礼制没有违背旧制。臣又考察,姬周从太祖以下都分别建立庙宇,到禘祭、祫祭时,才都在太祖庙中合祭。因此炎汉初年,各座庙分别建立,按时享祭,也分别在各处祭祀;所使用的庙乐,都根据功德来歌唱舞蹈。到了光武帝才总共建立一座宗庙正堂,而各位先主分居不同的庙室。这是因为刚刚承受寇乱,希望从简省办,从此以后便沿袭不变。大隋太祖武元皇帝仁风暗中畅行,恩泽广泛流布,凭借昆、彭一样的功勋,开创了稷、契一样的基业。高祖文皇帝睿智明察,神武应合时运,平定乱局、恢复正道,使远方肃服、近处安宁,受天命开创基业,垂示法统给圣明后嗣,盛大的名声超过三代,帝位传承可达七百年。如今正当文明昌盛的时代,应当确定祖宗宗庙的礼制。况且历代损益不同,沿袭各有取舍,时王所制定的制度可以垂示后世。自历代以来,亲自采用王肃、郑玄两家的主张。若追究二者的宗旨、比较优劣,郑康成只讨论周代,并不是贯通经典;王子雍则总括历代帝王,所论兼顾长远。如今请依据古代典籍,尊崇建立七庙;受天命的祖庙应当另立庙宇,成为祧庙,百世以后也不毁坏。至于皇帝亲自驾车奉祭,要在高祖庙申明孝敬;有司代行祭祀,则要对各位先主竭尽诚敬。这样可以使制度规模成为准则,庄严的祭祀容易遵循,表彰有功者、彰明有德者,大力恢复古制而又重视因时变通。臣又考察,周人建立宗庙,也没有说明具体安置方法,只据冢人职掌来推断:先王的神位居中,以昭穆分列左右。阮忱所撰《礼图》也采用这个意思。汉代京城各庙相距已远,又没有按禘祭、祫祭排列次序。如今如果完全依照周制,按道理有不妥之处;杂用汉代礼仪,又难以全部采用。臣谨慎地详细制定了另一幅图附在奏章后面。

议未行,寻坐与杨玄感有旧,左迁西海郡司户。时京兆郡博士潘徽亦以笔札为玄感所礼,降威定县主簿。当时寇盗纵横,六亲不能相保。亮与同行,至陇山,徽遇病终,亮亲加棺敛,瘗之路侧,慨然伤怀,遂题诗于陇树,好事者皆传写讽诵,信宿遍于京邑焉。薛举僭号陇西,以亮为黄门侍郎,委之机务。及举灭,太宗闻亮名,深加礼接,因从容自陈。太宗大悦,赐物二百段、马四匹。从还京师,授秦王文学。时高祖以寇乱渐平,每冬畋狩。亮上疏谏曰:“臣闻尧鼓纳谏,舜木求箴,茂克昌之风,致升平之道。伏惟陛下应千祀之期,拯百王之弊,平壹天下,劬劳帝业,旰食思政,废寝忧人。用农隙之余,遵冬狩之礼。获车之所游践,虞旗之所涉历,网唯一面,禽止三驱,纵广成之猎士,观上林之手搏,斯固畋弋之常规,而皇王之壮观。至于亲逼猛兽,臣窃惑之。何者?筋力骁悍,爪牙轻捷。连弩一发,未必挫其凶心;长戟才捴,不能当其愤气。虽孟贲抗左,夏育居前,卒然惊轶,事生虑表。如或近起林丛,未填坑谷,骇属车之后乘,犯官骑之清尘。小臣怯懦,私怀战栗。陛下以至圣之资,垂将来之教,降情纳下,无隔直言。臣叨逢明时,游宦籓邸,身渐荣渥,日用不知,敢缘天造,冒陈丹恳。”高祖甚纳之。太宗每有征伐,亮常侍从,军中宴筵,必预欢赏,从容讽议,多所裨益。又与杜如晦等十八人为文学馆学士,太宗入居春宫,除太子舍人,迁太子中允。贞观元年,为弘文馆学士。九年,进授员外散骑常侍、封阳翟县男,拜通直散骑常侍、学士如故。十六年,进爵为侯,食邑七百户。后致仕归于家。太宗幸辽东,亮子遂良为黄门侍郎,诏遂良谓亮曰:“昔年师旅,卿常入幕;今兹遐伐,君已悬车。倏忽之间,移三十载,眷言畴昔,我劳如何!今将遂良东行,想公于朕,不惜一兒于膝下耳,故遣陈离意,善居加食。”亮奉表陈谢。及寝疾,诏遣医药救疗,中使候问不绝。卒时年八十八。太宗甚悼惜之,不视朝一日,赠太常卿,陪葬昭陵,谥曰康。长子遂贤,守雍王友。次子遂良,自有传。始太宗既平寇乱,留意儒学,乃于宫城西起文学馆,以待四方文士。