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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旧唐书三十七

列传第三十四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740–746 段

列传第三十四○刘仁轨 郝处俊 裴行俭 子光庭刘仁轨,汴州尉氏人也。少恭谨好学,遇隋末丧乱,不遑专习,每行坐所在,辄书空地,由是博涉文史。武德初,河南道大使、管国公任瑰将上表论事,仁轨见其起草,因为改定数字。瑰甚异之,遂赤牒补息州参军。稍除陈仓尉。部人有折冲都尉鲁宁者,恃其高班,豪纵无礼,历政莫能禁止。仁轨特加诫喻,期不可再犯,宁又暴横尤甚,竟杖杀之。州司以闻,太宗怒曰:“是何县尉,辄杀吾折冲!”遽追入,与语,奇其刚正,擢授栎阳丞。贞观十四年,太宗将幸同州校猎,属收获未毕,仁轨上表谏曰:“臣闻屋漏在上,知之者在下;愚夫之计,择之者圣人。是以周王询于刍荛,殷后谋于板筑,故得享国弥久,传祚无疆,功宣清庙,庆流后叶。伏惟陛下天性仁爱,躬亲节俭,朝夕克念,百姓为心,一物失所,纳隍轸虑。臣伏闻大驾欲幸同州教习,臣伏知四时搜狩,前王恆典,事有沿革,未必因循。今年甘雨应时,秋稼极盛,玄黄亘野,十分才收一二;尽力刈获,月半犹未讫功;贫家无力,禾下始拟种麦。直据寻常科唤,田家已有所妨。今既供承猎事,兼之修理桥道,纵大简略,动费一二万工,百姓收敛,实为狼狈。臣愿陛下少留万乘之恩,垂听一介之言,退近旬日,收刈总了,则人尽暇豫,家得康宁。舆轮徐动,公私交泰。”太宗特降玺书劳曰:“卿职任虽卑,竭诚奉国,所陈之事,朕甚嘉之。”寻拜新安令,累迁给事中。显庆四年,出为青州刺史。五年,高宗征辽,令仁轨监统水军,以后期坐免,特令以白衣随军自效。时苏定方既平百济,留郎将刘仁愿于百济府城镇守,又以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其余众。文度济海病卒。百济为僧道琛、旧将福信率众复叛,立故王子扶余丰为王,引兵围仁愿于府城。诏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代文度统众,便道发新罗兵合势以救仁愿。转斗而前,仁轨军容整肃,所向皆下。道琛等乃释仁愿之围,退保任存城。寻而福信杀道琛,并其兵马,招诱亡叛,其势益张。仁轨乃与仁愿合军休息。时苏定方奉诏伐高丽,进围平壤,不克而还。高宗敕书与仁轨曰:“平壤军回,一城不可独固,宜拔就新罗,共其屯守。若金法敏藉卿等留镇,宜且停彼;若其不须,即宜泛海还也。”将士咸欲西归,仁轨曰:“《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便国家、专之可也。况在沧海之外,密迩豺狼者哉!且人臣进思尽忠,有死无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主上欲吞灭高丽,先诛百济,留兵镇守,制其心腹。虽妖孽充斥,而备预甚严,宜砺戈秣马,击其不意。彼既无备,何攻不克?战而有胜,士卒自安。然后分兵据险,开张形势,飞表闻上,更请兵船。朝廷知其有成,必当出师命将,声援才接,凶逆自歼。非直不弃成功,实亦永清海外。今平壤之军既回,熊津又拔,则百济余烬,不日更兴,高丽逋薮,何时可灭?且今以一城之地,居贼中心,如其失脚,即为亡虏。拔入新罗,又是坐客,脱不如意,悔不可追。况福信凶暴,残虐过甚,余丰猜惑,外合内离,鸱张共处,势必相害。唯宜坚守观变,乘便取之,不可动也。”众从之。时扶余丰及福信等以真岘城临江高险,又当冲要,加兵守之。仁轨引新罗之兵,乘夜薄城。四面攀草而上,比明而入据其城,遂通新罗运粮之路。俄而余丰袭杀福信,又遣使往高丽及倭国请兵,以拒官军。诏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兵浮海以为之援。仁师既与仁轨等相合,兵士大振。于是诸将会议,或曰:“加林城水陆之冲,请先击之。”仁轨曰:“加林险固,急攻则伤损战士,固守则用日持久,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贼之巢穴,群凶所聚,除恶务本,须拔其源。若克周留,则诸城自下。”于是仁师、仁愿及新罗王金法敏帅陆军以进。仁轨乃别率杜爽、扶余隆率水军及粮船,自熊津江往白江,会陆军同趣周留城。仁轨遇倭兵于白江之口,四战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焰涨天,海水皆赤,贼众大溃。余丰脱身而走,获其宝剑。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率士女及倭众并耽罗国使,一时并降。百济诸城,皆复归顺。贼帅迟受信据任存城不降。

译列传第三十四 刘仁轨 郝处俊 裴行俭,儿子裴光庭 刘仁轨是汴州尉氏人。他年轻时恭敬谨慎,喜爱学习;遇到隋朝末年的丧乱,来不及专心研习,平时无论行走还是坐下,只要到了一个地方,就在空地上书写,因此广泛涉猎文史。武德初年,河南道大使、管国公任瑰将要上表议论政事,刘仁轨看见他起草奏表,便替他修改了几个字。任瑰非常惊异,于是用赤牒补授他为息州参军。不久调任陈仓尉。部属中有个折冲都尉鲁宁,仗着官阶高,豪横放纵,毫无礼法,历任长官都不能禁止他。刘仁轨特别加以告诫,约定不许再犯;鲁宁却更加暴横,刘仁轨最终用杖刑将他打死。州府将此事上报,太宗大怒说:“这是哪个县尉,竟敢擅自杀我的折冲都尉!”立即召他入朝,和他交谈,认为他刚正不阿,提拔授任栎阳丞。贞观十四年,太宗将要到同州校猎,当时农作物的收获还没有完成,刘仁轨上表劝谏说:“臣听说,屋顶漏水,下面的人最先知道;愚夫的谋划,圣人也会择取。因此周王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殷王向筑墙的工匠谋划,所以能够享有国祚更加长久,传承福祚没有止境,功德彰显于清庙,福庆流传到后代。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天性仁爱,亲自奉行节俭,早晚都能克制自念,以百姓之心为心;即使有一件物品没有安置妥当,也会纳入忧虑之中。臣听说皇帝的大驾将要到同州教习狩猎,臣深知四时搜狩是前代君王一贯的典制;但事情也有沿革,未必一定要因循旧例。今年甘雨应时而降,秋季庄稼极为茂盛,青黄两色的作物连绵遍野,收成十分中才收了一二分;即使尽力收割,到月中仍未完成;贫困人家没有力量,正准备在收割禾稻后种麦。仅按照平常征发役夫的办法,已经妨碍农家了。如今既要供应狩猎之事,又要修理桥梁道路,即使极力简省,也动辄耗费一二万人的劳力;百姓收获庄稼,实在会十分狼狈。臣希望陛下稍稍留住乘御万民的大恩,俯听我一个人的意见,推迟近十天,等收割全部完成,那么人人都有闲暇,家家得以安宁。车舆车轮慢慢前行,公家和私家都能相安。”太宗特意下玺书慰劳他说:“你的职任虽然卑微,却竭尽诚心奉事国家,所陈述的事情,朕非常赞赏。”不久授任新安令,屡次升迁至给事中。显庆四年,出任青州刺史。显庆五年,高宗征讨辽东,命刘仁轨监督统领水军;他因出发误期获罪免职,高宗特意命他以平民身份随军效力。当时苏定方已经平定百济,留下郎将刘仁愿在百济府城镇守,又任命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百济余众。王文度渡海后病死。百济人被僧人道琛和旧将福信率领,重新发动叛乱,拥立故王子扶余丰为王,带兵包围刘仁愿于府城。高宗下诏令刘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代替王文度统率军队,并从便道出发,调发新罗兵,合力救援刘仁愿。刘仁轨转战前进,军容整肃,所到之处都被攻下。道琛等于是解除对刘仁愿的包围,退守任存城。不久福信杀死道琛,兼并了他的兵马,招诱逃亡叛军,势力更加壮大。刘仁轨于是与刘仁愿合军休整。当时苏定方奉诏讨伐高丽,进军包围平壤,不能攻克而返回。高宗写敕书给刘仁轨说:“平壤的军队已经返回,一座城不能独自固守,应当放弃那里而退到新罗,与新罗共同屯驻防守。如果金法敏希望你们留下镇守,就暂且停留在那里;如果新罗不需要你们,就应当渡海返回。”将士们都想向西归还,刘仁轨说:“按照《春秋》的义理,大夫出了国境,只要有能够安定社稷、便利国家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办理。何况如今身在沧海之外,紧紧靠近豺狼一般的敌人呢!况且作为臣子,进朝时想着竭尽忠诚,有死而无二心;凡是有利于国家的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去做的。皇上想吞灭高丽,先诛灭百济,留下军队镇守,控制它的腹心。虽然妖孽遍地,但防备预先安排得很严密,正应磨利兵器、喂饱战马,出其不意地攻击它。敌人既然没有防备,哪有不能攻克的?交战而取得胜利,士卒自然就能安定。然后分兵占据险要,扩大有利形势,飞速上表报告皇上,再请求增派兵船。朝廷知道事情可以成功,一定会出兵命将;声援一旦接上,凶恶叛逆自然灭亡。不但不会丢弃已经取得的成功,实际上还可以永远清平海外。如今平壤的军队既已返回,熊津又被放弃,那么百济残余势力不久就会重新兴起;高丽的逃亡者聚集之地,又何时能够消灭?况且现在凭一座城的土地,处在贼军中心,如果一旦失足,就会成为亡国的俘虏。撤入新罗,又只是寄居之客;如果事情不如意,后悔也来不及了。何况福信凶暴,残虐太过;余丰多疑惑乱,外表联合而内部分离,像鸱鸟张翼一样共同相处,势必互相残害。只应当坚守城池,观察变化,乘机夺取他们,不能轻易行动。”众人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扶余丰和福信等人认为真岘城临江而地势高险,又处在交通要冲,于是增兵守卫。刘仁轨率领新罗军队,趁夜逼近城池。士兵们从四面攀着草木登上城墙,到天亮时已经进入并占据城池,于是打通了新罗的运粮道路。不久余丰袭击并杀死福信,又派使者前往高丽和倭国请求援兵,以抵抗唐军。高宗下诏令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兵渡海作为援军。孙仁师与刘仁轨等会合后,士气大振。于是诸将开会商议,有人说:“加林城是水陆交通的要冲,请先攻打它。”刘仁轨说:“加林城险要坚固,急攻会损伤战士,固守则耗费时日、拖延很久,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城是贼军的巢穴,群凶聚集在那里;除掉恶势力务必从根本着手,必须拔掉它的根源。如果攻克周留城,各城自然都会投降。”于是孙仁师、刘仁愿以及新罗王金法敏率领陆军进军。刘仁轨另率杜爽、扶余隆统领水军和粮船,从熊津江前往白江,与陆军会合,一同进攻周留城。刘仁轨在白江口遇到倭军,交战四次都获胜,焚毁倭军船只四百艘,烟火直冲天空,海水全被染成红色,贼军大败溃散。余丰逃脱,刘仁轨缴获了他的宝剑。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率领男女百姓和倭军,以及耽罗国使者,一同投降。百济各城全都重新归顺。贼军首领迟受信占据任存城,不肯投降。

