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旧唐书五十三

列传第五十二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849–855 段

列传第五十二○马怀素 褚无量 刘子玄 兄知柔 子贶 餗汇 秩 迅 迥   徐坚元行冲 吴兢 韦述 弟逌 迪 萧直 萧颖士 母 煚殷践猷附马怀素,润州丹徒人也。寓居江都,少师事李善。家贫无灯烛,昼采薪苏,夜燃读书,遂博览经史,善属文。举进士,又应制举,登文学优赡科,拜郿尉,四迁左台监察御史。长安中,御史大夫魏元忠为张易之所构,配徙岭表,太子仆崔贞慎、东宫率独孤祎之饯于郊外。易之怒,使人诬告贞慎等与元忠同谋,则天令怀素按鞫,遣中使促迫,讽令构成其事,怀素执正不受命。则天怒,召怀素亲加诘问,怀素奏曰:“元忠犯罪配流,贞慎等以亲故相送,诚为可责,若以为谋反,臣岂诬罔神明?昔彭越以反伏诛,栾布奏事于其尸下,汉朝不坐,况元忠罪非彭越,陛下岂加追送之罪。陛下当生杀之柄,欲加之罪,取决圣衷可矣。若付臣推鞫,臣敢不守陛下之法?”则天意解,贞慎等由是获免。时夏官侍郎李迥秀恃张易之之势,受纳货贿,怀素奏劾之,迥秀遂罢知政事。怀素累转礼部员外郎,与源乾曜、卢怀慎、李杰等充十道黜陟使。怀素处事平恕,当时称之。使还,迁考功员外郎。时贵戚纵恣,请托公行,怀素无所阿顺,典举平允,擢拜中书舍人。开元初,为户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累封常山县公,三迁秘书监,兼昭文馆学士。怀素虽居吏职,而笃学,手不释卷,谦恭谨慎,深为玄宗所礼,令与左散骑常侍褚无量同为侍读。每次阁门,则令乘肩舆以进。上居别馆,以路远,则命宫中乘马,或亲自送迎,以申师资之礼。是时秘书省典籍散落,条疏无叙,怀素上疏曰:“南齐已前坟籍,旧编王俭《七志》。已后著述,其数盈多,《隋志》所书,亦未详悉。或古书近出,前志阙而未编;或近人相传,浮词鄙而犹记。若无编录,难辩淄、渑。望括检近书篇目,并前志所遗者,续王俭《七志》,藏之秘府。”上于是召学涉之士国子博士尹知章等,分部撰录,并刊正经史,粗创首尾。会怀素病卒,年六十,上特为之举哀,废朝一日,赠润州刺史,谥曰文。褚无量,字弘度,杭州盐官人也。幼孤贫,励志好学。家近临平湖,时湖中有龙斗,倾里闬就观之,无量时年十二,读书晏然不动。及长,尤精《三礼》及《史记》,举明经,累除国子博士。景龙三年,迁国子司业,兼修文馆学士。是岁,中宗将亲祀南郊,诏礼官学士修定仪注。国子祭酒祝钦明、司业郭山恽皆希旨,请以皇后为亚献,无量独与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固争,以为不可。无量建议曰:夫郊祀者,明王之盛事,国家之大礼。行其礼者,不可以臆断,不可以情求,皆上顺天心,下符人事,钦若稽古,率由旧章,然后可以交神明,可以膺福祐。然礼文虽众,莫如《周礼》。《周礼》者,周公致太平之书,先圣极由衷之典,法天地而行教化,辩方位而叙人伦。其义可以幽赞神明,其文可以经纬邦国,备物致用,其可忽乎!至如冬至圆丘,祭中最大,皇后内主,礼位甚尊。若合郊天助祭,则当具著礼典。今遍检《周官》,无此仪制。盖由祭天南郊,不以地配,唯将始祖为主,不以祖妣配天,故唯皇帝亲行其礼,皇后不合预也。谨按《大宗伯》职云:“若王不祭祀,则摄位。”《注》云:“王有故,代行其祭事。”下文云:“凡大祭祀,王后不与,则摄而荐豆笾,彻。”若皇后合助祭,承此下文,即当云“若不祭祀,则摄而荐豆笾。”今于文上更起凡,则是别生馀事。夫事与上异,则别起凡。凡者,生上起下之名,不专系于本职。《周礼》一部之内,此例极多,备在文中,不可具录。又王后助祭,亲荐豆笾而不彻。案《九嫔》职云:“凡祭,赞后荐,彻豆笾。”《注》云:“后进之而不彻。”则知中彻者,为宗伯生文。若宗伯摄祭,则宗伯亲彻,不别使人。又案“外宗掌宗庙之祀,王后不与,则赞宗伯”。此之一文,与上相证。何以明之?案外宗唯掌宗庙祭祀,不掌郊天,足明此文是宗庙祭也。案王后行事,总在《内宰》职中。检其职文,唯云:“大祭祀,后稞献则赞,瑶爵亦如之。”《郑注》云:“谓祭宗庙也。”《注》所以知者,以文云“稞献”,祭天无稞,以此得知。又祭天之器,则用陶匏,亦无瑶爵,《注》以此得知是宗庙也。又内司服掌王后六服,无祭天之服;而巾车职掌王后之五辂,亦无后祭天之辂;祭天七献,无后亚献。以此诸文参之,故知后不合助祭天也。

译列传第五十二 马怀素、褚无量、刘子玄,刘子玄的兄长知柔,儿子贶、餗、汇、秩、迅、迥;徐坚、元行冲、吴兢、韦述,韦述的弟弟逌、迪;萧直、萧颖士、母、煚;殷践猷附列于此。马怀素,是润州丹徒人。寄居在江都,年轻时拜李善为老师。家里贫穷没有灯烛,白天拾取柴薪和苏草,夜里点燃它们照明读书,于是广泛阅读经书史籍,擅长写文章。考中进士,又参加制举,考取文学优赡科,被授予郿县县尉,四次升迁为左台监察御史。长安年间,御史大夫魏元忠被张易之诬陷,发配迁徙到岭南;太子仆崔贞慎、东宫率独孤祎到郊外为他送行。张易之大怒,派人诬告崔贞慎等人与魏元忠同谋,武则天命马怀素审讯,派中使催逼,并暗示他罗织定成此案,怀素坚持公正,不接受命令。武则天发怒,召见怀素亲自加以诘问。怀素奏道:“魏元忠犯罪被发配流放,崔贞慎等因为亲友情谊相送,确实可以责备;但如果认为他们是在谋反,臣难道能欺骗蒙蔽神明吗?从前彭越因谋反被诛杀,栾布在他的尸体下面奏事,汉朝尚且没有治他的罪,何况魏元忠的罪过并不像彭越,陛下难道还要追究送行之罪吗?陛下掌握生杀大权,想要给他加罪,取决于圣上的心意即可。若交给臣审理,臣怎敢不遵守陛下的法令呢?”武则天的怒意消解,崔贞慎等因此获免。当时夏官侍郎李迥秀倚仗张易之的势力,接受财物贿赂,怀素上奏弹劾他,李迥秀于是被罢免知政事之职。怀素多次调任礼部员外郎,与源乾曜、卢怀慎、李杰等充任十道黜陟使。怀素处理事务公平宽恕,当时的人都称赞他。使者任期结束后,升任考功员外郎。当时权贵外戚放纵专横,公开托人请托,怀素不阿谀顺从,主持科举选拔公平允当,被提拔授任中书舍人。开元初年,任户部侍郎,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多次进封为常山县公,三次升迁为秘书监,兼任昭文馆学士。怀素虽然任职于吏部一类的官职,却专心好学,手不释卷,为人谦恭谨慎,深受玄宗礼敬,玄宗命他与左散骑常侍褚无量一同担任侍读。每次到阁门,都命他乘坐肩舆进入。皇帝居住在别馆时,因为道路遥远,就命他骑宫中的马,有时还亲自送迎,以表示师生之礼。当时秘书省的典籍散失零落,条目杂乱没有次序,怀素上疏说:“南齐以前的典籍,旧有王俭编纂的《七志》。南齐以后撰写的著作数量极多,《隋志》所记载的也不够详尽。有的古书近来才出现,前代目录缺漏而没有编入;有的近人传抄的书,虽然文辞浮浅鄙陋却仍被记录。如果不加以编录,就难以辨别真伪优劣。希望全面查检近代书籍的篇目,以及前代目录遗漏的书籍,续成王俭的《七志》,收藏在秘府。”皇上于是召集博学的士人、国子博士尹知章等,分门别类编纂记录,并刊正经史,大体形成了首尾。适逢怀素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岁。皇上特意为他举哀,停止朝会一天,追赠润州刺史,谥号为文。褚无量,字弘度,是杭州盐官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却励志好学。他家靠近临平湖,当时湖中有龙争斗,乡里人全都拥去观看;无量当时十二岁,仍安静地读书,毫不动摇。长大以后,尤其精通《三礼》和《史记》,考中明经科,多次授任国子博士。景龙三年,升任国子司业,兼任修文馆学士。