于是,以属大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记室考功郎中房玄龄及于志宁,军谘祭酒苏世长,天策府记室薛收,文学褚亮、姚思廉,太学博士陆德明、孔颖达,主簿李玄道,天策仓曹李守素,记室参军虞世南,参军事蔡允恭、颜相时,著作佐郎摄记室许敬宗、薛元敬,太学助教盖文达,军谘典签苏勖,并以本官兼文学馆学士。及薛收卒,复征东虞州录事参军刘孝孙入馆。寻遣图其状貌,题其名字、爵里,乃命亮为之像赞,号《十八学士写真图》,藏之书府,以彰礼贤之重也。诸学士并给珍膳,分为三番,更直宿于阁下,每军国务静,参谒归休,即便引见,讨论坟籍,商略前载。预入馆者,时所倾慕,谓之“登瀛洲”。颜相时兄师古、苏勖兄子干。刘孝孙者,荆州人也。祖贞,周石台太守。孝孙弱冠知名,与当时辞人虞世南、蔡君和、孔德绍、庾抱、庾自直、刘斌等登临山水,结为文会。大业末,没于王世充,世充弟伪杞王辩引为行台郎中。洛阳平,辩面缚归国,众皆离散,孝孙犹攀援号恸,追送远郊,时人义之。武德初,历虞州录事参军,太宗召为秦府学士。贞观六年,迁著作佐郎、吴王友。尝采历代文集,为王撰《古今类序诗苑》四十卷。十五年,迁本府谘议参军。寻迁太子洗马,未拜卒。李玄道者,本陇西人也,世居郑州,为山东冠族。祖瑾,魏著作佐郎。父行之,隋都水使者。玄道仕隋为齐王府属。李密据洛口,引为记室。及密破,为王世充所执。是时,同遇凶俘者并惧死,达曙不寐,唯玄道颜色自若,曰:“死生有命,非忧能了。”同拘者雅推其识量。及见世充,举措不改其常。世充素知其名,益重之,释缚以为著作佐郎。东都平,太宗召为秦王府主簿、文学馆学士。贞观元年,累迁给事中,封姑臧县男。时王君廓为幽州都督,朝廷以其武将不习时事,拜玄道为幽州长史,以维持府事。君廓在州屡为非法,玄道数正议裁之。尝又遗玄道一婢,玄道问婢所由,云本良家子,为君廓所掠,玄道因放遣之,君廓甚不悦。后遇君廓入朝,房玄龄即玄道之从甥也,玄道附书,君廓私发,不识草字,疑其谋己,惧而奔叛,玄道坐流巂州。未几征还,为常州刺史。在职清简,百姓安之,太宗下诏褒美,赐以绫彩。三年,表请致仕,加银青光禄大夫,以禄归第,寻卒。子云将,知名。官至尚书左丞。

译这项议论没有实行,不久褚亮因为和杨玄感有旧交,被贬为西海郡司户。当时京兆郡博士潘徽也因文章书札受到杨玄感礼遇,被降为威定县主簿。当时盗贼横行,连父母兄弟妻子等六亲也不能互相保全。褚亮和潘徽同行,到了陇山,潘徽患病去世,褚亮亲自为他收殓入棺,把他埋葬在道路旁,感慨悲伤,于是在陇山的树上题诗。喜好此事的人都传抄吟诵,不到两夜便传遍京城。薛举在陇西擅自称帝,任命褚亮为黄门侍郎,把机要政务交给他。薛举灭亡后,太宗听说褚亮的名声,十分礼遇接待他,褚亮趁机从容地陈述自己的情况。太宗非常高兴,赐给他财物二百段、马四匹。褚亮跟随太宗回到京师,授任秦王文学。当时高祖认为盗乱渐渐平定,每年冬天都打猎。褚亮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尧设置谏鼓接受进谏,舜设立诽谤木寻求箴言,发扬昌盛的风气,达到太平之道。伏想陛下应合千载难逢的时运,挽救历代君王的弊病,统一天下,辛劳经营帝业,晚食而思考政事,废寝而忧虑百姓。趁农事闲暇,遵行冬猎礼制。猎车所经过践踏的地方,虞人旗帜所涉历的地方,只张网一面,禽兽只从三面驱赶而放走一面;纵然让广成苑的猎士打猎,观看上林苑徒手搏击,这本来是田猎射猎的常规,也是帝王的壮观。至于亲自逼近猛兽,臣私下感到疑惑。为什么呢?猛兽筋力强悍,爪牙轻捷。