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五十
列传第一百五十○安禄山子庆绪 高尚 孙孝哲 史思明子朝义安禄山，营州柳城杂种胡人也，本无姓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亦突厥巫师，以卜为业。突厥呼斗战为轧荦山，遂以名之。少孤，随母在突厥中，将军安波至兄延偃妻其母。开元初，与将军安道买男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获之。年十余岁，以与其兄及延偃相携而出，感愧之，约与思顺等并为兄弟，冒姓为安。及长，解六蕃语，为互市牙郎。二十年，张守珪为幽州节度，禄山盗羊事觉，守珪剥坐，欲棒杀之，大呼曰：“大夫不欲灭两蕃耶？何为打杀禄山！”守珪见其肥白，壮其言而释之。令与乡人史思明同捉生，行必克获，拔为偏将。常嫌其肥，以守珪威风素高，畏惧不敢饱食。以骁勇闻，遂养为子。二十八年，为平卢兵马使。性巧黠，人多誉之。授营州都督、平卢军使。厚赂往来者，乞为好言，玄宗益信响之。天宝元年，以平卢为节度，以禄山摄中丞为使。入朝奏事，玄宗益宠之。三载，代裴宽为范阳节度，河北采访、平卢军等使如故。采访使张利贞常受其赂；数载之后，黜陟使席建侯又言其公直无私；裴宽受代，及李林甫顺旨，并言其美。数公皆信臣，玄宗意益坚不摇矣。后请为贵妃养兒，入对皆先拜太真。玄宗怪而问之，对曰：“臣是蕃人，蕃人先母而后父。”玄宗大悦，遂命杨銛已下并约为兄弟姊妹。六载，加大夫。常令刘骆谷奏事。与王鉷俱为大夫。李林甫为相，朝臣莫敢抗礼，禄山承恩深。入谒不甚罄折。林甫命王鉷，鉷趋拜谨甚，禄山悚息，腰渐曲。每与语，皆揣知其情而先言之。禄山以为神明，每见林甫，虽盛冬亦汗洽。林甫接以温言，中书▯引坐，以己披袍覆之，禄山欣荷，无所隐，呼为十郎。骆谷奏事，先问：“十郎何言？”有好言则喜跃，若但言“大夫须好检校”，则反手据床曰：“阿与，我死也！”李龟年尝敩其说，玄宗以为笑乐。晚年益肥壮，腹垂过膝，重三百三十斤，每行以肩膊左右抬挽其身，方能移步。至玄宗前，作胡旋舞，疾如风焉。为置第宇，穷极壮丽，以金银为篣筐笊篱等。上御勤政楼，于御坐东为设一大金鸡障，前置一榻坐之，卷去其帘。十载入朝，又求为河东节度，因拜之。男十一人：长子庆宗，太仆卿，少子庆绪，鸿胪卿。庆宗又尚郡主。禄山阴有逆谋，于范阳北筑雄武城，外示御寇，内贮兵器，积谷为保守之计，战马万五千匹，牛羊称是。兼三道节度，进奏无不允。引张通儒、李庭坚、平冽、李史鱼、独孤问俗在幕下，高尚掌书记，刘骆谷留居西京为耳目，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庭玠、向润客、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皆拔于行间。每月进奉生口驼马鹰犬不绝，人无聊矣。既肥大不任战，前后十余度欺诱契丹，宴设酒中著莨菪子，预掘一坑，待其昏醉，斩首埋之，皆不觉死，每度数十人。十一载八月，禄山并率河东等军五六万，号十五万，以讨契丹。去平卢千余里，至土护真河，即北黄河也。又倍程三百里，奄至契丹牙帐。属久雨，弓箭皆涨湿，将士困极，奚又夹攻之，杀伤略尽。禄山被射，折其玉簪，以麾下奚小兒二十余人走上山，坠坑中，其男庆绪等扶持之。会夜，解走，投平卢城。杨国忠屡奏禄山必反。十二载，玄宗使中官辅璆琳觇之，得其贿赂，盛言其忠。国忠又云“召必不至”，洎召之而至。十三载正月，谒于华清宫，因涕泣言：“臣蕃人，不识字，陛下擢臣不次，被杨国忠欲得杀臣。”玄宗益亲厚之，遂以为左仆射，却回。其月，又请为闲厩、陇右群牧等都使，奏吉温为武部侍郎、兼中丞，为其副，又请知总监事。既为闲厩、群牧等使，上筋脚马，皆阴选择之，夺得楼烦监牧及夺张文俨马牧。三月一日，归范阳，疾行出关，日行三四百里，至范阳，人言反者，玄宗必大怒，缚送与之。十四载，玄宗又召之，托疾不至。赐其子婚，令就观礼，又辞。十一月，反于范阳，矫称奉恩命以兵讨逆贼杨国忠。以诸蕃马步十五万，夜半行，平明食，日六十里。以高尚、严庄为谋主，孙孝哲、高邈、何千年为腹心。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知战，闻其兵起，朝廷震惊。禁卫皆市井商贩之人，乃开左藏库出锦帛召募。因以高仙芝、封常清等相次为大将以击之。禄山令严肃，得士死力，无不一当百，遇之必败。
译列传第一百五十 安禄山的儿子庆绪，高尚，孙孝哲，史思明的儿子朝义 安禄山是营州柳城的杂种胡人，本来没有姓氏，名叫轧荦山。他的母亲是阿史德氏，也是突厥巫师，以占卜为业。突厥人把斗战称作“轧荦山”，于是便用它给他命名。安禄山年幼时父亲去世，随母亲生活在突厥中，将军安波至的哥哥延偃娶了他的母亲。开元初年，他与将军安道买的儿子一同逃出突厥。安道买的次子贞节任岚州别驾，把他们收留下来。他十多岁时，因为与哥哥和延偃相互扶携逃出，心中感激惭愧，便约定与安思顺等人结为兄弟，冒用安姓。长大后，他通晓六种蕃语，成为互市中的牙郎，即居间经商的人。开元二十年，张守珪任幽州节度使时，安禄山偷羊的事情被发现。张守珪依法剥夺他的衣服，准备杖杀他。安禄山大声喊道：“大夫难道不想消灭两蕃吗？为什么要打死禄山！”张守珪见他肥壮白净，又认为他说话豪壮，便释放了他。命他与同乡史思明一起捕捉俘虏，他们每次出行都必有收获，于是提拔安禄山为偏将。安禄山常嫌自己肥胖，因为张守珪一向威势很高，他害怕，不敢吃饱饭。后来他以勇猛闻名，张守珪便收他为养子。开元二十八年，安禄山任平卢兵马使。他性情机巧狡黠，很多人称誉他。朝廷授他为营州都督、平卢军使。他厚重贿赂来往的官员，请他们替自己说好话，玄宗更加信任和宠信他。安禄山入朝奏报政事，玄宗更加宠爱他。天宝三载，安禄山取代裴宽任范阳节度使，河北采访使、平卢军等职仍照旧担任。采访使张利贞经常接受他的贿赂；几年以后，黜陟使席建侯又称他公正正直、没有私心；裴宽被替代后，以及李林甫顺从皇帝旨意时，也都称赞他的美德。这几位大臣都是皇帝信任的人，玄宗的意志因此更加坚定，不能动摇。后来安禄山请求做贵妃的养儿，入宫应对时都先拜见太真。玄宗觉得奇怪，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臣是蕃人，蕃人的礼俗是先尊母亲，后尊父亲。”玄宗大为高兴，于是命杨銛以下的人都与安禄山约为兄弟姊妹。天宝六载，加授安禄山为大夫。玄宗常让刘骆谷替他奏报政事，安禄山与王鉷一同任大夫。李林甫做宰相后，朝廷大臣没有人敢在礼数上抗拒他，安禄山深受皇帝恩宠，入朝拜见时不再十分卑屈。李林甫命王鉷示范，王鉷恭敬谨慎地快步下拜，安禄山这才惊惧屏息，腰渐渐弯下。李林甫每次同他说话，都能揣摩出他的心意，抢先替他说出来。安禄山以为李林甫神明般高明，每次见李林甫，即使在隆冬也汗流浃背。李林甫用温和的话接待他，在中书厅请他入座，还把自己的袍子披在他身上，安禄山十分欣喜感激，毫不隐瞒，称李林甫为“十郎”。刘骆谷来奏事时，安禄山先问：“十郎说了什么？”听到好话就欢喜跳跃；如果只听到“十郎说大夫应当好好检点”，便反手撑着床说：“阿与，我要死了！”李龟年曾经模仿他说话，玄宗把这当作笑乐。安禄山晚年更加肥壮，肚子垂过膝盖，体重三百三十斤。每次行走，都要由人从左右抬挽肩膊和身体，才能迈步。到了玄宗面前，他还能跳胡旋舞，快得像风一样。玄宗为他修建宅第，极尽壮丽，甚至用金银制作篣筐、笊篱等物。玄宗登上勤政楼时，在御座东面设置一座大金鸡屏障，前面放一张榻让安禄山坐着，并卷起帘子。天宝十载，安禄山入朝，又请求担任河东节度使，玄宗于是任命了他。安禄山有儿子十一人：长子庆宗任太仆卿，小儿子庆绪任鸿胪卿。庆宗又娶了郡主。安禄山暗中已有叛逆谋划，在范阳北面修筑雄武城，对外声称是为了防御敌寇，对内则储藏兵器、积存粮食，作为固守的准备；战马一万五千匹，牛羊也相当多。他兼任三道节度使，上奏请求无不获准。他把张通儒、李庭坚、平冽、李史鱼、独孤问俗召到幕府，高尚任掌书记；刘骆谷留在西京作为耳目；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庭玠、向润客、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等人，都是从军队中提拔起来的。每月进奉活人、骆驼、马匹、鹰犬不断，人民已经苦不堪言。安禄山后来肥胖高大，不能亲自作战，前后十多次欺骗诱杀契丹人：在宴会酒中放入莨菪子，预先挖好坑，等他们昏醉后斩首埋掉，他们都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死了，每次杀掉几十人。天宝十一载八月，安禄山率河东等军五六万人，号称十五万，讨伐契丹。军队离开平卢一千多里，到达土护真河，即北黄河，又加倍赶路三百里，突然抵达契丹牙帐。正逢久雨，弓箭都涨湿了，将士疲惫不堪，奚人又从两面夹攻，军队几乎全被杀伤。安禄山被箭射中，玉簪也被折断，只带着部下二十多个奚族小儿逃上山，后来坠入坑中，他的儿子庆绪等扶持着他。正好到了夜间，他们解围逃走，投奔平卢城。杨国忠多次上奏说安禄山一定会反叛。天宝十二载，玄宗派宦官辅璆琳去窥探安禄山，辅璆琳收了他的贿赂，极力称说安禄山忠诚。杨国忠又说：“召他一定不会来。”等到召见，他却来了。天宝十三载正月，安禄山在华清宫拜见玄宗，因而流泪哭泣说：“臣是蕃人，不识字，陛下破格提拔臣，杨国忠却想杀臣。”玄宗更加亲近厚待他，于是任他为左仆射，让他返回。这个月，他又请求担任闲厩、陇右群牧等都使，奏请任吉温为武部侍郎兼中丞，做自己的副职，又请求掌管总监事务。担任闲厩、群牧等使以后，凡是进献给皇帝的良马，他都暗中挑选，把楼烦监牧的马以及张文俨牧场的马都夺取过来。三月一日，他回到范阳，快马出关，每天行军三四百里。到了范阳，人们都说他要反叛，玄宗必然大怒，于是把他捆绑起来送给玄宗。天宝十四载，玄宗又召见他，他借口有病不来。玄宗赐他的儿子婚礼用品，命其儿子前来观看婚礼，他又推辞不去。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反叛，假称奉皇帝恩命，发兵讨伐逆贼杨国忠。他率各蕃骑兵、步兵十五万人，半夜出发，天亮吃饭，每天行军六十里。以高尚、严庄为主要谋士，以孙孝哲、高邈、何千年为心腹。天下太平已久，百姓不懂战争，听说安禄山起兵，朝廷震惊。禁卫军都是市井商贩组成的，于是打开左藏库拿出锦帛招募士兵。朝廷于是先后任命高仙芝、封常清等为大将抵抗。安禄山军纪严明，士兵拼死效力，一个能抵百个，官军遇上他们无不失败。
十二月，度河至陈留郡，河南节度张介然城陷死之，传首河北。陈留郭门禄山男庆绪见诛庆宗榜，泣告禄山，禄山在舆中惊哭曰：“吾子何罪而杀之！”狂而怒，官军之降者夹道，命交相斫焉，死者六七千人，遂入陈留郡。太守郭纳初拒战，至是出降。至荥阳，太守崔无诐拒战，城陷死之。次于泥水罂子谷，将军荔非守瑜蹲而射之，杀数百人，矢及禄山舆。禄山不敢过，乃取谷南而过。守瑜箭尽，投河而死。东京留守李忄妻、中丞卢奕、采访使判官蒋清烧绝河阳桥。禄山怒，率军大至。封常清自苑西隤墙，使伐树塞路而奔。禄山入东京，杀李忄妻、卢奕、蒋清，召河南尹达奚珣，使之莅事。初，常清欲杀珣，恐应贼，忄妻、奕谏止之。常清既败，唯与数骑走至陕郡，高仙芝率兵守陕城，皆弃甲西走潼关，惧贼追蹑，相蹂藉而死者塞路。陕郡太守窦庭芝走投河东。贼使崔乾祐守陕郡。临汝太守韦斌降于贼。十五年正月，贼窃号燕国，立年圣武，达奚珣已下署为丞相，五月，南阳节度鲁炅率荆、襄、黔中、岭南子弟十万余，与贼将武令珣战于叶县城北枌河，王师尽没。六月，李光弼、郭子仪出土门路，大破贼众于常山郡东嘉山，河北诸郡归降者十余。禄山窘急，图欲却投范阳。会哥舒翰自潼关领马步八万，与贼将崔乾祐战于灵宝西，为贼覆败，翰西奔潼关，为其帐下执送于贼。关门不守，玄宗幸蜀，太子收兵灵武。贼乃遣张通儒为西京留守，田乾真为京兆尹，安守忠屯兵苑中。十一月，遣阿史那承庆攻陷颍川，屠之。禄山以体肥，长带疮。及造逆后而眼渐昏，至是不见物。又著疽疾。俄及至德二年正月朔受朝，疮甚而中罢。以疾加躁急，动用斧钺。严庄亦被捶挞，庄乃日夜谋之。立庆绪于户外，庄持刀领竖李猪兒同入禄山帐内，猪兒以大刀斫其腹。禄山眼无所见，床头常有一刀，及觉难作，扪床头不得，但撼幄帐大呼曰：“是我家贼！”腹肠已数斗流在床上，言讫气绝。因掘床下深数尺为坑，以氈罽包其尸埋之。又无哭泣之仪。庄即宣言于外，言禄山传位于晋王庆绪，尊禄山为太上皇。庆绪纵乐饮酒无度，呼庄为兄，事之大小必咨之。初，猪兒出契丹部落，十数岁事禄山，甚黠慧。禄山持刃尽去其势，血流数升，欲死，禄山以灰火傅之，尽日而苏，因为阉人。禄山颇宠之，最见信用。禄山肚大，每著衣带，三四人助之，两人抬起肚，猪兒以头戴之，始取裙裤带及系腰带。玄宗宠禄山，赐华清宫汤浴，皆许猪兒等入助解著衣服，然终见刳者，猪兒也。庆绪，禄山第二子也。母康氏，禄山糟糠之妻。庆绪善骑射，禄山偏爱之。未二十，拜鸿胪卿，兼广阳太守。初名仁执，玄宗赐名庆绪，为禄山都知兵马使。严庄、高尚立为伪主。庆绪素懦弱，言词无序，庄恐众不伏，不令见人。庄为伪御史大夫、冯翊郡王，以专其政。厚其军将官秩，以固其心。二月，肃宗南幸凤翔郡，始知禄山死，使仆固怀恩使于回纥，结婚请兵讨逆。其月，郭子仪拔河东郡，崔乾祐南遁。八月，回纥三千骑至。九月，广平王领蕃汉之众收西京，走安守忠，贼之死者积如山阜。十月，贼将尹子奇攻陷睢阳郡，杀张巡、姚摐等。王师乘胜至陕郡，贼惧，令严庄倾其骁勇而来拒。广平王遣副元帅郭子仪等与贼战于陕西曲沃，大破之于新店，逐北二十里，斩首十余万，伏尸三十里。严庄奔至东京，告庆绪，庆绪率其余众奔河北，保鄴郡。严庄至河内，南来归顺。贼将阿史那承庆等麾下三万余人，悉奔恆、赵、范阳。从庆绪者，唯疲卒一千三百而已。伪中书令张通儒秉政，改相州为成安府，署置百官。旬日之内，贼将各以众至者六万余，凶威复振。伪青、齐节度能元皓独率众归顺，明年，改乾元元年，伪德州刺史王暕、贝州刺史宇文宽等皆归顺，河北诸军各以城守累月，贼使蔡希德、安太清急击，复陷于贼，虏之以归，脔食其肉。其下潜谋归顺者众矣，贼皆易置之，以纵屠戮，人心始离。又不亲政事，缮治亭沼楼船，为长夜之饮。高尚等各不相叶。蔡希德兵最锐，性刚直，张通儒谮而缢杀之，三军冤痛不为用。以崔乾祐为天下兵马使，权领中外兵。乾祐性愎戾，士卒不附。