这一年,中宗将亲自到南郊祭祀,诏令礼官和学士修订确定仪式注解。国子祭酒祝钦明、司业郭山恽都迎合皇帝旨意,请求让皇后担任亚献,只有无量与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坚决争辩,认为这样不可以。无量提出意见说:郊祀是圣明君主的盛大事业,是国家的大礼。举行这种礼仪,不能凭个人臆断,也不能按私人感情求取,都应当上顺天意,下合人事,敬慎地考察古制,遵循旧有章法,然后才可以与神明交接,承受福佑。礼仪文字虽然很多,却没有比《周礼》更重要的。《周礼》是周公使天下达到太平的著作,是先圣最为真诚的典范;它取法天地而施行教化,辨明方位而安排人伦。它的义理可以在幽冥中辅佐神明,它的文辞可以治理国家、安排事务,备办万物而使其发挥用途,怎么可以忽视呢?至于冬至在圆丘举行的祭祀,这是祭祀中最盛大的一项;皇后是内宫之主,礼仪地位十分尊贵。如果皇后应当参与郊天助祭,就应当明确写入礼典。如今遍查《周官》,没有这样的仪制。大概是因为南郊祭天不以大地配享,只以始祖为主,不让祖妣配天,所以只有皇帝亲自举行此礼,皇后不应参与。谨按《大宗伯》的职掌说:“如果王不能亲自祭祀,就代替王居摄其位。”《注》说:“王有事故,由他人代行祭祀之事。”下文又说:“凡是大祭祀,王后不参加,就由大宗伯代替王后进献豆笾,并撤去它们。”如果皇后应该助祭,承接下文就应当说“如果王后不能祭祀,就代替她进献豆笾”。如今在文字上另外起用“凡”字,就说明是另起一项事情。事情与上文不同,就另起“凡”字。“凡”是承接上文、开启下文的名称,不专门隶属于本职。《周礼》一书中这种例子非常多,都详细写在书中,不能全部抄录。又,王后助祭时,亲自进献豆笾,却不负责撤除。考察《九嫔》的职掌说:“凡祭祀,佐助王后进献,撤去豆笾。”《注》说:“王后进献,却不撤除。”由此可知,中间关于撤除的文字,是宗伯另行起文说明的。如果宗伯代替王后祭祀,那么应由宗伯亲自撤除,不另派他人。又考察“外宗掌管宗庙祭祀,王后不参加,就佐助宗伯”这一条,它与上文可以互相证明。为什么能说明这一点呢?考察外宗只掌管宗庙祭祀,不掌管郊天祭祀,这足以说明这段文字讲的是宗庙祭祀。再考察王后行礼的事务,总括写在《内宰》的职掌中。查阅其职文,只说:“大祭祀时,王后行祼献礼,内宰便加以佐助;瑶爵礼也是这样。” 《郑注》说:“这是指祭祀宗庙。”之所以从注文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原文说“祼献”;祭天没有祼礼,由此可以知道。又祭天所用的器物是陶器和匏器,也没有瑶爵;《注》正是据此知道这里说的是宗庙祭祀。再者,内司服掌管王后的六种服装,其中没有祭天的服装;巾车掌管王后的五种车驾,其中也没有王后祭天的车驾;祭天有七献,也没有王后的亚献。把这些文献互相参照,因此知道王后不应当助祭天。

唯《汉书》《郊祀志》则有天地合祭,皇后预享之事,此则西汉末代,强臣擅朝,悖乱彝伦,黩神谄祭,不经之典,事涉诬神。故《易传》曰:“诬神者,殃及三代。”《太誓》曰:“正稽古立功立事,可以永年,承天之大律。”斯史策之良诫,岂可不知。今南郊礼仪,事不稽古,忝守经术,不敢默然。请旁询硕儒,俯摭旧典,采曲台之故事,行圆丘之正仪,使圣朝叶昭旷之涂,天下知文物之盛,岂不幸甚。时左仆射韦巨源等阿旨,叶同钦明之议,竟不从无量所奏。寻以母老请停官归侍。景云初,玄宗在春宫,召拜国子司业,兼皇太子侍读,尝撰《翼善记》以进之,皇太子降书嘉劳,赍绢四十匹。太极元年,皇太子国学亲释奠,令无量讲《老经》、《礼记》,各随端立义,博而且辩,观者叹服焉。既毕,进授银青光禄大夫,兼赐以章服,并彩绢百段。玄宗即位,迁郯王傅,兼国子祭酒。寻以师傅恩迁左散骑常侍,仍兼国子祭酒,封舒国公,实封二百户。未几,丁忧解职,庐于墓侧。其所植松柏,时有鹿犯之,无量泣而言曰:“山中众草不少,何忍犯吾先茔树哉!”因通夕守护。俄有群鹿驯狎,不复侵害,无量因此终身不食鹿肉。服阕,召拜左散骑常侍,复为侍读。以其年老,每随仗出入,特许缓行,又为造腰舆,令内给使舆于内殿。无量频上书陈时政得失,多见纳用。又尝手敕褒美,赐物二百段。无量以内库旧书,自高宗代即藏在宫中,渐致遗逸,奏请缮写刊校,以弘经籍之道。玄宗令于东都乾元殿前施架排次,大加搜写,广采天下异本。数年间,四部充备,仍引公卿已下入殿前,令纵观焉。开元六年驾还,又敕无量于丽正殿以续前功。皇太子及郯王嗣直等五人,年近十岁,尚未就学,无量缮写《论语》、《孝经》各五本以献。上览之曰:“吾知无量意无量。”遽令选经明笃行之士国子博士郄恆通郭谦光、左拾遗潘元祚等,为太子及郯王已下侍读。七年,诏太子就国子监行齿胄之礼,无量登座说经,百僚集观,礼毕,赏赐甚厚。明年,无量病卒,年七十五。临终遗言以丽正写书未毕为恨。上为举哀,废朝两日,赠礼部尚书,谥曰文。初,无量与马怀素俱为侍读,顾待甚厚;及无量等卒后,秘书少监康子原、国子博士侯行果等又入侍讲,虽屡加赏赐,而礼遇不逮褚焉。刘子玄,本名知几,楚州刺史胤之族孙也。少与兄知柔俱以词学知名,弱冠举进士,授获嘉主簿。证圣年,有制文武九品已上各言时政得失,知几上表陈四事,词甚切直。是时官爵僭滥而法网严密,士类竞为趋进而多陷刑戮,知几乃著《思慎赋》以刺时,且以见意。凤阁侍郎苏味道、李峤见而叹曰:“陆机《豪士》所不及也。”知几长安中累迁左史,兼修国史。擢拜凤阁舍人,修史如故。景龙初,再转太子中允,依旧修国史。时侍中韦巨源纪处讷、中书令杨再思、兵部尚书宗楚客、中书侍郎萧至忠并监修国史,知几以监修者多,甚为国史之弊。萧至忠又尝责知几著述无课,知几于是求罢史任,奏记于至忠曰:仆自策名士伍,待罪朝列,三为史臣,再入东观,竟不能勒成国典,贻彼后来者,何哉?静言思之,其不可者五也。何者?古之国史,皆出自一家,如鲁、汉之丘明、子长,晋、齐之董狐、南史,咸能立言不朽,藏诸名山,未闻藉以众功,方云绝笔。唯后汉东观,大集群儒,而著述无主,条章靡立。由是伯度讥其不实,公理以为可焚,张、蔡二子纪之于当代,傅、范两家嗤之于后叶。今史司取士,有倍东京,人自以为荀、袁,家自称为政、骏。每欲记一事,载一言,皆阁笔相视,含毫不断。故首白可期,而汗青无日。其不可一也。前汉郡国计书,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后汉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兰台。由是史官所修,载事为博。原自近古,此道不行,史臣编录,唯自询采。而左右二史,阙注起居;衣冠百家,罕通行状。求风俗于州郡,视听不该;讨沿革于台阁,簿籍难见。虽使尼父再出,犹且成其管窥,况限以中才,安能遂其博物。其不可二也。昔董狐之书法也,以示于朝;南史之书弑也,执简以往。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门,幽居九重,欲人不见。寻其义者,由杜彼颜面,防诸请谒故也。然今馆中作者,多士如林,皆愿长喙,无闻舌。倘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贬,言未绝口而朝野具知,笔未栖毫而搢绅咸诵。夫孙盛实录,取嫉权门;王韶直书,见雠贵族。人之情也,能无畏乎!其不可三也。