连弩发射一箭,也未必能挫败它的凶性;长戟刚刚刺出,也不能抵挡它的愤怒之气。即使有孟贲在左、夏育在前,猛兽突然受惊奔逸,也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危险。假如猛兽近处从林丛中突然窜起,又未落入坑谷,惊吓到随从车驾的后乘,冲犯清道的官骑,小臣胆怯懦弱,私下实在战栗。陛下凭至圣的资质,为后世垂示教训,请降低身份接纳臣下,不要阻隔直言。臣有幸遇到圣明时代,在藩王府中任职,身份渐渐得到荣耀恩宠,每天受用却不知感恩,怎敢借助上天造化,冒昧陈述赤诚之心。”高祖非常采纳他的意见。太宗每次出征,褚亮常常随从,军中设宴时必定参与欢乐赏赐;他从容进谏议论,给太宗很多帮助。他又和杜如晦等十八人担任文学馆学士。太宗入居春宫后,授任他为太子舍人,升任太子中允。贞观元年,任弘文馆学士。贞观九年,进授员外散骑常侍,封阳翟县男;又授通直散骑常侍,学士一职仍旧。贞观十六年,进爵为侯,食邑七百户。后来退休回家。太宗亲征辽东时,褚亮的儿子褚遂良任黄门侍郎,太宗下诏对褚亮说:“从前用兵时,您常在幕府中任职;如今远征辽东,您已经悬车退休了。转眼之间,三十年过去了,回想往事,我怎能不感慨劳苦!如今将让褚遂良东行,我想您对于我,不会舍不得让一个儿子留在膝下吧,所以特地派他来表达我的心意,请您安心加餐。”褚亮上表谢恩。等到他病重,太宗下诏派遣医师和药物为他救治,宫中使者不断前来问候。他去世时八十八岁。太宗非常悲痛惋惜,一天不上朝,追赠太常卿,陪葬昭陵,谥号康。他的长子褚遂贤,任守雍王友;次子褚遂良,另有传。起初,太宗平定盗寇叛乱后,留意儒学,于是在宫城西面修建文学馆,来接待天下各地的文士。当时,任大行台司勋郎中的杜如晦、记室考功郎中的房玄龄和于志宁、军谘祭酒苏世长、天策府记室薛收、文学褚亮和姚思廉、太学博士陆德明和孔颖达、主簿李玄道、天策仓曹李守素、记室参军虞世南、参军事蔡允恭和颜相时、著作佐郎兼摄记室许敬宗和薛元敬、太学助教盖文达、军谘典签苏勖,都以本官兼任文学馆学士。薛收去世后,又征召东虞州录事参军刘孝孙入馆。不久,派人绘制他们的肖像,题写姓名、爵位和乡里,于是命褚亮为画像作赞,称为《十八学士写真图》,收藏在书府中,以彰显礼贤重士。各位学士都供给珍贵膳食,分成三班,轮流在阁下值宿。每当军国事务稍有闲暇,便入朝参谒,退下休息后立即被召见,讨论古代典籍,商议前代史事。能够进入文学馆的人,当时都受到人们倾慕,被称为“登瀛洲”。颜相时是颜师古的兄长,苏勖是苏世长的兄子。刘孝孙是荆州人。祖父刘贞,任北周石台太守。刘孝孙二十岁左右便知名于世,和当时的文辞之士虞世南、蔡君和、孔德绍、庾抱、庾自直、刘斌等登临山水,结成文会。大业末年,他被王世充俘获,王世充的弟弟、伪杞王王辩任用他为行台郎中。洛阳平定后,王辩反绑双手投降,众人都离散了,唯独刘孝孙还攀着他号哭悲恸,追送到远郊,当时人都认为他很有义气。武德初年,历任虞州录事参军,太宗召他为秦府学士。贞观六年,升任著作佐郎、吴王友。他曾采集历代文集,为吴王撰成《古今类序诗苑》四十卷。贞观十五年,升任本府谘议参军。不久改任太子洗马,尚未正式授职便去世了。李玄道本来是陇西人,世代居住在郑州,是山东的名门大族。祖父李瑾,任北魏著作佐郎;父亲李行之,任隋朝都水使者。李玄道在隋朝任齐王府属官。李密占据洛口时,任用他为记室。李密失败后,他被王世充拘捕。当时一同被俘的人都害怕被杀,直到天亮都睡不着,只有李玄道神色自若,说:“死生自有命运,不是忧虑就能改变的。”同被拘禁的人一向都推重他的见识和器量。