译十二月，安禄山渡过黄河到达陈留郡。河南节度使张介然城破而死，敌军把他的首级传送到河北。安禄山的儿子庆绪在陈留城门看到诛杀庆宗的榜文，哭着告诉安禄山。安禄山在车中惊哭说：“我的儿子有什么罪，竟要杀他！”他狂怒之下，命令道路两旁投降的官军互相砍杀，死了六七千人，于是进入陈留郡。太守郭纳起初出城抵抗，到了这时出城投降。安禄山军到达荥阳，太守崔无诐拒绝交战，城破后战死。军队驻扎在泥水罂子谷，将军荔非守瑜蹲着射击安禄山军，杀死数百人，箭还射到了安禄山的车子。安禄山不敢经过那里，便从山谷南面绕行。荔非守瑜箭射完后，投河而死。东京留守李忄妻、中丞卢奕、采访使判官蒋清烧毁并截断河阳桥。安禄山大怒，率大军赶来。封常清从苑西毁坏的墙处出逃，让人砍树堵塞道路，然后奔走。安禄山进入东京，杀死李忄妻、卢奕、蒋清，召河南尹达奚珣，让他主持政务。当初封常清想杀达奚珣，担心他响应贼军，李忄妻、卢奕劝阻了他。封常清战败后，只带几名骑兵逃到陕郡；高仙芝率兵守陕城，众人都丢弃铠甲向西逃往潼关，害怕敌军追赶，互相践踏而死的人堵满道路。陕郡太守窦庭芝逃往河东投奔。贼军派崔乾祐镇守陕郡。临汝太守韦斌向贼军投降。天宝十五载正月，安禄山私自僭称燕国皇帝，建立“圣武”年号，达奚珣以下的官员都署任为丞相。五月，南阳节度使鲁炅率荆、襄、黔中、岭南的子弟十多万人，在叶县城北的枌河与贼将武令珣交战，唐军全军覆没。六月，李光弼、郭子仪从土门道出兵，在常山郡东面的嘉山大破贼军，河北十多个郡归降。安禄山处境危急，打算退回范阳。正逢哥舒翰从潼关率骑兵、步兵八万人，在灵宝以西与贼将崔乾祐交战，被贼军包围击败。哥舒翰向西逃回潼关，却被部下捉住送给贼军。潼关失守，玄宗逃往蜀地，太子在灵武收集军队。贼军于是派张通儒任西京留守，田乾真任京兆尹，安守忠在苑中驻兵。十一月，派阿史那承庆攻陷颍川，并进行屠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安禄山因为身体肥胖，身上长期生疮。发动叛乱以后，他的眼睛逐渐昏花，到这时已经看不见东西，又患了疽病。不久到了至德二年正月初一，他接受朝贺时，疮病严重到中途停止。由于疾病加重，性情变得急躁暴戾，动辄使用斧钺责打人。严庄也常被他捶打，于是严庄日夜谋划杀他。严庄把庆绪安排在帐外，自己拿刀，带着宦官李猪儿一同进入安禄山帐内，李猪儿用大刀砍向安禄山的腹部。安禄山双目失明，床头平时放着一把刀；等他察觉事情不对，摸索床头却找不到刀，只能摇撼帐子大喊：“这是我家的贼！”他的肠子已经有几斗流在床上，说完便断气。严庄等人于是把床下挖深数尺，挖成坑，用毡毯包裹尸体埋掉，连哭丧的仪式也没有。严庄随即对外宣布，说安禄山把帝位传给晋王庆绪，尊安禄山为太上皇。庆绪纵情享乐、饮酒没有节制，称严庄为兄，大小事情都向他咨询。起初，李猪儿出身于契丹部落，十多岁时侍奉安禄山，十分机敏聪慧。安禄山拿刀割掉了他的生殖器，鲜血流了好几升，他痛苦得想死，安禄山便把灰和火药敷在伤口上，他整日昏迷后才苏醒，于是成为宦官。安禄山很宠爱他，最信任他。安禄山肚子很大，每次穿衣系带，都要三四个人帮忙：两个人抬起肚子，李猪儿用头顶住，才能先系好裙裤带，再系腰带。玄宗宠爱安禄山，赐他在华清宫沐浴温泉，也允许李猪儿等人进去帮他解衣穿衣；然而最后剖开安禄山肚子的人，正是李猪儿。安庆绪是安禄山的第二个儿子。母亲康氏，是禄山的原配妻子。庆绪善于骑马射箭，禄山偏爱他。他还不到二十岁，就被授予鸿胪卿，兼任广阳太守。他起初名叫仁执，唐玄宗赐名庆绪，任命他为禄山的都知兵马使。严庄、高尚拥立他为伪主。庆绪一向懦弱，说话没有条理，严庄怕众人不服，不让他出来见人。严庄被伪授为御史大夫、冯翊郡王，以便独揽政权。他还提高军将的官阶和俸禄，以稳固他们的心。二月，肃宗南行到凤翔郡，才知道安禄山已经死了，于是派仆固怀恩出使回纥，提出和亲并请求出兵讨伐叛逆。这一月，郭子仪攻取河东郡，崔乾祐向南逃走。八月，回纥三千骑兵到达。九月，广平王率领蕃、汉军队收复西京，安守忠逃走，叛贼死尸堆积如山。十月，叛将尹子奇攻陷睢阳郡，杀死张巡、姚摐等人。官军乘胜到达陕郡，叛军害怕了，命严庄率领精锐前来抵抗。广平王派副元帅郭子仪等人在陕西曲沃与叛军交战，在新店大败叛军，追击败军二十里，斩首十多万人，尸体横卧三十里。严庄逃到东京，告诉安庆绪，庆绪率领残余部众逃往河北，守住鄴郡。严庄到了河内，向南投降归顺。叛将阿史那承庆等部下三万多人，全都逃往恆州、赵州和范阳。跟随庆绪的，只剩疲弱士卒一千三百人。伪中书令张通儒执掌政权，把相州改为成安府，任命设置百官。十天之内，叛将各自率领部众到来，共有六万多人，凶恶的声势又振作起来。伪青、齐节度使能元皓独自率众归顺。第二年改年号为乾元元年，伪德州刺史王暕、贝州刺史宇文宽等人也都归顺。河北各军凭借城池坚守了几个月，叛军派蔡希德、安太清急攻，又重新陷入叛军之手；他们被俘带回，叛军把他们的肉割下来吃掉。他们的部下暗中谋划归顺的很多，叛军便把他们调换安置，放纵屠杀，人心开始离散。安庆绪又不亲自处理政务，只修建亭台池沼和楼船，日夜饮酒作乐。高尚等人彼此不和。蔡希德的军队最精锐，他性情刚直，张通儒进谗言诬陷他，把他勒死，三军将士都感到冤屈悲痛，不肯再为叛军效力。叛军任命崔乾祐为天下兵马使，临时统领内外兵马。乾祐性情刚愎暴戾，士卒都不归附他。
九月，肃宗遣郭子仪等九节度率步骑二十万攻之，以鱼朝恩为军容使。初，子仪之列陈也，使善射者三千人伏于垒垣内。明日接战，子仪麾其属伪奔，庆绪逐之，伏者齐发，贼党大溃。使薛嵩求救于史思明，言禅让之礼。思明先遣李归仁以步卒一万、马军三千，先往滏阳以应。及至滏阳，子仪之围已固，筑城穿壕各三重，楼橹之盛，古所未有。又引水以灌城下，城中水泉大上，井皆满溢。以安太清代乾祐为都知兵马使。思明南攻魏州，节度使崔光远南走，思明据其城数日，即乾元二年正月一日也。思明伪称燕王，立年号。庆绪自十月被围至二月，城中人相食，米斗钱七万余，鼠一头直数千，马食隤墙麦鞬及马粪濯而饲之。思明引众来救，三月六日，子仪等战败，遂解围而南，断河阳桥以守谷水。思明领其众营于鄴县南。庆绪使收子仪等营中粮，尚六七万石，复与孙孝哲、乾祐谋闭门自守，议更拒思明。诸将曰“今日安可更背史王乎！”张通儒、高尚、平冽谓庆绪曰：“史王远来，臣等皆合迎谢。”对曰：“任公暂往见思明。”思明与之涕泗，厚其礼，复命归城。经三日，庆绪不至。思明密召安太清令诱之。庆绪不获已，以三百骑诣思明。思明引入，令三军擐甲执兵待之。及诸弟领至于庭，再拜稽首曰：“臣不克负荷，弃失两都，久陷重围，不意大王以太上皇故，将兵远救。”思明曰：“弃失两都，用兵不利，亦何事也！尔为人子，杀汝父以求位，庸非大逆乎？吾为太上皇讨贼。”即牵出，并其四弟及高尚、孙孝哲、崔乾祐，皆缢杀之。禄山父子僭逆三年而灭。初王师之围相州也，意朝夕屠陷，唯术士桑道茂曰：“三月六日，西师必散，此城无忧。”卒如其言。高尚，幽州雍奴人也，本名不危。母老，乞食于人，尚周游不归侍养。寓居河朔县界，与令狐潮邻里，通其婢，生一女，遂收之。尚颇笃学，赡文词。尝叹息谓汝南周铣曰：“高不危宁当举事而死，终不能咬草根以求活耳！”县尉有姓高者，以其宗盟，引置门下，遂以尚入籍为兄弟。李齐物为怀州刺史，举高尚不仕，送京师，并助钱三万。齐物寓书于中官将军吴怀实以托之。怀实引见高力士，置宾馆中，令与男丞相锡为学，无问家事，一以委之。无何，令妻父吕令皓特表荐之。天宝元年，拜左领军仓曹参军同正员。六载，安禄山奏为平卢掌书记，出入禄山卧内。禄山肥多睡，尚执笔在旁或通宵焉，由是浸亲厚之。遂与禄山解图谶，劝其反。天宝十一年，禄山表为屯田员外郎。及随禄山寇陷东京，伪授中书侍郎。伪赦书制敕多出其手。始，尚与严庄、孙孝哲计画，白禄山以为事必成。及颜杲卿杀李钦凑于土门，扬声言荣王琬、哥舒翰二十万众徇河北，十七郡皆归顺。颜真卿破袁知奉三万众于堂邑，贺兰进明再拔信都，李光弼、郭子仪继收常山、赵郡，河北路绝者再。河南诸郡皆有防御，潼关有哥舒翰之师。禄山大惧，怒尚等曰：“汝元向我道万全，必无所畏。今四边若此，赖郑、汴数州尚存，向西至关，一步不通，河北并已无矣，万全何在？更不须见我。”尚等遂数日不得见禄山，忧闷不知所为。会田乾真自潼关至，晓谕禄山曰：“自古帝王，皆有胜败，然后成大事，岂有一举而得之者乎！今四边兵马虽多，皆非精锐，岂我之比。纵事不成，收取数万众，横行天下，为一盗跖，亦十年五岁矣，岂有人能制我耶！尚、庄等皆佐命元勋，何得隔绝不与相见，令其忧惧？只此数人，岂不能为患乎？外间闻之，必心摇动。”禄山喜曰：“阿浩，非汝谁能开豁我心里事，今无忧矣！为之奈何？”乾真曰：“不如唤取慰劳之。”遂召尚等饮宴作乐，禄山自唱歌以送酒，待之如初。阿浩，乾真小字也。及庆绪至相州，伪授侍中。孙孝哲，契丹人也。母为禄山所通，因得狎近。及禄山僭逆，伪授殿中监、闲厩使，封王。孝哲尤用事，亚于严庄。裘马华侈，颇事豪贵，每食皆备珍馔。性残忍，果于杀戮，闻者畏之。禄山使孝哲与张通儒同守西京，妃王宗枝皆罹其酷。与严庄争权不睦。及禄山死，夺其使，以邓季阳代之。庆绪之奔，庄惧为所图，因而来奔。史思明，本名窣干。营州宁夷州突厥杂种胡人也。姿瘦，少须发，鸢肩伛背，钦目侧鼻。性急躁。与安禄山同乡里，先禄山一日生，思明除日生，禄山岁日生。及长，相善，俱以骁勇闻。初事特进乌知义，每令骑觇贼，必生擒以归。又解六蕃语，与禄山同为互市郎。张守珪为幽州节度，奏为折冲。天宝初，频立战功，至将军，知平卢军事。尝入奏，玄宗赐坐，与语，甚奇之。问其年，曰“四十矣”。玄宗抚其背曰：“卿贵在后，勉之。”迁大将军、北平太守。十一载，禄山奏授平卢节度都知兵马使。
译九月，肃宗派郭子仪等九位节度使率领步、骑兵二十万人进攻安庆绪，并任命鱼朝恩为军容使。起初，郭子仪列阵时，让三千名善射者埋伏在营垒墙内。第二天交战，子仪指挥部下假装败逃，庆绪追赶他们，伏兵一起放箭，叛军大败溃散。安庆绪派薛嵩向史思明求救，并说愿行禅让之礼。史思明先派李归仁率步兵一万人、骑兵三千人，先到滏阳接应。到达滏阳时，郭子仪的包围已经牢固，筑城挖壕各有三重，楼橹之多盛，是古来未有的。又引水灌到城下，城中的水泉因此上涨，井水都满溢出来。安庆绪任命安太清代替崔乾祐为都知兵马使。史思明向南进攻魏州，节度使崔光远向南逃走，思明占据魏州城数日，这时正是乾元二年正月一日。史思明伪称燕王，建立年号。安庆绪从十月被围到第二年二月，城中人互相吞食；一斗米要七万多钱，一只老鼠值几千钱，马匹吃毁坏城墙上的麦穗、麦秆，还把马粪洗过后拿来喂马。史思明率众前来救援。三月六日，郭子仪等战败，于是解除包围向南撤退，砍断河阳桥，凭谷水防守。史思明率部在鄴县南面扎营。庆绪派人搜取郭子仪等营中的粮食，还剩六七万石；又同孙孝哲、崔乾祐商议关闭城门自行防守，打算再次抗拒史思明。诸将说：“今天怎么还能再背叛史王呢！”张通儒、高尚、平冽对庆绪说：“史王远道而来，我们都应当出去迎接道谢。”庆绪回答：“请诸位暂且去见史思明。”史思明见到他们，流泪哭泣，以优厚的礼节接待他们，又命令他们回城。过了三天，庆绪仍没有来。史思明秘密召来安太清，让他诱骗庆绪。庆绪不得已，带三百骑兵去见史思明。史思明把他领进去，命三军披甲执兵等候。等他的几个弟弟也被带到庭院后，他们拜了两拜，叩头说：“臣不能承担重任，丢失了两京，长久陷于重围，没想到大王因为太上皇的缘故，率兵远道来救。”史思明说：“丢失两京，用兵不利，又算得了什么事！你作为人子，为了求得权位杀死自己的父亲，难道不是大逆吗？” “我是替太上皇讨伐叛贼的。”说完，便把安庆绪牵出去，连同他的四个弟弟以及高尚、孙孝哲、崔乾祐，全都勒死了。安禄山父子僭越叛逆三年便灭亡了。当初官军包围相州时，以为早晚会攻破并屠城，只有术士桑道茂说：“三月六日，西来的军队一定会溃散，这座城不必担忧。”后来果然如他所说。高尚是幽州雍奴人，本名不危。他的母亲年老，靠向人乞讨为生，高尚却四处游荡，不能回来侍奉赡养母亲。他寄居在河朔某县境内，与令狐潮做邻居，和令狐潮的婢女私通，生了一个女儿，于是把她收养起来。高尚很能专心求学，长于文章辞令。他曾叹息着对汝南人周铣说：“我高不危宁愿因起兵办事而死，终究不能啃草根来求活！”县尉中有一个姓高的人，因为与他同宗结盟，便把他收在门下，于是让高尚入籍，认作兄弟。李齐物任怀州刺史时，举荐高尚而他没有出仕，便送他到京师，并资助钱三万。李齐物写信给中官将军吴怀实托付此事。吴怀实引见高力士，把高尚安置在宾馆中，让他和男丞相锡一起学习，不必过问家中事务，一切都交给他办理。不久，令狐潮的妻父吕令皓特意上表推荐他。天宝元年，高尚被授为左领军仓曹参军同正员。天宝六载，安禄山奏请任命他为平卢掌书记，他出入安禄山的卧室内。安禄山肥胖贪睡，高尚拿着笔在旁边，有时通宵不离，因此逐渐得到安禄山的亲近厚待。于是他和安禄山解释图谶，劝安禄山反叛。天宝十一年，安禄山上表任命高尚为屯田员外郎。后来高尚随安禄山攻陷东京，被伪授为中书侍郎。伪朝的赦书、制敕，大多出自他的手笔。起初，高尚与严庄、孙孝哲谋划，对安禄山说此事一定能成功。等到颜杲卿在土门杀死李钦凑，扬言荣王李琬、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巡行河北，十七郡都归顺；颜真卿在堂邑击破袁知奉的三万人；贺兰进明再次攻取信都；李光弼、郭子仪相继收复常山、赵郡，河北的道路两次被切断。河南各郡都有防守，潼关又有哥舒翰的军队。安禄山非常害怕，愤怒地对高尚等人说：“你们原先对我说万无一失，一定没有什么可怕。如今四面都是这样，幸亏郑州、汴州等几个州还在，从这里向西到潼关，一步也走不通，河北也全丢了，万无一失在哪里？以后不要再来见我。”高尚等人因此好几天见不到安禄山，忧愁苦闷，不知如何是好。正好田乾真从潼关来到，晓谕安禄山说：“自古以来的帝王，都经历胜败，然后才能成就大事，哪有一举就能成功的呢！如今四面兵马虽然很多，却都不是精锐，哪里能和我们的军队相比。即使事情不能成功，收拢几万兵众，纵横天下，做一个盗跖那样的盗贼，也能有十年五年的时间，难道还有谁能制服我吗？高尚、严庄等人都是辅佐您起兵的功臣，怎么能隔绝不让他们见您，使他们忧惧？不过这几个人，难道还不能成为祸患吗？外间听说这件事，必然会人心动摇。”安禄山高兴地说：“阿浩，若不是你，谁能使我心中的忧虑豁然开解？现在不用忧虑了！该怎么办？”乾真说：“不如把他们召来慰劳。”于是召高尚等人饮宴作乐，安禄山亲自唱歌为他们劝酒，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们。阿浩是田乾真的小字。后来安庆绪到了相州，被伪授为侍中。孙孝哲是契丹人。他的母亲被安禄山宠幸，因此得以亲近安禄山。安禄山僭越叛逆后，伪授孙孝哲为殿中监、闲厩使，并封为王。孙孝哲尤其掌权，仅次于严庄。他穿用华贵奢侈，专门结交豪贵，每餐都准备珍奇食物。他性情残忍，果断嗜杀，听到他名声的人都害怕。安禄山派孙孝哲和张通儒共同守卫西京，妃嫔、王族和宗室都遭受了他们的酷刑。孙孝哲与严庄争权，彼此不和。安禄山死后，夺去孙孝哲的职务，以邓季阳代替他。安庆绪逃走时，严庄害怕孙孝哲会谋害自己，于是也逃来投奔。史思明，本名窣干，是营州宁夷州的突厥杂种胡人。他身材瘦削，胡须头发稀少，肩部像鸢鸟一样耸起，背部弯曲，眼睛斜视，鼻子歪斜。性情急躁。他与安禄山是同乡，比禄山早一天出生；思明生于除日，禄山生于岁日。长大后，两人关系友好，都以勇猛闻名。史思明起初侍奉特进乌知义，乌知义每次派他骑马侦察敌情，他总能活捉敌人回来。他又懂六种蕃族语言，和安禄山一起任互市郎。张守珪任幽州节度使时，奏请授他为折冲。天宝初年，他屡立战功，升至将军，掌管平卢军务。他曾入朝奏事，玄宗赐座并同他交谈，十分惊异他的才干。玄宗问他的年龄，他回答：“四十岁了。”玄宗抚摸着他的背说：“你的显贵在后面，努力吧。”后来升任大将军、北平太守。天宝十一载，安禄山奏请授他为平卢节度都知兵马使。