译只有《汉书·郊祀志》记载天地合祭、皇后参与享祭的事情;但那是西汉末年,强臣专擅朝政,违背扰乱常伦,亵渎神明而谄媚祭祀,是不合经典的典制,事情涉及欺骗神明。所以《易传》说:“欺骗神明,灾祸会累及三代。”《太誓》说:“端正地考察古制,建立功业、成就事业,才能长享年寿,承受上天的大法。”这些都是史书所载的良好警戒,怎么可以不知道呢?如今南郊礼仪的事情不考察古制,臣有愧于掌守经学,不敢默默不言。请陛下广泛询问博学大儒,俯身采择旧典,采用曲台旧有的故事,实行圆丘祭祀的正礼,使圣明的朝廷合于光明开阔的正道,使天下知道礼乐文物的盛大,岂不是非常幸运吗?当时左仆射韦巨源等人迎合旨意,附和祝钦明的主张,最终没有采纳褚无量的奏议。不久,褚无量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停职回家侍奉。景云初年,玄宗还在春宫时,召见并授任他为国子司业,兼任皇太子侍读。他曾撰写《翼善记》进献,皇太子下书称赞慰劳,赏赐绢帛四十匹。太极元年,皇太子亲自到国学举行释奠礼,命无量讲授《老经》《礼记》,分别随经文端绪阐明义理,内容博大而且论辩清楚,观看的人都赞叹佩服。礼毕,晋授银青光禄大夫,兼赐给章服,并赏赐彩绢一百段。玄宗即位后,升任郯王傅,兼任国子祭酒。不久因师傅之恩升任左散骑常侍,仍兼国子祭酒,封舒国公,实封二百户。不久,因父母丧服解除官职,在墓旁搭庐守丧。他所栽种的松柏,常有鹿来侵扰;无量哭泣着说:“山中的各种草木并不少,怎么忍心来侵犯我先人的坟树呢?”于是整夜守护。很快有一群鹿变得驯服亲近,不再侵害树木,无量因此终身不吃鹿肉。服丧期满后,召回授任左散骑常侍,再次担任侍读。因为他年老,每次随仪仗出入时,特许他慢慢行走;又为他制作腰舆,命内给使在内殿中抬他。无量多次上书陈述时政得失,很多意见都被采纳实行。玄宗又曾亲自下敕褒奖,赏赐物品二百段。褚无量把内库中自高宗时期便收藏在宫中的旧书重新整理;这些书逐渐散失缺佚,他便上奏请求缮写、刊刻、校勘,以弘扬经籍之道。玄宗命人在东都乾元殿前设置书架、排列次序,大规模搜集抄写,广泛采求天下的异本。几年之间,四部典籍充备,又召公卿以下官员进入殿前,任其纵览。开元六年,皇帝车驾返回,又下令无量在丽正殿继续完成此前的功业。皇太子和郯王嗣直等五人,年龄将近十岁,还没有入学,无量抄写《论语》《孝经》各五本进献。皇上看后说:“我知道无量的心意了。”立即命令选拔经学通明、品行笃厚的人,如国子博士郄恒通、郭谦光、左拾遗潘元祚等,担任太子和郯王以下诸王的侍读。开元七年,诏令太子到国子监举行齿胄之礼,无量登座讲说经书,百官都来观看;礼毕,赏赐十分优厚。第二年,无量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临终遗言说,遗憾丽正殿抄写书籍的工作还没有完成。皇上为他举哀,停止朝会两天,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起初,无量与马怀素一同担任侍读,皇帝对他们的待遇十分优厚;等到无量等人去世后,秘书少监康子原、国子博士侯行果等又入宫侍讲,虽然屡次加以赏赐,但礼遇比不上褚无量。刘子玄,本名知几,是楚州刺史刘胤的族孙。年轻时与兄长知柔都因文学才学而知名,二十岁时考中进士,被授为获嘉县主簿。证圣年间,诏令文武九品以上官员各自陈述时政得失,知几上表陈述四件事,言辞十分恳切正直。当时官爵僭越滥授,法网又严密,士人争相谋求升进,却多陷入刑罚诛戮。知几于是撰写《思慎赋》讽刺时政,同时表达自己的心意。凤阁侍郎苏味道、李峤看后赞叹说:“即使陆机的《豪士》也比不上它。” 知几在长安年间多次升迁为左史,兼修国史。被提拔授任凤阁舍人,仍照旧修史。景龙初年,再次调任太子中允,仍旧修国史。当时侍中韦巨源、纪处讷,中书令杨再思,兵部尚书宗楚客,中书侍郎萧至忠共同监修国史。知几认为监修的人太多,是国史编修的弊病。萧至忠又曾责备知几撰述没有成绩,知几于是请求免去修史职务,写信给萧至忠说:我自从列名士人之列,任职朝廷,三次担任史官,两次进入东观,最终却不能编成国家的典册,留给后来的修史者,这是什么原因呢?静下心来思考,不能完成的原因有五个。为什么呢?古代的国史,都出自一家之手,例如鲁国、汉朝的左丘明、司马迁,晋朝、齐国的董狐、南史,都能立言不朽,把著作藏在名山之中,从未听说要借助众人的力量,才说完成了著述。只有后汉东观,聚集众多儒者,而著述没有主宰,条理制度也没有建立。因此伯度讥讽它不实,公理认为可以焚毁,张、蔡二位先生在当代记述此事,傅、范两家在后世讥笑它。如今史馆取用的人才,比东京多了一倍;人人自认为像荀氏、袁氏,家家自称可比政、骏。每当想要记一件事、载一句话,大家都停笔互相观望,含着笔迟疑不断。所以开头的白纸可以等到很久,写成史册却遥遥无期。这是不能完成的第一个原因。西汉时郡国的计簿,先上报太史,再把副本上报丞相;后汉公卿撰写的材料,先汇集到公府,然后才上报兰台。因此史官修史时,记载的事情就很广博。自近代以来,这种做法不再实行,史臣编录材料,只能自己询问采集。左右二史缺少记载皇帝起居的注记,士大夫百家的传记也很少能得到流通。到州郡寻求风俗资料,所能听见和看见的并不全面;到台阁考察制度沿革,簿册档案又难以见到。即使让孔子再次出世,也只能形成管中窥豹式的见识,何况才能受到限制的中等之人,怎么能完成博通万物的修史工作呢?这是不能完成的第二个原因。从前董狐记史时,把所写的内容公开给朝廷看;南史记载弑君之事时,拿着简册就前往书写。而近代的史馆,都登记在禁宫门籍之中,幽闭在九重宫门以内,想让别人看不见。追究这样做的用意,是因为要避开权贵的颜面,防止各种请托拜谒。然而如今史馆中的作者多如树林,人人都想畅所欲言,却没有人敢于开口。倘若五始之书刚刚写成,某一个字加以贬斥,话还没有说完,朝廷内外就都知道了;笔还没有停下,士大夫就都诵读起来。孙盛如实记录历史,因此遭到权贵的嫉恨;王韶直笔书写,因此被贵族仇视。人之常情,能不害怕吗?这是不能完成的第三个原因。

古者刊定一史,纂成一家,体统各殊,指归咸别。夫《尚书》之教也,以疏通知远为主;《春秋》之义也,以惩恶劝善为先。《史记》则退处士而进奸雄,《汉书》则抑忠臣而饰主阙。斯并曩贤得失之例,良史是非之准,作者言之详矣。顷史官注记,多取禀监修,杨令公则云“必须直词”,宗尚书则云“宜多隐恶”。十羊九牧,其事难行;一国三公,适从焉在?其不可四也。窃以史置监修,虽无古式,寻其名号,可得而言。夫言监者,盖总领之义耳。如创纪编年,则年有断限;草传叙事,则事有丰约。或可略而不略,或应书而不书,此失刊削之例也。属词比事,劳逸宜均;挥铅奋墨,勤惰须等。某帙某篇,付之此职;某纪某传,归之此官。此铨配之理也。斯并宜明立科条,审定区域,倘人思自勉,则书可立成。今监之者既不指授,修之者又无遵奉。用使争学苟且,务相推避,坐变炎凉,徒延岁月。其不可五也。凡此不可,其流实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而时谈物议,焉得笑仆编次无闻者哉!比者伏见明公每汲汲于劝诱,勤勤于课绩。或云坟籍事重,努力用心;或云岁序已淹,何时辍手?窃以纲维不举,而督课徒勤,虽威以次骨之刑,勖以悬金之赏,终不可得也。语曰:“陈力就列,不能则止。”仆所以比者布怀知己,历诋群公,屡辞载笔之官,愿罢记言之职者,正为此耳。当今朝号得人,国称多士。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阁之中,英奇接武。仆既功亏刻鹄,笔未获麟,徒殚太官之膳,虚索长安之米,乞以本职,还其旧居,多谢简书,请避贤路。惟明公足下哀而许之。至忠惜其才,不许解史任。宗楚客嫉其正直,谓诸史官曰:“此人作书如是,欲置我何地!”时知几又著《史通子》二十卷,备论史策之体。太子右庶子徐坚深重其书,尝云:“居史职者,宜置此书于座右。”知几自负史才,常慨时无知己,乃委国史于著作郎吴兢,别撰《刘氏家史》十五卷、《谱考》三卷。推汉氏为陆终苗裔,非尧之后。彭城丛亭里诸刘,出自宣帝子楚孝王嚣曾孙司徒居巢侯刘恺之后,不承楚元王交。皆按据明白,正前代所误,虽为流俗所讥,学者服其该博。初,知几每云若得受封,必以居巢为名,以绍司徒旧邑;后以修《则天实录》功,果封居巢县子。又乡人以知几兄弟六人进士及第,文学知名,改其乡里为高阳乡居巢里。