先是,百济首领沙吒相如、黑齿常之自苏定方军回后,鸠集亡散,各据险以应福信,至是率其众降。仁轨谕以恩信,令自领子弟以取任存城,又欲分兵助之。孙仁师曰:“相如等兽心难信,若授以甲仗,是资寇兵也。”仁轨曰:“吾观相如、常之皆忠勇有谋,感恩之士,从我则成,背我必灭,因机立效,在于兹日,不须疑也。”于是给其粮仗,分兵随之,遂拔任存城。迟受信弃其妻子走投高丽,于是百济之余烬悉平。孙仁师与刘仁愿振旅而还,诏留仁轨勒兵镇守。初,百济经福信之乱,合境凋残,僵尸相属。仁轨始令收敛骸骨,瘗埋吊祭之。修录户口,署置官长,开通途路,整理村落,建立桥梁,补葺堤堰,修复陂塘,劝课耕种,赈贷贫乏,存问孤老。颁宗庙忌讳,立皇家社稷。百济余众,各安其业。于是渐营屯田,积粮抚士,以经略高丽。仁愿既至京师,上谓曰:“卿在海东,前后奏请,皆合事宜,而雅有文理。卿本武将,何得然也?”对曰:“刘仁轨之词,非臣所及也。”上深叹赏之,因超加仁轨六阶,正授带方州刺史,并赐京城宅一区,厚赉其妻子,遣使降玺书劳勉之。仁轨又上表曰:臣蒙陛下曲垂天奖,弃瑕录用,授之刺举,又加连率。材轻职重,忧责更深,常思报效,冀酬万一,智力浅短,淹滞无成。久在海外,每从征役,军旅之事,实有所闻。具状封奏,伏愿详察。臣看见在兵募,手脚沉重者多,勇健奋发者少,兼有老弱,衣服单寒,唯望西归,无心展效。臣问:“往在海西,见百姓人人投募,争欲征行,乃有不用官物,请自办衣粮,投名义征。何因今日募兵,如此伫弱?”皆报臣云:“今日官府,与往日不同,人心又别。贞观、永徽年中,东西征役,身死王事者,并蒙敕使吊祭,追赠官职,亦有回亡者官爵与其子弟。从显庆五年以后,征役身死,更不借问。往前渡辽海者,即得一转勋官;从显庆五年以后,频经渡海,不被记录。州县发遣兵募,人身少壮、家有钱财、参逐官府者,东西藏避,并即得脱;无钱参逐者,虽是老弱,推背即来。显庆五年,破百济勋,及向平壤苦战勋,当时军将号令,并言与高官重赏,百方购募,无种不道。洎到西岸,唯闻枷锁推禁,夺赐破勋,州县追呼,求住不得,公私困弊,不可言尽。发海西之日,已有自害逃走,非独海外始逃。又为征役,蒙授勋级,将为荣宠,频年征役,唯取勋官,牵挽辛苦,与白丁无别。百姓不愿征行,特由于此。”陛下再兴兵马,平定百济,留兵镇守,经略高丽。百姓有如此议论,若为成就功业?臣闻琴瑟不调,改而更张,布政施化,随时取适。自非重赏明罚,何以成功?臣又问:“见在兵募,旧留镇五年,尚得支济;尔等始经一年,何因如此单露?”并报臣道:“发家来日,唯遣作一年装束,自从离家,已经二年。在朝阳甕津,又遣来去运粮,涉海遭风,多有漂失。”臣勘责见在兵募,衣裳单露,不堪度冬者,给大军还日所留衣裳,且得一冬充事。来年秋后,更无准拟。陛下若欲殄灭高丽,不可弃百济土地。余丰在北,余勇在南,百济、高丽,旧相党援,倭人虽远,亦相影响,若无兵马,还成一国。既须镇压,又置屯田,事藉兵士,同心同德。兵士既有此议,不可胶柱因循,须还其渡海官勋及平百济向平壤功效。除此之外,更相褒赏,明敕慰劳,以起兵募之心。若依今日以前布置,臣恐师老且疲,无所成就。臣又见晋代平吴,史籍具载。内有武帝、张华,外有羊祜、杜预,筹谋策画,经纬谘询。王浚之徒,折冲万里,楼船战舰,已到石头。贾充、王浑之辈,犹欲斩张华以谢天下。武帝报云:“平吴之计,出自朕意,张华同朕见耳,非其本心。”是非不同,乖乱如此。平吴之后,犹欲苦绳王浚,赖武帝拥护,始得保全。不逢武帝圣明,王浚不存首领。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抚心长叹。伏惟陛下既得百济,欲取高丽,须外内同心,上下齐奋,举无遗策,始可成功。百姓既有此议,更宜改调。臣恐是逆耳之事,无人为陛下尽言。自顾老病日侵,残生讵几?奄忽长逝,衔恨九泉,所以披露肝胆,昧死闻奏。上深纳其言。又遣刘仁愿率兵渡海,与旧镇兵交代,仍授扶余隆熊津都督,遣以招辑其余众。扶余勇者,扶余隆之弟也,是时走在倭国,以为扶余丰之应,故仁轨表言之。于是仁轨浮海西还。初,仁轨将发带方州,谓人曰:“天将富贵此翁耳!”于州司请历日一卷,并七庙讳,人怪其故,答曰:“拟削平辽海,颁示国家正朔,使夷俗遵奉焉。”至是皆如其言。