十四载，安禄山反，命思明讨饶阳等诸郡，陷之。十五载正月六日，思明与蔡希德围颜杲卿于常山，九日拔之。又围饶阳，二十九日不能拔。李光弼出土门，拔常山郡，思明解围而拒光弼。光弼列兵于城南，相持累月。光弼草尽，使精卒以车数乘于旁县取草，辄被击之，其后率十匹唯共得两束草，至剉蒿荐以饲之。初，禄山以贾循为范阳留后，谋归顺，为副留守向润客所杀，以思明代之。又以征战在外，令向润客代其任。四月，朔方节度郭子仪以朔方蕃、汉二万人自土门而至常山，军威遂振，南拔赵郡，思明退保博陵。五月十日，子仪、光弼击之，败思明于沙河上。又攻之，思明以骑卒奔嘉山，光弼击之，思明大败，走入博陵郡。光弼围之，城几拔。属潼关失守，肃宗理兵于朔方，使中官邢廷恩追朔方、河东兵马。光弼入土门，思明随后徼击之。已而回军并行击刘正臣，正臣易之。初不设备，遂弃军保北平，正臣妻子及军资二千乘尽没。思明将卒颇精锐，皆平卢战士，南拔常山、赵郡，又攻河间。为尹子奇所围，已四十余日。颜真卿使和琳以一万二千人、马百匹以救之。至河间二十余里，北风劲烈，鼓声不相闻，贼纵击之，擒和琳以至城下。思明既全，合势，贼军益盛。李奂为贼所擒，送东京。又攻景城，擒李暐，暐投河而死。遂使康没野波攻平原。真卿觉之，兵马既尽，渡河而南。攻清河，粮尽城陷，擒太守王怀忠以献禄山。将军庄嗣贤围乌承恩于信都。承恩母、妻先为安禄山所获，思明获其男从则，使谕承恩，承恩遂降，思明与之把臂饮酒。饶阳陷，李系投火死。河北悉陷。尹子奇以五万众渡河至青州，欲便向江、淮。会回纥二千骑奄至范阳，范阳闭门二日，然后向太原，子奇行千里以救之。二年正月，思明以蔡希德合范阳、上党兵马十万，围李光弼于太原。光弼使为地道，至贼阵前。骁贼方戏弄城中人，地道中人出擒之。敌以为神，呼为“地藏菩萨”。思明留十月，会安禄山死，庆绪令归范阳，希德留百余日，皆不能拔而归。自禄山陷两京，常以骆驼运两京御府珍宝于范阳，不知纪极。由是恣其逆谋。思明转骄，不用庆绪之命。安庆绪为王师所败，投鄴郡，其下蕃、汉兵三万人，初不知所从，思明击杀三千人，然后降之。庆绪使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征兵于思明，且欲图之。判官耿仁智，忠谋之士，谓思明曰：“大夫崇重，人不敢言，仁智请一言而死。”思明曰：“试言之。”对曰：“大夫久事禄山，禄山兵权若此，谁敢不服！如大夫比者，逼于凶威耳，固亦无罪。今闻孝感皇帝聪明勇智，有少康、周宣之略，大夫发使输诚，必开怀见纳，此转祸为福之上策也。”思明曰：“善。”承庆等以五千骑至范阳，思明悉众介胄以逆之。众且数万，去之一里，使谓之曰：“相公及王远至，将士等不胜喜跃。此皆边兵怯懦，颇惧相公之来，莫敢进也。请弛弓以安之。”从之。思明遂以承庆、守忠入内▯，饮乐之。别令诸将于其所分收其甲仗。其诸郡兵皆给粮，恣归之，欲留者分隶诸营。遂拘承庆，斩守忠、李立节之首。李光弼使衙官敬俛招之。遂令衙官窦子昂奉表，以所管兵众八万人，及以伪河东节度高秀岩来降。肃宗大悦，封归义王、范阳长史、御史大夫、河北节度使，朝义已下并为列卿，秀岩云中太守，以其男如岳等七人为大官。使内侍李思敬、将军乌承恩宣慰使，令讨残贼。明年，改乾元元年，四月，肃宗使乌承恩为副使，候伺其过而杀之。初，承恩父知义为节度，思明常事知义，亦有开奖之恩，以此李光弼冀其无疑，因谋杀之。承恩至范阳，数漏其情，夜取妇人衣衣之，诣诸将家，以翻动之意谕之。诸将以白思明，甚惧，无以为验。有顷，承恩与思敬从上京来，宣恩命毕，将归私第。思明留承恩且于馆中，明当有所议。已令帏其所寝之床，伏二人于其下。承恩有小男，先留范阳，思明令省其父。夜后，私于其子曰：“吾受命除此逆，明便授吾节度矣！”床下二人叫呼而出，以告思明。思明令执之，搜其衣曩，得朝廷所与阿史那承庆铁券及光弼与承恩之牒，云：“承庆事了，即付铁券；不了，不可付之。”又得簿书数百纸，皆载先所从反军将名。思明语之曰：“我何负于汝而至是耶？”承恩称：“死罪，此太尉光弼之谋也！”思明集军将官吏百姓，西向大哭曰：“臣以十三州之地、十万众之兵降国家，赤心不负陛下，何至杀臣！”因搒杀承恩父子，囚李思敬，遣使表其事。朝廷又令中使慰谕云：“国家与光弼无此事，乃承恩所为，杀之善也。”
译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命史思明攻取饶阳等各郡，他都攻陷了。天宝十五载正月六日，史思明与蔡希德在常山围攻颜杲卿，九日攻下。又围攻饶阳，二十九日仍未能攻下。李光弼从土门出兵，攻取常山郡，史思明解除对饶阳的包围，转而抵抗李光弼。李光弼在城南列阵，双方相持了几个月。光弼军中草料用尽，派精兵用几辆车到旁县取草，却总是遭到攻击；后来率领十匹马，只能一共得到两捆草，最后只好剉碎蒿草铺垫之物来喂马。当初安禄山任命贾循为范阳留后，贾循谋划归顺，被副留守向润客杀死，于是以史思明代替他。后来又因为史思明出外征战，命向润客代行其职。四月，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率朔方的蕃、汉兵二万人从土门来到常山，军威于是振作起来，向南攻取赵郡，史思明退守博陵。五月十日，郭子仪、李光弼进攻史思明，在沙河岸边击败他。又进攻他，史思明率骑兵逃往嘉山，李光弼攻击他，史思明大败，逃入博陵郡。李光弼包围博陵，城池几乎被攻下。恰逢潼关失守，肃宗在朔方整顿军队，派宦官邢廷恩追调朔方、河东的兵马。李光弼进入土门，史思明随后追击袭扰。不久，李光弼回军，与史思明并行攻打刘正臣，刘正臣轻视他们。起初没有设防，于是弃军退守北平，刘正臣的妻子儿女以及军用物资二千车全都被俘获。史思明所率将士相当精锐，都是平卢的战士，向南攻取常山、赵郡，又进攻河间。河间被尹子奇包围，已经四十多天。颜真卿派和琳率一万二千人、马一百匹前往救援。到达距河间二十多里的地方时，北风猛烈，彼此听不见鼓声，叛军趁机猛烈攻击，擒获和琳，押到城下。史思明既然解除了河间之围，双方合为一势，叛军声势更加壮大。李奂被叛军擒获，送往东京。叛军又进攻景城，擒获李暐，李暐投河而死。于是史思明派康没野波攻打平原。颜真卿察觉后，因兵马已经用尽，渡过黄河向南逃走。叛军攻打清河，粮食耗尽，城池陷落，擒获太守王怀忠献给安禄山。将军庄嗣贤在信都围攻乌承恩。乌承恩的母亲、妻子先前被安禄山俘获，史思明又俘获他的儿子乌从则，派人劝告乌承恩，乌承恩于是投降，史思明同他挽臂饮酒。饶阳陷落，李系投火而死。河北全部陷落。尹子奇率五万人渡过黄河到青州，想立即进攻江、淮。正好回纥二千骑兵突然到达范阳，范阳闭门两天，随后向太原求援，尹子奇行军千里去救范阳。乾元二年正月，史思明与蔡希德合并范阳、上党的兵马十万人，包围太原的李光弼。李光弼命人挖掘地道，直通叛军阵前。叛军中一个勇将正在戏弄城中人，地道中的人出来把他擒住。敌人以为这是神术，称他为“地藏菩萨”。史思明驻留了十个月，正逢安禄山死亡，安庆绪命他回范阳；蔡希德又留了一百多天，始终不能攻下太原，只好回来。自从安禄山攻陷两京后，常常用骆驼把两京御府的珍宝运到范阳，不知道满足。因此更加放纵他的叛逆谋划。史思明也越来越骄横，不再听从安庆绪的命令。安庆绪被官军击败，逃入鄴郡。他部下的蕃、汉兵共有三万人，起初不知道该跟随谁，史思明杀了其中三千人，然后收降了其余的人。庆绪派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向史思明征兵，同时也想谋害他。判官耿仁智是忠诚而有谋略的人，对史思明说：“大夫地位尊贵，别人不敢说话，请允许我说一句，即使因此而死。”史思明说：“你试着说吧。”耿仁智回答：“大夫长期侍奉禄山，禄山掌握这样的兵权，谁敢不服从！像大夫这样的人，只是被凶暴的威势所逼，本来也是没有罪的。如今听说孝感皇帝聪明勇智，有少康、周宣王那样的谋略，大夫派使者献上诚意，一定会被他敞开胸怀接纳，这是把祸患转为福气的上策。”史思明说：“好。”阿史那承庆等率五千骑兵到达范阳，史思明率全军披甲执兵迎接他们。军队将近数万人，距离他们一里时，史思明派人对他们说：“相公和王远道而来，将士们高兴得不得了。只是这些边地士兵胆怯懦弱，很害怕相公到来，所以没有人敢前进。请放松弓弦，以使他们安心。”他们听从了。史思明于是把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带入内厅，设宴饮酒作乐。另派将领到他们驻地，分别收缴他们的铠甲兵器。各郡的士兵都发给粮食，任其自由回去；愿意留下的，就分隶到各营。于是拘禁阿史那承庆，斩下安守忠、李立节的首级。李光弼派衙官敬俛招降史思明。史思明便命衙官窦子昂奉上表章，带领所属兵众八万人，并带着伪河东节度使高秀岩投降。肃宗非常高兴，封史思明为归义王，任范阳长史、御史大夫、河北节度使；朝义以下的人都任命为列卿；任高秀岩为云中太守；又任命他的儿子史如岳等七人为大官。派内侍李思敬、将军乌承恩担任宣慰使，命令他们讨伐残余叛军。第二年改年号为乾元元年。四月，肃宗派乌承恩任副使，伺察史思明的过失，准备杀掉他。当初，乌承恩的父亲乌知义任节度使时，史思明常侍奉乌知义，乌知义也曾有提拔他的恩情；李光弼因此希望史思明不会怀疑，便谋划杀死他。乌承恩到了范阳，多次泄露这件事，夜里取来妇女衣服穿在身上，到各位将领家中，以煽动叛乱的意图告知他们。将领们把这件事告诉史思明，史思明非常害怕，却没有证据。不久，乌承恩和李思敬从上京来，宣读皇帝的恩命后，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史思明留下乌承恩，暂且让他住在馆舍，说第二天有事商议。他已经命人用帷幕围住乌承恩睡床，并在床下埋伏两人。乌承恩有个小儿子，先留在范阳，史思明让他去探望父亲。夜深后，乌承恩私下对儿子说：“我奉命除掉这个叛逆，明天就要授给我节度使之职了！”床下两人叫喊着出来，把这话告诉史思明。史思明命人将乌承恩拘捕，搜查他的衣袋，搜出朝廷给阿史那承庆的铁券，以及李光弼给乌承恩的文书，上面说：“如果承庆的事情办成，就把铁券交给他；如果没有办成，就不能交给他。”又搜出几百张簿册文书，上面都记载着原先跟随叛军反叛的将领姓名。史思明对乌承恩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到了这种地步？” 乌承恩说：“我该死，这是太尉李光弼的谋划！”史思明召集军将、官吏和百姓，面向西方大哭说：“我把十三州的土地、十万兵马献给国家投降，一片赤心没有辜负陛下，为什么竟要杀我！”于是杖杀乌承恩父子，囚禁李思敬，并派使者上表报告此事。朝廷又派中使慰问晓谕说：“国家和李光弼没有这件事，是乌承恩所为，杀掉他是对的。”
又有使从京至，执三司议罪人状。思明曰：“陈希烈已下，皆重臣，上皇弃之幸蜀，既收复天下，此辈当慰劳之。今尚见杀，况我本从禄山反乎！”诸将皆云：“乌承恩之前事，情状可知，光弼尚在，忧不细也。大夫何不取诸将状以诛光弼，以谢河北百姓！主上若不惜光弼，为大夫诛之，大夫乃安；不然，为患未已。”思明曰：“公等言是。”乃令耿仁智、张不矜修表：“请诛光弼以谢河北。若不从臣请，臣则自领兵往太原诛光弼。”不矜初以表示思明，及封入函，耿仁智尽削去之。写表者密告思明，思明大怒，执二人于庭曰：“汝等何得负我？”命斩之。仁智事思明颇久，意欲活之，却令召入，谓之曰：“我任使汝向三十年，今日之事，我不负汝。”仁智大呼曰：“人生固有一死，须存忠节。今大夫纳邪说，为反逆之计，纵延旬月，不如早死，请速加斧钺！”思明大怒，乱捶杀之，脑流于地。十月，郭子仪领九节度围相州，安庆绪偷道求救于思明，思明惧军威之盛，不敢进。十二月，萧华以魏州归顺，诏遣崔光远替之。思明击而拔其城，光远脱身南渡。思明于魏州杀三万人，平地流血数日，既乾元二年正月一日也。思明于魏州北设坛，僭称为大圣燕王，以周贽为行军司马。三月，引众救相州，官军败而引退。思明召庆绪等杀之，并有其众。四月，僭称大号，以周贽为相，以范阳为燕京。九月，寇汴州，节度使许叔冀合于思明，思明益振。又陷洛阳，与太尉光弼相拒。思明恣行凶暴，下无聊矣！上元二年，潜遣人反说官军曰：“洛中将士，皆幽、朔人，咸思归。”鱼朝恩以为然，告光弼及诸节度仆固怀恩、卫伯玉等：“可速出兵以讨残贼。”光弼等然之，乃出师两道齐进。次榆林，贼委物伪遁，将士等不复设备，皆入城虏掠。贼伏兵在北邙山下，因大下，士卒咸弃甲奔散。鱼朝恩、卫伯玉退保陕州，光弼、怀恩弃河阳城，退居闻喜。步兵散死者数千人，军资器械尽为贼所有，河阳、怀州尽陷于贼。思明至陕州，为官军所拒于姜子坂，战不利，退归永宁。筑三角城，约一月内毕，以贮军粮。朝义筑城毕，未泥，思明至，诟之。对曰：“缘兵士疲乏，暂歇耳！”又怒曰：“汝惜部下兵，违我处分。”令随身数十人立马看泥，斯须而毕。又曰：“待收陕州，斩却此贼。”朝义大惧。思明居驿，朝义在店中。思明令腹心曹将军总中军兵严卫，朝义将骆悦并许叔冀男季常等言：“主上欲害王，悦与王死无日矣！”因言：“废兴之事，古来有之，欲唤取曹将军举大事，可乎？”朝义回面不应。悦曰：“若不应，悦等即归李家，王亦不全矣！”朝义然之，令许季常命曹将军至。悦等告之，不敢拒。其夜，思明梦而惊悟，据床惆怅。每好伶人，寝食置左右，以其残忍，皆恨之。及此，问其故，曰：“吾向梦见水中沙上群鹿渡水而至，鹿死水乾。”言毕如厕。伶人相谓曰：“鹿者，禄也；水者，命也。胡禄命俱尽矣！”骆悦入，问思明所在，未及对，杀数人，因指在厕。思明觉变，逾墙出，至马槽，▯备马骑之。悦等至，令傔人周子俊射，中其臂，落马。曰：“是何事？”悦等告以怀王。思明曰：“我朝来语错，今有此事。然汝杀我太疾，何不待我收长安？终事不成矣！”因急呼怀王者三，曰：“莫杀我！”却骂曹将军曰：“这胡误我，这胡误我！”悦遂令心腹擒思明赴柳泉驿，曰：“事已成矣！”朝义曰：“莫惊圣人否？莫损圣人否？”悦曰：“无有。”时周贽、许叔冀统后军在福昌，朝义令许季常往告之。贽闻，惊欲仰倒。朝义却领兵回，贽等来迎，因杀贽。思明至柳泉驿，缢杀之。朝义便僭伪位。朝义，思明孽子也。宽厚，人附之，使人往范阳，杀伪太子朝英等。伪留守张通儒觉之，战于城中。数日，死者数千人，始斩之。时洛阳四面数百里，人相食，州县为墟。诸节度使皆禄山旧将，与思明等夷，朝义征召不至。宝应元年十月，遣元帅雍王领河东朔方诸节度、回纥兵马赴陕。仆固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先锋，鱼朝恩、郭英乂为后殿，自渑池入；李抱玉自河阳入；副元帅李光弼自陈留入；雍王留陕州。二十九日，与朝义战于邙山之下。逆贼败绩，走渡河，斩首万六千，生擒四千六百，降三万二千人，器械不可胜数。朝义走投汴州，汴州伪将张献诚拒之，乃渡河北投幽州。二年正月，贼伪范阳节度李怀仙于莫州生擒之，送款来降，枭首至阙下。又以伪官以城降者恆州刺史、成德军节度张忠志为礼部尚书，余如故。赵州刺史卢淑、定州程元胜、徐州刘如伶、相州节度薛嵩、幽州李怀仙、郑州田承嗣并加封爵，领旧职。思明乾元二年僭号，至朝义宝应元年灭，凡四年。