等到见王世充时,他的举止也和平常一样。王世充素来知道他的名声,更加看重他,解开他的绑缚,任命他为著作佐郎。东都平定后,太宗召他为秦王府主簿、文学馆学士。贞观元年,连续升任给事中,封姑臧县男。当时王君廓任幽州都督,朝廷认为他是武将,不熟悉政务,便任命李玄道为幽州长史,以维持府中政务。王君廓在州中屡次违法,李玄道多次依据正理加以裁断。他曾送给李玄道一个婢女,李玄道询问婢女的来历,婢女说自己本是良家女子,被王君廓掠夺而来,李玄道于是把她释放遣返,王君廓非常不高兴。后来王君廓入朝,房玄龄正是李玄道的外甥,李玄道托他带信。王君廓私自拆看信件,却不认识草书,怀疑李玄道在谋害自己,害怕之下逃跑叛乱,李玄道因此获罪,被流放到巂州。不久朝廷征召他回京,任常州刺史。他在任时清廉简朴,百姓安定。太宗下诏褒奖,赐给他绫帛和彩帛。贞观三年,他上表请求退休,朝廷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让他带着俸禄回家,不久去世。他的儿子李云将也很有名,官至尚书左丞。

李守素者,赵州人,代为山东名族。太宗平王世充,征为文学馆学士,署天策府仓曹参军。守素尤工谱学,自晋宋已降,四海士流及诸勋贵华戎阀阅,莫不详究,当时号为“行谱”。尝与虞世南共谈人物,言江左、山东,世南犹相酬对;及言北地诸侯,次第如流,显其世业,皆有援证,世南但抚掌而笑,不复能答,叹曰:“行谱定可畏。”许敬宗因谓世南曰:“李仓曹以善谈人物,乃得此名,虽为美事,然非雅目。公既言成准的,宜当有以改之。”世南曰:“昔任彦升美谈经籍,梁代称为‘五经笥’;今目仓曹为‘人物志’可矣。”贞观初卒。史臣曰:刘并州有言:“和氏之璧,不独耀于郢握;夜光之珠,何专玩于隋掌?天下之宝,固当与天下共之。”虞永兴之从建德,李安平之佐公祏,褚阳翟之依薛举,盖大渴不能择泉而饮,大暑不能择廕而息耳,非不识其饮憩之所。及文皇帝揭三辰而烛天下,群贤雾集,人之所奉,方得跃鳞天池,擅价春山,为一代之至宝,则所托之势异也。隋掌郢握,曷有常哉!二虞昆仲,文章炳蔚于隋、唐之际;褚河南父子,箴规献替,洋溢于贞观、永徽之间。所谓代有人焉,而三家尤盛。赞曰:猗与文皇,荡涤苍昊。十八文星,连辉炳耀。虞、褚之笔,动若有神。安平之什,老而弥新。

列传第二十三○薛收 兄子元敬 收子元超 从子稷   姚思廉 颜师古 弟相时   令狐德棻 邓世隆 顾胤 李延寿 李仁实等附   孔颖达  司马才章  王恭马嘉运等附薛收,字伯褒,蒲州汾阴人,隋内史侍郎道衡子也。事继从父孺以孝闻。年十二,解属文。以父在隋非命,乃洁志不仕。大业末,郡举秀才,固辞不应。义旗起,遁于首阳山,将协义举。蒲州通守尧君素潜知收谋,乃遣人迎收所生母王氏置城内,收乃还城。后君素将应王世充,收遂逾城归国。秦府记室房玄龄荐之于太宗,即日召见,问以经略,收辩对纵横,皆合旨要。授秦府主簿,判陕东道大行台金部郎中。时太宗专任征伐,檄书露布,多出于收。言辞敏速,还同宿构,马上即成,曾无点窜。太宗讨王世充也,窦建德率兵来拒,诸将皆以为宜且退军,以观贼形势。收独建策曰:“世充据有东都,府库填积,其兵皆是江淮精锐,所患者在于乏食,是以为我所持,求战不可。建德亲总军旅,来拒我师,亦当尽彼骁雄,期于奋决。若纵其至此,两寇相连,转河北之粮以相资给,则伊、洛之间战斗不已。今宜分兵守营,深其沟防,即世充欲战,慎勿出兵。大王亲率猛锐,先据成皋之险,训兵坐甲,以待其至。彼以疲弊之师,当我堂堂之势,一战必克。

