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十四
”又恐兵士不下,乃先令二十馀骑诈作阿弩越城胡服上岭来迎。既至坦驹岭,兵士果不肯下,云:“大使将我欲何处去?”言未毕,其先使二十人来迎,云:“阿弩越城胡并好心奉迎,娑夷河藤桥已斫讫。”仙芝阳喜以号令,兵士尽下。娑夷河,即古之弱水也,不胜草芥毛发。下岭三日,越胡果来迎。明日,至阿弩越城,当日令将军席元庆、贺娄馀润先修桥路。仙芝明日进军,又令元庆以一千骑先谓小勃律王曰:“不取汝城,亦不斫汝桥,但借汝路过,向大勃律去。”城中有首领五六人,皆赤心为吐蕃。仙芝先约元庆云:“军到,首领百姓必走入山谷,招呼取以敕命赐彩物等,首领至,齐缚之以待我。”元庆既至,一如仙芝之所教,缚诸首领。王及公主走入石窟,取不可得。仙芝至,斩其为吐蕃者五六人。急令元庆斫藤桥,去勃律犹六十里,及暮,才斫了,吐蕃兵马大至,已无及矣。藤桥阔一箭道,修之一年方成。勃律先为吐蕃所诈借路,遂成此桥。至是,仙芝徐自招谕勃律及公主出降,并平其国。天宝六载八月,仙芝虏勃律王及公主趣赤佛堂路班师。九月,复至婆勒川连云堡,与边令诚等相见。其月末,还播密川,令刘单草告捷书,遣中使判官王廷芳告捷。仙芝军还至河西,夫蒙灵察都不使人迎劳,骂仙芝曰:“啖狗肠高丽奴!啖狗屎高丽奴!于阗使谁与汝奏得?”仙芝曰:“中丞。”“焉耆镇守使谁边得?”曰:“中丞。”“安西副都护使谁边得?”曰:“中丞。”“安西都知兵马使谁边得?”曰:“中丞。”灵察曰:“此既皆我所奏,安得不待我处分悬奏捷书!据高丽奴此罪,合当斩,但缘新立大功,不欲处置。”又谓刘单曰:“闻尔能作捷书。”单恐惧请罪。令诚具奏其状曰:“仙芝立奇功,今将忧死。”其年六月,制授仙芝鸿胪卿、摄御史中丞,代夫蒙灵察为四镇节度使,征灵察入朝。灵察大惧,仙芝每日见之,趋走如故,灵察益不自安。将军程千里时为副都护,大将军毕思琛为灵察押衙,行官王滔、康怀顺、陈奉忠等,尝构谮仙芝于灵察。仙芝既领节度事,谓程千里曰:“公面似男兒,心如妇人,何也?”又谓思琛曰:“此胡敢来!我城东一千石种子庄被汝将去,忆之乎?”对曰:“此是中丞知思琛辛苦见乞。”仙芝曰:“吾此时惧汝作威福,岂是怜汝与之!我欲不言,恐汝怀忧,言了无事矣。”又呼王滔等至,捽下将笞,良久皆释之,由是军情不惧。八载,入朝,加特进,兼左金吾卫大将军同正员,仍与一子五品官。九载,将兵讨石国,平之,获其国王以归。仙芝性贪,获石国大塊瑟瑟十馀石、真金五六馲驼、名马宝玉称是。
译接,就是出于善意。”又担心士兵不肯下岭,于是先派二十多名骑兵假扮阿弩越城的胡人,登岭前来迎接。到了坦驹岭,士兵果然不肯下去,说:“大使要带我们到什么地方去?”话还没说完,他先前派来的二十人便来迎接,说:“阿弩越城的胡人都怀着善意前来迎接,娑夷河的藤桥已经砍断了。”高仙芝假装高兴地下令,士兵们全都下岭。娑夷河,就是古代的弱水,连草叶和毛发都承受不住。下岭三天后,阿弩越的胡人果然前来迎接。第二天到达阿弩越城,当天命将军席元庆、贺娄馀润先修桥铺路。第二天高仙芝进军,又命席元庆率一千骑兵先对小勃律王说:“我们不夺取你的城,也不砍断你的桥,只是借你的道路经过,前往大勃律。”城中有五六名首领,都一心归附吐蕃。高仙芝先与席元庆约定:“军队一到,首领和百姓一定会逃入山谷,你以诏命赐给彩帛财物等为名招呼他们来;首领一到,就把他们全部捆起来等我。” 席元庆到达后,完全按照高仙芝教给他的办法,把各位首领捆了起来。国王和公主逃进石窟,无法捉到。高仙芝到达后,斩杀了那五六名归附吐蕃的首领。又急忙命席元庆砍断藤桥,当时距离勃律还有六十里;到傍晚,藤桥才砍断,吐蕃的兵马大批赶到,但已经来不及了。藤桥宽一箭之道,修建一年才能完成。勃律先前被吐蕃欺骗,借道给他们,因而修成了这座桥。到了这时,高仙芝慢慢招抚晓谕勃律人和公主,使他们出城投降,并平定了勃律全国。天宝六载八月,高仙芝俘获勃律王和公主,从赤佛堂道路凯旋。九月,又到达婆勒川连云堡,与边令诚等人相见。同月末,返回播密川,命刘单起草捷报,派中使判官王廷芳报捷。高仙芝的军队返回河西后,夫蒙灵察竟不派人迎接慰劳,反而骂高仙芝说:“吃狗肠的高丽奴!吃狗屎的高丽奴!于阗使者是谁替你奏请得到的?”高仙芝说:“中丞。”“焉耆镇守使是谁替你奏请得到的?”回答说:“中丞。”“安西副都护是谁替你奏请得到的?”回答说:“中丞。”“安西都知兵马使是谁替你奏请得到的?”回答说:“中丞。”夫蒙灵察说:“这些职位既然都是我替你奏请的,你怎么能不等我处置,擅自悬挂奏报捷书!按照你这个高丽奴的罪过,本来应当斩首;但因为你刚刚建立大功,我不想处置你。”他又对刘单说:“听说你能写捷报。”刘单恐惧,请求治罪。边令诚把事情经过详细上奏说:“高仙芝建立奇功,如今却将忧惧而死。”这年六月,诏令授高仙芝为鸿胪卿、代理御史中丞,代替夫蒙灵察任四镇节度使,并征召夫蒙灵察入朝。夫蒙灵察非常害怕,高仙芝每天见到他,仍像过去一样趋走行礼,夫蒙灵察更加不能安心。