译又有使者从京城来到，带来了三司议定罪犯的文书。史思明说：“陈希烈以下的人，都是重臣，先皇抛下他们，幸蜀避难；如今既已收复天下，这些人本应受到慰劳。现在尚且还要杀他们，何况我本来是跟随禄山反叛的呢！”诸将都说：“乌承恩以前的事情，情状已经清楚；李光弼还活着，忧患不小。大夫为什么不拿诸将的供状来杀李光弼，以向河北百姓谢罪！皇上如果不愿舍弃李光弼，就会替大夫杀了他，大夫才能安稳；否则，祸患不会停止。”史思明说：“你们说得对。”于是命耿仁智、张不矜起草表章：“请求诛杀李光弼，以向河北谢罪。如果不答应臣的请求，臣就亲自率兵到太原诛杀李光弼。”张不矜起初把表章给史思明看，等到封入匣中，耿仁智却把其中内容全部删去了。抄写表章的人暗中把这事告诉史思明，史思明大怒，把两人拘到庭前说：“你们怎么敢背叛我？”下令斩杀他们。耿仁智侍奉史思明很久，史思明本想让他活命，却命人召他进来，对他说：“我任用你将近三十年，今天的事，我没有辜负你。”耿仁智大声说：“人生本来就有一死，但必须保全忠节。如今大夫听信邪说，谋划反叛，即使多活十天半月，也不如早死，请赶快加以斧钺刑罚！” 史思明大怒，乱棍将他打死，脑浆流了一地。十月，郭子仪率九位节度使包围相州，安庆绪偷偷取道向史思明求救。史思明害怕官军声势强盛，不敢前进。十二月，萧华以魏州归顺，诏令派崔光远代替他。史思明进攻并攻下魏州城，崔光远逃脱，向南渡河。史思明在魏州杀了三万人，平地流血数日；这时正是乾元二年正月一日。史思明在魏州北面筑坛，僭越自称大圣燕王，任周贽为行军司马。三月，史思明率众救援相州，官军战败后退。史思明召来安庆绪等人并杀死他们，兼并了他们的部众。四月，史思明僭越称帝，任周贽为宰相，以范阳为燕京。九月，史思明进犯汴州，节度使许叔冀与他合兵，史思明的声势更加振作。后来又攻陷洛阳，与太尉李光弼相抗。史思明肆意施行凶暴统治，部下已经无所依靠了！上元二年，史思明暗中派人反过来劝说官军：“洛阳中的将士，都是幽州、朔方人，全都想回去。”鱼朝恩认为这话有道理，告诉李光弼以及诸节度使仆固怀恩、卫伯玉等：“可以赶快出兵讨伐残余叛军。”李光弼等人认为正确，于是兵分两路同时进军。行军到榆林时，叛军丢下物资，假装逃走，将士们不再防备，全都进城抢掠。叛军伏兵在北邙山下，趁机大举进攻，士卒全都丢弃铠甲逃散。鱼朝恩、卫伯玉退守陕州，李光弼、仆固怀恩放弃河阳城，退居闻喜。步兵逃散死亡的有几千人，军用物资和器械全被叛军夺去，河阳、怀州全部陷落于叛军。史思明到达陕州，在姜子坂被官军挡住，交战不利，退回永宁。他筑三角城，约定一个月内完工，用来储存军粮。安朝义把城筑完了，却还没有涂泥，史思明来到后斥责他。安朝义回答：“因为士兵疲乏，只是暂时休息罢了！”史思明又怒道：“你爱惜部下士兵，违背我的安排。”于是命身边几十个人骑马监看涂泥，片刻之间便完成了。史思明又说：“等攻下陕州，就把这个叛贼斩掉。”安朝义非常害怕。史思明住在驿站，安朝义住在店中。史思明命亲信曹将军统率中军，严加警卫。安朝义的部将骆悦和许叔冀的儿子季常等人说：“主上想杀王，骆悦和王早晚都会死！”又说：“废立兴亡的事，自古以来就有。想把曹将军叫来发动大事，可以吗？”安朝义转过脸去，没有回答。骆悦说：“如果不答应，我们就投归李家，王也不能保全了！”安朝义认为有理，便命许季常叫曹将军来。骆悦等人把计划告诉曹将军，他不敢拒绝。这天夜里，史思明做梦惊醒，倚着床惆怅不已。他平时喜欢伶人，睡觉吃饭都让他们在身边；伶人们因为他残忍，都恨他。到了这时，他问做梦的缘故，伶人说：“我刚才梦见水中的沙滩上有一群鹿渡水而来，鹿死了，水也干了。” 说完，史思明去厕所。伶人们互相说道：“鹿就是禄，水就是命。胡人的禄命都要完了！”骆悦进去，询问史思明在哪里，还没等人回答，便杀了几个人，于是有人指明史思明在厕所。史思明察觉发生了变故，翻墙逃出，到了马槽旁，给马套上鞍具骑上。骆悦等人赶来，命随从周子俊射箭，射中史思明的手臂，他从马上跌下。史思明说：“这是怎么回事？”骆悦等人告诉他是为了拥立怀王。史思明说：“我今天早晨说错了话，所以才有这件事。然而你们杀我太急了，为什么不等我收复长安？事情最终还是不能成功了！”于是急忙呼喊“怀王”三声，说：“不要杀我！”接着又骂曹将军：“这个胡人误了我，这个胡人误了我！”骆悦便命亲信把史思明押送到柳泉驿，说：“事情已经办成了！”安朝义说：“没有惊扰圣人吧？没有伤害圣人吧？”骆悦说：“没有。”当时周贽、许叔冀率领后军驻扎在福昌，安朝义命许季常去告诉他们。周贽听说后，惊得几乎仰倒。安朝义领兵回来，周贽等人前来迎接，安朝义于是杀死周贽。史思明到了柳泉驿，被勒死。安朝义随即僭越登上伪位。安朝义是史思明的逆子。他性情宽厚，众人归附他；他派人到范阳，杀死伪太子史朝英等人。伪留守张通儒察觉后，双方在城中交战。过了几天，死者有几千人，安朝义才把张通儒斩杀。当时洛阳四面数百里之内，人人相食，州县都成了废墟。各位节度使都是安禄山旧将，与史思明地位相等，安朝义征召他们，他们都不来。宝应元年十月，朝廷派元帅雍王率河东、朔方诸节度使和回纥兵马前往陕州。仆固怀恩与回纥左杀担任先锋，鱼朝恩、郭英乂殿后，从渑池进军；李抱玉从河阳进军；副元帅李光弼从陈留进军；雍王留守陕州。二十九日，官军在邙山下与安朝义交战。叛贼大败，逃过黄河，斩首一万六千人，生擒四千六百人，投降三万二千人，缴获的器械数不胜数。安朝义逃到汴州，汴州伪将张献诚拒绝接纳他，于是渡过黄河向北逃往幽州。第二年正月，伪范阳节度使李怀仙在莫州生擒安朝义，送来降表投降，并把安朝义斩首，首级送到宫阙之下。又对以城投降的伪官加以任用：授恆州刺史、成德军节度使张忠志为礼部尚书，其他职务照旧。赵州刺史卢淑、定州程元胜、徐州刘如伶、相州节度使薛嵩、幽州李怀仙、郑州田承嗣，都加封爵位，仍领原职。史思明于乾元二年僭越称号，到安朝义于宝应元年灭亡，总共四年。
列传第一百五十○硃泚 黄巢 秦宗权硃泚，幽州昌平人。曾祖利，赞善大夫，赠礼部尚书。祖思明，太子洗马，赠太子太师。父怀珪，天宝初，事范阳节度使裴宽为衙前，授折冲将军。及安禄山、史思明叛，累为管兵将。宝应中，李怀仙归顺，奏为蓟州刺史、平卢军留后、柳城军使。大历元年卒，累赠左仆射。祖、父之赠，皆以泚故也。泚以父资从军，幼壮伟，腰带十围，骑射武艺亦不出人。外若宽和，中颇残忍。然轻财好施，每征战所得赏物，辄分与麾下将士，以是为众所推，故得济其凶谋。初隶李怀仙为部将，改经略副使。硃希彩既杀李怀仙，自为节度，以泚宗姓，甚委信之。希彩为政苛酷，人不堪命。大历七年秋，希彩为其下所杀，仓卒之际，未有所从。泚营在城北，弟滔，主衙内兵，亦得众心。滔变诈多端，潜使百余人于众中大言曰：“节度使非城北硃副使莫可。”众既无从，因共推泚。泚遂权知留后，遣使奉表京师。十月，拜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幽州卢龙节度等使、幽州长史、兼御史大夫。其年，泚上表令弟滔率兵二千五百人赴京西防秋。代宗嘉之，手诏褒美。九年，就加检校户部尚书，赐实封百户。幽州及河北诸镇，自天宝末便为逆乱之地，李怀仙、硃希彩与连境三节度，名虽向顺，未尝朝谒。至是泚率先上表，请自领步骑三千人入觐，诏修甲第以待之。九月，泚至京师，代宗御内殿引见，赐御马两匹、战马十匹、金银锦彩甚厚。又以器物十床、马四十匹、绢二万匹、衣一千七百袭赐其将士，宴犒之盛，近时未有。泚又上表，请留京师，从之。因授其弟滔兼御史大夫、幽州节度留后。仍以河阳永平军防秋兵，郭子仪统之；决胜军杨猷兵，李抱玉统之；淮西凤翔兵，马璘统之；汴宋、淄青兵，俾泚统焉。十一年八月，加拜同平章事。寻令出镇奉天行营，复赐金银缯彩并内库弓箭以宠之。十二年，加检校司空，代李抱玉为陇右节度使，权知河西、泽潞行营兵马事。德宗嗣位，加太子太师、凤翔尹，实封至三百户。建中元年，泾州将刘文喜阻兵为乱，加泚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与诸军讨之。泾州平，加泚中书令，还镇凤翔，而以舒王让遥领泾原节度。二年，加泚太尉。硃滔将反叛，阴使人与泚计议，以帛书纳蜡丸中，置发髻间。河东节度马燧搜获之，以闻，并送帛书及所遣使。泚惶惧，顿首乞归罪有司。上勉之曰：“千里不同谋，非卿之过。”三年四月，以张镒代泚为凤翔陇右节度留后，留泚京师，加实封至一千户，与一子正员官，其幽州卢龙节度、太尉、中书令并如故。四年十月，泾原兵叛，銮驾幸奉天。叛卒等以泚尝统泾州，知其失权废居，怏怏思乱。群寇无帅，幸泚政宽，乃相与谋曰：“硃太尉久囚空宅，若迎而为主，事必济矣！”姚令言乃率百余骑迎泚于晋昌里第。泚乘马拥从北向，烛炬星罗，观者万计，入居含元殿。明日，移处白华殿，但称太尉。朝官有谒泚者，悉劝奉迎銮驾，既不合泚意，皆逡巡而退。源休至，遂屏人移时，言多悖逆。又盛陈成败，称述符命，劝其僭伪，泚甚悦之。又李忠臣、张光晟继至，咸以官闲积愤，乐于祸乱。凤翔泾原大将张廷芝、段诚谏以溃卒三千余自襄城而至。贼泚自谓众望所集，僭窃之心，自此而定。乃以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使。须秀实久失兵柄，故推心委之。遂发锐师三千，言奉迎乘舆，实阴有逆谋。秀实与刘海宾谋诛泚，且虞叛卒之震惊法驾，乃潜为贼符，追所发兵。至六日，兵及骆驿而回。因与海宾同入见泚，为陈逆顺之理，而海宾于靴中取匕首，为其所觉，遂不得前。秀实知不可以义动，遽夺源休象笏，挺而击泚，仍大呼曰：“反虏万段！”泚举臂卫首，秀实格拉之，忷々然。李忠臣驰肋泚，泚素多力，才破其面，逆徒噪集，秀实、海宾遂并见害。明日，声言以关王权主社稷，士庶竞往观之。八日，源休、姚令言、李忠臣、张光晟等八人导泚自白华入宣政殿，僭即伪位，自称大秦皇帝，号应天元年，愚智莫不愤心。侍卫皆卒伍，行列不过十余人。下伪诏曰：“幽囚之中。神器自至，岂朕薄德所能经营。”彭偃之词也。伪署姚令言为侍中，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判度支，蒋镇为吏部侍郎，樊系为礼部侍郎、礼仪使，许季常为京兆尹，洪经纶为太常少卿，彭偃为中书舍人，裴揆、崔幼贞为给事中，崔莫为御史中丞，张光晟、仇敬忠、敬釭、张宝、何望之、段诚谏、张庭芝、杜如江为节度使，仍以其兄子遂为太子，遥封弟滔为冀王。太尉、尚书令，寻又号皇太弟。
译列传第一百五十 硃泚、黄巢、秦宗权 硃泚是幽州昌平人。曾祖父硃利，任赞善大夫，追赠礼部尚书。祖父硃思明，任太子洗马，追赠太子太师。父亲硃怀珪，天宝初年侍奉范阳节度使裴宽，任衙前，授折冲将军。安禄山、史思明叛乱后，他屡次担任统兵将领。宝应年间，李怀仙归顺，奏请任命他为蓟州刺史、平卢军留后、柳城军使。大历元年去世，屡次追赠至左仆射。祖父和父亲的追赠，都是因为硃泚的缘故。硃泚凭借父亲的资荫从军，年幼时就身材高大壮伟，腰围有十围，骑射武艺也并不出众。他外表宽厚和善，内心却很残忍。然而他轻视钱财，喜欢施舍，每次征战所得的赏赐物品，总是分给部下将士，因此受到众人推重，也由此得以实现他的凶恶谋划。起初他隶属于李怀仙，任部将，后来改任经略副使。硃希彩杀死李怀仙后，自任节度使，因为硃泚与自己同姓同宗，对他十分信任重用。硃希彩处理政务苛刻残酷，百姓无法忍受。大历七年秋天，硃希彩被部下杀死，事发仓促，众人还没有决定拥立谁。硃泚的营地在城北，他的弟弟硃滔掌管衙内兵马，也得到众人拥护。硃滔诡计多端，暗中派一百多人在人群中大声说：“节度使除了城北的硃副使，没有别人可以担任。”众人既然没有别的选择，于是共同推举硃泚。硃泚暂时掌管留后事务，派使者奉表章送往京师。十月，授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幽州卢龙节度等使、幽州长史、兼御史大夫。这一年，硃泚上表请弟弟硃滔率领二千五百人前往京西防秋。代宗赞许他，亲自下诏褒奖。大历九年，就地加授检校户部尚书，赐实封百户。幽州以及河北各镇，自天宝末年起便是叛乱之地；李怀仙、硃希彩和与他们接壤的三位节度使，名义上虽表示归顺，却从未入朝拜见。到这时，硃泚首先上表，请求亲自率步、骑兵三千人入朝觐见，皇帝下诏修建甲第等待他。九月，硃泚来到京师，代宗亲临内殿接见，赏赐御马两匹、战马十匹以及大量金银锦彩，十分丰厚。又把十床器物、马四十匹、绢二万匹、衣服一千七百袭赏给他的将士，宴饮犒劳之盛，近来从未有过。硃泚又上表请求留在京师，朝廷答应了。于是授他的弟弟硃滔兼御史大夫、幽州节度留后。仍以河阳永平军的防秋兵交郭子仪统领；决胜军杨猷的军队交李抱玉统领；淮西、凤翔军队交马璘统领；汴宋、淄青军队则让硃泚统领。大历十一年八月，加授同平章事。不久命他出镇奉天行营，又赐给金银、丝帛和彩帛以及内库弓箭，以示宠幸。大历十二年，加授检校司空，代替李抱玉任陇右节度使，暂时掌管河西、泽潞行营的兵马事务。德宗即位后，加授硃泚太子太师、凤翔尹，实封增加到三百户。建中元年，泾州将领刘文喜拥兵作乱，朝廷加授硃泚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命他与各军讨伐刘文喜。泾州平定后，加授硃泚中书令，让他回凤翔镇守；又让舒王李谊遥领泾原节度使。建中二年，加授硃泚太尉。硃滔将要反叛，暗中派人和硃泚商议，把帛书装进蜡丸，藏在发髻中。河东节度使马燧搜查时将其查获，上报朝廷，并把帛书和派来的使者一同送上。硃泚惊恐，叩头请求交有关官署治罪。德宗安慰他说：“相隔千里而没有共同谋划，不是你的过错。”建中三年四月，朝廷以张镒代替硃泚任凤翔、陇右节度留后，留硃泚在京师，将他的实封增加到一千户，并给他的一个儿子授正员官；幽州卢龙节度使、太尉、中书令等职仍照旧。建中四年十月，泾原军队叛乱，皇帝车驾前往奉天避难。叛军士卒等人因为硃泚曾统领泾州，知道他已经失去权力、闲居失意，便怏怏不平，想要作乱。