译在此以前,百济首领沙吒相如、黑齿常之从苏定方军中返回后,聚集逃散人员,各自据守险要响应福信;到这时,他们率领部众投降。刘仁轨用恩惠和信义晓谕他们,命令他们亲自率领子弟攻取任存城,又想分兵帮助他们。孙仁师说:“相如等人怀有野兽般的心肠,难以相信;如果把铠甲兵器交给他们,就是资助贼军的兵力。”刘仁轨说:“我观察相如、常之二人,都忠诚勇敢而有谋略,是感念恩德的人。他们跟随我就能成功,背叛我必然灭亡;能否乘机建立功效,就在今天,不必怀疑。”于是供应给他们粮食和兵器,分派军队跟随他们,终于攻下任存城。迟受信抛弃妻子儿女,逃往高丽。这样,百济的残余势力全部平定。孙仁师与刘仁愿整军返回,皇帝下诏留下刘仁轨整顿军队镇守。起初,百济经过福信之乱,境内凋敝残破,僵死的尸体接连不断。刘仁轨开始命令收殓遗骨,掩埋并加以吊祭。他整修登记户口,设置官长,开通道路,整治村落,修建桥梁,修补堤坝,修复陂塘,督促劝勉耕种,赈济借贷给贫困者,慰问孤儿老人。他颁布宗庙祭祀的忌讳,建立皇家的社稷。百济剩余百姓各自安于本业。于是逐渐经营屯田,积蓄粮食,抚慰士卒,以此筹划经营高丽。刘仁愿回到京城后,皇上对他说:“你在海东,前后上奏请求的事情都合乎实际,而且很有文采条理。你本来是武将,怎么能这样呢?”刘仁愿回答说:“这是刘仁轨的言辞,不是臣所能比的。”皇上深深赞叹欣赏刘仁轨,于是破格给刘仁轨越级升六阶,正式授任带方州刺史,并赐给京城住宅一所,厚重赏赐他的妻子儿女,派使者颁下玺书慰劳勉励他。刘仁轨又上表说:臣承蒙陛下曲加天恩,宽宥瑕过而录用,授予刺史之职,又加任连率。臣才微而职任重大,忧虑和责任更加深重,常常想着报答效力,希望能酬报万分之一;但才智和力量浅薄短缺,长期滞留而一事无成。臣长久在海外,常常随军征战,对于军旅之事,确实有所了解。臣把情况详细封缄上奏,恭请陛下明察。臣看见现有的募兵中,手脚沉重、行动迟缓的很多,勇健奋发的很少;其中还夹杂老弱之人,衣服单薄寒冷,只盼望向西归还,根本没有心思施展才能效力。臣问他们:‘过去在海西时,我见百姓人人投身募兵,争着想要出征;甚至有人不使用官府的物资,请求自己置办衣粮,报名参加义征。为什么今天募兵竟然这样怯弱疲惫?’他们都回答臣说:‘如今的官府和往日不同,人心也不同。贞观、永徽年间,东西各处征战,因战死于国事的人,都蒙受皇帝派使者前往吊祭,追赠官职;也有将阵亡者的官爵授给他们的子弟。自显庆五年以后,因征战服役而死的人,再也没有受到过慰问。以前渡过辽海的人,立即可以获得一转勋官;从显庆五年以后,多次渡海,却不再登记功劳。州县征发遣送募兵时,凡是本人年轻力壮、家中有钱、能够设法疏通官府的人,东西躲避,立即就可以免除;没有钱财设法疏通的人,即使是老弱之人,也被推搡着赶来。显庆五年攻破百济的功勋,以及后来在平壤苦战的功勋,当时军中将领下令时,都说会给予高官厚赏,想尽各种办法招募,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等到了西岸,只听到的是给人上枷、拘禁,夺去赏赐、抹掉功勋;州县催逼呼喊,想留下也不允许,公家和私人都困苦不堪,难以尽述。出发前往海西那天,就已经有人自杀、逃走,并不是到了海外才开始逃亡。又因为参加征役,蒙受授予勋级,本来以为这是荣耀恩宠;可是连年征役,只取得一个勋官,路上牵挽劳苦,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百姓不愿意出征,特别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陛下再次兴兵,平定百济,留下军队镇守,谋划经营高丽。百姓既然有这样的议论,又怎能成就功业呢?臣听说琴瑟不协调,就要改换弦线;布置政务、施行教化,也应随时调整而取得适宜。若不是重赏和严明刑罚,凭什么取得成功?臣又问:‘现有的募兵,过去留下镇守五年,尚且能够维持;你们才经历一年,为什么就这样衣食单薄、生活困苦?’他们又回答臣说:‘从家中出发那天,只让我们准备一年的行装;自从离开家,已经过了两年。在朝阳、瓮津,又派我们往返运粮,渡海遇到风暴,很多人和物资都漂失了。’ 臣查问责备现有募兵,发现他们衣服单薄破旧,不能挨过冬天,于是把大军返回时留下的衣服发给他们,暂且可以用来度过一个冬天;到了来年秋后,就没有任何安排了。陛下如果想消灭高丽,就不能放弃百济的土地。余丰在北方,余勇在南方,百济和高丽过去互相结为援助;倭人虽然相距遥远,也彼此相互影响,如果没有兵马,仍然会重新合为一国。既然必须镇压,又要设置屯田,这些事情都依靠士兵,必须使他们同心同德。既然士兵已经有这样的议论,就不能拘泥于旧法、因循不改;必须归还他们渡海所得的官爵功勋,以及平定百济、进攻平壤的功劳。除此之外,还应再加以褒奖,明确下诏慰劳,以振奋募兵的心志。如果仍按今天以前的安排办理,臣恐怕军队疲老困乏,最终一无所成。臣又见晋代平定吴国之事,史籍记载得很详细。当时内有武帝、张华,外有羊祜、杜预,筹谋策划,统筹咨询。王濬等人纵横冲击万里,楼船战舰已经抵达石头城;贾充、王浑之流还想杀掉张华来向天下谢罪。武帝回答说:‘平吴的计策出自朕的主意,张华只是与朕意见相同,并不是他的本意。’是非判断竟然不同,混乱到了这种地步。平吴以后,他们还想严厉追究王濬,幸赖武帝保护,他才得以保全。如果没有遇到武帝的圣明,王濬连首领都保不住。臣每次读到这些史事,从未有不抚心长叹的。臣恭敬地想到,陛下既然已经得到百济,又想夺取高丽,必须内外同心、上下齐心奋发,所有谋略都不能有遗漏,这样才可以成功。百姓既然有这样的议论,就更应当加以调整。臣恐怕这些话逆耳,没有人替陛下把实情全部说出。臣自顾年老多病,一天天加重,残生还能有多少呢?一旦忽然长逝,带着遗恨埋入黄泉;所以披露肝胆,冒死上奏。皇上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又派刘仁愿率兵渡海,与原来镇守的军队换防;仍授扶余隆为熊津都督,派他去招抚聚集百济余众。扶余勇是扶余隆的弟弟,当时逃在倭国,作为扶余丰的援助,所以刘仁轨上表提到了他。于是刘仁轨渡海向西返回。起初,刘仁轨将要离开带方州时,对人说:“上天将要使这个老人富贵了!”他向州府请求一卷历日,以及七庙的讳名,众人都奇怪他这样做的原因,他回答说:“我打算削平辽海,颁布并显示国家的正朔,使夷俗遵奉它。”到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

麟德二年,封泰山,仁轨领新罗及百济、耽罗、倭四国酋长赴会,高宗甚悦,擢拜大司宪。乾封元年,迁右相,兼检校太子左中护,累前后战功,封乐城县男。三年,为熊津道安抚大使,兼浿江道总管,副司空李勣讨平高丽。总章二年,军回,以疾辞职,加金紫光禄大夫,听致仕。咸亨元年,复授陇州刺史。三年,征拜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年,为鸡林道大总管,东伐新罗。仁轨率兵径度瓠卢河,破其北方大镇七重城。以功进爵为公,并子侄三人,并授上柱国。州党荣之,号其所居为乐城乡三柱里。上元二年,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依旧监修国史。仪凤二年,以吐蕃入寇,命仁轨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仁轨每有奏请,多被中书令李敬玄抑之,由是与敬玄不协。仁轨知敬玄素非边将才,冀欲中伤之,上言西蕃镇守事非敬玄莫可。高宗遽命敬玄代之。敬玄至洮河军,寻为吐蕃所败。永隆二年,兼太子太傅。未几,以老乞骸骨,听解尚书左仆射,以太子太傅依旧知政事。永淳元年,高宗幸东都,皇太子京师监国,遣仁轨与侍中裴炎、中书令薛元超留辅太子。二年,太子赴东都,又令太孙重照京师留守,仍令仁轨为副。则天临朝,加授特进,复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专知留守事。仁轨复上疏辞以衰老,请罢居守之任,因陈吕后祸败之事,以申规谏。则天使武承嗣赍玺书往京慰喻之曰:“今日以皇帝谅暗不言,眇身且代亲政。远劳劝诫,复表辞衰疾,怪望既多,徊徨失据。又云‘吕后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且端揆之任,仪刑百辟,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寻进封郡公。垂拱元年,从新令改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寻薨,年八十四。则天废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以次赴吊,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赐其家实封三百户。仁轨虽位居端揆,不自矜倨。每见贫贱时故人,不改布衣之旧。初为陈仓尉,相工袁天纲谓曰:“君终当位邻台辅,年将九十。”后果如其言。仁轨身经隋末之乱,辑其见闻,著《行年记》,行于代。子浚,官至太子中舍人。垂拱二年,为酷吏所陷,被杀,妻子籍没。中宗即位,以仁轨春宫旧僚,追赠太尉。浚子冕,开元中,为秘书省少监,表请为仁轨立碑,谥曰文献。史臣韦述曰:世称刘乐城与戴至德同为端揆,刘则甘言接人,以收物誉;戴则正色拒下,推美于君。故乐城之善于今未弭,而戴氏之勣无所闻焉。呜呼!高名美称,或因邀饰而致远;深仁至行,或以韬晦而莫传。岂唯刘、戴而然,盖自古有之矣。故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非夫圣智,鲜不惑也。且刘公逞其私忿,陷人之所不能,覆徒贻国之耻,忠恕之道,岂其然乎?郝处俊,安州安陆人也。父相贵,隋末,与妻父许绍据硖州归国,以功授滁州刺史,封甑山县公。处俊年十岁余,其父卒于滁州,父之故吏赙送甚厚,仅满千余匹,悉辞不受。及长,好读《汉书》,略能暗诵。贞观中,本州进士举,吏部尚书高士廉甚奇之,解褐授著作佐郎,袭爵甑山县公。兄弟笃睦,事诸舅甚谨。再转滕王友,耻为王官,遂弃官归耕。久之,召拜太子司议郎,五迁吏部侍郎。乾封二年,改为司列少常伯。属高丽反叛,诏司空李勣为浿江道大总管,以处俊为副。尝次贼城,未遑置阵,贼徒奄至,军中大骇。处俊独据胡床,方餐乾粮,乃潜简精锐击败之,将士多服其胆略。总章二年,拜东台侍郎,寻同东西台三品。咸亨初,高宗幸东都,皇太子于京师监国,尽留侍臣戴至德、张文瓘等以辅太子,独以处俊从。时东州道总管高侃破高丽余众于安市城,奏称有高丽僧言中国灾异,请诛之。上谓处俊曰:“朕闻为君上者,以天下之目而视,以天下之耳而听,盖欲广闻见也。且天降灾异,所以警悟人君。其变苟实,言之者何罪?其事必虚,闻之者足以自戒。舜立谤木,良有以也。欲箝天下之口,其可得乎?此不足以加罪。”特令赦之。因谓处俊曰:“王者无外,何藉于守御。虽然,重门击柝,盖备不虞,方知禁卫在于谨肃。朕尝以秦法犹为太宽,荆轲匹夫耳,而匕首窃发,始皇骇惧,莫有拒者,岂不由积习宽慢使其然乎?”处俊对曰:“此由法急所致,非宽慢也。”上曰:“何以知之?”对曰:“秦法:辄升殿者,夷三族。人皆惧族,安有敢拒者?逮乎魏武,法尚峻。臣见《魏令》云:‘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其后严才作乱,与其徒属数十人攻左掖门,魏武登铜雀台远望,无敢救者。