将军程千里当时任副都护,大将军毕思琛任夫蒙灵察的押衙,行官王滔、康怀顺、陈奉忠等人,曾经在夫蒙灵察面前构陷诬蔑高仙芝。高仙芝掌管节度使事务后,对程千里说:“您的脸像男人,心却像妇人,为什么呢?”又对毕思琛说:“这个胡人竟敢来!我城东一千石种子的庄田被你拿走了,还记得吗?”毕思琛回答:“这是中丞知道我辛苦,见我请求才给的。”高仙芝说:“我当时担心你借此作威作福,哪里是怜悯你才给你的!我本来想不说,怕你心中忧惧;现在说清楚了就没事了。”又叫王滔等人来,揪住他们按倒,准备杖打,过了很久才把他们释放。因此军中人心不再恐惧。天宝八载,高仙芝入朝,加授特进,兼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同正员,仍授予他的一个儿子五品官。天宝九载,率军讨伐石国,平定石国,俘获石国国王带回。高仙芝生性贪财,缴获石国大块瑟瑟十多块、真金五六驼、名马和宝玉等相当多的财物
初,舍鸡以仙芝为懦缓,恐其不能自存,至是立功,家财钜万,颇能散施,人有所求,言无不应。其载,入朝,拜开府仪同三司,寻除武威太守、河西节度使,代安思顺。思顺讽群胡割耳捴面请留,监察御史裴周南奏之,制复留思顺,以仙芝为右羽林大将军。十四载,封密云郡公。
译。起初,父亲高舍鸡认为高仙芝懦弱迟缓,担心他不能立足;到这时高仙芝建立功劳,家产积累到巨万,还很能散财施舍,别人有所请求,他没有不答应的。这年入朝,授任开府仪同三司,不久任武威太守、河西节度使,代替安思顺。安思顺暗示各族胡人割耳剺面,请求把自己留下,监察御史裴周南上奏揭发此事,诏令又留下安思顺,任高仙芝为右羽林大将军。天宝十四载,封密云郡公。
十一月,安禄山据范阳叛。是日,以京兆牧、荣王琬为讨贼元帅,仙芝为副。命仙芝领飞骑、彍骑及朔方、河西、陇右应赴京兵马,并召募关辅五万人,继封常清出潼关进讨,仍以仙芝兼御史大夫。十二月,师发,玄宗御望春亭慰劳遣之,仍令监门将军边令诚监其军,屯于陕州。是月十一日,封常清兵败于汜水。十三日,禄山陷东京,常清以馀众奔陕州,谓仙芝曰:“累日血战,贼锋不可当。且潼关无兵,若狂寇奔突,则京师危矣。宜弃此守,急保潼关。”常清、仙芝乃率见兵取太原仓钱绢,分给将士,馀皆焚之。俄而贼骑继至,诸军惶骇,弃甲而走,无复队伍。仙芝至关,缮修守具,又令索承光守善和戍。贼骑至关,已有备矣,不能攻而去,仙芝之力也。封常清,蒲州猗氏人也。外祖犯罪流安西效力,守胡城南门,颇读书,每坐常清于城门楼上,教其读书,多所历览。外祖死,常清孤贫,年三十馀,属夫蒙灵察为四镇节度使,将军高仙芝为都知兵马使,颇有材能,每出军,奏傔从三十馀人,衣服鲜明。常清慨然发愤,投牒请预一傔。常清细瘦目类脚短而跛,仙芝见其貌寝,不纳。明日又投牒,仙芝谓曰:“吾奏傔已足,何烦复来!”常清怒,倨谓仙芝曰:“常清慕公高义,愿事鞭辔,所以无媒而前,何见拒之深乎?公若方圆取人,则士大夫所望;若以貌取人,恐失之子羽矣!”仙芝犹未纳。常清自尔候仙芝出入,晨夕不离其门,凡数十日,仙芝不得已,补为傔。开元末,会达奚部落背叛,自黑山北向,西趣碎叶,玄宗敕灵察邀击之。灵察使仙芝以二千骑自副城向北至绫岭下,遇贼击之。达奚行远,人马皆疲,斩杀略尽。常清于幕中潜作捷书,具言次舍井泉,遇贼形势,克获谋略,事颇精审。仙芝所欲言,无不周悉,仙芝大骇异之。仙芝军回,灵察赏劳,仙芝去奴袜带刀见。判官刘眺、独孤峻等逆问之曰:“前者捷书,谁之所作?副大使幕下何得有如此人”仙芝曰:“即仙芝傔人封常清也。”眺等揖仙芝,命常清进坐,与语如旧相识,众人方异之。以破达奚功,授叠州地下戍主,便以为判官。累以军功授镇将、果毅、折冲。天宝六年,从仙芝破小勃律。十二月,仙芝代夫蒙灵察为安西节度使,便奏常清为庆王府录事参军,充节度判官,赐紫金鱼袋。寻加朝散大夫,专知四镇仓库、屯田、甲仗、支度、营田事。仙芝每出征讨,常令常清知留后事。常清有才学,果决。知留后时,仙芝乳母子郑德诠已为郎将,德铨母在宅内,仙芝视之如兄弟,家事皆令知之,威望动三军。常清出回,诸将皆引前,德诠见常清出其门,素易之,自后走马突常清而去。常清至使院,命左右密引至,▯连节度使宅院,凡经数重门,德诠既过,命随后闭之。德诠至,常清离席谓之曰:“常清起自细微,预中丞兵马使傔,中丞再不纳,郎将岂不知乎?今中丞过听,以常清为留后使,郎将何得无礼,对中使相凌!”因叱之曰:“郎将须暂死以肃军容。”因令勒回,杖六十,面仆地,曳出。仙芝妻及乳母于门外号哭救之,不得,因以其状上仙芝。仙芝览之,惊曰:“已死矣!”及见常清,遂无一言,常清亦不之谢。诸大将有罪者,击杀二人,于是军中股忄栗。十载,仙芝改西节度使,奏常清为判官。王正见为安西节度,奏常清为四镇支度营田副使、行军司马。十一载,正见死,乃以常清为安西副大都护,摄御史中丞,持节充安西四镇节度、经略、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事。十三载入朝,摄御史大夫,仍与一子五品官,赐第一区,亡父母皆赠封爵。