群盗没有首领，幸好硃泚为政宽缓，于是相互谋划说：“硃太尉长期被囚禁在空宅中，如果迎接他来做首领，事情一定能成功！”姚令言于是率一百多骑兵到晋昌里的宅第迎接硃泚。硃泚骑马，在随从簇拥下向北而行，火炬像星星一样罗列，观看的人有上万，进入含元殿居住。第二天，移居白华殿，只自称太尉。朝廷官员中有去拜见硃泚的，全都劝他迎奉皇帝车驾；这些话不合硃泚的心意，他们便迟疑着退走。源休来到后，屏退旁人，和硃泚谈了很久，说了许多悖逆的话；又大肆陈说成败形势，称述符命，劝硃泚僭越称帝，硃泚非常高兴。接着李忠臣、张光晟也相继来到，都因为官场失意、积聚愤懑而乐于制造祸乱。凤翔、泾原的大将张廷芝、段诚谏率三千多名溃兵从襄城来到。叛贼硃泚自认为众望都集中于自己，僭越窃取帝位的心思从此确定下来。于是任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任李忠臣为皇城使。因为须秀实长期失去兵权，所以硃泚推心置腹地信任他。硃泚随即派三千精兵出发，名义上说是迎接皇帝车驾，实际上暗中怀有叛逆谋划。须秀实与刘海宾谋划诛杀硃泚，又担心叛军惊扰皇帝车驾，于是暗中伪造贼军符令，追回出发的军队。到六日，军队到了骆驿又返回。须秀实便和刘海宾一同进去见硃泚，向他陈说叛逆与顺从的道理；刘海宾从靴中取出匕首，被硃泚察觉，便无法上前。须秀实知道不能用义理打动硃泚，立即夺过源休的象笏，挺直身子击打硃泚，并大声喊道：“反贼，应该碎尸万段！” 硃泚举起手臂护住头部，须秀实击打他，发出恐惧慌乱的样子。李忠臣冲上去夹击硃泚；硃泚一向力气很大，只打破了李忠臣的脸，叛徒们便喧嚷着聚集起来，须秀实、刘海宾于是都被杀害。第二天，硃泚声称要拥立关王来暂主国家社稷，士人和百姓争相前去观看。八日，源休、姚令言、李忠臣、张光晟等八人引导硃泚从白华殿进入宣政殿，僭越登上伪帝位，自称大秦皇帝，使用应天元年年号，愚人智者无不愤恨。侍卫全是普通士卒，队列不过十多人。硃泚发布伪诏说：“我被幽禁之中，帝位神器自行来到，哪里是我德行浅薄而能经营得到的呢？”这是彭偃起草的文辞。伪授姚令言为侍中，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判度支，蒋镇为吏部侍郎，樊系为礼部侍郎、礼仪使，许季常为京兆尹，洪经纶为太常少卿，彭偃为中书舍人，裴揆、崔幼贞为给事中，崔莫为御史中丞，张光晟、仇敬忠、敬 釭、张宝、何望之、段诚谏、张庭芝、杜如江为节度使，又立他的兄长之子硃遂为太子，遥封弟弟硃滔为冀王。太尉、尚书令一职，不久又称为皇太弟。
十日，泚自领兵侵逼奉天，窃威仪辇辂，阗溢道途，蚁聚之众军势颇盛；以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为副。以李忠臣为京兆尹、皇城留守，居中书省。寻以蒋镇为门下侍郎，李子平为谏议大夫兼平章事。泚军合于城下，浑瑊、韩游瑰御之，泚众大败，死者万计。泚收军于奉天东三里下营，大修攻具。明日，泚又分兵营于乾陵下瞰，城内大震。十一月三日，杜希全与泚众战于漠谷，官军不利，自是泚益骄大。王师乘城而战，人百其勇，贼多败恤。或出野战，官军又获利焉。泚乃大驱百姓填堑，夜攻城，城中设奇以应之，贼乃退缩。西明寺僧法坚有巧思，为泚造云梯。十五日辰时，梯临城东北隅，城内震骇。浑瑊使侯仲庄设大坑，为地道陷之。又纵火焚其梯，东风起，吹我军，众颇危。俄而风回，吹贼军，瑊益薪泼油，万鼓齐震，风吹俱炽，须臾云梯与凶党同为灰烬。城中三门悉出兵，王师又捷，其夜兵复出攻，泚众败绩。李怀光以五万人来援，自河北至，泚众惶骇，因而大溃，长围遂解焉。众庶以怀光三日不至，城则危矣。三十日夜，泚走至京城。时姚令言于城中造战格抛楼，每坊团结，人心大异。泚自奉天回，乃悉令去之，曰：“攻战吾自有计。”前此每三五日，即使人伪自城外来，周走号令曰：“奉天已破！”百姓闻之，莫不饮泣，道路阒寂。时有入台省吏人，不过十数辈，郎官六七人，而亦令依常年举选，初有数十人陈状，旬日亦皆屏退。泚自号其宅曰潜龙宫，悉移内库珍货瑰宝以实之。识者曰：“《易》称‘潜龙勿用’，此败征也。”无几，百姓剽夺其珍宝，泚不能禁止。明年正月一日，泚改伪国号曰汉，称天皇元年。二月，李怀光既图叛逆，遣使与泚通和。銮驾幸梁、洋，自此衣冠之潜匿者，出受伪官十七八焉。怀光初与泚往复通好甚密，以钱谷金帛互相馈遗。泚与书，事之如兄，约云：“削平关中，当割据山河，永为邻国。”及怀光决计背叛，逼乘舆迁幸，泚乃下伪诏书，待怀光以臣礼，仍征兵马。怀光既为所卖，惭怒愤耻，遂领众遁归河中。三月，李晟、骆元光、尚可孤之众，悉于城东累败泚众。四月，泚使韩旻、宋归朝、张庭芝等寇武功，浑瑊以众及吐蕃论莽罗大败归朝，杀逆党万余人于武亭川。五月，泚又使仇敬忠寇蓝田，尚可孤击之，大破泚众，擒敬忠斩之。李晟、骆元光、尚可孤遂悉师齐进，晟屯光泰门，逆徒拒官军，王师累捷。二十八日，官军入苑，收复京师，逆党大溃。泚与姚令言、张庭芝、源休、李子平、硃遂以数千人西走，其余党或奔窜，或来降。泚众缘路溃散，乃奔泾州，才百余骑。田希鉴闭门登陴，泚令谓鉴曰：“我与尔节度，何故背恩？”希鉴乃使人自城上掷泚所送旌节于外，续又投火焚之。泚遂过数里，息于逆旅。泚将梁庭芬入泾州说田希鉴曰：“公比日杀冯河清背叛，今虽归顺，国家必不能久容，公他日不免受祸。何如开门纳硃公，与共成大事！”希鉴以为然。庭芬乃追及泚言之，泚大悦，使庭芬却往泾州。庭芬请授己尚书、平章事，泚不从。梁庭芬既求宰相不得，不复往泾州，从泚至宁州彭原县西城屯，复与泚心腹硃惟孝共射泚。泚走，坠故窖中。泚左右韩旻、薛纶、高幽嵓、武震、硃进卿、董希芝共斩泚，使宋膺传首以献。泚死时年四十三。姚令言投泾州，源休、李子平走凤翔，寻并斩获。宋归朝之败武功，降于李怀光，送兴元斩之。唯不获硃遂，传为野人所杀，或云与泚婿伪金吾将军马悦潜走党项部落，数月得达幽州。泚之僭逆，宦竖硃重曜颇亲密用事，泚每呼之为兄。时贼中以腊月大雨，伪星官谓泚曰：“当以宗中年长者禳其灾变。”泚乃毒杀重曜，而以王礼葬焉。及京师平，亦出其尸而斩之。姚令言自有传。黄巢，曹州冤句人，本以贩盐为事。乾符中，仍岁凶荒，人饥为盗，河南尤甚。初，里人王仙芝、尚君长聚盗，起于濮阳，攻剽城邑，陷曹、濮及郓州。先有谣言云：“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及仙芝盗起，时议畏之。左金吾卫上将军齐克让为兗州节度使，以本军讨仙芝。仙芝惧，引众历陈、许、襄、邓，无少长皆虏之，众号三十万。三年七月，陷江陵。十月，又遣将徐君莒陷洪州。时仙芝表请符节，不允。以神策统军使宋威为荆南节度招讨使，中使杨复光为监军。复光遣判官吴彦宏谕以朝廷释罪，别加官爵，仙芝乃令尚君长、蔡温球、楚彦威相次诣阙请罪，且求恩命。时宋威害复光之功，并擒送阙，敕于狗脊岭斩之。贼怒，悉精锐击官军，威军大败，复光收其余众以统之。朝廷以王铎代为招讨。五年八月，收复亳州，斩仙芝首献于阙下。
译十日，硃泚亲自率兵进逼奉天，盗用皇帝的仪仗和车舆，车马充塞道路，聚集的人群像蚂蚁一样，军势相当强盛；任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为副元帅。任李忠臣为京兆尹、皇城留守，驻在中书省。不久又任蒋镇为门下侍郎，李子平为谏议大夫兼平章事。硃泚的军队聚集在城下，浑瑊、韩游瑰抵御他们，硃泚的军队大败，死者数以万计。硃泚收拢军队，在奉天以东三里扎营，大规模修造攻城器具。第二天，硃泚又分兵在乾陵下面扎营，居高临下窥视城池，城内大为震动。十一月三日，杜希全在漠谷与硃泚的军队交战，官军失利，从此硃泚更加骄横自大。官军登城作战，人人勇气倍增，叛军多次败退。官军有时出城野战，又取得胜利。硃泚于是驱赶百姓填塞壕沟，夜间攻城，城中设下奇计应战，叛军便退缩。西明寺僧人法坚心思巧妙，为硃泚制造云梯。十五日辰时，云梯逼近城东北角，城内震惊恐惧。浑瑊派侯仲庄挖掘大坑，用地道使云梯陷落。又放火焚烧云梯，东风刮起，火势吹向官军，官军很是危险。不久风向回转，吹向叛军，浑瑊又添柴浇油，万鼓齐鸣，风助火势一起燃烧，片刻之间云梯和叛军全都化为灰烬。城中三门全部出兵，官军又获胜；当夜军队再次出城进攻，硃泚的军队大败。李怀光率五万人来援，从河北来到，硃泚的军队惊慌恐惧，因而大溃，长期的包围于是解除。百姓都说，如果李怀光三天不来，奉天城就危险了。三十日夜里，硃泚逃回京城。当时姚令言在城中制造战格、抛楼，每个坊都组织人防守，人心大为不同。硃泚从奉天回来后，便命令全部拆除，说：“攻战的事我自有办法。”此前每隔三五天，他就派人假装从城外回来，四处奔走传令说：“奉天已经攻破！”百姓听说后，没有不边饮边哭的，道路上寂静无人。当时到台省任职的官吏，不过十几人，郎官六七人，但硃泚仍命他们按照往年举行科举选官，起初有几十人递交名帖，十天后也全都被拒绝。硃泚把自己的住宅号称为潜龙宫，把内库的珍货奇宝全部搬来充实其中。有见识的人说：“《易经》说‘潜龙勿用’，这是败亡的征兆。”不久，百姓抢夺他的珍宝，硃泚无法制止。第二年正月一日，硃泚把伪国号改为汉，称天皇元年。二月，李怀光已经图谋反叛，派使者与硃泚联络讲和。皇帝车驾前往梁州、洋州避难，从这时起，那些潜藏不出的官员，出来接受伪官职的有十分之七八。李怀光起初与硃泚往来通好十分亲密，彼此用钱粮、金帛互相赠送。硃泚写信给李怀光，把他当作兄长一样对待，约定说：“平定关中后，当分割山河，各自割据，永远成为邻国。”等到李怀光决定背叛朝廷，逼迫皇帝车驾迁徙，硃泚便下达伪诏，以对待臣子的礼节对待李怀光，同时征调他的兵马。李怀光既然被硃泚出卖，羞惭、愤怒、耻辱交加，于是率众逃回河中。三月，李晟、骆元光、尚可孤的军队在城东接连击败硃泚的军队。四月，硃泚派韩旻、宋归朝、张庭芝等进犯武功，浑瑊率军与吐蕃的论莽罗交战，大败宋归朝等，杀死叛党一万多人于武亭川。五月，硃泚又派仇敬忠进犯蓝田，尚可孤出兵攻击，大败硃泚的军队，活捉仇敬忠并斩杀了他。李晟、骆元光、尚可孤于是全军协同进兵，李晟驻扎在光泰门，叛军抗拒官军，王师接连获胜。二十八日，官军进入苑中，收复京城，叛党大败溃散。硃泚与姚令言、张庭芝、源休、李子平、硃遂带着几千人向西逃走，其余党羽有的逃窜，有的前来投降。硃泚的部众沿途溃散，于是逃往泾州，只剩一百多名骑兵。田希鉴关闭城门，登上城墙，硃泚派人对他说：“我任命你为节度使，你为什么背叛恩德？”田希鉴便派人从城上把硃泚送来的旌节扔到城外，接着又投火焚烧。硃泚于是又走了几里，在一家旅舍休息。硃泚的部将梁庭芬进入泾州劝说田希鉴：“您近来杀了冯河清而背叛，今天即使归顺，国家也一定不能长久容纳您，您以后终究难免遭祸。何不打开城门接纳硃公，与他共同成就大事！”田希鉴认为有道理。梁庭芬于是追上硃泚，把这件事告诉他，硃泚非常高兴，派梁庭芬回泾州。梁庭芬请求授给自己尚书、平章事的职位，硃泚没有答应。梁庭芬既然求任宰相不得，便不再前往泾州，跟随硃泚到宁州彭原县西城驻扎，又与硃泚的心腹硃惟孝一起向硃泚放箭。硃泚逃走，掉进一口旧窖里。硃泚的近侍韩旻、薛纶、高幽嵓、武震、硃进卿、董希芝共同斩杀硃泚，派宋膺传送他的首级进献朝廷。硃泚死时四十三岁。姚令言投奔泾州，源休、李子平逃往凤翔，不久都被斩杀或擒获。宋膺在武功战败后归顺朝廷，投降李怀光，被送到兴元斩杀。只有硃遂没有捕获；传闻他被野人杀死，也有人说他与硃泚的女婿、伪金吾将军马悦秘密逃到党项部落，几个月后到达幽州。硃泚僭越作乱时，宦官硃重曜很得他的亲近和重用，硃泚常常称他为兄长。当时叛军中因为腊月下了大雨，伪星官对硃泚说：“应当用宗族中年长的人来禳除这场灾变。”硃泚于是毒死硃重曜，却按照王的礼制安葬他。等到京城平定，也把他的尸体挖出来斩首。姚令言另有传记。黄巢是曹州冤句人，原本以贩卖私盐为业。乾符年间，连年发生灾荒，百姓饥饿而成为盗贼，河南尤其严重。起初，同乡王仙芝、尚君长聚众为盗，在濮阳起兵，攻打劫掠城邑，攻陷曹州、濮州和郓州。此前有谣言说：“金色蛤蟆争着睁眼，曹州翻覆，天下就要反叛。”等到王仙芝起兵为盗，当时舆论都畏惧他。左金吾卫上将军齐克让任兖州节度使，率本军讨伐王仙芝。王仙芝害怕了，带领部众经过陈州、许州、襄州、邓州，男女老幼一概掳掠，部众号称三十万人。乾符三年七月，攻陷江陵。十月，又派部将徐君莒攻陷洪州。当时王仙芝上表请求授给他符节，朝廷没有答应。朝廷任命神策统军使宋威为荆南节度招讨使，派中使杨复光为监军。杨复光派判官吴彦宏晓谕王仙芝，说朝廷可以赦免他的罪过，另外加授官爵。王仙芝于是命尚君长、蔡温球、楚彦威先后到朝廷请罪，并请求皇帝施恩授命。当时宋威嫉恨杨复光的功劳，把他擒住送到朝廷，诏令在狗脊岭将他斩首。叛军大怒，集合精锐攻击官军，宋威的军队大败，杨复光收拢其余部众加以统领。朝廷让王铎代替宋威担任招讨使。乾符五年八月，官军收复亳州，斩下王仙芝的首级献到朝廷。