译李守素是赵州人,家族世代为山东名门。太宗平定王世充后,征召他为文学馆学士,任天策府仓曹参军。李守素尤其精通谱学。自晋、宋以来,天下士族以及各勋贵家族和华夏、戎狄诸族的世系门第,没有不详细考究的,当时称他为“行谱”。他曾和虞世南一同谈论人物,说到江左、山东的人物时,虞世南还能够应答;说到北方各地的诸侯时,他按次序流畅说来,显露各人的世代家业,每件事都有依据和证明。虞世南只是拍掌大笑,再也答不上来,感叹说:“行谱实在令人畏服。”许敬宗于是对虞世南说:“李仓曹因为善于谈论人物,才得到这个称号。虽然是美事,但并不是雅正的称呼。您既然说他已经成为评定人物的标准,就应当设法为他改名。”虞世南说:“从前任彦升擅长谈论经籍,梁代称他为‘五经笥’;如今把仓曹称作‘人物志’,就可以了。”贞观初年去世。史臣说:刘并州曾说:“和氏之璧,不只是被郢人握在手中才发光;夜光之珠,难道只能在隋侯掌中赏玩吗?天下的宝物,本来就应当和天下人共同享有。”虞永兴跟随窦建德,李安平辅佐王公祏,褚阳翟依附薛举,大概就像口渴得厉害时不能选择泉水便饮用,天气酷热时不能选择树荫便休息,并不是不知道饮水和休息的地方。等到文皇帝揭示三辰、照耀天下,众多贤才如云雾般聚集,受到君主任用的人,才得以跃入天池,像鱼龙腾跃;又能在春山上独占声价,成为一代最珍贵的人才,这就是所依托的形势不同了。隋侯之掌、郢人之握,哪里会有恒常不变的呢!虞世南、虞世基兄弟二人,在隋、唐之际文章光彩灿然;褚河南父子,在贞观、永徽年间进谏规劝、献纳可行之策、指陈政事得失,声誉洋溢。正所谓各个时代都有贤人,而虞、褚三家尤其兴盛。赞曰:美好啊,文皇帝,荡涤了苍天之下。十八位文士如文星,光辉相连而灿烂。虞世南、褚亮的文章,运笔如同有神相助。李安平的诗篇,年老之后反而更加清新。列传第二十三 薛收;兄长的儿子薛元敬;薛收的儿子薛元超;堂侄薛稷;姚思廉;颜师古,弟弟颜相时;令狐德棻、邓世隆、顾胤、李延寿、李仁实等附传;孔颖达;司马才章、王恭、马嘉运等附传。薛收,字伯褒,蒲州汾阴人,是隋朝内史侍郎薛道衡的儿子。他侍奉继父的堂叔薛孺,以孝顺闻名。十二岁时就能撰写文章。因为父亲在隋朝死于非命,于是保持高洁志向,不出仕。大业末年,郡中举荐他为秀才,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义军起兵后,他隐居在首阳山,准备协助义军起事。蒲州通守尧君素暗中得知薛收的谋划,便派人把薛收的生母王氏迎到城内安置,薛收于是回到城中。后来尧君素将要归附王世充,薛收便翻越城墙投奔唐朝。秦王府记室房玄龄向太宗推荐他,太宗当天召见,询问经略天下的方略,薛收纵论应答,全部符合要旨。授任秦府主簿,兼任陕东道大行台金部郎中。当时太宗专门负责征伐,檄文、露布大多出自薛收之手。他文思敏捷,仿佛早已写好,马上就能完成,从来不需修改。太宗讨伐王世充时,窦建德率军前来抵抗,诸将都认为应当暂时退兵,以观察敌人的形势。唯独薛收提出计策说:“王世充占据东都,府库充实,他的军队都是江淮地区的精锐,所担心的是缺粮,因此才被我们牵制,不敢求战。窦建德亲自统率军队来抵挡我军,也必定带尽他的勇猛精兵,准备奋力决战。如果放任他们来到这里,使两个敌人相互连结,再把河北的粮食转运来互相供给,那么伊水、洛水之间的战斗就会不断。如今应当分兵守住营垒,加深壕沟、加强防御;即使王世充想要交战,也千万不要出兵。大王亲自率领精锐勇猛的部队,先占据成皋的险要之地,训练士兵,披甲等待窦建德到来。他以疲惫衰弱的军队,面对我军堂堂之势,一战必然取胜。窦建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