景云中,累迁太子左庶子,兼崇文馆学士,仍依旧修国史,加银青光禄大夫。时玄宗在东宫,知几以名音类上名,乃改子玄。二年,皇太子将亲释奠于国学,有司草仪注,令从尘皆乘马著衣冠。子玄进议曰:古者自大夫已上,皆乘车而以马为騑服。魏、晋已降,迄乎隋代,朝士又驾牛车,历代经史,具有其事,不可一二言也。至如李广北征,解鞍憩息;马援南伐,据鞍顾盼。斯则鞍马之设,行于军旅;戎服所乘,贵于便习者也。按江左官至尚书郎而辄轻乘马,则为御史所弹。又颜延之罢官后,好骑马出入闾里,当代称其放诞。此则专车凭轼,可擐朝衣;单马御鞍,宜从亵服。求之近古,灼然之明验也。自皇家抚运,沿革随时。至如陵庙巡谒,王公册命,则盛服冠履,乘彼辂车。其士庶有衣冠亲迎者,亦时以服箱充驭。在于他事,无复乘车,贵贱所行,通用鞍马而已。臣伏见比者銮舆出幸,法驾首途,左右侍臣,皆以朝服乘马。夫冠履而出,只可配车而行,今乘车既停,而冠履不易,可谓唯知其一而未知其二也。何者?褒衣博带,革履高冠,本非马上所施,自是车中之服。必也韈而升镫,跣以乘鞍,非唯不师古道,亦自取惊今俗。求诸折中,进退无可。且长裾广袖,礻詹如翼如,鸣珮行组,锵锵奕奕,驰骤于风尘之内,出入于旌棨之间,倘马有惊逸,人从颠坠,遂使属车之右,遣履不收,清道之傍,絓骖相续,固以受嗤行路,有损威仪。今议者皆云秘阁有《梁武帝南郊图》,多有危冠乘马者,此则近代故事,不得谓无其文。臣案此图是后人所为,非当时所撰。且观代间有古今图画者多矣,如张僧繇画《群公祖二疏》,而兵士有著芒屩者;阎立本画《明君入匈奴》,而归人有著帷帽者。夫芒屩出于水乡,非京华所有;帷帽创于隋代,非汉官所作。议者岂可征此二画,以为故实者乎?由斯而言,则《梁氏南郊之图》,义同于此。又傅称因俗,礼贵缘情。殷辂周冕,规模不一;秦冠汉佩,用舍无常。况我国家道轶百王,功高万古,事有不便,理资变通,其乘马衣冠,窃谓宜从省废。臣怀此异议,其来自久,日不暇给,未及搉杨。今属殿下亲从齿胄,将临国学,凡有衣冠乘马,皆惮此行,所以辄进狂言,用申鄙见。皇太子手令付外宣行,仍编入令,以为常式。

译古人刊定一部史书,编成一家之言,体例各不相同,旨趣也各有区别。《尚书》的教化,以疏通事理、通晓远方为主;《春秋》的义旨,以惩罚恶行、劝勉善行为先。《史记》则抑制隐士而抬高奸雄,《汉书》则压抑忠臣而粉饰君主的过失。这些都是前代贤人处理得失的范例,也是良史判断是非的准则,作者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近来史官记录,多听取监修者的意见:杨令公说“必须直书”,宗尚书却说“应当多替恶人隐瞒”。十只羊却有九个牧人,这件事难以实行;一个国家有三个主宰,又究竟听从谁呢?这是不能完成的第四个原因。臣私下认为,设置监修史官,虽然没有古代的制度可循,但考察这个官名,也可以说明其职责。“监”大概就是总领的意思。比如创立编年体例,就应当划定年代的界限;草拟列传叙事,就应当确定内容的详略。有的可以省略却不省略,有的应当书写却不书写,这是失误于删削的原则。组织文辞、编排史事,劳逸应当均衡;挥笔书写,勤惰应当相等。哪一卷哪一篇,交付给某位官员;哪一纪哪一传,归某位官员负责。这是考核分配的道理。这些都应该明确制定条文,审慎划定范围;如果人人都想到自我勉励,史书就可以很快完成。如今监修者既不明确指派,修史者又没有遵循执行,于是使人争相敷衍,专门互相推诿逃避,坐看时势冷暖变化,白白拖延岁月。这是不能完成的第五个原因。以上这些不能完成的原因,实际还有很多;用一句话概括,其他方面也可以由此类推。这样一来,时人的谈论和众人的议论,哪里能嘲笑我编次史书而没有声名呢?近来我恭敬地看到明公您总是急切地劝诱,勤勉地督促考核成绩。有时说典籍史册的事务重大,要努力用心;有时说岁月已经过去很久,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工作?臣私下认为,纲纪不能建立,却只徒然勤于督促,即使以深入骨髓的刑罚威逼,以悬重金的奖赏勉励,最终也不可能完成。古语说:‘量力而行,担任职位;如果做不到就停止。’我近来向您这个知己倾诉心怀,历数众公的过失,多次辞谢执笔修史的官职,请求免去记载言论的职务,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今朝廷号称得到了人才,国家号称士人众多。蓬山之下,优秀正直之士比肩而立;芸阁之中,英俊奇才接踵而至。我既然像雕刻鸿鹄却没有成功,修史也没有获得足以传世的成就,只是白白耗费太官的膳食,空自领取长安的俸禄,请让我回到原任,归还旧居,多多辞谢文书事务,退避贤能之人的道路。愿明公您怜悯我而答应我的请求。萧至忠爱惜他的才华,不同意解除他的修史职务。宗楚客嫉恨他的正直,对各位史官说:“这个人这样写史,是想把我置于什么地位!” 当时知几又撰写《史通子》二十卷,全面论述修史著述的体例。太子右庶子徐坚非常看重这部书,曾说:“担任史官的人,应当把这部书放在座位右边。”知几自负有修史的才能,常常感叹当时没有知己,于是把国史交给著作郎吴兢,另外撰写《刘氏家史》十五卷、《谱考》三卷。他考证认为汉氏是陆终的后裔,并非尧的后代。彭城丛亭里各支刘氏,出自宣帝之子楚孝王刘嚣的曾孙、司徒居巢侯刘恺之后,并不承自楚元王刘交。他们所依据的材料都清楚明白,纠正了前代的错误;虽然受到世俗人的讥笑,学者却佩服其学识广博。起初,知几常说如果能够受封,一定要以居巢为封号,用来继承司徒旧日的封邑;后来因修撰《则天实录》有功,果然被封为居巢县子。又因乡里人中有知几兄弟六人都考中进士、以文学知名,于是改他们的乡里为高阳乡居巢里。景云年间,多次升迁为太子左庶子,兼任崇文馆学士,仍旧修撰国史,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当时玄宗在东宫,知几的名字与皇帝的名讳音近,于是改名为子玄。景云二年,皇太子将亲自到国学举行释奠礼,有关部门起草仪注,命令随从人员都骑马、穿着衣冠。子玄进呈意见说:古代大夫以上的官员都乘车,以马作为车旁的骖马。魏、晋以后直到隋代,朝廷官员又驾牛车,历代经史中都有明确记载,不能一两句话说尽。至于李广北征时解下马鞍休息,马援南征时扶着马鞍回头张望,这说明鞍马用于军旅,军人穿戎服骑马,重在便利熟习。考察江左地区,官做到尚书郎却轻率骑马,就会被御史弹劾。又颜延之罢官以后,喜欢骑马出入乡里,当时人称他放纵诞妄。这说明乘车时可以凭靠车轼,穿着朝服;单独骑马时驾驭马鞍,应当穿便服。从近代以前的情况考察,这是清楚明确的证据。自从皇家承受天命以来,制度沿革随时变化。至于巡察陵墓、谒见宗庙,以及王公接受册命时,都要穿戴盛装冠履,乘坐辂车。士人百姓中有穿戴衣冠亲自迎接宾客的,也有时把衣冠放在衣箱中而驾车。至于其他事情,就不再乘车,贵贱所使用的都通行骑马而已。臣恭敬地看到,近来皇帝车驾出行,法驾启程,左右侍臣都穿着朝服骑马。戴着冠、穿着鞋出行,只能配合车驾行走;如今既然停止乘车,却不更换冠履,可以说只是知道其一而不知道其二。为什么呢?宽大的衣服、宽长的衣带,皮鞋和高冠,本来就不是在马上穿戴的,而是车中的服饰。如果一定要穿袜子登上马镫,赤脚骑上马鞍,不仅不合古道,也会自取为今人所惊怪。要寻求折中办法,进退都没有合适的选择。况且长衣大袖,衣襟飘动如鸟翼,佩玉作响、衣带飘扬,声势华美;若在尘土飞扬之中奔驰,在旌旗仪仗之间出入,一旦马匹惊逸,人从马上跌落,就会使随车右侧遗落鞋履不能收拾,清道旁边被绊住的骖马接连不断,必然受到路人的讥笑,也有损威仪。如今议论此事的人都说,秘阁有《梁武帝南郊图》,图中有许多戴着高冠骑马的人;这属于近代旧事,不能说没有这样的文字记载。臣考察这幅图,是后人所画,不是当时绘制的。况且世间流传古今图画的很多,例如张僧繇画《群公祖二疏》,其中士兵穿着草鞋;阎立本画《明君入匈奴》,其中归来的人戴着帷帽。草鞋产生于水乡,京城并不具有;帷帽创始于隋代,也不是汉代官员所制作。议论者难道可以拿这两幅画作证据,认为那就是旧例吗?由此说来,《梁氏南郊图》的情况与此相同。又传说礼制因俗而变,礼贵在顺应人情。殷代的车、周代的冕,制度规模并不相同;秦代的冠、汉代的佩饰,采用和废弃也没有定规。何况我国的道统超过百王,功业高过万古,事情有不便利之处,理应因时变通。至于骑马时穿戴衣冠,臣私下认为应当省略废止。臣怀有这个不同意见已经很久,只是日夜事务繁忙,没有来得及详细陈述。如今适逢殿下亲自参加齿胄之礼,将要前往国学,凡是要穿衣冠骑马的人,都为此行感到困难,所以冒昧进献狂妄之言,以表达浅陋的见解。皇太子亲手下令,将这项意见交付有关部门向外宣布施行,并编入法令,作为固定制度。