译麟德二年,高宗封禅泰山,刘仁轨率领新罗、百济、耽罗、倭四国的酋长前来参加会礼,高宗非常高兴,提拔授任大司宪。乾封元年,升任右相,兼检校太子左中护;由于前后累积的战功,封为乐城县男。乾封三年,任熊津道安抚大使,兼任浿江道总管,协助司空李勣讨伐平定高丽。总章二年,军队返回,他因病请求辞职,于是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准许退休。咸亨元年,再授陇州刺史。咸亨三年,征召授任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咸亨五年,任鸡林道大总管,向东征讨新罗。刘仁轨率军直接渡过瓠卢河,攻破新罗北方的大镇七重城。因功晋爵为公,他的三个儿子侄子也一并授任上柱国。州中乡党都以此为荣,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为乐城乡三柱里。上元二年,授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仍旧监修国史。仪凤二年,因为吐蕃入侵,任命刘仁轨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刘仁轨每次有奏请,大多被中书令李敬玄压制,因此和李敬玄不和。刘仁轨知道李敬玄一向没有担任边将的才能,希望借机中伤他,便上言说西蕃镇守之事非李敬玄不可。高宗立即命令李敬玄代替刘仁轨。李敬玄到达洮河军后,不久被吐蕃打败。永隆二年,兼任太子太傅。不久,他因年老请求退休,高宗准许他解除尚书左仆射之职,仍以太子太傅身份照旧主持政事。永淳元年,高宗到东都,皇太子在京师监国,派刘仁轨与侍中裴炎、中书令薛元超留在京师辅佐太子。永淳二年,太子前往东都,又命太孙重照留守京师,仍命刘仁轨任副职。则天临朝执政,加授特进,又授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专门掌管留守事务。刘仁轨再次上疏,以衰老为由辞职,请求免去留守之任,并借陈述吕后造成祸败的事情来表达规谏。则天派武承嗣带着玺书前往京城慰劳劝慰他说:“如今皇帝处于谅暗期间不能言事,我这个孤身之人暂且代替亲自处理政事。你从远方辛劳地劝诫我,又上表以衰老疾病辞职;你所责望的事情太多,使我徘徊失据。你又说‘吕后被后代讥笑,禄、产给汉朝留下祸患’,引用譬喻十分深刻,使我惭愧与欣慰交集。您的忠贞操守,始终不改变;刚强正直的风范,古今少有可比。起初听到这些话,怎能不茫然;静下心来思考,实在可以作为借鉴和警戒。况且端揆这一职位,能够作为百官的仪表准则,何况您是先朝的旧德之臣,远近都共同仰望。” 希望您把匡正补救国家作为心愿,不要因为年老而提出辞请。”不久,刘仁轨进封为郡公。垂拱元年,依据新的诏令改任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不久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则天停止朝会三天,命在京百官按次序前往吊丧,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赐给他家实封三百户。刘仁轨虽然身居端揆,却不自负傲慢。每次见到贫贱时的旧友,都不改变当年对待平民朋友的旧情。他当初任陈仓尉时,相面者袁天纲对他说:“您最终应当位居台辅之近,寿命将近九十岁。”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刘仁轨亲身经历隋末的战乱,汇集自己的见闻,撰成《行年记》,流传于世。他的儿子刘浚,官至太子中舍人。垂拱二年,被酷吏陷害,遭到杀害,妻子儿女也被籍没。中宗即位后,因为刘仁轨是太子东宫的旧属官,追赠刘浚为太尉。刘浚的儿子刘冕,开元年间任秘书省少监,上表请求为刘仁轨立碑,谥号为文献。史臣韦述说:世人称刘乐城和戴至德同任端揆。刘乐城用甘美的言辞接待他人,以此收取众人的赞誉;戴至德则严肃地拒绝下属,把美名推让给君主。因此,刘乐城的善名至今没有消失,而戴氏的功绩却没有人听闻。唉!崇高的名声和美好的称誉,有时因为邀求粉饰而传扬久远;深厚的仁德和最高的操行,有时因为隐藏不露而无人传述。难道只有刘氏、戴氏如此吗?大概自古以来就有这种情况。因此孔子说:“众人都喜爱他,一定要考察;众人都厌恶他,也一定要考察。”如果不是圣人般的智慧,很少有人不被迷惑。况且刘公发泄自己的私愤,陷害别人于无法承受之地,反而给国家留下耻辱;忠恕之道,难道会是这样吗?郝处俊是安州安陆人。他的父亲郝相贵,隋朝末年和妻子的父亲许绍占据硖州归顺唐朝,因功授任滁州刺史,封甑山县公。郝处俊十多岁时,父亲在滁州去世,父亲的旧属官吏赠送的赙仪非常丰厚,足足有一千多匹绢,他全部推辞不接受。长大后,他喜爱阅读《汉书》,大致能够背诵。贞观年间,本州举行进士选举,吏部尚书高士廉非常惊异他的才华,免去平民身份,授任著作佐郎,承袭甑山县公爵位。他和兄弟感情深厚和睦,侍奉各位舅父十分恭谨。两次转任滕王友,他以担任王府官为耻,于是弃官回乡耕作。过了很久,朝廷召授他为太子司议郎,五次升迁至吏部侍郎。乾封二年,改任司列少常伯。当时高丽反叛,诏令司空李勣任浿江道大总管,以郝处俊为副职。他们曾驻扎在贼城附近,还来不及布置阵势,贼军突然到来,军中大为惊骇。郝处俊独自坐在胡床上,正在吃干粮,却暗中挑选精锐出击并击败贼军,将士大多佩服他的胆略。总章二年,授任东台侍郎,不久兼任同东西台三品。咸亨初年,高宗到东都,皇太子在京师监国,侍臣戴至德、张文瓘等全都留下辅佐太子,唯独带着郝处俊同行。当时东州道总管高侃在安市城击破高丽余众,上奏说有个高丽僧人谈论中国的灾异,请求杀掉他。皇上对郝处俊说:“朕听说,做君主的,要用天下人的眼睛来看,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听,大概是想扩大自己的见闻。况且上天降下灾异,是为了警醒人君。如果灾异确实存在,说这件事的人有什么罪?即使事情确实是虚假的,听到它也足以使人自我警戒。舜设置诽谤木,自然是有道理的。想要堵住天下人的嘴,难道能做得到吗?这件事不值得加罪。”特意下令赦免了那个僧人。又对郝处俊说:“有德的君王视天下为一体,四海之内没有外界,哪里还依靠守御呢?虽然如此,设置重重宫门、击打梆子巡夜,毕竟是为了防备意外;由此才知道禁卫之事在于谨慎严肃。朕曾认为秦朝的法令还太宽松了,荆轲不过是个匹夫,却暗中发出匕首,秦始皇受到惊吓,却没有人能够抵挡,这难道不是由于长期积习形成的宽弛怠慢造成的吗?”郝处俊回答说:“这是法律过于严急造成的,不是宽弛怠慢。”皇上说:“你凭什么知道?”郝处俊回答说:“秦朝的法律规定:擅自登上殿堂的人,夷灭三族。人人都害怕牵连三族,哪里有敢于抵挡的人?到了魏武帝时,法律仍然严酷。臣见《魏令》中说:‘京城发生变乱,九卿各自守在自己的府署。’后来严才发动叛乱,和他的党徒几十人进攻左掖门,魏武帝登上铜雀台远望,却没有人敢来救援;

时王修为奉常,闻变召车马,未至,便将官属步至宫门。魏武望见之,曰:‘彼来者必王修乎!’此由王修察变知机,违法赴难。向各守法,遂成其祸。故王者设法敷化,不可以太急。夫政宽则人慢,政急则人无所措手足。圣王之道,宽猛相济。《诗》曰‘不懈于位,人之攸塈’,谓仁政也;又曰‘式遏寇虐,无俾作慝’,谓威刑也。《洪范》曰‘高明柔克,沉潜刚克’,谓中道也。”上曰:“善。”又有胡僧卢伽阿逸多受诏合长年药,高宗将饵之。处俊谏曰:“修短有命,未闻万乘之主,轻服蕃夷之药。昔贞观末年,先帝令婆罗门僧那罗迩娑寐依其本国旧方合长生药。胡人有异术,征求灵草秘石,历年而成。先帝服之,竟无异效,大渐之际,名医莫知所为。时议者归罪于胡人,将申显戮,又恐取笑夷狄,法遂不行。龟镜若是,惟陛下深察。”高宗纳之,但加卢伽为怀化大将军,不服其药。寻而官名复旧。处俊授黄门侍郎。三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转中书侍郎。四年,监修国史。上元元年,高宗御含元殿东翔鸾阁观大酺。时京城四县及太常音乐分为东西两朋,帝令雍王贤为东朋,周王讳为西朋,务以角胜为乐。处俊谏曰::“臣闻礼所以示童子无诳者,恐其欺诈之心生也。伏以二王春秋尚少,意趣未定,当须推多让美,相敬如一。今忽分为二朋,递相夸竞。且俳优小人,言辞无度,酣乐之后,难为禁止,恐其交争胜负,讥诮失礼。非所以导仁义,示和睦也。”高宗矍然曰:“卿之远识,非众人所及也。”遽令止之。寻代阎立本为中书令。岁余,兼太子宾客、检校兵部尚书。三年,高宗以风疹欲逊位,令天后摄知国事,与宰相议之。处俊对曰:“尝闻礼经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则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守也。陛下今欲违反此道,臣恐上则谪见于天,下则取怪于人。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后尚不许皇后临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传位于天后?况天下者,高祖、太宗二圣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正合谨守宗庙,传之子孙,诚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族。伏乞特垂详纳。”中书侍郎李义琰进曰:“处俊所引经旨,足可依凭,惟圣虑无疑,则苍生幸甚。”帝曰:“是。”遂止。仪凤二年,加金紫光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并依旧知政事,监修国史。四年,代张文瓘为侍中。处俊性俭素,土木形骸,自参综朝政,每与上言议,必引经籍以应对,多有匡益,甚得大臣之体。侍中、平恩公许圉师,即处俊之舅,早同州里,俱宦达于时。又其乡人田氏、彭氏,以殖货见称。有彭志筠,显庆中,上表请以家绢布二万段助军,诏受其绢万匹,特授奉议郎,仍布告天下。故江、淮间语曰:“贵如许、郝,富若田、彭。”处俊迁太子少保。开耀元年薨,年七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高宗甚伤悼之,顾谓侍臣曰:“处俊志存忠正,兼有学识。至于雕饰服玩,虽极知无益,然常人不能抑情弃舍,皆好尚奢侈,处俊尝保其质素,终始不渝。虽非元勋佐命,固亦多时驱使。又见遗表,忧国忘家,今既云亡,深可伤惜。”即于光顺门举哀一日,不视事,终祭以少牢,赠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硕。令百官赴哭,给灵舆,并家口递还乡,官供葬事。其子秘书郎北叟上表辞所赠赐及葬递之事,高宗不许。侍中裴炎曰:“处俊临亡,臣往见之,属臣曰:‘生既无益明时,死后何宜烦费。瞑目之后,傥有恩赐赠物,及归乡递送,葬日营造,不欲劳官司供给。’”高宗深嘉叹之,从其遗意,唯加赠物而已。处俊孙象贤,垂拱中为太子通事舍人,坐事伏诛,临刑言多不顺。则天大怒,令斩讫,仍支解其体,发其父母坟墓,焚爇尸体,处俊亦坐斫棺毁柩。自此法司每将杀人,必先以木丸塞其口,然后加刑,讫于则天之代。裴行俭,绛州闻喜人。曾祖伯凤,周骠骑大将军、汾州刺史、琅邪郡公。祖定高,冯翊郡守,袭封琅邪公。父仁基,隋左光禄大夫,陷于王世充,后谋归国,事泄遇害;武德中,赠原州都督,谥曰忠。行俭幼以门廕补弘文生。贞观中,举明经,拜左屯卫仓曹参军。时苏定方为大将军,甚奇之,尽以用兵奇术授行俭。显庆二年,六迁长安令。时高宗将废皇后王氏而立武昭仪,行俭以为国家忧患必从此始,与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私议其事,大理袁公瑜于昭仪母荣国夫人谮之,由是左授西州都督府长史。麟德二年,累拜安西大都护,西域诸国多慕义归降,征拜司文少卿。总章中,迁司列少常伯。咸亨初,官名复旧,改为吏部侍郎,与李敬玄为贰,同时典选十余年,甚有能名,时人称为裴、李。行俭始设长名姓历榜,引铨注等法,又定州县升降、官资高下,以为故事。