俄而北庭都护程千里入为右金吾大将军,仍令常清权知北庭都护,持节充伊西节度等使。常清性勤俭,每出征或乘驿,私马不过一两匹,赏罚严明。十四载,入朝,十一月,谒玄宗于华清宫。时禄山已叛,玄宗言凶胡负恩之状,何方诛讨?常清奏曰:“禄山领凶徒十万,径犯中原,太平斯久,人不知战。然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走马赴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挑马箠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悬于阙下。”玄宗方忧,壮其言。翌日,以常清为范阳节度,俾募兵东讨。其日,常清乘驿赴东京召募,旬日得兵六万,皆佣保市井之流。乃斫断河阳桥,于东京为固守之备。十二月,禄山渡河,陷陈留,入罂子谷,凶威转炽,先锋至葵园。常清使骁骑与柘羯逆战,杀贼数十百人。贼大军继至,常清退入上东门,又战不利,贼鼓噪于四城门入,杀掠人吏。常清又战于都亭驿,不胜。退守宣仁门,又败。乃从提象门入,倒树以碍之。至谷水,西奔至陕郡,遇高仙芝,具以贼势告之。恐贼难与争锋,仙芝遂退守潼关。
译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占据范阳反叛。这一天,任京兆牧、荣王李琬为讨贼元帅,任高仙芝为副元帅。命高仙芝统领飞骑、彍骑以及朔方、河西、陇右前来京城的兵马,并召募关辅地区五万人,接替封常清出潼关进军讨伐;仍任高仙芝兼御史大夫。十二月,军队出发,玄宗亲临望春亭慰劳并为他们送行,仍命监门将军边令诚监军,驻扎在陕州。这月十一日,封常清在汜水战败。十三日,安禄山攻陷东京,封常清率余众逃到陕州,对高仙芝说:“我们连续多日浴血奋战,敌军的锋芒无法抵挡。而且潼关没有兵力,如果疯狂的贼军突进,京城就危险了。应该放弃这里的防守,赶紧守住潼关。”封常清、高仙芝于是率现有兵力取出太原仓的钱帛,分发给将士,其余的全都烧掉。不久贼军骑兵接连赶到,各军惊慌恐惧,丢下铠甲逃走,再也没有队伍。高仙芝到达潼关后,修缮防守器具,又命索承光守卫善和戍。贼军骑兵到达潼关时,关中已经有了防备,不能攻下而离去,这是高仙芝的功劳。封常清,是蒲州猗氏人。他的外祖父因犯罪被流放到安西效力,驻守胡城南门。外祖父很喜欢读书,常常让封常清坐在城门楼上,教他读书,因此封常清阅读涉猎了很多书。外祖父死后,封常清孤苦贫困,三十多岁时,适逢夫蒙灵察任四镇节度使、将军高仙芝任都知兵马使。高仙芝颇有才能,每次出军,都上奏请求带三十多个随从,衣服鲜明。封常清慨然发愤,投递文书请求充任其中一名随从。封常清身材细瘦,眼睛像鸡脚,腿短而且跛;高仙芝见他相貌丑陋,不予接纳。第二天封常清又投递文书,高仙芝对他说:“我上奏请求的随从已经足够了,何必还要再来!”封常清发怒,傲慢地对高仙芝说:“我仰慕您的高尚义气,愿意侍奉您,替您执鞭驾车,所以没有人引荐也主动前来,您为什么这样深深拒绝我呢?您如果按照方正圆通等才能来选人,就是士大夫所期望的;如果只凭相貌取人,恐怕会错过子羽那样的人才!”高仙芝仍没有接纳他。封常清从此等候高仙芝出入,早晚不离他的门下,过了几十天,高仙芝不得已,补任他为随从。开元末年,适逢达奚部落背叛,从黑山以北向西前往碎叶,玄宗下令夫蒙灵察拦截攻击他们。夫蒙灵察派高仙芝率二千骑兵从副城向北到绫岭下,与贼军相遇并攻击他们。达奚部落行走很远,人马都疲惫了,几乎被斩杀殆尽。封常清在幕府中暗自起草捷报,详细说明军队驻扎处的住所和水井泉源、遇到贼军的形势以及取胜擒获的谋略,事情写得十分精细周密。高仙芝想要上奏的内容,捷报无不周全详尽,高仙芝大为惊异。高仙芝军队返回后,夫蒙灵察进行赏赐慰劳,高仙芝脱去奴袜、腰佩刀前去拜见。判官刘眺、独孤峻等人迎上去问:“前面的捷报是谁写的?副大使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高仙芝说:“就是高仙芝的随从封常清。”刘眺等人向高仙芝作揖,请封常清进来入座,和他交谈得像旧相识一样,众人这才感到惊异。封常清因攻破达奚有功,被授任叠州地下戍主,随即任判官。又多次凭军功授任镇将、果毅、折冲。天宝六年,封常清跟随高仙芝攻破小勃律。十二月,高仙芝代替夫蒙灵察任安西节度使,便上奏任封常清为庆王府录事参军、节度判官,赐紫金鱼袋。不久加授朝散大夫,专门掌管四镇仓库、屯田、铠甲兵仗、支度、营田等事务。高仙芝每次出征,常常命封常清掌管留后事务。封常清有才学,办事果断。当他掌管留后事务时,高仙芝乳母的儿子郑德诠已经任郎将。郑德诠的母亲住在高仙芝宅中,高仙芝把她看作兄弟,家中事务都让她参与知晓,威望震动三军。封常清外出回来,诸将都上前迎接;郑德诠见封常清从自己门前经过,平素轻视他,从此便纵马冲撞封常清而去。封常清到了使院,命身边人暗中把郑德诠引来,使院和节度使宅院相连,途中经过好几重门,等郑德诠经过后,便命人把门关上。