先是，君长弟让以兄奉使见诛，率部众入嵖岈山。黄巢、黄揆昆仲八人，率盗数千依让。月余，众至数万。陷汝州，虏刺史王镣，又掠关东。官军加讨，屡为所败，其众十余万。尚让乃与群盗推巢为王，号冲天大将军，仍署官属，籓镇不能制。时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僖宗以幼主临朝，号令出于臣下。南衙北司，迭相矛盾，以至九流浊乱，时多朋党，小人才胜，君子道消，贤豪忌愤，退之草泽。既一朝有变，天下离心。巢之起也，人士从而附之。或巢驰檄四方，章奏论列，皆指目朝政之弊，盖士不逞者之辞也。巢徒党既盛，与仙芝为形援。及仙芝败，东攻亳州不下，乃袭破沂州据之。仙芝余党悉附焉。时王铎虽衔招讨之权，缓于攻取。时高骈镇淮南，表请招讨贼，许之，议加都统。巢乃渡淮，伪降于骈。骈遣将张璘率兵受降于天长镇。巢擒璘杀之，因虏其众。寻南陷湖、湘，遂据交、广。托越州观察使崔璆奏乞天平军节度，朝议不允。又乞除官，时宰臣郑畋与枢密使杨复恭奏，欲请授同正员将军。卢携驳其议，请授率府率，如其不受，请以高骈讨之。及巢见诏，大诟执政，又自表乞安南都护、广州节度，亦不允。然巢以士众乌合，欲据南海之地，永为窠穴，坐邀朝命。是岁自春及夏，其众大疫，死者十三四。众劝请北归，以图大利。巢不得已，广明元年，北逾五岭，犯湖、湘、江、浙，进逼广陵，高骈闭门自固，所过镇戍，望风降贼。九月，渡淮。十一月十七日，陷洛阳，留守刘允章率分司官迎之。继攻陕、虢，逼潼关，陷华州，留将奋钤守之。河中节度使李都诈进表于贼。朝廷以田令孜率神策、博野等军十万守潼关。时禁军皆长安富族，世籍两军，丰给厚赐，高车大马，以事权豪，自少迄长，不知战阵。初闻科集，父子聚哭，惮于出征。各于两市出值万计，佣雇负贩屠沽及病坊穷人，以为战士，操刀载戟，不知钅敫锐。复任宦官为将帅，驱以守关。关之左有谷，可通行人，平时捉税，禁人出入，谓之禁谷。及贼至，官军但守潼关，不防禁谷，以为谷既官禁，贼无得而逾也。尚让、林言率前锋由禁谷而入，夹攻潼关。官军大溃，博野都径还京师，燔掠西市。十二月三日，僖宗夜自开远门出，趋骆谷，诸王官属相次奔命。观军容使田令孜、王若俦收合禁军扈从。四日，贼至昭应，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率在京两班迎贼灞上。五日，贼陷京师。时巢众累年为盗，行伍不胜其富，遇穷民于路，争行施遗。既入春明门，坊市聚观，尚让慰晓市人曰：“黄王为生灵，不似李家不恤汝辈，但各安家。”巢贼众竞投物遗人。十三日，贼巢僭位，国号大齐，年称金统，仍御楼宣赦，且陈符命曰：“唐帝知朕起义，改元广明，以文字言之，唐已无天分矣。‘唐”去‘丑’‘口’而安‘黄’，天意令黄在唐下，乃黄家日月也。土德生金，予以金王，宜改年为金统。”贼搜访旧宰相不获，以前浙东观察使崔璆、杨希古、尚让、赵章为四相，孟楷、盖洪为左右军中尉，费传古为枢密使，王璠为京兆尹，许建、硃实、刘塘为军库使，硃温、张言、彭攒、季逵为诸卫大将军、四面游奕使。又选骁勇形体魁梧者五百人，曰功臣。令其甥林言为军使，比之控鹤。中和元年二月，尚让寇凤翔，郑畋出师御之，大败贼于龙尾坡，畋乃驰檄告喻天下籓镇。四月，泾原行军唐弘夫之师屯渭北，河中王重荣之师屯沙苑，易定王处存之师屯渭桥，鄜延拓拔思恭之师屯武功，凤翔郑畋之师屯盩至。六月，邠宁硃玫之师屯兴平，忠武之师三千屯武功。是岁诸侯勤王之师，四面俱会。十二月，宰相王铎率荆、襄之师自行在至，郑畋帐下小校窦玫者，骁勇无敌，每夜率敢死之士百人，直入京师，放火燔诸门，斩级而还，贼人悚骇。时京畿百姓皆砦于山谷，累年废耕耘，贼坐空城，赋输无入，谷食腾踊，米斗三十千。官军皆执山砦百姓，鬻于贼为食，人获数十万。朝士皆往来同、华，或以卖饼为业，因奔于河中。宰相崔沆、豆卢瓚扈从不及，匿之别墅，所由搜索严急，乃微行入永宁里张直方之家。朝贵怙直方之豪，多依之。既而或告贼云：“直方谋反，纳亡命。”贼攻其第，直方族诛，沆、瓚数百人皆遇害。自是贼始酷虐，族灭居人。遣使传命召故相驸马都尉于琮于其第。琮曰：“吾唐室大臣，不可佐黄家草昧，加之老疾。”贼怒，令诛之。广德公主并贼号咷而谓曰：“予即天子女，不宜复存，可与相公俱死。”是日并遇害。
译在这以前，尚君长的弟弟尚让因为兄长奉使入朝却被杀，便率部众进入嵖岈山。黄巢、黄揆兄弟八人，率领几千盗众依附尚让。一个多月后，部众发展到几万人。攻陷汝州，俘虏刺史王镣，又劫掠关东。官军加紧讨伐，却屡次被他们打败，叛军发展到十多万人。尚让于是与群盗共同推举黄巢为王，号称冲天大将军，并设置官属，藩镇无法制服他们。当时天下太平已经很久，百姓不懂得战争。僖宗以年幼的君主临朝，号令都出自臣下。南衙与北司互相矛盾，终于导致九流混乱；当时朋党很多，小人得势，君子的道路衰微，贤能豪杰嫉恨愤懑，退隐于民间。一旦天下发生变故，天下人便离心离德。黄巢起兵时，士人纷纷跟随依附他。有时黄巢向四方驰发檄文，其中章奏论列，都指责朝政的弊端，大概是不得志士人的言辞。黄巢的党羽壮大后，与王仙芝互为声援。等到王仙芝失败，黄巢向东攻打亳州没有攻下，便突袭攻破沂州并占据它。王仙芝的余党全都归附了他。当时王铎虽然拥有招讨使的权力，却迟缓于攻城夺地。高骈镇守淮南时，上表请求担任招讨贼军使，朝廷答应了，并商议加授都统。黄巢于是渡过淮河，向高骈假意投降。高骈派部将张璘率兵到天长镇接受投降。黄巢擒获张璘并杀死他，趁机俘虏了他的部众。不久，黄巢向南攻陷湖州、湘州，于是占据交州、广州。黄巢托越州观察使崔璆上奏，请求授任天平军节度使，朝廷商议后没有答应。他又请求授予官职，当时宰相郑畋与枢密使杨复恭上奏，想请授给他同正员将军的名号。卢携驳斥这一意见，请求授给他率府率；如果他不接受，就请高骈出兵讨伐他。黄巢看到诏书后，大骂执政大臣，又亲自上表请求安南都护、广州节度使，也没有获准。但黄巢认为部众只是乌合之众，想要占据南海地区，永远作为巢穴，坐等朝廷下诏任命。这一年从春天到夏天，他的部众发生严重瘟疫，死去的有十分之三四。部众劝他请求向北返回，以图谋更大的利益。黄巢不得已，广明元年，向北越过五岭，侵扰湖州、湘州、江州、浙东，进军逼近广陵。高骈关闭城门自守，所经过的镇戍望见叛军声势便投降。九月，黄巢渡过淮河。十一月十七日，攻陷洛阳，留守刘允章率分司官员迎接他。接着攻打陕州、虢州，逼近潼关，攻陷华州，留下部将奋力守卫。河中节度使李都假意向叛军递交表章。朝廷让田令孜率领神策军、博野军等十万人守卫潼关。当时禁军都是长安富贵家族的子弟，世代登记在两军名籍中，供给丰厚、赏赐优厚，乘高车骑大马，用来侍奉权贵，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战阵。起初听说要征集他们，父子聚在一起哭泣，害怕出征。于是各自在两市拿出数以万计的钱，雇用挑夫、贩夫、屠户、酒家人以及病坊中的穷人充当士兵；他们拿着刀、背着戟，却不知道兵器是否锋利。朝廷又任用宦官为将帅，驱使这些人去守关。潼关左边有一条山谷，可以通行行人，平时在那里征税，禁止人出入，称为禁谷。叛军到来时，官军只守潼关，不防守禁谷，以为山谷既然是官府禁止通行之处，叛军就无法越过。尚让、林言率前锋从禁谷进入，从两面夹攻潼关。官军大败溃散，博野军径直返回京城，焚烧劫掠西市。十二月三日，僖宗夜里从开远门出城，奔向骆谷，诸王和官属相继逃命。观军容使田令孜、王若俦收拢禁军护卫随从。四日，叛军到达昭应，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率在京城的文武两班官员在灞上迎接叛军。五日，叛军攻陷京城。当时黄巢的部众多年来做盗贼，队伍中财富多得无法胜数，路上遇到贫穷百姓，争相施舍财物。进入春明门后，坊市百姓聚集观看，尚让安慰并劝告市民说：“黄王是为了百姓，不像李家那样不顾惜你们，只管各自安居。”黄巢的部众争相把财物投给百姓。十三日，黄巢叛军僭越登位，国号大齐，年号称金统，仍然登楼宣布赦令，并陈述天命符瑞说：“唐帝知道我起义，改年号为广明；从文字上说，唐已经没有天命了。‘唐’字去掉‘丑’、‘口’而安上‘黄’，这是天意让黄家处在唐家之下，这就是黄家的日月。土德生金，我以金德为王，应当把年号改为金统。”叛军搜寻旧日宰相而没有找到，便任命前浙东观察使崔璆、杨希古、尚让、赵章为四位宰相，孟楷、盖洪为左右军中尉，费传古为枢密使，王璠为京兆尹，许建、硃实、刘塘为军库使，硃温、张言、彭攒、季逵为诸卫大将军、四面游奕使。又挑选五百名骁勇而身材魁梧的人，称为功臣。命他的外甥林言为军使，把他们比作控鹤军。中和元年二月，尚让进犯凤翔，郑畋出兵抵御，在龙尾坡大败叛军。郑畋于是迅速发布檄文，向天下藩镇说明情况。四月，泾原行军唐弘夫的军队驻扎渭北，河中王重荣的军队驻扎沙苑，易定王处存的军队驻扎渭桥，鄜延拓拔思恭的军队驻扎武功，凤翔郑畋的军队驻扎盩至。六月，邠宁硃玫的军队驻扎兴平，忠武军三千人驻扎武功。这一年诸侯勤王的军队从四面会合。十二月，宰相王铎率领荆州、襄州的军队从行在赶来，郑畋帐下有个小校叫窦玫，骁勇无敌，每夜率领一百名敢死之士直接进入京城，放火焚烧各座城门，斩杀敌人后返回，叛军惊恐万分。当时京畿百姓都在山谷中修筑营寨，连年荒废耕种。叛军坐拥空城，赋税没有收入，粮价飞涨，每斗米卖三十千钱。官军把山寨百姓全部抓来，卖给叛军作为食物，每个人能得到数十万钱。朝廷官员都往来于同州、华州之间，有的以卖饼为业，后来逃往河中。宰相崔沆、豆卢瓚来不及随从皇帝，藏在别墅中；负责搜捕的人搜查得十分紧急，他们便乔装潜入永宁里张直方家。朝廷显贵倚仗张直方的豪势，大多依附于他。不久，有人向叛军告发说：“张直方谋反，收纳逃亡者。”叛军攻打他的宅第，张直方全族被诛，崔沆、豆卢瓚等数百人也都遇害。从此叛军开始残酷暴虐，诛灭居民全族。叛军派使者传命到驸马都尉于琮宅第召见他。于琮说：“我是唐室大臣，不能辅佐黄家草创事业，加上年老多病。”叛军大怒，下令杀死他。广德公主一边与叛军号哭，一边说：“我是天子的女儿，不应再活着，可以和驸马一起死。”当天，她也一同遇害。
二年，王处存合忠武之师，败贼将尚让，乘胜入京师，贼遁去。处存不为备，是夜复为贼寇袭，官军不利。贼怒坊市百姓迎王师，乃下令洗城，丈夫丁壮，杀戮殆尽，流血成渠。九月，贼将同州刺史硃温降重荣。十一月，李克用率代北之师，自夏阳渡河，屯沙苑。三年正月，败黄揆于沙苑，进营乾坑。二月，贼将林言、赵章、尚让率众十万援华州。克用合河中、易定、忠武之师，战于梁田坡，大败贼军，俘斩数万，乘胜攻华州，堑栅以环之。克用骑军在渭北，令薛志勤、康君立每夜突入京师，燔积聚，俘级而旋。黄揆弃华州，官军收城。四月八日，克用合忠武骑将庞从遇贼于渭南，决战三捷，大败贼军。十日夜，贼巢散走。诘旦，克用由光泰门入，收京师。巢贼出蓝田、七盘路，东走关东。天下兵马都监押杨复光露布献捷于行在，陈破贼事状曰：顷者妖兴雾市，盗啸丛祠，而岳牧籓侯，备盗不谨。谓大同之运，常可容奸；谓无事之秋，纵其长恶。贼首黄巢，因得充盈窟穴，蔓延萑蒲，驱我蒸黎，徇其凶逆。展鉏鹤以成锋刃，杀耕牛以恣燔砲，魑魅昼行，虺蜴夜噬。自南海失守，湖外丧师，养虎灾深，驯枭逆大，物无不害，恶靡不为，豺狼贻朝市之忧，疮磐及腹心之痛。遂至毒流万姓，盗污两京。衣冠衔涂炭之悲，郡邑起丘墟之叹。万方共怒，十道齐攻，伏九庙之威灵，殄积年之凶丑。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神资壮烈，天付机谋，誓立功名，志安家国。至于屯田待敌，率士当冲，收百姓十万余家，降贼党三万余众。法当持重，功遂晚成，久稽原野之刑，未快雷霆之怒。自收同、华，逼近京师，夕烽高照于国门，游骑俯临于灞岸。既知四隅断绝，百计奔冲，如穷鸟触笼，似飞蛾赴烛。雁门节度使李克用神传将略，天付忠贞，机谋与武艺皆优，臣节共本心相称。杀贼无非手刃，入阵率以身先，可谓雄才，得名飞将。自统本军南下，与臣同力前驱，虽在寝餐，不忘寇孽。今月八日，遣衙队前锋杨守宗、河中骑将白志迁、横野军使满存、蹑云都将丁行存、朝邑镇将康师贞、忠武黄头军使庞从等三十都，随李克用自光泰门先入京师，力摧凶寇。又遣河中将刘让、王环、冀君武、孙珙，忠武将乔从遇，郑滑将韩从威，荆南将申屠悰，沧州将贾滔，易定将张仲庆，寿州将张行方，天德将顾彦朗，左神策弩手甄君楚、公孙佐，横冲军使杨守亮，蹑云都将高周彝，忠顺都将胡真，绛州监军毛宣伯、聂弘裕等七十都继进。贼尚为坚阵，来抗官军。雁门李克用率励骁雄，整齐金革，叫噪而声将动瓦，喑呜而气欲吞沙，宽列戈矛，密张罗网。于是麾军背击，分骑横冲，日明而剑跃飞轮，风急而旗开走电。使贼如浪，便可塞流；使贼如山，亦须折角。蹂践则横尸入地，腾凌则积血成尘，不烦即墨之牛，若驾昆阳之象。杨守宗等齐驱直入，合势夹攻，从卯至申，群凶大溃。自望春宫前蹙杀，至昇阳殿下攻围，戈不滥挥，矢无虚发。其贼一时奔走，南入商山，徒延漏刃之生，伫作饮头之器。自收平京阙，二面皆立大功，若破敌摧凶，李克用实居其首。其余将佐，同效驱驰。兼臣所部领万余人，数岁栉风沐雨。既兹平荡，并录以闻。五月，巢贼先锋将孟楷攻蔡州，节度使秦宗权以兵逆战，为贼所败。攻城急，宗权乃称臣于贼。遂攻陈、许，营于溵水。陈州刺史赵犨迎战，败贼前锋，生擒孟楷，斩之。黄巢素宠楷，悲惜之。乃悉众攻陈州，营于城北五里，为宫阙之制，曰八仙营。于是自唐、邓、许、汝、孟、洛、郑、汴、曹、濮、徐、兗数十州，毕罹其毒。贼围陈郡百日，关东仍岁无耕稼，人饿倚墙壁间，贼俘人而食，日杀数千。贼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赵犨求援于太原。四年二月，李克用率山西诸军，由蒲、陕济河，会关东诸侯，赴援陈州。三月，诸侯之师复集。四月，官军败贼于太康，俘斩万计，拔其四壁。又败贼将黄鄴于西华，拔其壁。巢贼大恐，收军营于故阳里，官军进攻之。五月，大雨震雷，平地水深三尺，坏贼垒，贼自离散，复聚于尉氏，逼中牟。翌日，营汴水北。是日，复大雨震电，沟塍涨流。贼分寇汴州，李克用自郑州引军袭击，大败之，获贼将李用、杨景。残众保胙县、冤句，官军追讨，贼无所保。其将李谠、杨能、霍存、葛从周、张归厚、张归霸各率部下降于大梁，尚让率部下万人归时薄。贼自相猜间，相杀于营中，所残者千人，中夜遁去。克用追击至济阴而还。贼散于兗、郓界。黄巢入泰山，徐帅时薄遣将张友与尚让之众掩捕之。至狼虎谷，巢将林言斩巢及二弟鄴、揆等七人首，并妻子皆送徐州。是月贼平。
译中和二年，王处存会合忠武军，打败叛军将领尚让，乘胜进入京城，叛军逃走。王处存没有防备，当夜又被叛军袭击，官军失利。叛军恼怒坊市百姓迎接王师，于是下令屠城，男子和壮丁几乎被杀光，鲜血流成沟渠。九月，叛军将领、同州刺史硃温向王重荣投降。十一月，李克用率代北军队从夏阳渡过黄河，驻扎沙苑。中和三年正月，官军在沙苑打败黄揆，进军驻扎乾坑。二月，叛军将领林言、赵章、尚让率十万人援救华州。李克用会合河中、易定、忠武三军，在梁田坡交战，大败叛军，俘虏、斩杀数万人，乘胜进攻华州，挖掘壕沟、设置栅栏将城包围。李克用的骑兵驻扎在渭北，命薛志勤、康君立每夜突入京城，焚烧物资，俘虏敌人、斩取首级后返回。黄揆放弃华州，官军收复该城。四月八日，李克用会合忠武骑将庞从，在渭南遇到叛军，决战三次都获胜，大败叛军。十日夜，黄巢的叛军四散逃走。第二天清晨，李克用从光泰门进入，收复京城。黄巢叛军从蓝田、七盘路向东逃往关东。天下兵马都监押杨复光用露布向行在报捷，陈述击破叛军的情况说：近来妖孽兴起于雾市，盗贼在丛祠中呼啸，而各地岳牧、藩侯防备盗贼不谨慎。他们以为大同的国运可以常常容忍奸邪，以为太平无事的时期可以放纵盗贼滋长恶行。叛贼首领黄巢因此得以充实巢穴，势力像芦苇蔓延，驱使我朝百姓，顺从他的凶暴叛逆。他们把锄头展开成锋利的兵刃，杀掉耕牛任意焚烧炮击；魑魅白天出行，毒蛇蜥蜴夜间噬人。自从南海失守、湖外军队丧败，朝廷养虎留下深重灾祸，纵容恶枭使叛逆更加壮大，万物没有不受害，恶事没有不去做；豺狼给朝廷和城市带来忧患，创伤已经深入腹心。于是毒害流布于万姓，盗贼污辱两京。士大夫含有生灵涂炭的悲痛，郡县兴起了面对废墟的叹息。天下各方共同愤怒，十道军队一齐进攻，凭借九庙的威灵，消灭积年累月的凶恶丑类。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天生神采雄壮刚烈，天授给他机智谋略；他发誓建立功名，志在安定国家。至于屯田等待敌人、率领士卒扼守要冲，他收容百姓十多万家，降服叛党三万多人。按理应当持重行事，所以功业最终才成；只是久未施行对叛军的刑罚，还没有使雷霆般的愤怒得到畅快。自从收复同州、华州，逼近京城，傍晚的烽火高照国门，游骑已经俯临灞岸。叛军既然知道四面都已断绝，便想尽办法奔逃冲突，像困鸟撞击鸟笼，又像飞蛾扑向灯烛。雁门节度使李克用天生通晓将帅谋略，天授给他忠贞之性；机谋和武艺都很优秀，臣子的节操与本心相称。