译当时王修任奉常,听说发生变乱后召集车马;车马还没有到,他便带着属官步行到宫门。魏武帝远远看见他,说:‘那边来的人一定是王修吧!’这是因为王修察觉变乱、知道形势,违背法律赶来赴难。如果各人都只守法律,灾祸就会酿成。所以君王制定法律、施行教化,不可以过于急迫。政令宽松,人们就会怠慢;政令严急,人们就会手足无措。圣王的治道,是宽严相互补益。《诗经》说‘在职位上不懈怠,是人民所依靠的’,说的是仁政;又说‘遏止寇盗暴虐,不让他们作恶’,说的是威严刑罚。《洪范》说‘崇高明达者以柔克胜,深沉潜藏者以刚克胜’,说的是中正之道。”皇上说:“好。”又有胡人僧侣卢伽阿逸多奉诏炼制长生药,高宗将要服用。郝处俊劝谏说:“寿命长短自有天命,臣从未听说万乘之主可以轻率服用外国人的药。过去贞观末年,先帝命婆罗门僧那罗迩娑寐依照本国旧方炼制长生药。胡人自称有奇异法术,征求灵草秘石,经过多年才炼成。先帝服用后,最终没有任何奇效;病情严重时,名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时议论此事的人把罪责归于胡人,准备公开处死他;又担心因此被夷狄取笑,最终刑法没有实行。这件事足以作为借鉴和警戒,惟愿陛下深思明察。”高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只加授卢伽为怀化大将军,不再服用他的药。不久,官名又恢复旧制。郝处俊授任黄门侍郎。咸亨三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转任中书侍郎。咸亨四年,监修国史。上元元年,高宗驾临含元殿东面的翔鸾阁,观看大酺宴会。当时京城四县和太常的乐人分成东西两朋,皇帝命雍王贤为东朋,周王讳为西朋,竭力以互相角胜为乐。郝处俊劝谏说:“臣听说,礼的作用在于告诉儿童不可欺骗,是怕他们产生欺诈之心。臣认为两位王爷年纪还小,心意志趣尚未确定,应当推让众人、赞美美德,彼此敬重如一。如今忽然分为两朋,轮流互相夸耀竞争。况且俳优小人的言辞没有节制,欢乐酣畅之后,难以禁止;臣恐怕他们互相争夺胜负,讥笑嘲弄而失去礼节。这不是用来引导仁义、显示和睦的办法。”高宗惊醒般说:“你的远见卓识,不是众人所能比的。”立即命令停止此事。不久郝处俊代替阎立本任中书令。一年多以后,兼任太子宾客、检校兵部尚书。咸亨三年,高宗因患风疹想要退位,命天后代理掌管国事,并和宰相商议此事。郝处俊回答说:“臣曾听《礼经》说:‘天子治理阳道,皇后治理阴德。’那么皇帝和皇后,就像太阳和月亮、阳和阴一样,各自有主管和守持的范围。陛下如今想要违背这个道理,臣恐怕上面会有天象降下谴责,下面会引起人们惊怪。从前魏文帝制定诏令,即使自己死后也不许皇后临朝;如今陛下为什么竟想亲自把帝位传给天后?何况天下是高祖、太宗两位圣主的天下,不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陛下正应当谨慎守护宗庙,传给子孙,实在不可以把国家交给别人,对皇后的亲族有所偏私。恳请陛下特别加以详察采纳。”中书侍郎李义琰进言说:“郝处俊所引用的经文旨意,足以作为依凭;只要圣上的思虑没有疑惑,天下百姓就万分幸运。”皇帝说:“对。”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仪凤二年,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代理太子左庶子,仍旧主持政事,监修国史。仪凤四年,代替张文瓘任侍中。郝处俊性情节俭朴素,视身躯如土木;自从参与综理朝政以来,每次和皇上谈论政事,必定引用经籍来应答,多有匡正补益,很有大臣的气度。侍中、平恩公许圉师是郝处俊的舅父,早年同在乡里,后来都在当时做官显达。他们的同乡田氏、彭氏,又因经营财货而出名。有个彭志筠,显庆年间上表请求拿出家中绢布二万段来帮助军队,诏令接受他的绢一万匹,特意授任奉议郎,并把此事布告天下。因此江淮之间有俗语说:“尊贵如许、郝,富有如田、彭。”郝处俊升任太子少保。开耀元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高宗非常悲伤哀悼,回头对侍臣说:“处俊心存忠诚正直,又有学识。至于雕饰器物和服玩,即使他非常知道这些没有益处,普通人却不能抑制感情而舍弃,都喜好崇尚奢侈;处俊曾经保持质朴,始终没有改变。他虽然不是开国元勋、辅佐皇帝建立基业的大臣,本来也是长期被任用的人。又看到他的遗表,其中忧虑国事而忘却家庭;如今他已经去世,实在令人深为悲伤惋惜。”当即在光顺门举哀一天,不处理政事,最后用少牢祭祀,赠给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硕。命百官前往哭吊,供给灵车,并把他的家属递送回乡,丧葬事务由官府供给。他的儿子、秘书郎北叟上表辞谢所赠赐物和由官府递送回乡、办理丧葬之事,高宗不准许。侍中裴炎说:“处俊临死前,臣曾去看望他,他嘱咐臣说:‘活着既然没有益于圣明的时代,死后怎么能再烦劳官府耗费呢?闭眼之后,倘若有恩赐赠物,以及送我回乡、丧葬时营造办理的事情,我都不愿劳烦官府供给。’”高宗深深赞叹他的品德,于是遵从他的遗愿,只增加赠赐物而已。郝处俊的孙子象贤,垂拱年间任太子通事舍人,因事获罪而被处死,临刑时言语多有不顺。则天大怒,命令将他斩首后,仍然肢解他的尸体,掘发他父母的坟墓,焚烧尸体;郝处俊也因而获罪,被砍断棺材、毁坏灵柩。从此以后,司法官每当将要杀人,必先用木丸塞住犯人的嘴,然后再施刑,这种做法一直延续到则天在位时期。裴行俭是绛州闻喜人。他的曾祖父裴伯凤,任北周骠骑大将军、汾州刺史,封琅邪郡公;祖父裴定高,任冯翊郡守,承袭琅邪公爵位;父亲裴仁基,任隋朝左光禄大夫,陷入王世充一方,后来谋划归顺唐朝,事情泄露而遇害。武德年间,追赠原州都督,谥号忠。裴行俭年幼时凭借门荫补任弘文生。贞观年间,考中明经,授任左屯卫仓曹参军。当时苏定方任大将军,非常惊异他的才能,把用兵的奇妙方法全都传授给裴行俭。显庆二年,六次升迁至长安县令。当时高宗将要废掉皇后王氏,改立武昭仪,裴行俭认为国家的祸患一定会从此开始,便和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私下议论这件事;大理袁公瑜在武昭仪的母亲荣国夫人面前诬陷他,因此被降任为西州都督府长史。麟德二年,累次升任安西大都护,西域各国大多仰慕他的义德而归降,朝廷征召授任他为司文少卿。总章年间,升任司列少常伯。咸亨初年,官名恢复旧制,改任吏部侍郎,和李敬玄共同担任副职,同时主持选官十多年,很有能干的名声,当时人称为“裴、李”。裴行俭开始设置长名姓历榜,采用铨注等办法,又确定州县官职的升降和官员资序的高低,作为后世沿用的成例。