开元初,迁左散骑常侍,修史如故。九年,长子贶为太乐令,犯事配流。子玄诣执政诉理,上闻而怒之,由是贬授安州都督府别驾。子玄掌知国史,首尾二十馀年,多所撰述,甚为当时所称。礼部尚书郑惟忠尝问子玄曰:“自古已来,文士多而史才少,何也?”对曰:“史才须有三长,世无其人,故史才少也。三长:谓才也,学也,识也。夫有学而无才,亦犹有良田百顷,黄金满籝,而使愚者营生,终不能致于货殖者矣。如有才而无学,亦犹思兼匠石,巧若公输,而家无楩楠斧斤,终不果成其宫室者矣。犹须好是正直,善恶必书,使骄主贼臣,所以知惧,此则为虎傅翼,善无可知,所向无敌者矣。脱苟非其才,不可叨居史任。自夐古已来,能应斯目者,罕见其人。”时人以为知言。子玄至安州,无几而卒,年六十一。自幼及长,述作不倦,朝有论著,必居其职。预修《三教珠英》、《文馆词林》、《姓族系录》,论《孝经》非郑玄注、《老子》河上公注,修《唐书实录》,皆行于代,有集三十卷。后数年,玄宗敕河南府就家写《史通》以进,读而善之,追赠汲郡太守;寻又赠工部尚书,谥曰文。兄知柔,少以文学政事,历荆扬曹益宋海唐等州长史刺史、户部侍郎、国子司业、鸿胪卿、尚书右丞、工部尚书、东都留守。卒,赠太子少保,谥曰文。代传儒学之业,时人以述作名其家。子玄子贶、餗、汇、秩、迅、迥,皆知名于时。贶,博通经史,明天文、律历、音乐、医算之术,终于起居郎、修国史。撰《六经外传》三十七卷、《续说苑》十卷、《太乐令壁记》三卷、《真人肘后方》三卷、《天宫旧事》一卷。餗,右补阙、集贤殿学士、修国史。著《史例》三卷、《传记》三卷、《乐府古题解》一卷。汇,给事中、尚书右丞、左散骑常侍、荆南长沙节度,有集三卷。秩,给事中、尚书右丞、国子祭酒。撰《政典》三十五卷、《止戈记》七卷、《至德新议》十二卷、《指要》三卷。论丧纪制度加笾豆,许私铸钱,改制国学,事各在本志。迅,右补阙,撰《六说》五卷。迥,谏议大夫、给事中,有集五卷。贶子浃、滋,汇子赞。滋,贞元中位至宰辅。赞,观察使,自有传。徐坚,西台舍人齐聃子也。少好学,遍览经史,性宽厚长者。进士举,累授太学。圣历中,车驾在三阳宫,御史大夫杨再思、太子左庶子王方庆为东都留守,引坚为判官,表奏专以委之。方庆善《三礼》之学,每有疑滞,常就坚质问,坚必能征旧说,训释详明,方庆深善之。又赏其文章典实,常称曰:“掌纶诰之选也。”再思亦曰:“此凤阁舍人样,如此才识,走避不得。”坚又与给事中徐彦伯、定王府仓曹刘知几、右补阙张说同修《三教珠英》。时麟台监张昌宗及成均祭酒李峤总领其事,广引文词之士,日夕谈论,赋诗聚会,历年未能下笔。坚独与说构意撰录,以《文思博要》为本,更加《姓氏》、《亲族》二部,渐有条汇。诸人依坚等规制,俄而书成,迁司封员外郎。则天又令坚删改《唐史》,会则天逊位而止。神龙初,再迁给事中。时雍州人韦月将上书告武三思不臣之迹,反为三思所陷,中宗即令杀之。时方盛夏,坚上表曰:“月将诬构良善,故违制命,准其情状,诚合严诛。但今硃夏在辰,天道生长,即从明戮,有乖时令。谨按《月令》:‘夏行秋令,则丘隰水潦,禾稼不熟。’陛下诞膺灵命,中兴圣图,将弘义、轩之风,以光史策之美,岂可非时行戮,致伤和气哉!君举必书,将何以训?伏愿详依国典,许至秋分,则知恤刑之规,冠于千载;哀矜之惠,洽乎四海。”中宗纳坚所奏,遂令决杖,配流岭表。睿宗即位,坚自刑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拜左散骑常侍,俄转黄门侍郎。时监察御史李知古请兵以击姚州西贰河蛮,既降附,又请筑城,重征税之。坚以蛮夷生梗,可以羁縻属之,未得同华夏之制,劳师涉远,所损不补所获,独建议以为不便。睿宗不从,令知古发剑南兵往筑城,将以列置州县。知古因是欲诛其豪杰,没子女以为奴婢。蛮众恐惧,乃杀知古,相率反叛,役徒奔溃,姚、巂路由是历年不通。

译开元初年,升任左散骑常侍,仍旧修史。开元九年,长子刘贶任太乐令,因犯法被发配流放。子玄到执政大臣处申诉,请求审理,皇上听说后发怒,因此贬为安州都督府别驾。子玄掌管国史,前后二十多年,撰写了许多著作,深受当时人称赞。礼部尚书郑惟忠曾问子玄:“自古以来,文人才士很多,而有修史才能的人很少,为什么呢?”子玄回答:“史才必须具备三种长处,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所以史才少。三长,就是才、学、识。只有学问而没有才华,就好比有良田百顷、黄金满箱,却让愚人经营生计,最终也不能成为善于积聚财货的人。若有才华而没有学问,也好比希望兼有匠石和公输般的技巧,手艺虽然高明,却没有楩木、楠木和斧斤等材料工具,最终也不能建成宫室。还必须喜爱正直,善恶一定如实记载,使骄横的君主和奸贼之臣知道畏惧;这就像给老虎添上翅膀,善于做事而无人能制,所向无敌。假如确实没有这样的才华,就不能冒昧地担任史官。从远古以来,能够符合这三项标准的人,很少见到。”当时人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子玄到安州后不久便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他从幼年到成年,著述从不懈怠;朝廷有论著编修之事,他一定任职参与。他参与编修《三教珠英》《文馆词林》《姓族系录》,论证《孝经》不是郑玄的注本、《老子》不是河上公的注本,修撰《唐书实录》,这些著作都流传于当世;另有文集三十卷。几年后,玄宗命河南府到他家中抄写《史通》进献,读后认为写得好,追赠他为汲郡太守;不久又追赠工部尚书,谥号为文。他的兄长知柔,年轻时便凭文学和政事才能知名,历任荆、扬、曹、益、宋、海、唐等州的长史、刺史,以及户部侍郎、国子司业、鸿胪卿、尚书右丞、工部尚书、东都留守。去世后,追赠太子少保,谥号为文。家世相传儒学事业,当时人因刘氏家族以著述闻名。刘子玄的儿子贶、餗、汇、秩、迅、迥,都在当时知名。贶广泛通晓经史,精通天文、律历、音乐、医术和算术,最终官至起居郎、修国史。撰有《六经外传》三十七卷、《续说苑》十卷、《太乐令壁记》三卷、《真人肘后方》三卷、《天宫旧事》一卷。餗任右补阙、集贤殿学士、修国史。著有《史例》三卷、《传记》三卷、《乐府古题解》一卷。汇任给事中、尚书右丞、左散骑常侍、荆南长沙节度使,有文集三卷。秩任给事中、尚书右丞、国子祭酒。撰有《政典》三十五卷、《止戈记》七卷、《至德新议》十二卷、《指要》三卷。他论述丧服制度中增加笾豆、允许私自铸钱、改革国子学等事,分别记载在相关本志中。迅任右补阙,撰有《六说》五卷。迥任谏议大夫、给事中,有文集五卷。贶的儿子是浃、滋,汇的儿子是赞。滋在贞元年间官至宰辅。赞任观察使,另有本传。徐坚,是西台舍人徐齐聃的儿子。年轻时喜爱学习,遍览经书史籍,性情宽厚,是忠厚长者。考中进士,多次授任太学官职。圣历年间,皇帝车驾在三阳宫,御史大夫杨再思、太子左庶子王方庆任东都留守,举荐徐坚为判官,并上表奏事,专门交给他办理。