郑德诠到达后,封常清离开座位对他说:“我封常清出身微贱,曾经充任中丞兵马使的随从,中丞两次都不肯接纳我,郎将难道不知道吗?如今中丞误听他人之言,让我掌管留后事务,郎将怎么能无礼,还当着中使的面凌辱我!”于是斥责他说:“郎将必须暂且受死,以整肃军容。”随即命人把他按倒,杖打六十下,打得脸朝下伏在地上,拖了出去。高仙芝的妻子和乳母在门外号哭求救,却没能救下郑德诠,于是把这件事告诉高仙芝。高仙芝看后惊说:“已经死了!”等见到封常清后,便一句话也没有说,封常清也没有向他道谢。有罪的诸位大将中,又打死了两人,于是军中人人都战栗恐惧。天宝十载,高仙芝改任西节度使,上奏任封常清为判官。王正见任安西节度使时,上奏任封常清为四镇支度营田副使、行军司马。天宝十一载,王正见去世,于是任封常清为安西副大都护、代理御史中丞,持节充任安西四镇节度、经略、支度、营田副大使,掌管节度使事务。天宝十三载入朝,代理御史大夫,仍授予他的一个儿子五品官,赐给他一处宅第,已经去世的父母都追赠封爵。不久北庭都护程千里入朝任右金吾大将军,仍命封常清暂代掌管北庭都护事务,持节充任伊西节度等使。封常清性情勤俭,每次出征或乘驿马出行,私人马匹不过一两匹,赏罚严明。十四年,入朝,十一月,在华清宫拜见玄宗。当时安禄山已经反叛,玄宗说起凶恶的胡人安禄山辜负恩德的情状,问道:“应当从哪一方出兵讨伐他?”常清上奏说:“安禄山率领十万凶徒,直犯中原;太平日子已经很久了,人们都不知道作战。然而事情有逆有顺,形势会出现奇异的变化,请允许臣骑快马前往东京,打开府库,招募勇猛之士,挑选马匹,挥鞭渡过黄河,计算日期取下叛逆胡人的首级,悬挂在宫阙之下。”玄宗正为此忧虑,认为他的话很有气魄。第二天,任命常清为范阳节度使,让他招募士兵向东讨伐。当天,常清乘驿马赶赴东京招募士兵,十天便得到六万人,都是受雇的保镖和市井百姓之流。于是砍断河阳桥,在东京做好坚守的准备。十二月,安禄山渡过黄河,攻陷陈留,进入罂子谷,凶威更加炽盛,先锋抵达葵园。常清派骁勇的骑兵和柘羯骑兵迎战,杀死贼兵十百人。贼军大部队随后到达,常清退入上东门,再战失利;贼军在四座城门处鼓噪攻入,杀人劫掠官民。常清又在都亭驿交战,未能取胜。退守宣仁门,又遭败绩。于是从提象门进入,砍倒树木来阻挡敌军。到达谷水后,向西奔逃到陕郡,遇到高仙芝,将贼军的形势全部告诉了他。高仙芝担心难以和贼军争锋,于是退守潼关。
玄宗闻常清败,削其官爵,令白衣于仙芝军效力。仙芝令常清监巡左右厢诸军,常清衣皁衣以从事。监军边令诚每事干之。仙芝多不从。令诚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逗挠奔败之状。玄宗怒,遣令诚赍敕至军并诛之。令诚至潼关,引常清于驿南西街,宣敕示之。常清曰:“常清所以不死者,不忍污国家旌麾,受戮贼手,讨逆无效,死乃甘心。”初,常清兵败入关,欲驰赴阙庭,至渭南,有敕令却赴潼关,自草表待罪。是日临刑,托令诚上之。其表曰:中使骆奉仙至,奉宣口敕,恕臣万死之罪,收臣一朝之效,令臣却赴陕州,随高仙芝行营,。负斧缧囚,忽焉解缚,败军之将,更许增修。臣常清诚欢诚喜,顿首顿首。臣自城陷已来,前后三度遣使奉表,具述赤心,竟不蒙引对。臣之此来,非求苟活,实欲陈社稷之计,破虎狼之谋。冀拜首阙庭,吐心陛下,论逆胡之兵势,陈讨捍之别谋。酬万死之恩,以报一生之宠。岂料长安日远,谒见无由;函谷关遥,陈情不暇!臣读《春秋》,见狼瞫称未获死所,臣今获矣。昨者与羯胡接战,自今月七日交兵,至于十三日不已。臣所将之兵,皆是乌合之徒,素未训习。率周南市人之众,当渔阳突骑之师,尚犹杀敌塞路,血流满野。臣欲挺身刃下,死节军前,恐长逆胡之威,以挫王师之势。是以驰御就日,将命归天。一期陛下斩臣于都市之下,以诫诸将;二期陛下问臣以逆贼之势,将诫诸军;三期陛下知臣非惜死之徒,许臣竭露。臣今将死抗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后,诳妄为辞;陛下或以臣欲尽所忠,肝胆见察。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则冀社稷复安,逆胡败覆,臣之所愿毕矣。仰天饮鸩,向日封章,即为尸谏之臣,死作圣朝之鬼。若使殁而有知,必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无任永辞圣代悲恋之至。常清既刑,陈其尸于蘧蒢上。仙芝归至▯,令诚索陌刀手百馀人随而从之,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遽下,遂至常清所刑处。仙芝曰:“我退,罪也,死不辞;然以我为减截兵粮及赐物等,则诬我也。”谓令诚曰:“上是天,下是地,兵士皆在,足下岂不知乎!”其召募兵排列在外,素爱仙芝,仙芝呼谓之曰:“我于京中召兒郎辈,虽得少许物,装束亦未能足,方与君辈破贼,然后取高官重赏。不谓贼势凭陵,引军至此,亦欲固守潼关故也。