上元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高宗以行俭工于草书。尝以绢素百卷,令行俭草书《文选》一部,帝览之称善,赐帛五百段。行俭尝谓人曰:“褚遂良非精笔佳墨,未尝辄书,不择笔墨而妍捷者,唯余及虞世南耳。”三年,吐蕃背叛,诏行俭为洮州道左二军总管。寻又为泰州镇抚右军总管,并受元帅周王节度。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匐延都支及李遮匐扇动蕃落,侵逼安西,连和吐蕃,议者欲发兵讨之。行俭建议曰:“吐蕃叛涣,干戈未息,敬玄、审礼,失律丧元,安可更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身没,其子泥涅师师充质在京,望差使往波斯册立,即路由二蕃部落,便宜从事,必可有功。”高宗从之,因命行俭册送波斯王,仍为安抚大食使。途经莫贺延碛,属风沙晦暝,导者益迷。行俭命下营,虔诚致祭,令告将吏,泉井非遥。俄而云收风静,行数百步,水草甚丰,后来之人,莫知其处。众皆悦服,比之贰师将军。至西州,人吏郊迎,行俭召其豪杰子弟千余人随己而西。乃扬言绐其下曰:“今正炎蒸,热坂难冒,凉秋之后,方可渐行。”都支觇知之,遂不设备。行俭仍召四镇诸蕃酋长豪杰谓曰:“忆昔此游,未尝厌倦,虽还京辇,无时暂忘。今因是行,欲寻旧赏,谁能从吾猎也?”是时蕃酋子弟投募者仅万人。行俭假为畋游,教试部伍,数日,遂倍道而进。去都支部落十余里,先遣都支所亲问其安否,外示闲暇,似非讨袭,续又使人趣召相见。都支先与遮匐通谋,秋中拟拒汉使,卒闻军到,计无所出,自率兒侄首领等五百余骑就营来谒,遂擒之。是日,传其契箭,诸部酋长悉来请命,并执送碎叶城。简其精骑,轻赍晓夜前进,将虏遮匐。途中果获都支还使,与遮匐使同来。行俭释遮匐行人,令先往晓喻其主,兼述都支已擒,遮匐寻复来降。于是将吏已下立碑于碎叶城以纪其功,擒都支、遮匐而还。高宗廷劳之曰:“比以西服未宁,遣卿总兵讨逐,孤军深入,经途万里。卿权略有闻,诚节夙著,兵不血刃,而凶党殄灭。伐叛柔服,深副朕委。”寻又赐宴。谓行俭曰:“卿文武兼资,今故授卿二职。”即日拜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调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单于管内二十四州并叛应之,众数十万。单于都护萧嗣业率兵讨之,反为所败。于是以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等部兵十八万,并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暕等总三十余万,连亘数千里,并受行俭节度。唐世出师之盛,未之有也。行俭行至朔州,知萧嗣业以运粮被掠,兵多馁死,遂诈为粮车三百乘,每车伏壮士五人,各赍陌刀、劲弩,以羸兵数百人援车,兼伏精兵,令居险以待之。贼果大下,羸兵弃车散走。贼驱车就泉水。解鞍牧马,方拟取粮,车中壮士齐发,伏兵亦至,杀获殆尽,余众奔溃。自是续遣粮车,无敢近之者。及军至单于之北,际晚下营,壕堑方周,遽令移就崇冈。将士皆以士众方就安堵,不可劳扰,行俭不从,更令促之。比夜,风雨暴至,前设营所水深丈余,将士莫不叹伏。贼众于黑山拒战,行俭频战皆捷,前后杀虏不可胜数。伪可汗泥熟匐为其下所杀,以其首来降,又擒其大首领奉职而还。余党走依狼山。行俭既回,阿史那伏念又伪称可汗,与温傅合势,鸠集余众。明年,行俭复总诸军讨之。顿军于代州之陉口,纵反间说伏念与温傅,令相猜贰。伏念恐惧,密送降款,仍请自效。行俭不泄其事,而密表以闻。数日,有烟尘涨天而至,斥候惶惑来白,行俭召三军谓曰:“此是伏念执温傅来降,非他。然受降如受敌,但须严备。”更遣单使迎前劳之。少间,伏念果率其属缚温傅诣军门请罪,尽平突厥余党。高宗大悦,遣户部尚书崔知悌赴军劳之。侍中裴炎害行俭之功,总管程务挺、张虔勖上言:“伏念为子营逼逐,又碛北回纥等同向南逼之,窘急而降。”由是行俭之功不录,斩伏念及温傅于都市。行俭叹曰:“浑、浚前事,古今耻之。但恐杀降之后,无复来者。”因称疾不出,以勋封闻喜县公。永淳元年,十姓伪可汗车薄反叛,诏复以行俭为金牙道大总管,率十将军以讨之。师未行。其年四月,行俭病卒,年六十四,赠幽州都督,谥曰献。特诏令皇太子差六品京官一人检校家事,五六年间,待兒孙稍成长日停。中宗即位,追赠扬州大都督。

译上元二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高宗认为裴行俭擅长草书,曾拿一百卷绢素,命裴行俭用草书抄写一部《文选》。皇帝看后称赞写得好,赏赐绢帛五百段。裴行俭曾对人说:“褚遂良如果没有精良的笔和上好的墨,从来不会轻易书写;不挑选笔墨而能写得秀美敏捷的,只有我和虞世南罢了。”上元三年,吐蕃反叛,诏令裴行俭任洮州道左二军总管。不久又任泰州镇抚右军总管,并接受元帅周王的节度。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匐延都支和李遮匐煽动蕃部,侵逼安西,又联合吐蕃,议论者想要发兵讨伐他们。裴行俭建议说:“吐蕃叛乱离散,战争还没有停止;李敬玄、韦审礼违犯军纪而丧失性命,怎么可以再为西方制造事端?如今波斯王去世,他的儿子泥涅师师作为人质在京城,希望派使者前往波斯册立新王;道路要经过两个蕃部的部落,正好可以相机行事,一定能够建立功劳。”高宗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命裴行俭册立并护送波斯王,仍任安抚大食使。途中经过莫贺延碛,正遇风沙昏暗,向导更加迷路。裴行俭命令扎营,虔诚祭祀,并让人告诉将吏,泉水水井距离这里不远。不久云散风停,走了几百步,水草非常丰茂;后来的人再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众人都高兴而敬服他,把他比作贰师将军。到了西州,官吏和百姓到郊外迎接。裴行俭召集当地豪杰子弟一千多人,跟随自己向西行进。于是故意扬言欺骗部下说:“如今正值炎热蒸腾,炎热的山坡难以通过,等凉秋以后,才可以逐渐前进。”都支侦察得知此事,于是不再设置防备。裴行俭又召集四镇各蕃的酋长、豪杰,对他们说:“回想从前在这里游猎,从来没有厌倦;即使回到京城,也没有一刻忘记。如今借这次出行,想寻求从前游猎的快乐,谁能跟我去打猎?”当时蕃部酋长的子弟前来报名的将近一万人。裴行俭假装进行田猎,训练检阅队伍,过了几天,便加倍速度前进。距离都支部落十多里时,先派都支亲信的人去问候他的安否,对外显示悠闲,像不是要进行袭击;接着又派人催促召他来相见。都支先前已和遮匐秘密谋划,准备在秋季中期拒绝唐使;突然听说军队到来,计策无从施展,只得亲自率领儿子、侄子和首领等五百多骑兵到军营拜见,于是被擒获。这一天,裴行俭传递表示信号的契箭,各部酋长全都前来请示命令,并把都支押送到碎叶城。裴行俭挑选精锐骑兵,携带轻便行装,昼夜兼程前进,准备擒拿遮匐。途中果然俘获都支先前派出的使者,他们和遮匐的使者一同前来。裴行俭释放遮匐的使者,命令他们先回去告知其主人,并说明都支已经被擒。遮匐不久也前来投降。于是将吏以下在碎叶城立碑,来记载裴行俭的功劳;他擒获都支、遮匐后返回。高宗在朝廷慰劳他说:“近来西方各族尚未安定,派你统率军队讨伐驱逐,孤军深入,跋涉万里。你的权谋策略早有声誉,忠诚节操也一向著称;兵器还没有染血,凶恶的党徒就已经灭亡。讨伐叛逆、安抚归顺,完全符合朕对你的委任。”不久又赐宴款待他。高宗对裴行俭说:“你文武才能兼备,所以现在特意授予你两个职务。”当天授任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调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叛,单于都护府管辖内的二十四州都叛乱响应他,人数达几十万。单于都护萧嗣业率兵讨伐,反而被他们打败。于是任命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等部兵十八万;又会合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暕等,总共统率三十多万人,绵延数千里,全部接受裴行俭的节度。唐朝出兵规模之盛,此前从未有过。裴行俭行军到朔州,得知萧嗣业因运粮被掠夺,士兵大多饿死,于是伪装成运粮车三百辆;每辆车中埋伏五名壮士,各自携带陌刀、强弩,又让几百名弱兵护送车辆,同时埋伏精兵,命他们驻在险要处等待。贼军果然大举而来,弱兵丢下车辆四散逃跑。贼军赶着车辆来到泉水旁,解下马鞍放马吃草,正准备取粮,车中的壮士一齐发难,埋伏的军队也赶到,把贼军杀获得几乎全军覆没,其余人溃逃。从此以后,唐军继续派出运粮车,再没有人敢靠近。等军队到达单于之北,傍晚扎营,壕沟营垒刚刚修完,裴行俭突然命令迁营到高冈上。将士都认为军队刚刚安顿下来,不可以再劳烦扰动,裴行俭不听,反而命令加快迁移。到了夜里,暴风雨突然来临,原先扎营的地方水深一丈多,将士无不感叹佩服。贼军在黑山抵抗交战,裴行俭多次交战都获胜,前后杀死、俘获的敌人多得无法计算。伪可汗泥熟匐被他的部下杀死,部下拿着他的首级前来投降;裴行俭又擒获大首领奉职而返回。余党逃走依附狼山。裴行俭返回后,阿史那伏念又假称可汗,与阿史德温傅合兵,聚集残余部众。第二年,裴行俭再次统率各军讨伐他们。他把军队驻扎在代州陉口,施行反间计游说伏念,使他和温傅互相猜疑、产生二心。伏念恐惧,秘密送来投降文书,并请求亲自前来效力。裴行俭没有泄露此事,而是秘密上表报告皇上。几天后,远处烟尘冲天而来,侦察骑兵惊慌地来报告。裴行俭召集三军说:“这是伏念捆着温傅来投降,不是其他情况。但接受投降就如同接受敌人,必须严密戒备。”又派一个使者单独前去迎接慰劳。不久,伏念果然率领部属把温傅捆绑起来,到军门请罪,突厥余党全部平定。高宗大为高兴,派户部尚书崔知悌到军中慰劳裴行俭。侍中裴炎嫉妒裴行俭的功劳,总管程务挺、张虔勖上言说:“伏念是被儿子营地逼迫驱逐,又被碛北回纥等部一同向南逼迫,处境窘急才投降。”因此裴行俭的功劳没有被记录,伏念和温傅被押到都市斩首。行俭叹息说:“浑、浚以前的事情,古今都以为耻辱。只是恐怕杀掉投降的人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前来归降了。”于是称病不出,以功勋封为闻喜县公。永淳元年,十姓伪可汗车薄反叛,诏令再次任命行俭为金牙道大总管,率领十位将军讨伐他。军队尚未出发,这年四月,行俭病逝,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幽州都督,谥号“献”。特地下诏令皇太子派一名六品京官检校家中事务,等五六年后子孙稍稍长大时停止。中宗即位后,追赠扬州大都督。