王方庆精通《三礼》之学,每逢有疑难滞碍,常向徐坚询问,徐坚总能援引旧说,训释详明,王方庆十分赞赏他。王方庆又欣赏他的文章典雅翔实,常称赞说:“这是掌管诏令文书的人选。”杨再思也说:“这就是凤阁舍人的样子,这样的才识,想逃避也逃避不了。”徐坚又与给事中徐彦伯、定王府仓曹刘知几、右补阙张说一同修撰《三教珠英》。当时麟台监张昌宗和成均祭酒李峤总领此事,广泛召集擅长文辞的人,日夜谈论,聚会赋诗,多年都没能动笔。徐坚唯独与张说构思编撰,以《文思博要》为基础,又增加《姓氏》《亲族》两部,逐渐形成条理汇编。众人依照徐坚等人的体例,不久书就完成了,徐坚升任司封员外郎。武则天又命徐坚删改《唐史》,适逢武则天退位,事情便停止了。神龙初年,升任给事中。当时雍州人韦月将上书揭发武三思不守臣节的罪行,反而被武三思陷害,中宗立即下令杀他。当时正值盛夏,坚上表说:“韦月将诬陷构害善良之人,故意违抗制命,按照他的情状,确实应当严厉诛杀。但如今正是朱夏之时,天道主生长,如果现在公开处死他,就违背时令。谨按《月令》说:‘夏季实行秋季的政令,就会使丘陵低湿地积水成灾,庄稼不能成熟。’陛下承受上天神圣的命运,重振圣明基业,将要弘扬尧、舜、禹、汤的风范,以增光史册中的美名,怎么可以不合时令地行刑,因而伤害和气呢!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将被记载,将来拿什么作为训诫?伏望陛下详细依照国家典制,允许等到秋分以后再处决。这样就能知道陛下恤刑的制度在千年之中最为优厚,哀怜体恤的恩惠也将遍及四海。”中宗采纳了坚的奏议,于是下令杖打韦月将,把他流放到岭南。睿宗即位后,坚由刑部侍郎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任命为左散骑常侍,不久又转任黄门侍郎。当时监察御史李知古请求发兵攻打姚州西部的贰河蛮。贰河蛮已经投降归附,他又请求在那里筑城,并加重征税。坚认为蛮夷生性强悍,可以用羁縻之策使其归属,不能立即按照华夏的制度治理;劳师远征,所得不能补偿损失,因此独自上奏认为此事不便。睿宗没有听从,命李知古征发剑南军队前往筑城,准备在那里设置州县。李知古于是想诛杀当地豪杰,把他们的子女没收为奴婢。蛮众恐惧,于是杀死李知古,互相率领反叛,服役的民夫溃散逃走,姚州、巂州的道路因此多年不通。

坚妻即侍中岑羲之妹,坚以与羲近亲,固辞机密,乃转太子詹事,谓人曰:“非敢求高,盖避难也。”及羲诛,坚竟免坐累。出为绛州刺史,五转复入为秘书监。开元十三年,再迁左散骑常侍。其年,玄宗改丽正书院为集贤院,以坚为学士,副张说知院事,累封东海郡公。以修东封仪注及从升太山之功,特加光禄大夫。坚多识典故,前后修撰格式、氏族及国史等,凡七入书府,时论美之。十七年卒,年七十馀。上深悼惜之,遣中使就家吊,内出绢布以赙,赠太子少保,谥曰文。坚长姑为太宗充容,次姑为高宗婕妤,并有文藻。坚父子以词学著闻,议者方之汉世班氏。元行冲,河南人,后魏常山王素连之后也。少孤,为外祖司农卿韦机所养。博学多通,尤善音律及诂训之书。举进士,累转通事舍人,纳言狄仁杰甚重之。行冲性不阿顺,多进规诫,尝谓仁杰曰:“下之事上,亦犹蓄聚以自资也。譬贵家储积,则脯腊膎胰以供滋膳,参术芝桂以防疴疾。伏想门下宾客,堪充旨味者多,愿以小人备一药物。”仁杰笑而谓人曰:“此吾药笼中物,何可一日无也!”九迁至陕州刺史,兼陇右、关内两道按察使,未行,拜太常少卿。行冲以本族出于后魏,而未有编年之史,乃撰《魏典》三十卷,事详文简,为学者所称。初魏明帝时,河西柳谷瑞石有牛继马后之象,魏收旧史以为晋元帝是牛氏之子,冒姓司马,以应石文。行冲推寻事迹,以后魏昭成帝名犍,继晋受命,考校谣谶,著论以明之。开元初,自太子詹事出为岐州刺史,又充关内道按察使。行冲自以书生不堪博击之任,固辞按察,乃以宁州刺史崔琬代焉。俄复入为右散骑常侍、东都副留守。时嗣彭王志▯柬庶兄志谦被人诬告谋反,考讯自诬,系狱待报,连坐十数人,行冲察其冤滥,并奏原之。四迁大理卿。时扬州长史李杰为侍御史王旭所陷,诏下大理结罪,行冲以杰历政清贞,不宜枉为谗邪所构,又奏请从轻条出之。当时虽不见从,深为时论所美。俄又固辞刑狱之官,求为散职。七年,复转左散骑常侍。九迁国子祭酒,月馀,拜太子宾客、弘文馆学士。累封常山郡公。先是,秘书监马怀素集学者续王俭《今书七志》,左散骑常侍褚无量于丽正殿校写四部书,事未就而怀素、无量卒,诏行冲总代其职。于是行冲表请通撰古今书目,名为《群书四录》,命学士鄠县尉毋煚、栎阳尉韦述、曹州司法参军殷践猷、太学助教余钦等分部修检,岁馀书成,奏上,上嘉之。又特令行冲撰御所注《孝经》疏义,列于学官。寻以衰老罢知丽正殿校写书事。初,有左卫率府长史魏光乘奏请行用魏征所注《类礼》,上遽令行冲集学者撰《义疏》,将立学官。行冲于是引国子博士范行恭、四门助教施敬本检讨刊削,勒成五十卷,十四年八月奏上之。尚书左丞相张说驳奏曰:“今之《礼记》,是前汉戴德、戴圣所编录,历代传习,已向千年,著为经教,不可刊削。至魏孙炎始改旧本,以类相比,有同抄书,先儒所非,竟不行用。贞观中,魏征因孙炎所修,更加整比,兼为之注,先朝虽厚加赏锡,其书竟亦不行。今行冲等解征所注,勒成一家,然与先儒第乖,章句隔绝,若欲行用,窃恐未可。”上然其奏,于是赐行冲等绢二百匹,留其书贮于内府,竟不得立于学官。行冲恚诸儒排己,退而著论以自释,名曰《释疑》。其词曰:客问主人曰:“小戴之学,行之已久;康成铨注,见列学官。传闻魏公,乃有刊易;又承制旨,造疏将颁。未悉二经,孰为优劣?”主人答曰:“小戴之礼,行于汉末,马融注之,时所未睹。卢植分合二十九篇而为说解,代不传习。郑絪子干,师于季长。属党锢狱起,师门道丧,康成于窜伏之中,理纷拿之典,志存探究,靡所咨谋。而犹缉述忘疲,闻义能徙,具于《郑志》,向有百科。章句之徒,曾不窥览,犹遵覆辙,颇类刻舟。王肃因之,重兹开释,或多改驳,仍按本篇。又郑学之徒,有孙炎者,虽扶玄义,乃易前编。自后条例支分,箴石间起。马伷增革,向逾百篇;叶遵删修,仅全十二。魏公病群言之错杂,▯众说之精深。经文不同,未敢刊正;注理睽误,宁不芟砻。成毕上闻,太宗嘉赏,赍缣千匹,录赐储籓。将期颁宣,未有疏义。圣皇纂业,耽古崇儒,高曾规矩,宜所修袭,乃制昏愚,甄分旧义。其有注遗往说,理变新文,务加搜穷,积稔方毕。具录呈进,敕付群儒,庶能斟详,以课疏密。岂悟章句之士,坚持昔言,特嫌知新,欲仍旧贯,沉疑多月,摈压不申,优劣短长,定于通识,手成口答,安敢铨量。”

译坚的妻子是侍中岑羲的妹妹。坚因为与岑羲是近亲,坚决辞去机密职务,于是改任太子詹事,对人说:“我不是不敢求取高位,只是为了躲避祸难。”等到岑羲被诛杀,坚最终因连坐牵累而幸免。后来出任绛州刺史,五次迁转后又入朝任秘书监。开元十三年,再次升任左散骑常侍。这一年,玄宗将丽正书院改为集贤院,任命坚为学士,辅佐张说主持院务,屡次进封为东海郡公。因为修订东封的仪注以及随从皇帝登临泰山的功劳,特加光禄大夫。坚熟悉许多典章故事,前后修撰格式、氏族和国史等书,先后七次进入秘书省任职,当时舆论都称赞他。开元十七年去世,年过七十。皇帝深为哀悼惋惜,派中使到他家吊唁,从宫中拿出绢布作为赙赠,追赠太子少保,谥号为“文”。坚的大姑母是太宗的充容,二姑母是高宗的婕妤,都有文才辞藻。坚父子以文学著名,当时评论者把他们比作汉代的班氏。元行冲,河南人,是后魏常山王素连的后代。他年幼丧父,由外祖父司农卿韦机抚养。元行冲博学多才,尤其精通音律和训诂之书。考中进士后,多次升迁至通事舍人,纳言狄仁杰非常器重他。元行冲性情不阿谀顺从,常常提出规劝和告诫,曾对狄仁杰说:“下属侍奉上司,也如同储蓄积聚来供自己使用。譬如贵族之家储备物资,腊肉、干肉、肺、胰等用来供给美味,参、术、芝、桂等用来防治疾病。