他杀贼无不亲手斩杀，进入战阵总是身先士卒，可以说是雄才大略，获得了飞将的名声。自从统率本军南下，便与我共同奋力前进，即使在睡觉吃饭时，也没有忘记叛贼。本月八日，派衙队前锋杨守宗、河中骑将白志迁、横野军使满存、蹑云都将丁行存、朝邑镇将康师贞、忠武黄头军使庞从等三十都，随李克用从光泰门率先进入京城，奋力摧毁凶贼。又派河中将领刘让、王环、冀君武、孙珙，忠武将领乔从遇，郑滑将领韩从威，荆南将领申屠悰，沧州将领贾滔，易定将领张仲庆，寿州将领张行方，天德将领顾彦朗，左神策弩手甄君楚、公孙佐，横冲军使杨守亮，蹑云都将高周彝，忠顺都将胡真，绛州监军毛宣伯、聂弘裕等七十都随后进军。叛军还在列成坚阵，前来抵抗官军。雁门李克用率领并激励骁勇部队，整顿军械，喊声震天，仿佛声音将震动屋瓦；低沉怒吼，气势仿佛要吞没沙漠。他们宽列戈矛，密布罗网。于是挥军从背后攻击，分遣骑兵横向冲杀；阳光明亮时剑光飞跃如轮，疾风中旌旗展开如闪电奔驰。即使叛军像巨浪，也能堵塞其水流；即使叛军像高山，也必定折断其山角。践踏之下横尸没入土地，冲突腾跃之中鲜血积聚成尘，不必烦劳使用即墨的火牛，也如同驾驭昆阳的巨象一般。杨守宗等人齐头直入，合力从两面夹攻，从卯时到申时，群凶大败溃散。从望春宫前追逼杀戮，到昇阳殿下围攻，兵戈没有滥挥，箭矢没有虚发。叛军一时奔逃，向南进入商山，只不过白白延长了片刻不被刀刃杀死的性命，等着成为被斩首的对象。自从收复京城以来，两方面都建立了大功；如果说破敌摧凶，李克用确实居于首功。其余将领和佐官，也都共同效力奔走。我所统领的部队有一万多人，多年来栉风沐雨。如今既然平定荡除叛乱，一并登记上报。五月，黄巢叛军的先锋将领孟楷攻打蔡州，节度使秦宗权率兵迎战，被叛军打败。叛军急攻城池，秦宗权于是向叛军称臣。叛军接着攻打陈州、许州，在溵水驻营。陈州刺史赵犨迎战，打败叛军前锋，活捉孟楷并将他斩首。黄巢平日宠爱孟楷，对他的死悲痛惋惜。于是集合全部兵力攻打陈州，在城北五里驻营，按照宫殿的形制修筑营寨，称为八仙营。从唐州、邓州、许州、汝州、孟州、洛州、郑州、汴州、曹州、濮州、徐州、兖州等几十个州，全都遭受了他们的毒害。叛军包围陈州一百天，关东连年没有耕种，百姓饥饿得倚靠在墙壁之间；叛军俘虏百姓作为食物，每天杀死几千人。叛军设有舂磨寨，安置几百具大石臼，把活人放进去捣碎，连骨头一起吃，毒害流布竟到了这种地步。赵犨向太原求援。中和四年二月，李克用率山西各军，从蒲州、陕州渡过黄河，会合关东诸侯，赶赴陈州救援。三月，诸侯的军队再次聚集。四月，官军在太康打败叛军，俘虏、斩杀的人数以万计，攻拔了叛军四面营垒。又在西华打败叛军将领黄鄴，攻拔了他的营垒。黄巢叛军十分恐惧，收拢军队驻扎在故阳里，官军进攻他们。五月，大雨夹着雷电，平地积水深达三尺，冲毁了叛军营垒，叛军自行离散；后来又聚集在尉氏，逼近中牟。第二天，在汴水以北扎营。当天又下大雨，雷电交加，沟渠田埂水流暴涨。叛军分兵攻打汴州，李克用从郑州率军袭击，大败叛军，俘获叛军将领李用、杨景。残余部众据守胙县、冤句，官军追击讨伐，叛军无处可以据守。其将领李谠、杨能、霍存、葛从周、张归厚、张归霸各自率部向大梁投降，尚让率部下一万人向时溥投降。叛军互相猜疑离间，在营中自相残杀，剩下的只有一千人，半夜逃走。李克用追击到济阴才返回。叛军散逃到兖州、郓州交界处。黄巢进入泰山，徐州主帅时溥派部将张友与尚让的部众进行搜捕。到了狼虎谷，黄巢的部将林言斩下黄巢以及他的两个弟弟鄴、揆等七人的首级，连同妻子儿女一并送往徐州。这个月叛乱平定。
秦宗权者，许州人，为郡牙将。广明元年十月，巢贼渡淮而北。十一月，忠武军乱，逐其帅薛能。是月，朝廷授别校周岌为许帅。初军城未变，宗权因调发至蔡州，闻府军乱，乃阅集蔡州之兵，欲赴难。俄闻府主殂，周岌未至，巢贼充斥，日寇郡城，宗权乃督励士众，登城拒守。洎岌至，即令典郡事。天子幸蜀，姑务翦寇，上蔡有劲兵万人，宗权即与监军杨复光同议勤王，出师破贼，以蔡牧授之，仍置节度之号。中和三年，巢贼走关东，宗权逆战不利，因与合从为盗。巢贼既诛，宗权复炽，僭称帝号，补署官吏。遣其将秦彦乱江淮，秦贤乱江南，秦诰陷襄阳，孙儒陷孟、洛、陕、虢至于长安，张眰陷汝、郑，卢塘攻汴州。贼首皆慓锐惨毒，所至屠残人物，燔烧郡邑。西至关内，东极青、齐，南出江淮，北至卫滑，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荆榛蔽野。贼既乏食，啖人为储，军士四出，则盐尸而从。关东郡邑，多被攻陷。唯赵犨兄弟守陈州，硃温保汴州，城门之外，为贼疆场。汴帅与兗、郓合势，屡败贼军，凶势日削。龙纪元年二月，其爱将申丛执宗权，挝折其足，送于汴。硃温出师迎劳，接之以礼。谓之曰：“下官屡以天子命达于公，如前年中翻然改图，与下官同力勤王，则岂有今日之事乎？”宗权曰：“仆若不死，公何以兴？天以仆霸公也。”略无惧色，乃槛送京师。昭宗御延喜楼受俘，京兆尹孙揆以组练砾之，徇于两市。宗权槛中引颈谓揆曰：“尚书明鉴，宗权岂反者耶！但输忠不效耳。”众大笑。与妻赵氏俱斩于独柳之下。史臣曰：我唐之受命也，置器于安，千年惟永，百蛮响化，万国来王。但否泰之无恆，故夷险之不一。三百算祀，二十帝王。虽时有窃邑叛君之臣。乘危徼幸之辈，莫不才兴兵革，即就诛夷。其间沸腾，大盗三发，安禄山、硃泚、黄巢是也。夫谋危社稷，将害君亲，轘裂潴宫，未塞其罪，故不俟于多谈也。然盗之所起，必有其来，且无问于天时，宜决之于人事。禄山母为巫者，身是牙郎，偶缘微立边功，遂至大加宠用，总知马牧，特委兵权。爱天子之独尊，与国忠之相忌，故不能以义制事，以礼制心，遂称向阙之兵，以期非望之福，此所以为乱也！硃泚家本渔阳，性惟凶狡，耳习闻于篡夺，心本之于忠贞。暨弟为乱阶，身留京邑，小不如意，别怀异图。但乐荒鸡之鸣，唯幸和銮之动，缘幽帅之尝因乱得，谓神器之可以徼求。黄巢亹茸微人，萑蒲贱类，因饥馑之岁，蹑王、尚之踪，志在夺攘，谋非远大。一旦长驱江表，径入关中，见五辂之蒙尘，谓宝命之在我。必若玄宗采九龄之语，行三令之威，不然使禄山名位不高，委任得所，则群黎未必陷于涂炭，万乘未必越于岷，峨。德宗能含垢匿瑕，不佳兵尚勇，不然则取李承之言，不委希烈伐叛，不然则取公辅之谏，早令硃泚就行，如此则未必有泾原之乱兵，未必有奉天之危急！僖宗能知人疾苦，惠彼困穷，不然则从郑畋之谋，赦群偷之罪，如此则黄巢不必能犯顺，銮御未必须省方。盖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蛇螫不能断腕，蚁穴所以坏堤。后之帝王，足为殷鉴！史朝义、秦宗权乘彼乱离，肆行暴虐，虔刘我郡邑，僭窃我衣裳，终虽灭亡，为害斯甚，兹亦沴气之余也。赞曰：天地否闭，反逆乱常。禄山犯阙，硃泚称皇。贼巢陵突，群竖披攘。征其所以，存乎慢藏！●附 录
译秦宗权是许州人，任郡中的牙将。广明元年十月，黄巢叛军渡过淮河向北进发。十一月，忠武军发生叛乱，驱逐了主帅薛能。当月，朝廷授予别校周岌为许州主帅。起初军城还没有发生变乱，秦宗权因调发军队到蔡州，听说府军作乱，便检阅集结蔡州的军队，想要前往救难。不久听说府主已经死去，周岌还没有到任，黄巢叛军充斥四方，每天进犯州城，秦宗权于是督促激励将士，登城拒守。周岌到达后，秦宗权便命他主持郡政。天子前往蜀地，暂且专心于剪除叛贼；上蔡有精兵一万人，秦宗权便与监军杨复光共同商议勤王，出兵击破叛军，朝廷把蔡州牧的职位授给他，仍设置节度使的名号。中和三年，黄巢叛军逃往关东，秦宗权迎战失利，于是与他们联合成为盗贼。黄巢叛军被诛灭后，秦宗权的势力又炽盛起来，僭越称帝，任命设置官吏。他派部将秦彦在江淮作乱，秦贤在江南作乱，秦诰攻陷襄阳，孙儒攻陷孟州、洛州、陕州、虢州直到长安，张眰攻陷汝州、郑州，卢塘进攻汴州。这些叛军首领都凶悍残暴，所到之处屠杀残害百姓，焚烧郡县。西至关内，东到青州、齐州，南出江淮，北至卫州、滑州，天下如鱼腐鸟散，人烟断绝，荆棘遍野。叛军粮食缺乏，便把人当作储备粮食；军士四处出动时，就带着腌制的人尸同行。关东的郡县大多被攻陷。只有赵犨兄弟守卫陈州，硃温守卫汴州，城门之外都成了叛军的战场。汴州主帅与兖州、郓州合力，多次打败叛军，叛军的凶猛势头日渐削弱。龙纪元年二月，秦宗权的爱将申丛捉住秦宗权，打断他的双腿，把他送到汴州。硃温出兵迎接慰劳，按照礼节接待他，对他说：“下官多次奉天子的命令把话传达给您，如果您像前年那样突然改变主意，与下官共同竭力勤王，哪里会有今天的事情呢？”秦宗权说：“我如果不死，您凭什么兴起？这是上天要我成就您啊。”他全无惧色，于是给他戴上囚车押送京城。昭宗登临延喜楼接受俘虏，京兆尹孙揆用彩帛包裹的砾石击打他，并押着他在两市示众。秦宗权在囚车中伸长脖子对孙揆说：“尚书明察，宗权难道是反叛者吗！只是尽忠没有奏效罢了。”众人大笑。秦宗权与妻子赵氏一起在独柳树下被斩首。史官说：我唐朝承受天命建立国家，把天下安定的根基置于长久和平之中，历经千年也能长久；各地夷狄受到教化，万国前来朝见称臣。然而国家的否泰没有常规，所以平坦和险阻也不相同。三百年的祭祀传承，经历二十位帝王。虽然时时有窃取城邑、背叛君主的臣子和乘危取幸之徒，但没有不是刚刚兴兵作乱，便随即被诛灭的。其中叛乱沸腾，大的盗乱有三次，就是安禄山、硃泚、黄巢。谋害国家社稷、将要伤害君主和亲人的人，即使车裂肢解、剁碎投入污池，也不能抵偿他的罪行，所以不必再多加议论。然而盗乱的发生必有其原因，姑且不问天时，应该从人事方面来判断。安禄山的母亲是巫者，他本人是牙郎，偶然凭借微小的边功，便得到朝廷极大的宠爱和任用，掌管全部马牧，特别委以兵权。他贪恋天子独尊的地位，又与李国忠互相嫉恨，所以不能用义来约束行事，不能用礼来约束内心，终于打着前往朝廷的军队旗号，企求非分的福禄，这就是他作乱的原因！硃泚的祖籍本在渔阳，性情凶狠狡猾，耳中惯于听闻篡夺之事，心中却以忠贞为根本。等到他的弟弟成为作乱的祸端，他本人留在京城，稍有不如意，便另生异图。他只以听荒鸡啼鸣为乐，只希望皇帝的车驾有所行动；又因为幽州主帅曾经凭借叛乱而得势，便认为皇帝的神器也可以通过侥幸求取。黄巢是卑微浅陋的小人物，是芦苇丛中的下贱之徒；因逢饥荒之年，便沿袭王仙芝、尚君长的踪迹，志在抢夺，谋略并不远大。一旦长驱进入江南，直接进入关中，见到天子的五辂蒙尘，便以为天命已经在自己手中。假如玄宗采纳张九龄的话，施行三令的威严；或者使安禄山的名位不至于太高，委任得当，那么百姓未必会陷于水深火热，天子也未必会越过岷山、峨眉山。德宗如果能够容忍污垢、隐藏瑕疵，不喜好用兵、不崇尚勇武；或者听取李承的意见，不任用李希烈讨伐叛军；或者听取公辅的劝谏，早早命令硃泚出兵行事，那么未必会有泾原乱兵，未必会有奉天的危急局面！僖宗如果能够体察百姓疾苦，施恩于困穷之人；或者听从郑畋的谋略，赦免群盗的罪过，那么黄巢未必能够犯上作乱，皇帝的车驾也未必需要巡行各地。大概差之毫厘，便会失之千里。蛇咬伤了手腕却不能立即斩断，蚂蚁的洞穴最终因此毁坏堤坝。后世帝王足以把这些作为深刻的借鉴！史朝义、秦宗权趁着天下动乱离散，肆意施行暴虐，残杀我朝郡县百姓，僭越窃取我朝衣冠制度；他们最终虽然灭亡，但造成的祸害非常严重，这也是灾气留下的余波。赞曰：天地闭塞，反叛者扰乱常道。安禄山进犯宫阙，硃泚僭称皇帝。黄巢叛军横冲直撞，群小四处披靡奔窜。追究他们作乱的原因，就在于朝廷疏于防备、纵容祸患！●附录
重刻旧唐书序李唐氏有天下三百年，三代而降，英君明辟若唐文皇，功德固在首列。厥后子孙迭兴，虽中更丧乱，犹不失为盛朝。而玄、宪二宗至配贞观，与汉七庙同称，何也？其典章法度贻谋之善，不可及已。盖作唐史者有三人焉：吴兢、韦述、令孤峘，此皆金闺上彦，操笔石渠，而未竟一代。至石晋朝，始敕中书刘等因峘旧文，增为百九十卷，然后有唐事迹悉载无遗，而撰述详赡，妙极模写，足以上追史汉，下包魏陈，信乎史之良者，无以加于是矣。奈何宋之庆历，又出新编，大有增损，至使读者不复得睹唐朝一诏令。历年五百，旧书湮灭，君子不能无病诸。皇上右文弘道，化被四远，由是缙绅士夫，咸以修缉典坟为己任。此书故有刻本在吴中，惜亦未全。先任提学侍御北江闻人公闻之，慨然欲寿诸梓，与菁莪共择可托者，得苏学司训沈君，有问学干局，良儒师也。因授之，俾董厥事，且命广搜残逸，足其卷数。及募士出赀，佐经费，君鸠工堂西大舍中，无啻三十手，硃墨雠校，不舍昼夜。成未及半，而北江公以忧去，以赀不绍，白之巡抚大中丞右江欧阳公，公命掌郡事别驾钟侯助其役。未几，府主王侯至任许相以完大巡侍御西郭陈公尤加赞相，乐书之成，而其事则总于今任提学侍御午山冯公焉。盖学政之台，书之所由起也。工将毕，士子袁贞辈相率扣子，请先序诸后。子惟三古圣人作为经书，人极立矣，十九朝史官述为史书，往事鉴矣，去圣既远，后儒蠹经，经不可蠹，犹云翳白日，日行空自如也，吏又可以新掩旧哉！且文章之作，率视共区宇之全缺。巨唐疆域幅员万里，其广大与轩后等，是以词华蔚茂有至光焰万丈者，郎舍相踵，既出螭坳亲见，又遇刘司徒之博洽，乃克成书，其难如此，忽有改图，殆不其然。今日群公云萃，留神盛举，盖匪创则无以始，弗继将莫能终，至于中间经画，尤艰其任此。殆至宝将出之，幸会其数天也，伟矣哉！惜子耄矣，而不能卒业，抑不知青云士能观以否。所谓前朝国势，先贤行事，故黎命脉，班班具存，推之于政，古今一也。有能舍其新而旧是图，将来挟以为国家用，吾知事业发挥，必当炜烨峥嵘，胜常而不凡也，讵止以资见闻谈说而已哉！沈君名桐，字大材，号春波，嘉禾望族，学通壁经，累试场屋，知名，以超贡入胄监，屈就今官，其于斯绩甚勤，且出私帑不之校，斯文不坠，系其承理，之功多也。因并及之。时在嘉靖十七年秋仲，东吴耄生杨循吉谨序。