我若实有此,君辈即言实;我若实无之,君辈当言枉。”兵齐呼曰:“枉”,其声殷地。仙芝又目常清之尸,谓之曰:“封二,子从微至著,我则引拔子为我判官,俄又代我为节度使,今日又与子同死于此,岂命也夫!”遂斩之。哥舒翰,突骑施首领哥舒部落之裔也。蕃人多以部落称姓,因以为氏。祖沮,左清道率。父道元,安西副都护,世居安西。翰家富于财,倜傥任侠,好然诺,纵蒲酒。年四十,遭父丧,三年客居京师,为长安尉不礼,慨然发愤折节,仗剑之河西。初事节度使王倕,倕攻新城,使翰经略,三军无不震慑。后节度使王忠嗣补为衙将。翰好读《左氏春秋传》及《汉书》,疏财重气,士多归之。忠嗣以为大斗军副使,尝使翰讨吐蕃于新城,有同列为副者,见翰礼倨,不为用,翰怒,挝杀之,军中股怵。迁左卫郎将。后吐蕃寇边,翰拒之于苦拔海,其众三行,从山差池而下,翰持半段枪当其锋击之,三行皆败,无不摧靡,由是知名。天宝六载,擢授右武卫员外将军,充陇西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河源军使。先是,吐蕃每至麦熟时,即率部众至积石军获取之,共呼为“吐蕃麦庄”,前后无敢拒之者。至是,翰使王难得、杨景晖等潜引兵至积石军,设伏以待之。吐蕃以五千骑至,翰于城中率骁勇驰击,杀之略尽,馀或挺走,伏兵邀击,匹马不还。翰有家奴曰左军,年十五六,亦有膂力。翰善使枪,追贼及之,以枪搭其肩而喝之,贼惊顾,翰从而刺其喉,皆剔高三五尺而堕,无不死者。左车辄下马斩首,率以为常。其冬,玄宗在华清宫,王忠嗣被劾。敕召翰至,与语悦之,遂以为鸿胪卿,兼西平郡太守,摄御史中丞,代忠嗣为陇右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事。仍极言救忠嗣,上起入禁中,翰叩头随之而前,言词慷慨,声泪俱下,帝感而宽之,贬忠嗣为汉阳太守,朝廷义而壮之。明年,筑神威军于青海上,吐蕃至,攻破之;又筑城于青海中龙驹岛,有白龙见,遂名为应龙城,吐蕃屏迹不敢近青海。吐蕃保石堡城,路远而险,久不拔。八载,以朔方、河东群牧十万众委翰总统攻石堡城。翰使麾下将高秀岩、张守瑜进攻,不旬日而拔之。上录其功,拜特进、鸿胪员外卿,与一子五品官,赐物千匹、庄宅各一所,加摄御史大夫。十一载,加开府仪同三司。
译玄宗听说封常清战败,削夺他的官职和爵位,命他以白衣身份在高仙芝军中效力。高仙芝命封常清监巡左右厢各军,封常清穿着黑衣办理事务。监军边令诚每件事都加以干预,高仙芝大多不听从。边令诚入朝奏事,把高仙芝、封常清拖延退缩、奔逃战败的情况全部说了。玄宗大怒,派边令诚带着诏敕到军中将他们一起诛杀。边令诚到达潼关,把封常清带到驿站南面的西街,宣读诏敕给他看。封常清说:“我之所以不死,是不忍玷污国家的旌旗军令,受贼军杀戮;如今讨伐叛逆没有成效,死也心甘情愿。”起初封常清战败入关时,想快马赶赴朝廷,走到渭南时,接到诏令让他退回潼关,于是亲自起草奏表等待治罪。这天临刑时,托付边令诚把奏表呈上。奏表说:中使骆奉仙到来,宣读口头诏令,说恕免我万死之罪,收取我一朝之间的功劳,命我退赴陕州,跟随高仙芝的行营。背负刑具、戴着枷锁的囚徒,忽然解开了束缚;作为战败的将领,又获准重新整顿修治。我封常清实在欢喜,实在高兴,叩头叩头。我自从城池陷落以来,前后多次派使者奉上奏表,详细陈述忠心,却始终没有得到召见。我这次来,不是请求苟且偷生,实在是想陈述安定国家的计策,破坏虎狼般贼军的谋略。希望拜首宫阙,向陛下吐露心声,分析叛逆胡人的兵力形势,陈述讨伐防御的不同谋略,以报答万死之罪获赦的恩情,报答一生所受的宠遇。哪里料到长安路远,无法求见;函谷关遥远,来不及陈情!我读《春秋》,看到狼瞫说没有得到死得其所的地方;我如今得到了。” 昨天我和羯胡交战,从本月七日开始交兵,一直到十三日没有停止。我所率领的士兵,都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平时从未训练过。凭周南市井百姓组成的军队,对抗渔阳精锐骑兵,尚且还能杀敌堵塞道路,鲜血流满原野。我想挺身迎向刀刃,在军前为节义而死,又担心增长叛逆胡人的威势,挫伤王师的声势。因此我骑马赶来面见陛下,奉行将命归于上天。第一,希望陛下在都市之下斩杀我,以此警诫诸位将领;第二,希望陛下询问我叛贼的形势,用来警诫各军;第三,希望陛下知道我不是吝惜性命的人,允许我把忠心全部陈述出来。我如今将死之际抗颜上表,陛下或许会认为我在违犯军纪之后以虚妄之辞欺骗,陛下也或许会看出我是想竭尽忠心,洞察我的肝胆。死后,希望陛下不要轻视这个贼军,不要忘记我的话;这样我就希望国家重新安定,叛逆胡人败亡覆灭,我的愿望也就全部实现了。我仰面对着天空饮下毒酒,面向太阳封缄奏章;这就成为以尸体进谏的臣子,死后做圣明朝廷的鬼魂。假使死后有知,我一定在军前结草报恩,回旋于战阵之上,引导王师的旗帜和鼓声,扫平贼寇的兵戈。无论生死都要报答恩德,感激之情无以复加;我封常清将永远辞别圣明时代,悲伤眷恋至极。