我想您门下的宾客中,能够充当美味的人很多,希望把我这个小人物作为一味药材来备用。”狄仁杰笑着对人说:“这是我药笼中的东西,怎么可以一天没有呢!”九次升迁至陕州刺史,兼任陇右、关内两道按察使,还未赴任,就被授为太常少卿。元行冲认为自己的家族出自后魏,却没有按年代编写的史书,于是撰写《魏典》三十卷,记事详尽而文字简约,受到学者称许。当初魏明帝时,河西柳谷出产一块带有“牛继马后”征象的瑞石,魏收旧史认为晋元帝是牛氏的儿子,冒姓司马,以应合石上的文字。元行冲推究考察有关事迹,认为后魏昭成帝名犍,继承晋朝而接受天命,于是考核校订谣谶,撰写论说来说明这件事。开元初年,元行冲由太子詹事出任岐州刺史,又充任关内道按察使。元行冲自认为是书生,不能胜任巡察搏击之职,坚决辞去按察使,于是以宁州刺史崔琬代替他。不久又入朝任右散骑常侍、东都副留守。当时嗣彭王志▯柬的庶兄志谦被人诬告谋反,在审讯中被迫承认,关押在狱中等待裁决,连坐的有十多人。元行冲察觉其中有冤屈滥捕,于是上奏请求全部赦免。四次升迁后任大理卿。当时扬州长史李杰被侍御史王旭陷害,诏令交给大理寺定罪。元行冲认为李杰历任政务官,清廉正直,不应被奸邪谗言冤枉,又上奏请求从轻处理,分条列出他的罪状予以释放。当时虽然没有被采纳,却深受当时舆论赞美。不久他又坚决辞去掌管刑狱的官职,请求担任闲散职务。开元七年,又转任左散骑常侍。九次升迁后任国子祭酒,一个多月后,授任太子宾客、弘文馆学士。屡次进封为常山郡公。此前,秘书监马怀素召集学者续写王俭的《今书七志》,左散骑常侍褚无量在丽正殿校订抄写四部书,事情尚未完成,马怀素、褚无量就去世了。皇帝下诏让元行冲总领并代替他们的职务。于是元行冲上表请求贯通编撰古今书目,命名为《群书四录》,并命学士、鄠县尉毋煚、栎阳尉韦述、曹州司法参军殷践猷、太学助教余钦等分部修订校勘。一年多后书成,奏报上呈,皇帝嘉奖了他。又特意命元行冲撰写皇帝所注《孝经》的疏义,列入学官教材。不久因年老而免去主持丽正殿校写书籍的职务。起初,左卫率府长史魏光乘上奏请求施行魏征所注的《类礼》,皇帝立即命元行冲召集学者撰写《义疏》,准备将其列为学官教材。元行冲于是召来国子博士范行恭、四门助教施敬本共同考订删削,编成五十卷,于开元十四年八月奏上。尚书左丞相张说驳奏道:“现在的《礼记》,是前汉戴德、戴圣编录的,历代传习,已经将近千年,作为经典和教育教材,不可删削。到魏国的孙炎才改动旧本,把相类的内容编在一起,和抄书相同,受到先儒非难,最终没有施行。贞观年间,魏征根据孙炎修订的本子重新整理编排,并为它作注,先朝虽然厚加赏赐,但这部书最终也没有施行。如今元行冲等人为魏征的注作解说,编成一家之言,但与先儒相差很大,章句也不相连贯,如果想施行,恐怕还不可。”皇帝认为他的奏议有理,于是赐给元行冲等人绢二百匹,把这部书留在宫内府库收藏,最终不能列为学官教材。元行冲恼怒儒者排斥自己,退下后撰写文章自我辩解,名为《释疑》。文章说:客人问主人说:“小戴的学说,实行已经很久了;郑康成的考订注释,已经列入学官。听说魏征公,竟然还要刊定《易经》;又听说奉承制旨意,编造疏议将要颁行。还不知道这两部经书,哪一部更好,哪一部较差?”主人回答说:“小戴的《礼记》,在汉朝末年流行,马融曾为它作注,但当时没有流传开来。卢植把它分合为二十九篇,作了解说,后来各代都没有传习。郑絪字子干,曾向马融字季长学习。正逢党锢之狱兴起,师门的学术道路断绝,郑康成在逃亡隐伏之中,整理纷乱错杂的典籍,立志探究其中义理,没有地方可以咨询谋议。然而他仍然编纂论述,毫不疲倦,听到正确的道理就能改过迁善,这些都记载在《郑志》中,从前已有百科之多。那些只拘守章句的人,竟然不曾翻阅,却还沿袭覆车的旧路,很像刻舟求剑。王肃因循郑学,重新加以阐释,有的地方多所改动驳正,但仍然依据原篇。郑学的门徒中,又有孙炎,虽然扶助阐发玄妙义理,却改易了前人的编次。此后条例分支,各种规诫和议论间或兴起。马伷增补改易,前后已超过百篇;叶遵删削修订,只保存完整十二篇。魏征公忧虑众家言论错杂,于是搜取众说中的精深内容。经文有所不同,不敢擅自刊改订正;注释义理有乖离错误的地方,难道可以不加删削磨治吗?完成后上报朝廷,太宗嘉奖赏赐,赐给缣帛千匹,并抄录后赐给储君和藩王。” 将要颁布宣布时,还没有疏义。圣皇继承帝业,沉迷古学、尊崇儒术,对高祖、太宗制定的规矩,理应修订继承,于是命人辨析旧有义理,厘清昏昧之处。其中有注解遗漏旧说、义理改变新文的地方,都务必搜求穷尽,积累多年才完成。全部记录呈进后,皇帝下令交给群儒,希望他们能够斟酌详审,以考察疏义的详略。哪里料到那些拘守章句的学者,坚持旧有说法,特别厌恶了解新义,只想仍然沿袭旧传统,迟疑争论了数月,排斥压制而不肯说明;优劣长短,应当由通达之人评定,怎么能只凭他们动手写成、口头回答,就敢妄加衡量呢?”

客曰:“当局称迷,傍观见审,累朝铨定,故是周详,何所为疑,不为申列?”答曰:“是何言欤?谈岂容易!昔孔安国注壁中书,会巫蛊事,经籍道息。族兄臧与之书曰:‘相如常忿俗儒淫词冒义,欲拨乱反正而未能果。然雅达通博,不代而生;浮学宋株,比肩皆是。众非难正,自古而然。诚恐此道未申,而以独智为议也。’则知变易章句,其难一矣。“汉有孔季产者,专于古学;有孔扶者,随俗浮沉。扶谓产云:‘今朝廷皆为章句内学,而君独修古义,修古义则非章句内学,非章句内学则危身之道也。独善不容于代,必将贻患祸乎!”则知变易章句,其难二矣。“刘歆以通书属文,待诏官署,见《左氏传》而大好之,后蒙亲近,欲建斯业。哀帝欣纳,令其讨论,各迁延推辞,不肯置对。刘歆移书责让,其言甚切,诸博士等皆忿恨之。名儒龚胜,时为光禄,见歆此议,乃乞骸骨;司空师丹,因大发怒,奏歆改乱前志,非毁先朝所立。帝曰:“此广道术,何为毁耶?”由是犯忤大臣,惧诛,求出为河南太守,宗室不典三河,又徙五原太守。以君实之著名好学,公仲之深博守道,犹迫同门朋党之议,卒令子骏负谤于时。则知变易章句,其难三矣。“子雍规玄数十百件,守郑学者,时有中郎马昭,上书以为肃缪。诏王学之辈,占答以闻。又遣博士张融案经论诘,融登召集,分别推处,理之是非,具《呈证论》。王肃酬对,疲于岁时。则知变易章句,其难四矣。“卜商疑圣,纳诮于曾舆;木赐近贤,贻嗤于武叔。自此之后,唯推郑公。王粲称伊、洛已东,淮、汉之北,一人而已,莫不宗焉。咸云先儒多阙,郑氏道备,粲窃嗟怪,因求其学。得《尚书注》,退而思之,以尽其意,意皆尽矣。所疑之者,犹未喻焉。凡有两卷,列于其集。又王肃改郑六十八条,张融核之,将定臧否。融称玄注泉深广博,两汉四百馀年,未有伟于玄者。然二郊之祭,殊天之祀,此玄误也。其如皇天祖所自出之帝,亦玄虑之失也。及服虔释《传》,未免差违,后代言之,思弘圣意,非谓扬己之善,掩人之名也。何者?君子用心,愿闻其过,故仲尼曰:‘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是也。而专门之徒,恕己及物,或攻先师之误,如闻父母之名,将谓亡者之德言而见压于重壤也。故王劭《史论》曰:‘魏、晋浮华,古道夷替,洎王肃、杜预,更开门户。历载三百,士大夫耻为章句。唯草野生以专经自许,不能究览异义,择从其善。徒欲父康成,兄子慎,宁道孔圣误,讳闻郑、服非。然于郑、服甚愦愦,郑、服之外皆仇也。’则知变易章句,其难五也。“伏以安国《尚书》、刘歆《左传》,悉遭摈于曩叶,见重于来今。故知二人之鉴,高于汉廷远矣。孔秀产云:‘物极则变。比及百年外,当有明直君子,恨不与吾同代者。’于戏!道之行废,必有其时者欤!仆非专经,罕习章句,高名不著,易受经诬。顷者修撰,殆淹年月,赖诸贤辈能左右之,免致愆尤,仍叨赏赍,内省昏朽,其荣已多。何遽持一己之区区,抗群情之噂▯沓褷,舍勿矜之美,成自我之私,触近名之诫,兴犯众之祸?一举四失,中材不为,是用韬声,甘此沉默也。”行冲俄又累表请致仕,制许之。