译重刻《旧唐书》序 李唐拥有天下三百年。自三代以后，英明的君主如唐文皇，功德本来就在历代帝王中名列前茅。此后子孙相继兴盛，虽然中间经历丧乱，仍不失为盛大的朝代。至于玄宗、宪宗二位皇帝，足以与贞观相匹配，也和汉代七庙并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制定的典章法度以及留给后世的谋划实在高明，无人能够比得上。撰写唐史的有三个人：吴兢、韦述、令狐峘，他们都是内廷中的杰出才士，执笔于石渠阁，却没有完成一代史书。到了石晋朝，才下诏命中书刘昫等人依据令狐峘的旧稿增修为一百九十卷；这样一来，唐朝的事迹全部记载，无所遗漏，撰述详尽丰赡，描写精妙极致，向上足以追比《史记》《汉书》，向下可以包括魏、陈两朝，确实是优秀的史书，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怎奈宋朝庆历年间又编出新书，大有增删，以致读者再也看不到唐朝的一道诏令。五百年来，旧书逐渐湮没，君子对此不能不感到忧虑。当今皇帝崇尚文教、弘扬大道，教化遍及四方，因此士大夫都把修缉典籍作为自己的责任。这部书原来在吴中有刻本，可惜也不完整。前任提学侍御北江闻人公听说后，慨然想把它刊刻流传，和菁莪一起选择可以托付的人，找到了苏学司训沈君；他学问广博而有才干，是一位优秀的儒师。于是把这件事交给他，让他主管刊刻事务，并命令他广泛搜集残存散佚的篇章，补足卷数。等到招募士人出资帮助经费，沈君便在学堂西边的大舍中召集工匠，不下三十人，朱墨校勘，昼夜不停。工程完成还不到一半，北江公因服丧离任，经费也接不上了，便把情况报告给巡抚大中丞右江欧阳公。欧阳公命掌郡事的别驾钟侯帮助这项工程。不久，府主王侯到任，许相协助他完成此事；大巡侍御西郭陈公尤其加以赞助，乐于看到此书完成，而整个工程则由现任提学侍御午山冯公总管。大概学政官署正是这部书得以开始的地方。工程将要结束时，士子袁贞等人相继来敲门，请我先为此书作序。我认为，三代以前古代圣人创作经书，使人的根本确立了；历代史官撰述史书，使往事成为鉴戒。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后世儒者侵蚀经书；经书不可能真的被蛀坏，就像云翳遮蔽白日，太阳仍然自行运行在天空中，后来的史官又怎么能够用新书彻底遮蔽旧书呢？况且文章的创作，大多取决于一个时代疆域和天下形势的完整或残缺。盛唐疆域广大，幅员万里，与轩辕黄帝相当，所以文辞华美茂盛，有达到光焰万丈的作品；文士前后相接，既有亲自见过宫门内史馆的，又遇到刘司徒那样博学通达的人，才得以成书。完成这样一部书尚且如此艰难，忽然要另行改写，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今天各位公卿云集，留心这项盛举；大概如果没有创始者，便无法开始，如果没有继承者，也难以完成，至于其中的筹划经营，更是承担了特别艰难的任务。这大概是珍宝将要出世，幸而遇到了天时吧，伟大啊！可惜我已经年老，不能亲自完成这项事业，也不知道年轻有为的人是否能够看到它。所谓前朝的国势、先贤的行事、百姓的命脉，都清楚地保存其中；把这些推用于政治，古今的道理是一样的。若有人能够舍弃新书而以旧书为正，将来带着它为国家所用，我知道他的事业一定会发扬光大，辉煌卓绝，胜过寻常而不同凡响，哪里只是用来增加见闻、供人谈论而已呢！沈君名桐，字大材，号春波，是嘉禾的望族；学问通晓《壁经》，多次参加科举考试而知名，以超贡身份进入国子监，后来屈身担任今天的官职。他对于这项功绩十分勤勉，还拿出私财来校刻，使这篇文章不致失传，这与他的承继治理之功关系很大。因此一并记述于此。当时是嘉靖十七年秋季第二个月，东吴老儒杨循吉谨慎作序。
重刊唐书序嘉靖己亥，吴郡重刊唐书，成书凡二百卷，本纪卷二十，志三十，列传百有五十。石晋宰相涿人刘雰撰。初，御史绍兴闻人公诠视学南畿，以是书世无梓本，他日按吴，遂命郡学训导沈桐刊置学宫。工未竟而公以忧去。及是书成，以书来属徵明为叙。按唐兴，令狐德棻等始撰武德、贞观两朝国史八十卷，至吴兢，合前后为书百卷，而柳芳、韦述嗣缉之，起义宁，讫开元，仅仅百余年，而于休烈、令狐峘以次增缉，讫于建中而止，而大历、元和以后则成于崔龟。从厥后韦澳诸人又增缉之，凡为书百四十有六卷，而芳等又有唐历四十卷，续历二十二篇，皆当时纪载之言，非成书也。晋革唐命，昫等始因旧史，绪成此书。然《五代史》昫传不载此事，岂其书出一时史馆，而昫特以宰相领其事邪？然不可考已。或谓五代抢攘，文气卑弱，而是书纪次抚法，详略失中，不足传远。宋庆历中，诏翰林儒臣刊修之。自庆历甲申至嘉祐庚子，历十有七年，成新书二百二十五卷，视旧史削六十一传，增传三百三十有一，续撰仪卫、选举及兵及艺文四志，别撰宰相、方镇及宗室世系、宰相世系四表，所谓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实当时表奏之语，而第赏制词，亦谓闳博精覈，度越诸子，良以宋景文、欧阳文忠皆当时大手笔，而是书实更二公之手，故朝野尊信，而旧书遂废不行。然议者则以用字奇涩为失体，刊削诏令为太略，固不若旧书之为愈也。司马氏修《通鉴》，悉据旧史，而于新书无取焉。惟周益公称其删繁为简，变今以古，有合于所谓文省于旧之论。而刘元城顾谓事增文省，正新书之失。唐庚氏尤深斥之，乃极言旧书之佳，其所引决海救焚、引鸩止渴之语，岂直工俪而已，自是一代名言也。然则是书也其可以无传乎！虽然，不能无可议者。段秀实请辞郭晞，有吾戴吾头之语，新书省一吾字，议者以为失实，是矣。而旧史秀实传乃都不书。夫秀实大节固不以此，而此事亦卓诡可喜。柳宗元叙事尤号奇警，且郑重致词，上于史馆，若是而不得登载，则其所遗亦多矣。甚者诋韩愈文章为纰谬，谓顺宗实录繁简不当，拙于取舍，异哉，岂晁氏所谓多所阙漏，是非失实者邪！甚矣作史之难也！心术有邪正，词理有工拙，识见有浅深，而史随以异，要在传信，传著不失其实而已。今二书具在，其工拙繁简，是非得失，莫之有揜焉。彼斥新书为乱道，诚为过论，而或缘此遂废旧史，又岂可哉？此闻人公所为梓行之意也。是书尝刻于越州，卷后有教授硃倬名。倬忤秦桧，出为越州教授，当是绍兴初年，今四百年矣。其书复行，而公又出于越，其事岂偶然哉？先是书久不行，世无善本，沈君仅得旧刻数册，较全书才十之六七，于是遍访藏书之家，残章断简，悉取以从事校阅，惟审一字或数易，历三暑寒乃克就绪，其勤诚有足嘉者。因附著之。是岁三月望，前翰林待诏长洲文徵明序。
译重刊《唐书》序 嘉靖己亥年，吴郡重新刊刻《唐书》，全书共二百卷，其中本纪二十卷、志三十卷、列传一百五十卷。此书由石晋宰相、涿州人刘昫撰写。起初，令狐德棻等人开始撰写《武德》《贞观》两朝国史八十卷；到吴兢时，合并前后编成一百卷；柳芳、韦述又相继续修，从义宁年间起，至开元年间止，不过一百多年。于休烈、令狐峘等人依次增修，写到建中年间停止；大历、元和以后，则由崔龟完成。此后韦澳等人又继续增修，总共编成一百四十六卷；柳芳等人又有《唐历》四十卷、《续历》二十二篇，这些都是当时的记载文字，还不是完整的史书。石晋取代唐朝后，刘昫等人才依据旧史，编成了这部书。然而《五代史》中的刘昫传没有记载此事，难道是因为此书出自当时的史馆，而刘昫只是以宰相身份主管其事吗？这已经无法考证了。有人说五代时期动乱不安，文风低弱，而这部书编年叙事和体例安排，详略不适中，不足以流传后世。宋朝庆历年间，诏令翰林儒臣刊正修订此书。从庆历甲申年到嘉祐庚子年，历经十七年，完成了二百二十五卷的新书；与旧史相比，删去六十一篇列传，增加三百三十一篇列传，续撰《仪卫》《选举》《兵》《艺文》四志，另撰《宰相》《方镇》《宗室世系》《宰相世系》四表。所谓事实比前书增加，文字比旧书简省；实际采用了当时表章奏议的语言，至于诏令和制词，评论者又说它宏大博洽而精审，超过诸子之书。这是因为宋景文、欧阳文忠都是当时的大手笔，而此书确实经过二人的修改，所以朝廷内外尊崇信任，新书流行后旧书便废弃不传。然而评论者认为它用字奇特艰涩，失去史书体裁；删削诏令，过于简略，本来就不如旧书。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全部依据旧史，对新书却没有采用。只有周益公称赞它删繁为简、把今文改成古文，认为符合“文字比旧书简省”的说法；而刘元城却说事实增加、文字简省，正是新书的缺点。唐庚更严厉地斥责新书，极力称赞旧书的优点；他引用“决海救焚”“引鸩止渴”等话，哪里只是辞藻工整而已，本来就是一代名言。既然如此，这部书难道可以不流传吗？虽然如此，它也不是没有可以议论的地方。段秀实请求辞退郭晞时，有“戴着我的头、用我的头”的话；新书删去一个“吾”字，评论者认为失实，这是对的。但旧史《段秀实传》却完全没有记载这件事。段秀实的大节固然不靠这句话体现，但这件事也确实卓异奇特而令人喜爱。柳宗元叙事尤其以奇特警策著称，而且郑重措辞，把文章上报史馆；如果这样的文字都不能收入史书，那么遗失的内容就太多了。更有甚者，新书诋毁韩愈的文章，认为《顺宗实录》繁简不当、取舍拙劣，真是奇怪，难道这就是晁氏所说的“有很多缺漏，是非失实”吗？撰写史书实在太难了！作者的心术有正有邪，辞藻义理有工拙，见识有浅深，史书也因此各不相同；关键在于传达真实，记载事实而不失其实罢了。如今两部书都在，工拙、繁简、是非、得失，没有什么能够掩盖。把新书斥为扰乱正道，确实是过分的议论；但如果因此就废弃旧史，又怎么可以呢？这正是闻人公刊刻流传此书的用意。这部书曾经在越州刻印，卷末有教授硃倬的姓名。硃倬违逆秦桧，被外放担任越州教授，应当是在绍兴初年；如今已经四百年了。此书重新流行，而闻人公又出身越州，这件事难道是偶然的吗？在这以前，这部书长期不流行，世上没有善本；沈君只得到旧刻本几册，与全书相比才有六七成。于是他遍访藏书之家，把残篇断简全部搜集来从事校阅，只为审定一个字有时就要改动数处，经历三个寒暑才得以整理完成，他的勤劳确实值得嘉奖。因此附带记载于此。这一年三月十五日，前翰林待诏、长洲人文徵明作序。
重刻旧唐书序书以纪事，谀闻为聩；事以著代，间逸则遗。是故史氏之书，与天地相为始终，《六经》相为表里，疑信并传，阙文不饰，以纪事实，以昭世代。故《六经》道明，万世宗仰，非徒文艺之夸诞而已也。《尚书》壁存，典训不篸；《鲁史》麟绝，杞宋失征。继而有作，其惟司马氏及小司马，以迨班、范诸家。八书十志，经纬天人；八志十典，纮维政事。藏山刊石，繁绍圣经；历汉跻隋，炳发灵宪。是故王教之要，国典之源，代有征考，若睹蓍蔡。李唐嗣兴，万目毕举，其经画之精详，维持之慎密，虽未上蹑周轨，亦足并骤汉疆。晋史臣刘昫氏者，爰集馆寮，博稽载典。纂修二十一本纪，首高祖以迄哀帝，而汶哲具昭。旁修十一志，始《礼仪》以终《刑法》，而巨细毕举。列传一千一百八十有奇，内以纪后妃之淑慝，外以悉文武之臧否。《宗室》族属，互以时叙；《外戚》、《宦官》，各以类别。《良吏》、《酷吏》，鉴戒具昭；《忠义》、《孝友》，褒论悉当。《儒学》、《文苑》，表以著达；《方伎》、《隐逸》，兼以察微。详传《列女》，以彰妇顺，分传蛮狄，以立大防。卷凡二百一十有四，统名之曰《唐书》。识博学宏，才优义正，真有唐一代之良史，秦、隋以下，罕有其俪，固后世之刑鉴具在也。有宋迭兴，分职书局，载辑《唐鉴》于祖禹，继纂《唐书》于昌朝，王、宋诸贤，相继汇辑，复成一代之新书，遂亡刘氏之旧帙。诠谬司文学，遍历辅畿。爰校《六经》，兼雠诸史，始知汉、晋以迄宋、元，皆有监本，司成甬川张公，尝奉旨校勘，总为《二十一史》。刊证谬讹，粲然明备，惟刘氏《唐书》，郁绝不传，无所考觅。积集再期，酷志刊复，苦无善本，莫可继志。窃惟古人有云：“层台云构，所缺过乎榱桷；为山霞高，不终逾乎一篑。”悯哉斯言，益用惶怵。乃旁谋学属，博访诸司，间礼儒贤，以探往籍，更历三载，竟莫有成。末复弭节姑苏，穷搜力索，吴令硃子遂得列传于光禄张氏，长洲贺子随得纪志于守溪公，遗籍俱出宋时模板。旬月之间，二美璧合，古训有获，私喜无涯。乃督同苏庠，严为校刻，司训沈子，独肩斯任，效勤四载，书幸成编。匮直千金，刻未竟业。石江欧阳公闻而助以厚镒，午山冯子、西郭陈子以迨郡邑诸长贰，咸力辅以终事。数百年之阙典，于是乎始有可稽矣。物之成毁，信各有数，是书之成，夫岂偶哉！肇工于嘉靖乙未，卒刻于嘉靖戊戌。珠玑璀璨，亥豕尽刊；玉薤精严，尘叶罔翳。焕新一代之旧文，遐续百王之训典，追配诸史，允备全书。因布多方，以惠多士。余姚闻人诠序。
译重刻《旧唐书》序 史书用来记载事实，阿谀之言会使人耳聋；事实用来彰显时代，偶有遗漏就会造成遗失。因此史官的书与天地相始终，同《六经》相表里；即使可疑和可信的内容，也一并传下来，缺失的文字不加粉饰，以便记录事实、彰明世代。所以《六经》所阐明的道理，受到万世尊崇仰望，并不只是夸耀文辞、虚构浮夸而已。《尚书》藏在孔壁，典章训诫没有散失；鲁国史书因获麟而终，杞国、宋国的史事便失去了考证依据。后来继续撰史的，大概只有司马迁、司马贞，以及班固、范晔等诸家。八书十志，贯通天人；八志十典，维系政事。把书藏在名山、刻在石上，繁盛地承续圣经；经历汉朝直至隋朝，光明地阐发神圣法则。因此王道教化的要旨、国家典章的根源，历代都有可供考证之处，仿佛看见蓍草和龟甲的卜辞。李唐继承兴起，万事万物都得到整治；它谋划经营精密详尽，维持国家谨慎周密，虽然还没有达到追随周代法度的程度，也足以与汉朝疆域并驾齐驱。石晋史臣刘昫，于是召集史馆同僚，广泛考察记载典籍，编修二十一篇本纪，从高祖起至哀帝止，使历代君主的贤明与昏暗都清楚显现。又旁及修撰十一志，从《礼仪》开始到《刑法》结束，大小事项全都列举。列传一千一百八十多篇，对内记载后妃的善恶，对外详述文臣武将的是非。《宗室》记载宗族亲属，按照时代相互编次；《外戚》《宦官》各按类别分列。《良吏》《酷吏》都清楚显示了鉴戒，《忠义》《孝友》的褒扬评论都很恰当。《儒学》《文苑》用来表彰显达之士，《方伎》《隐逸》兼以考察幽微。详细撰写《列女传》，以彰明妇女的顺德；分别记载蛮夷狄族，以树立大防。全书共二百一十四卷，总名为《唐书》。见识博大，学问宏富，才华优长，义理端正，确实是唐代优秀的史书；秦、隋以来，很少有能与它匹敌的，后世的典范和鉴戒本来都在其中。宋朝兴起后，分设职掌编书的机构，祖禹编纂《唐鉴》，昌朝继续修撰《唐书》，王、宋诸位贤者相继汇辑，又成了一部唐代新书，于是刘氏旧书便亡佚了。闻人诠掌管文学事务，遍历辅郡京畿。于是校勘《六经》，兼及校订各史，才知道从汉、晋直到宋、元，都有监本；司成甬川张公曾奉诏校勘，总汇为《二十一史》。刊正考证错误，内容清楚完备；只有刘氏《唐书》湮没断绝，无法传世，无从考察寻访。我积累搜集了两年，极力希望刊刻恢复它，却苦于没有善本，无法继续完成志愿。我私下想到古人有句话：“高台层层构筑，所缺的材料超过椽子；山峰高耸入云，若不能完成，最终还只是差一筐土。”这话令人哀悯，也使我更加惶恐。于是从旁边谋求学官协助，广泛访问各司，间或礼请儒学贤者，探寻过去的典籍；又经历三年，仍然没有成功。最后我停驻姑苏，穷尽搜寻之力，吴县县令硃子终于从光禄张氏那里得到列传，长洲贺子随又从守溪公那里得到纪、志，遗留下来的书籍都是宋代的刻本。不到一个月，两块美玉合在一起，古代训典终于有所获得，我私下的喜悦无穷无尽。于是督促苏州学校共同校刻，司训沈子独自承担这项任务，辛勤劳作四年，书才有幸编刻完成。经费价值千金，刻印尚未完成。石江欧阳公听说后，拿出丰厚的资财帮助；午山冯子、西郭陈子以及郡县各位长官副职，都竭力辅助来完成此事。数百年来缺失的典籍，从此才开始有了可供考察的依据。事物的成败毁立确实各有定数，这部书的完成，难道会是偶然吗？工程始于嘉靖乙未年，刻成于嘉靖戊戌年。珠玉般的文字光彩璀璨，亥豕之误全部刊正；文字精严如玉笺，纸页也不再被尘垢遮蔽。使一代旧文焕然一新，远远承续历代帝王的训典，与各史相配，确实成为完备的全书。因此将它刊布四方，以惠及众多士人。余姚人闻人诠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