封常清受刑后,尸体被陈列在蘧蒢上。高仙芝回到▯,令边令诚寻找一百多名陌刀手跟随自己,并说:“大夫也有恩命。”高仙芝急忙下马,便来到封常清受刑的地方。高仙芝说:“我退兵,是罪过,即使死也不推辞;但如果说我削减军粮和赏赐物资等,那就是诬陷我。”他对边令诚说:“上面是天,下面是地,士兵们都在这里,您难道不知道吗!”他所招募的士兵排列在外面,平时都敬爱高仙芝。高仙芝呼唤他们说:“我在京城招募你们这些年轻人,虽然得到了一点物资,装备仍未齐备,正准备和你们一起击破贼军,然后取得高官厚赏。没想到贼势凌厉,率军来到这里,我也是想固守潼关的缘故。我如果确实有这些罪过,你们就说实话;我如果确实没有,你们就应当说我是冤枉的。”士兵们齐声高呼:“冤枉!”声音震动大地。高仙芝又看着封常清的尸体,对他说:“封二,你从卑微逐渐显达,是我提拔你做了我的判官,不久又代替我任节度使;今天我又和你一起死在这里,难道这就是命吗!”于是将他斩杀。哥舒翰,是突骑施首领哥舒部落的后裔。蕃人多以部落作为姓氏,因此便以哥舒为氏。他的祖父哥舒沮,任左清道率;父亲哥舒道元,任安西副都护,世代居住在安西。哥舒翰家中富有钱财,为人洒脱,崇尚侠义,重然诺,放纵饮酒。他四十岁时遭遇父丧,服丧三年客居京师;长安尉对他无礼,他慨然发愤,改变旧日作风,带剑前往河西。起初他侍奉节度使王倕,王倕攻打新城,派哥舒翰筹划经营,三军无不震慑。后来节度使王忠嗣任命他为衙将。哥舒翰喜欢阅读《左氏春秋传》和《汉书》,疏财重义,士人多归附他。王忠嗣任命他为大斗军副使,曾派他在新城讨伐吐蕃,有一名同僚担任副职,见到哥舒翰时态度傲慢,不听从他的指挥,哥舒翰大怒,击杀了此人,军中将士都惊惧。后来升任左卫郎将。吐蕃侵犯边境时,哥舒翰在苦拔海抵御他们。吐蕃军分成三路,从山上错落而下,哥舒翰手持半截长枪迎击其锋,三路军全都败退,无不溃散,因此声名大振。天宝六年,哥舒翰被提拔授任右武卫员外将军,充任陇西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和河源军使。在此以前,吐蕃每到麦子成熟时,就率领部众到积石军抢夺麦子,大家共同称之为“吐蕃麦庄”,前后从没有人敢于抵抗。这时,哥舒翰派王难得、杨景晖等暗中率军到积石军,设下埋伏等待吐蕃。吐蕃率五千骑兵到来,哥舒翰从城中率领骁勇骑兵奔驰出击,将其几乎全部杀死;其余逃走的人又遭伏兵拦截攻击,没有一匹马能够逃回去。哥舒翰有一个家奴叫左军,年约十五六岁,也很有力气。哥舒翰善于使用长枪,追上贼兵后,用枪搭住他的肩膀并大声呵斥;贼兵惊恐回头,哥舒翰便从后面刺穿他的喉咙,尸体都被挑起三五尺高后落下,没有不死的。左军总是下马割取首级,常常如此。那年冬天,唐玄宗在华清宫,王忠嗣被弹劾。皇帝下诏召哥舒翰入宫,同他交谈后很喜欢他,于是任命他为鸿胪卿,兼任西平郡太守、代理御史中丞,代替王忠嗣担任陇右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主持节度事务。哥舒翰仍极力进言营救王忠嗣。皇帝起身进入禁中,哥舒翰叩头跟随在后,言辞慷慨激昂,声泪俱下。皇帝受到感动而从宽处理,将王忠嗣贬为汉阳太守,朝廷认为哥舒翰有义,并称赞他的壮举。第二年,在青海边修筑神威军城,吐蕃到来并将其攻破;又在青海中央的龙驹岛修筑城池,有白龙出现,于是命名为应龙城。吐蕃从此销声匿迹,不敢再接近青海。吐蕃据守石堡城,道路遥远而险要,长期无法攻下。天宝八年,唐玄宗把朔方、河东的群牧十万兵众交给哥舒翰,命他总领攻打石堡城。哥舒翰派部下将领高秀岩、张守瑜进攻,不到十天就攻克了。皇帝记录他的功劳,授任特进、鸿胪员外卿,赐给他一个儿子五品官,赏赐物资一千匹,并各赐庄园、住宅一所,加任代理御史大夫。天宝十一年,加授开府仪同三司。
翰素与禄山、思顺不协,上每和解之为兄弟。其冬,禄山、思顺、翰并来朝,上使内侍高力士及中贵人于京城东驸马崔惠童池亭宴会。翰母尉迟氏,于阗之族也。禄山以思顺恶翰,尝衔之,至是忽谓翰曰:“我父是胡,母是突厥;公父是突厥,母是胡。与公族类同,何不相亲乎?”翰应之曰:“古人云,野狐向窟嗥,不祥,以其忘本也。敢不尽心焉!”禄山以为讥其胡也,大怒,骂翰曰:“突厥敢如此耶!”翰欲应之,高力士目翰,翰遂止。十二载,进封凉国公,食实封三百户,加河西节度使,寻封西平郡王。时杨国忠有隙于禄山,频奏其反状,故厚赏翰以亲结之。十三载,拜太子太保,更加实封三百户,又兼御史大夫。翰好饮酒,颇恣声色。至土门军,入浴室,遘风疾,绝倒良久乃苏。因入京,废疾于家。及安禄山反,上以封常清、高仙芝丧败,召翰入,拜为皇太子先锋兵马元帅,以田良丘为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以王思礼、钳耳大福、李承光、苏法鼎、管崇嗣及蕃将火拔归仁、李武定、浑萼、契苾宁等为裨将,河陇、朔方兵及蕃兵与高仙芝旧卒共二十万,拒贼于潼关。上御勤政楼劳遣之,百僚出饯于郊。