有集二十卷,撰《草字杂体》数万言,并传于代。又撰《选谱》十卷,安置军营、行阵部统、克料胜负、甄别器能等四十六诀,则天令秘书监武承嗣诣宅,并密收入内。行俭尤晓阴阳、算术,兼有人伦之鉴。自掌选及为大总管,凡遇贤俊,无不甄采,每制敌摧凶,必先期捷日。时有后进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并以文章见称,吏部侍郎李敬玄盛为延誉,引以示行俭,行俭曰:“才名有之,爵禄盖寡。杨应至令长,余并鲜能令终。”是时,苏味道、王剧未知名,因调选,行俭一见,深礼异之。仍谓曰:“有晚年子息,恨不见其成长。二公十数年当居衡石,愿记识此辈。”其后相继为吏部。皆如其言。行俭尝所引偏裨,有程务挺、张虔勖、崔智辩、王方翼、党金毗、刘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黑齿常之,尽为名将,至刺史、将军者数十人。其所知赏,多此类也。行俭尝令医人合药,请犀角、麝香,送者误遗失,已而惶惧潜窜。又有敕赐马及新鞍,令史辄驰骤,马倒鞍破,令史亦逃。行俭并委所亲招到,谓曰:“尔曹岂相轻耶?皆错误耳。”待之如故。初,平都支、遮匐,大获瑰宝,蕃酋将士愿观之,行俭因宴设,遍出历示。有马脑盘,广二尺余,文彩殊绝。军吏王休烈捧盘,历阶趋进,误蹑衣,足跌便倒,盘亦随碎,休烈惊惶,叩头流血,行俭笑而谓曰:“尔非故也,何至于是!”更不形颜色。诏赐都支等资产金器皿三千余事,驼马称是,并分给亲故并副使已下,数日便尽。少子光庭,开元中为侍中,以恩例赠行俭为太尉。光庭早孤。母库狄氏,则天时召入宫,甚见亲待,光庭由是累迁太常丞。后以武三思之婿缘坐,左迁郢州司马。开元初,六迁右率府中郎将,擢授司门郎中。岁余,转兵部郎中。光庭沉静少言,寡于交游,既历清要,时人初未许之。及在职,公务修整,众方叹伏焉。十三年,将有事于岱岳,中书令张说以大驾东巡,京师空虚,恐夷狄乘间窃发,议欲加兵守边,以备不虞,召光庭谋兵事。光庭曰:“封禅者,所以告成功也。夫成功者,恩德无不及,百姓无不安,万国无不怀。今将告成而惧夷狄,何以昭德也?大兴力役,用备不虞,且非安人也。方谋会同而阻戎心,又非怀远也。有此三者,则名实乖矣。且诸蕃之国,突厥为大,贽币往来,愿修恩好有年矣。今兹遣一使征其大臣赴会,必欣然应命。突厥受诏,则诸蕃君长必相率而来。虽偃旗息鼓,高枕有余矣。”说曰:“善。吾所不及矣。”因奏而行之,寻转鸿胪少卿。东封还,迁兵部侍郎。十七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寻兼御史大夫。无几,迁黄门侍郎,依旧知政事。从巡五陵回,拜侍中,兼吏部尚书,又加弘文馆学士。光庭乃撰《瑶山往则》及《维城前轨》各壹卷,上表献之。手制褒美,赐绢五百匹,上令皇太子已下于光顺门与光庭相见,以重其讽诫之意。光庭又引寿安丞李融、拾遗张琪、著作左郎司马利宾等,令直弘文馆,撰《续春秋传》。上表请以经为御撰,而光庭等依左氏之体为之作传,上又手制褒赏之。光庭委笔削于李融,书竟不就。时有上书请以皇室为金德者,中书令萧嵩奏请集百僚详议。光庭以国家符命久著史策,若有改易,恐贻后学之诮,密奏请依旧为定,乃下诏停百僚集议之事。二十年,扈从祠后土,加光禄大夫,封正平男。寻卒,年五十八,优制赠太师,辍朝三日。初,光庭与萧嵩争权不协。及为吏部,奏用循资格,并促选限至正月三十日令毕,其流外行署,亦令门下省之。光庭卒后,嵩又奏请一切罢之,光庭所引进者尽出为外职。时有门下主事阎麟之,为光庭腹心,专知吏部选官,每麟之裁定,光庭随而下笔,时人语曰:“麟之口,光庭手。”太常博士孙琬将议光庭谥,以其用循资格,非奖劝之道,建议谥为“克”。时人以为希嵩意旨。上闻而特下诏,赐谥曰忠献,仍令中书令张九龄为其碑文。史官韦述以改谥为非,论之曰:《春秋》之义,诸侯死王事者,葬之加一等,嘉其有功而不及其赏也。爰至汉、魏,则襚之印绶,宠被窀穸,唯德是褒,岂虚授也!近代已来,宠赠无纪,或以职位崇显,一切优锡;或以子孙荣贵,恩例所加,贤愚虚实,为一贯矣。裴光庭以守法之吏,骤登相位,践历机衡,岂不多愧?赠以师范,何其滥欤!张燕公有扶翊之勋,居讲讽之旧,秩跻九命,官历二端,议者犹谓赠之过当,况光庭去斯犹远,何妄窃之甚哉!盖名器假人,昔贤之所惋也。

译行俭有文集二十卷,撰写《草字杂体》数万字,一并流传于世。又撰写《选谱》十卷,内容包括安置军营、行军布阵、部队统属、估量胜负、甄别器用才能等四十六条诀窍。武则天命秘书监武承嗣到他家中,秘密将书收入宫内。行俭尤其通晓阴阳、算术,也兼有鉴识人物的才能。他自掌管选官到担任大总管,凡是遇到贤能俊杰,没有不甄别选取的;每次制定击败敌人、摧毁凶恶势力的计划,都一定预先推算取胜的日期。当时有后起之秀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都以文章著称。吏部侍郎李敬玄极力替他们宣扬声誉,引荐给行俭看。行俭说:“他们确实有才名,但爵禄恐怕不会很高。杨炯应当能做到县令、州长,其余几人很少能够善终。”那时苏味道、王剧还没有名气,因参加调选,行俭一见到他们,便深深地以礼相待并认为他们非同寻常,还对他们说:“我有几个晚年所得的子弟,可惜看不到他们长大。两位公十多年后应当身居衡石之位,希望你们记住并认识这些人。”后来苏味道、王剧相继担任吏部官职,全都如行俭所说。行俭曾经提拔的偏将、副将,有程务挺、张虔勖、崔智辩、王方翼、党金毗、刘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黑齿常之等人,后来全都成为名将,做到刺史、将军的有几十人。他所知遇、赏识的人,大多都是这一类。行俭曾让医生配药,需要犀角、麝香,送药的人误将药材遗失,后来因害怕而偷偷逃跑。又有诏令赐给他马和新马鞍,令史擅自策马奔驰,马倒下、马鞍摔坏,令史也逃走了。行俭都委托亲近的人把他们召回来,对他们说:“你们难道是轻视我吗?这都是无心的错误罢了。”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们。起初,平定都支、遮匐时,缴获了大量珍宝,蕃族酋长和将士希望观看,行俭便设宴,把珍宝全部拿出来让他们逐一观看。有一只玛瑙盘,宽二尺多,花纹色彩特别精美。军吏王休烈捧着盘子,走完台阶快步上前时,误踩到衣服,脚下一跌便摔倒,盘子也随之摔碎。王休烈惊慌失措,叩头叩得流血。行俭笑着对他说:“你又不是故意的,何必害怕到这种地步!”再也没有显露不悦的脸色。诏令赐给都支等人的资产、金器皿三千多件,骆驼、马匹也相当多;行俭把它们分给亲友以及副使以下的官员,几天便全部用尽。小儿子光庭,开元年间任侍中,因恩例追赠行俭为太尉。光庭幼年丧父。母亲库狄氏在武则天时期被召入宫中,深受亲近优待,光庭因此屡次升迁,任太常丞。后来因是武三思的女婿受到牵连,降为郢州司马。开元初年,六次升迁为右率府中郎将,提拔授任司门郎中。一年多后,调任兵部郎中。光庭沉静少言,交游很少,已经历任清要官职时,当时人起初还没有认可他。等到他任职后,公务处理得整齐有序,众人才赞叹佩服。开元十三年,将要在岱岳举行封禅, 中书令张说认为皇帝大驾东巡后京师空虚,担心夷狄乘机暗中发动事变,商议想增派军队守边,以防备意外,便召光庭来谋划军事。光庭说:“封禅,是用来告知天下功业已经成就的。功业成就,就是恩德无不施及,百姓无不安定,万国无不归心。如今将要告成,却害怕夷狄,这用什么来彰明德行呢?大规模兴役动众,用来防备意外,而且也不是使百姓安宁。正谋划诸国会同,却使戎狄产生疑惧,也不是怀柔远方。有这三点,名义和实际就相违背了。况且各蕃国中,突厥势力最大;双方使者、礼物往来,愿意修好结恩已经多年了。现在只需派一名使者召请他们的大臣赴会,他们一定会欣然奉命。突厥接受诏令,各蕃国的君长必定会相率而来。即使偃旗息鼓、高枕而卧,也已经足够安稳了。”张说说:“好。我所考虑不到的地方,您都考虑到了。”于是上奏并实行了这一方案,不久调任鸿胪少卿。东封回来后,升任兵部侍郎。开元十七年,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兼任御史大夫。没过多久,升任黄门侍郎,仍旧主持政事。随皇帝巡行五陵回来后,授任侍中,兼吏部尚书,又加授弘文馆学士。光庭于是撰写《瑶山往则》和《维城前轨》各一卷,上表献给皇帝。皇帝亲笔下诏褒奖,赐绢五百匹,又命皇太子以下的官员在光顺门与光庭相见,以彰显对他讽谏劝诫之意的重视。光庭又举荐寿安丞李融、拾遗张琪、著作左郎司马利宾等人,让他们在弘文馆值班,撰写《续春秋传》。他上表请求由皇帝亲自撰写经文,而让光庭等人依照左氏体例为经文作传,皇帝又亲笔下诏褒奖赏赐。光庭把删定编纂的工作交给李融,但书最终没有完成。当时有人上书请求以皇室属金德,中书令萧嵩奏请召集百官详细讨论。光庭认为国家受命的符瑞已经长期记载在史册中,如果改动,恐怕会被后世学者讥笑,便秘密上奏请求仍依旧制确定,于是皇帝下诏停止百官集会讨论此事。开元二十年,光庭随从皇帝祭祀后土,加授光禄大夫,封为正平男。不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皇帝下优厚诏令追赠太师,停止朝会三日。起初,光庭与萧嵩争权,关系不和。等到光庭任吏部官员时,上奏请求按照资历选官,并催促选官期限必须在正月三十日完成;对于流外官的行署,也命令由门下省管理。光庭死后,萧嵩又奏请将这些制度一概废除,光庭所荐举的人全都出任外职。当时门下主事阎麟之是光庭的心腹,专门掌管吏部选官;每当阎麟之作出裁定,光庭便随即下笔批准,当时人说:“麟之的嘴,光庭的手。”太常博士孙琬将要议定光庭的谥号,认为他采用按资历选官的办法,不是奖善劝能的原则,建议谥号为“克”。当时人认为这是迎合萧嵩的意旨。皇帝听说后,特地下诏赐谥“忠献”,又命中书令张九龄为他撰写碑文。史官韦述认为改谥不对,评论说:《春秋》的义理是,诸侯为国君的事业而死,安葬时加一等礼遇,这是赞美他的功劳而没有达到赏赐的程度。到了汉、魏时期,便赠送衣衾、印绶,恩宠施及墓穴,只有德行才加以褒扬,难道是可以虚假授予的吗!近代以来,宠信追赠没有定规,有的因为官位显贵,便一概优厚赏赐;有的因为子孙荣显尊贵,便按恩例加以赏赐,贤能与愚昧、真实与虚假,全都用同一种标准对待了。裴光庭作为一个守法的官吏,突然登上宰相之位,历任机要权衡之职,难道没有很多惭愧吗?却追赠他太师这样的师范之官,未免太滥了吧!张燕公有辅佐拥护皇帝的功勋,又有旧日讲论讽谏的资历,官阶升至九命,历任二品官,议论者尚且认为追赠超过了应有的规格,何况光庭比他差得还远,怎么能这样妄自窃取荣典呢!大概名位器物授予不当,正是前代贤人所惋惜的事。