十五载,加翰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翰至潼关,或劝翰曰:“禄山阻兵,以诛杨国忠为名,公若留兵三万守关,悉以精锐回诛国忠,此汉挫七国之计也,公以为何如?”翰心许之,未发。有客泄其谋于国忠,国忠大惧,及奏曰:“兵法‘安不忘危’,今潼关兵众虽盛,而无后殿,万一不利,京师得无恐乎!请选监牧小兒三千人训练于苑中。”诏从之,遂遣剑南军将李福、刘光庭分统焉。又奏召募一万人,屯于灞上,令其腹心杜乾运将之。翰虑为所图,乃上表请乾运兵隶于潼关,遂召乾运赴潼关计事,因斩之。自是,翰心不自安。又素有风疾,至是颇甚,军中之务,不复躬亲,委政于行军司马田良丘。良丘复不敢专断,教令不一,颇无部伍。其将王思礼、李承光又争长不叶,人无斗志。先是,翰数奏禄山虽窃河朔,而不得人心,请持重以弊之,彼自离心,因而翦灭之,可不伤兵擒兹寇矣。贼将崔乾祐于陕郡潜锋蓄锐,而觇者奏云“贼殊无备”,上然之,命悉众速讨之。翰奏曰:“贼既始为AT逆,禄山久习用兵,必不肯无备,是阴计也。且贼兵远来,利在速战。今王师自战其地,利在坚守,不利轻出;若轻出关,是入其算。乞更观事势。”杨国忠恐其谋己,屡奏使出兵。上久处太平,不练军事,既为国忠眩惑,中使相继督责。翰不得已,引师出关。六月四日,次于灵宝县之西原。八日,与贼交战,官军南迫险峭,北临黄河;崔乾祐以数千人先据险要。翰及良丘浮船中流以观进退,谓乾祐兵少,轻之,遂促将士令进,争路拥塞,无复队伍。午后,东风急,乾祐以草车数十乘纵火焚之,烟焰亘天。将士掩面,开目不得,因为AT徒所乘,王师自相排挤,坠于河。其后者见前军陷败,悉溃,填委于河,死者数万人,号叫之声振天地,缚器械,以枪为楫,投北岸,十不存一二。军既败,翰与数百骑驰而西归,为火拔归仁执降于贼。禄山谓之曰:“汝常轻我,今日如何?”翰惧,俯伏称:“肉眼不识陛下,遂至于此。陛下为拨乱主,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土门,来填在河南,鲁炅在南阳,但留臣,臣以尺书招之,不日平矣。”禄山大喜,遂伪署翰司空。作书招光弼等,诸将报书皆让翰不死节。禄山知事不谐,遂闭翰于苑中,潜杀之。翰之守潼关也,主天下兵权,肆志报怨,诬奏户部尚书安思顺与禄山潜通,伪令人为禄山遗思顺书,于关门擒之以献。其年三月,思顺及弟太仆卿元贞坐诛,徙其家属于岭外,天下冤之。史臣曰:大盗作梗,禄山乱常,词虽欲诛国忠,志则谋危社稷。于时承平日久,金革道消,封常清、高仙芝相次率不教之兵,募市人之众,以抗AT寇,失律丧师。哥舒翰废疾于家,起专兵柄,二十万众拒贼关门,军中之务不亲,委任又非其所。及遇羯贼,旋致败亡,天子以之播迁,自身以之拘执,此皆命帅而不得其人也。《礼》曰:“大夫死众。”又曰:“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翰受署贼庭,苟延视息,忠义之道,即可知也,岂不愧于颜杲卿乎!抑又闻之,古之命将者,推毂而谓之曰:“阃外之事,将军裁之。”观杨国忠之奏事,边令诚之护戎,又掣肘于军政者也,未可偏责三帅,不尤伊人。后之君子,得不深鉴!赞曰:羯贼犯顺,戎车启行。委任失所,封、高败亡。虔刘圻甸,僭窃衣裳。丑哉舒翰,不能死王。
译哥舒翰一向和安禄山、安思顺不和,皇帝常常调解他们,让他们结为兄弟。那年冬天,安禄山、安思顺和哥舒翰一同入朝,皇帝派内侍高力士及宫中显贵在京城东面驸马崔惠童的池亭设宴。哥舒翰的母亲尉迟氏,是于阗族人。安禄山因为安思顺憎恶哥舒翰,自己也曾记恨他,这时忽然对哥舒翰说:“我的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您的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您和我的族类相同,为什么不亲近呢?”哥舒翰回答说:“古人说,野狐面向洞穴嚎叫,是不祥之兆,因为它忘记了根本。我怎敢不尽心亲近您呢!”安禄山以为这是讥讽他是胡人,大怒,骂哥舒翰说:“突厥人竟敢这样吗!”哥舒翰想要回应,高力士向他使眼色,哥舒翰于是停止了。天宝十二年,进封凉国公,享有三百户的实封,加任河西节度使,不久又封为西平郡王。当时杨国忠和安禄山有嫌隙,屡次上奏安禄山有反叛的迹象,所以厚赏哥舒翰,以便亲近并结交他。天宝十三年,授任太子太保,又增加三百户实封,并兼任御史大夫。哥舒翰喜欢饮酒,也很放纵于声色享乐。他到土门军时,进入浴室,突然遭遇风疾,昏倒了很久才苏醒。于是进京,因残废疾病在家闲居。安禄山反叛后,皇帝因为封常清、高仙芝战败身亡,召哥舒翰入朝,授任他为皇太子先锋兵马元帅;任田良丘为御史中丞,充任行军司马;任王思礼、钳耳大福、李承光、苏法鼎、管崇嗣以及蕃将火拔归仁、李武定、浑萼、契苾宁等为副将。以河陇、朔方的军队及蕃兵,加上高仙芝的旧部,共二十万人,在潼关抵御贼军。皇帝登上勤政楼慰劳并为他们送行,百官到郊外设宴饯行。天宝十五年,加授哥舒翰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哥舒翰到达潼关后,有人劝他说:“安禄山拥兵自重,以诛杀杨国忠为名义。您如果留下三万军队守关,把精锐全部带回去诛杀杨国忠,这就是汉朝挫败七国之乱的计策,您认为怎么样?”哥舒翰心里同意了,但尚未行动。有人把这个计划泄露给杨国忠,杨国忠大为恐惧,等到上奏时说:“兵法说‘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如今潼关兵力虽然强盛,却没有后续部队,一旦战事不利,京城岂不会恐慌吗?请挑选监牧的三千名少年,在苑中训练。”诏令同意了,于是派剑南军将李福、刘光庭分别统领他们。杨国忠又奏请招募一万人,驻扎在灞上,命他的亲信杜乾运统领。哥舒翰担心杜乾运谋害自己,于是上表请求把杜乾运的军队隶属于潼关,随后召杜乾运到潼关商议军务,趁机将他斩杀。从此,哥舒翰内心不得安宁。他一向患有风疾,到这时病情更加严重,军中事务不再亲自处理,而交给行军司马田良丘。田良丘又不敢独自决断,命令教令不统一,军队很不成队列。他的将领王思礼、李承光又争夺长官地位,彼此不和,士兵没有斗志。此前,哥舒翰多次上奏说,安禄山虽然窃据河朔,却不得人心,请采取稳重策略来使他疲敝;他自己就会离心,然后可以将其消灭,这样可以不损伤军队便擒获这个贼寇。贼将崔乾祐在陕郡暗中整顿兵力、积蓄锐气,但侦察者上奏说“贼军完全没有防备”,皇帝认为此话正确,命令调集全部兵力迅速讨伐。哥舒翰上奏说:“贼军既然刚开始作AT逆,安禄山又长期熟习用兵,必定不肯毫无防备,这一定是暗中设下的计谋。况且贼军远道而来,有利之处在于速战。如今王师在贼军的土地上作战,有利之处在于坚守,不利于轻率出战;如果轻率出关,就是中了他们的计。请允许再观察事势。”杨国忠害怕哥舒翰的计划针对自己,多次上奏催促他出兵。皇帝长期处于太平之中,不熟悉军事,又被杨国忠迷惑,宦官使者接连前来督促斥责。哥舒翰不得已,率军出关。六月四日,军队驻扎在灵宝县西面的原野。八日,与贼军交战。官军南面逼近险峻山地,北面临着黄河;崔乾祐率数千人先占据险要之地。哥舒翰和田良丘乘船浮行在河流中央,观察进退形势,认为崔乾祐兵少而轻视他,于是催促将士前进,争抢道路,拥挤堵塞,再也没有队形。午后,东风猛烈,崔乾祐用几十辆草车放火焚烧,烟火遮满天空。将士们掩住面孔,睁不开眼睛,于是被AT徒乘机攻击;王师互相推挤,纷纷坠入黄河。后面的军队看到前军陷落失败,全都溃散,尸体堆积在河中。死者有数万人,哭喊声震动天地;他们捆扎器械,用长枪当作船桨,投奔北岸,十人中只能活下一二人。军队败后,哥舒翰和数百骑兵向西奔驰归去,被火拔归仁擒获并投降于贼军。安禄山对他说:“你平时总是轻视我,今天怎么样了?”哥舒翰害怕,俯伏称道:“我这双肉眼不认识陛下,因此落到今天的地步。陛下是平定乱世的君主,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李光弼在土门,来填在河南,鲁炅在南阳,只要留下我,我用一封书信招降他们,不久就能平定。”安禄山大喜,于是伪授哥舒翰为司空。哥舒翰写信招降李光弼等人,各位将领回信,都责备哥舒翰没有以死守节。安禄山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于是把哥舒翰囚禁在苑中,暗中将他杀死。哥舒翰镇守潼关时,掌握天下兵权,任意施展意志、报复怨仇。他诬奏户部尚书安思顺与安禄山暗中勾结,伪造安禄山写给安思顺的遗书,在关门将安思顺擒获后献上。那年三月,安思顺及其弟太仆卿安元贞因这件事被诛杀,家属迁徙流放到岭外,天下人都认为他们冤枉。史臣说:大盗兴起作乱,安禄山违背常理,言辞上虽然想诛杀杨国忠,实际意图却是危害国家。那时天下太平已久,武备衰落,封常清、高仙芝先后率领未经训练的军队,招募市井之人,来抵抗AT寇,结果军纪失守,军队覆没。哥舒翰因病废居家中,却被起用专掌兵权,率二十万人在关门抵御贼军;他不亲自处理军务,委任的人又不合适。等到遇到羯族贼军,很快便败亡,天子因此流离迁徙,自己也因此被拘禁,这都是任命主帅却没有选对人的结果。《礼》说:‘大夫应当为军队覆没而死。’又说:‘谋划统率军队,军队失败了,就应当为此而死。’哥舒翰接受贼军朝廷的任命,苟且延续性命,忠义之道如何,已经可以看清了,难道不应为此在颜杲卿面前感到惭愧吗!另外又听说,古代任命将领时,君主推着车毂送他出征,并对他说:‘京城之外的事情,将军可以自行裁决。’从杨国忠干预军务、边令诚袒护军中人员来看,他们又在军政上牵制主帅。因此不能片面责备三位主帅,而不责怪这些人。后世君子难道能不深刻鉴戒吗!赞曰:羯族贼军侵犯正道,战车于是出征。委任主帅不当,封常清、高仙芝相继败亡。残害京畿疆域,僭越窃取帝王服饰。可耻啊哥舒翰,竟不能为君王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