史臣曰:昔晋侯选任将帅,取其说《礼》《乐》而敦《诗》《书》,良有以也。夫权谋方略,兵家之大经,邦国系之以存亡,政令因之而强弱,则冯众怙力,豨勇虎暴者,安可轻言推毂授任哉!故王猛、诸葛亮振起穷巷,驱驾豪杰,左指右顾,廓定霸图,非他道也,盖智力权变,适当其用耳。刘乐城、裴闻喜,文雅方略,无谢昔贤,治戎安边,绰有心术,儒将之雄者也。天后预政之时,刑峻如壑,多以谀佞希恩,而乐城、甑山,昌言规正,若时无君子,安及此言?正平铨藻吏能,文学政事,颇有深识。而前史讥其谬谥,有涉陈寿短武侯应变之论乎!非通论也。赞曰:殷礼阿衡,周师吕尚。王者之兵,儒者之将。乐城、闻喜,当仁不让。管、葛之谭,是吾心匠。

列传第三十五○唐临 孙绍   张文瓘 兄文琮 从弟文收   徐有功唐临,京兆长安人,周内史瑾孙也。其先自北海徙关中。伯父令则,开皇末为左庶子,坐谄事太子勇诛死。临少与兄皎俱有令名。武德初,隐太子总兵东征,临诣军献平王世充之策,太子引直典书坊,寻授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宫殿废,出为万泉丞。县有轻囚十数人,会春暮时雨,临白令请出之,令不许。临曰:“明公若有所疑,临请自当其罪。”令因请假,临召囚悉令归家耕种,与之约,令归系所。囚等皆感恩贷,至时毕集诣狱,临因是知名。再迁侍御史,奉使岭外,按交州刺史李道彦等申叩冤系三千余人。累转黄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俭薄寡欲,不治第宅,服用简素,宽于待物。尝欲吊丧,令家童自归家取白衫,家僮误将余衣,惧未敢进。临察知之,使召谓曰:“今日气逆,不宜哀泣,向取白衫,且止之也。”又尝令人煮药,失制。潜知其故,谓曰:“阴暗不宜服药,宜即弃之。”竟不扬言其过,其宽恕如此。高宗即位,检校吏部侍郎。其年,迁大理卿。高宗尝问临在狱系囚之数,临对诏称旨。帝喜曰:“朕昔在东宫,卿已事朕,朕承大位,卿又居近职,以畴昔相委,故授卿此任。然为国之要,在于刑法,法急则人残,法宽则失罪,务令折中,称朕意焉。”高宗又尝亲录死囚,前卿所断者号叫称冤,临所入者独无言。帝怪问状,囚曰:“罪实自犯,唐卿所断,既非冤滥,所以绝意耳。”帝叹息良久曰:“为狱者不当如此耶!”永徽元年,为御史大夫。明年,华州刺史萧龄之以前任广州都督赃事发,制付群官集议。及议奏,帝怒,令于朝堂处置。临奏曰:臣闻国家大典,在于赏刑,古先圣王,惟刑是衅。《虞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弗辜,宁失弗经。”《周礼》:“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

译史臣说:从前晋侯选拔任用将帅,取用那些能讲说《礼》《乐》、又能敦行《诗》《书》的人,确实是有道理的。权谋方略,是兵家的根本原则,国家的存亡系于此,政令也因此决定强弱;像冯借众人、依仗武力,像豨一样凶勇、像虎一样暴虐的人,怎么可以轻率地谈论推举任用呢!所以王猛、诸葛亮从穷巷中崛起,驾驭豪杰,指挥调度,开创并确定霸业,不是有别的道路,而是因为他们的智谋、力量和权变,恰好适合当时的需要。刘乐城、裴闻喜,文才雅正而有方略,并不逊于古代贤人;治理军队、安定边疆,足有谋略,是儒将中的杰出人物。武则天参与执政时,刑法严酷如深谷,许多人靠阿谀奉承来求取恩宠,而刘乐城、甑山却直言规劝匡正;如果当时没有君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正平男裴光庭品评选拔官吏,处理文学和政事,颇有深刻见识。然而前史讥讽他的谥号错误,这是否涉及陈寿批评武侯应变之论呢?这并不是通达的评论。赞曰:殷代的礼制有阿衡,周代的太师有吕尚。帝王的军队,需要儒者担任将领。刘乐城、裴闻喜,面对仁义当仁不让。管仲、诸葛亮的议论,正是我心中的楷模。列传第三十五。唐临,孙绍;张文瓘,兄文琮、从弟文收;徐有功。唐临是京兆长安人,周代内史瑾的孙子。他的先祖从北海迁徙到关中。伯父唐令则,开皇末年任左庶子,因谄媚侍奉太子杨勇获罪,被杀。唐临年轻时和兄长唐皎都有美好的声誉。武德初年,隐太子李建成统兵东征,唐临到军中献上平定王世充的策略,太子引荐他在典书坊任职,不久授任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宫殿被废弃后,出任万泉县丞。县中有十多个罪情较轻的囚犯,恰逢暮春多雨,唐临禀告县令请求释放他们,县令不允许。唐临说:“明公如果有所疑虑,请让我独自承担罪责。”县令于是请假离开,唐临召集囚犯,全部让他们回家耕种,并和他们约定,到了期限回到拘押处。囚犯们都感念他的恩德和宽赦,到了约定时间全都聚集到狱中,因此唐临出了名。唐临两次升迁任侍御史,奉命出使岭外,审理交州刺史李道彦等人申诉的冤屈案件,释放被冤枉拘押的三千多人。多次调任后任黄门侍郎,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他生活俭朴、欲望很少,不营造住宅,衣服器用都很简素,对待别人宽厚。他曾想去吊丧,让家童回家取白色丧服,家童误拿了其他衣服,害怕而不敢进来。唐临察觉后,叫他来对他说:“今天气候不顺,不适合悲哀哭泣;刚才让你取白衣,暂且停止这件事吧。”又曾让人煎药,那人失误没有按规定煎制。唐临暗中知道原因,对他说:“天色昏暗,不适合服药,应该立即把药扔掉。”始终没有公开说他的过错,他宽恕别人就是这样。高宗即位后,唐临检校吏部侍郎。这一年,升任大理卿。高宗曾询问唐临在狱中关押的囚犯数量,唐临回答诏令所问而且合乎旨意。皇帝高兴地说:“朕从前在东宫时,卿已经侍奉朕;朕登上帝位后,卿又担任近职。因为从前一直信任你,所以授予你这个职务。但是治理国家的要务,在于刑法;法律过于急峻,人民就会受到残害,法律过于宽松,又会使罪行得不到惩罚。务必要做到适中,符合朕的心意。”高宗又曾亲自审录死囚,前任大理卿判决的囚犯号哭喊冤,只有唐临判处的囚犯默不作声。皇帝奇怪,询问原因,囚犯说:“罪行确实是自己犯下的,唐卿的判决既不冤枉也不过滥,所以我们已经绝望了。”皇帝长时间叹息说:“掌管狱讼的人,不应当这样吗!” 永徽元年,任御史大夫。第二年,华州刺史萧龄之因以前任广州都督时贪赃的事情败露,皇帝下制令交给群官集体讨论。等到议论上奏,皇帝发怒,命令在朝堂处置。唐临上奏说:臣听说国家的大典,关键在于赏赐和刑罚;古代先圣先王,尤其慎重刑罚。《虞书》说:“罪行有疑,应当从轻;功劳有疑,应当从重。与其错杀无罪之人,宁可错放有罪之人而不依常法定罪。”《周礼》说:“刑罚用于安定的国家,应采用中等法典;刑罚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