十七年卒,年七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献。吴兢,汴州浚仪人也。励志勤学,博通经史。宋州人魏元忠、亳州人硃敬则深器重之,及居相辅,荐兢有史才,堪居近侍,因令直史馆,修国史。累月,拜右拾遗内供奉。神龙中,迁右补阙,与韦承庆、崔融、刘子玄撰《则天实录》成,转起居郎。俄迁水部郎中,丁忧还乡里。开元三年服阕,抗疏言曰:“臣修史已成数十卷,自停职还家,匪忘纸札,乞终馀功。”乃拜谏议大夫,依前修史。俄兼修文馆学士,历卫少卿、右庶子。居职殆三十年,叙事简要,人用称之。末年伤于太简。《国史》未成,十七年,出为荆州司马,制许以史稿自随。中书令萧嵩监修国史,奏取兢所撰《国史》,得六十五卷。累迁台、洪、饶、蕲四州刺史,加银青光禄大夫,迁相州长垣县子。天宝初改官名,为鄴郡太守,入为恆王傅。兢尝以梁、陈、齐、周、隋五代史繁杂,乃别撰《梁》、《齐》、《周史》各十卷、《陈史》五卷、《隋史》二十卷,又伤疏略。兢虽衰耗,犹希史职,而行步伛偻,李林甫以其年老不用。天宝八年,卒于家,时年八十馀。兢卒后,其子进兢所撰《唐史》八十馀卷,事多纰缪,不逮于壮年。兢家聚书颇多,尝目录其卷第,号《吴氏西斋书目》。

译客人说:“身在其中的人自称迷惑,旁观的人却看得清楚;历朝历代的考订评定,本来就很周详,还有什么可疑惑的,为什么不把它申明列举出来呢?”主人回答说:“这是什么话!谈论这件事哪里容易!从前孔安国注释孔壁中发现的古文书,正逢巫蛊之事发生,经籍学术的道路断绝。他的族兄孔臧给他写信说:‘司马相如常常憎恨世俗儒者浮夸的言辞、冒犯经义,想拨乱反正却没能成功。然而真正高雅通达、博学多识的人,并不是每个时代都有;浮浅的学问和守株待兔式的人,却到处都是。众人非难正确的学说,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实在担心这种道理不能申明,反而因独自有见识而受到非议。’由此可知,改变章句,是第一难。” 汉代有个孔季产,专门研究古学;有个孔扶,随俗浮沉。孔扶对孔季产说:‘如今朝廷都把章句之学作为正统,而你独自研究古义;研究古义,就不是章句之学;不是章句之学,就是危及自身的道路。独自修养品德,世俗不会容纳你,难道一定要给自己带来祸患吗?’由此可知,改变章句,是第二难。” 刘歆凭借通晓经书、擅长文章,待诏于官署,见到《左氏传》后非常喜爱,后来受到皇帝亲近,想要建立传授《左氏传》的事业。哀帝欣然采纳,让他与众人讨论;各位博士却互相推辞拖延,不肯作出答复。刘歆发文书责备他们,言辞十分恳切,博士们都对他愤恨不满。名儒龚胜当时任光禄大夫,见到刘歆的主张,便请求退休;司空师丹因此大怒,上奏说刘歆改乱前代旧说,诋毁先朝所立之学。皇帝说:‘这只是扩大道术,怎么说是诋毁呢?’刘歆因此触犯大臣,害怕被杀,请求出任河南太守;宗室不得典领三河地区,他又改任五原太守。以刘歆的著名好学、孔安国的博学守道,尚且被同门朋党之议所逼迫,最终使刘歆的儿子刘骏在当时背负诽谤。由此可知,改变章句,是第三难。” 子雍曾经批评郑玄几十上百处,守郑学的人中,当时有中郎马昭,上书认为王肃的学说荒谬错误。皇帝下诏令信奉王学的人记录答辩意见上报,又派博士张融依据经书进行诘问。张融被召集后,分别推究判断其中的道理是非,全部写在《呈证论》中。王肃应答辩论,疲于应付了多年。由此可知,改变章句,是第四难。” 卜商怀疑圣人,受到曾舆的讥讽;端木赐接近贤人,却被武叔讥笑。从此以后,大家只推重郑公。王粲称赞说,伊水、洛水以东,淮水、汉水以北,只有郑玄一人,没有不尊奉他的。众人都说先儒多有缺失,郑氏的学说完备。王粲私下惊叹奇怪,于是求学于郑氏。得到《尚书注》后,退下思考其中的意义,以求完全理解,认为其中的意思都已经穷尽了;但自己所怀疑的地方,仍然不能明白。有关内容共有两卷,列在他的文集中。后来王肃改动郑玄六十八条,张融加以考核,准备判定是非。张融称赞郑玄的注解像泉水一样深广博大,两汉四百多年,没有比郑玄更伟大的人。但关于二郊祭祀、祭祀上天的说法,却是郑玄的错误;关于皇天是祖先所由出的帝,也同样是郑玄思虑上的失误。等到服虔解释《左氏传》,也未免有差错,后代谈论这些问题,是想弘扬圣人的旨意,并不是要宣扬自己的长处、遮掩别人的名声。为什么呢?君子用心,希望听到自己的过错,所以孔子说:‘过错,人人都看得见;改正了,人人都仰望。’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专门守护门户的学者,宽恕自己却苛责他人,有时攻击先师的错误,好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一样,竟认为亡者的德行和言论被厚重黄土压住就不能再提。因此王劭《史论》说:‘魏、晋时代浮华盛行,古道逐渐衰落,到了王肃、杜预,才重新开辟门户。三百年间,士大夫以研究章句为耻。只有乡野之人以专治经学自我标榜,却不能广泛考察不同的义理、择取其中好的,只是一味想把郑康成当作父亲、把子慎当作兄长,宁可说孔圣人错了,也忌讳听到郑玄、服虔的非议。然而对于郑玄、服虔的学说,他们十分糊涂;在郑玄、服虔之外的学说,就都视为仇敌。’由此可知,改变章句,是第五难。” 我私下认为,孔安国的《尚书》、刘歆的《左传》,过去都遭到排斥,后来却受到重视。因此可知,这两人的见识远远高于汉廷当时的人。孔秀产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等到百年以后,应该会有明达正直的君子,只可惜我不能与他们同处一个时代。’唉!道的兴盛和废弃,难道必定各有它的时机吗!我并不是专门研究经学的人,很少研习章句,声名又不显著,容易被经学家诬陷。近来参与修撰,几乎耗费了多年,全靠诸位贤者从旁协助,才免于过错,又承蒙赏赐。回头反省自己昏昧衰朽,所得荣宠已经很多了。怎么能突然拿自己微小的意见,抗拒群情的喧嚣,舍弃不自我夸耀的美德,成就一己私心,触犯接近名利的戒条,招来得罪众人的祸患呢?这样一来四件事都失掉了,中等才智的人也不会这样做。因此我收敛声名,甘愿保持沉默。” 不久元行冲又多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下诏准许。开元十七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献”。吴兢,汴州浚仪人。励志勤学,广泛通晓经史。宋州人魏元忠、亳州人硃敬则非常器重他,等到二人担任宰相,便推荐吴兢有史才,能够担任近侍,于是命他直史馆,修撰国史。数月后,授任右拾遗内供奉。神龙年间,升任右补阙,与韦承庆、崔融、刘子玄撰成《则天实录》,转任起居郎。不久升任水部郎中,因父母丧回乡。开元三年服丧期满,上疏说:“臣修撰国史已经完成几十卷,自从停职回家,并没有忘记纸笔,请求完成剩余的功业。”于是授任谏议大夫,仍依旧修史。不久兼任修文馆学士,历任卫少卿、右庶子。在职将近三十年,叙事简明扼要,人们都称赞他;晚年却失之过于简略。《国史》尚未完成,开元十七年,出任荆州司马,皇帝准许他携带史稿随行。中书令萧嵩监修国史,上奏索取吴兢所撰《国史》,得到六十五卷。吴兢多次升迁,历任台、洪、饶、蕲四州刺史,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改封相州长垣县子。天宝初年改革官名,改任鄴郡太守,入朝任恒王傅。吴兢曾认为梁、陈、齐、周、隋五代史书繁杂,于是另撰《梁史》《齐史》《周史》各十卷、《陈史》五卷、《隋史》二十卷,但又觉得过于疏略。吴兢虽然年老衰弱,仍希望任史官,而行动已经弯腰佝偻,李林甫因他年老而不任用。天宝八年,吴兢在家中去世,当时八十多岁。吴兢死后,他的儿子进呈吴兢所撰《唐史》八十多卷,内容多有错误,比不上他壮年时的作品。吴兢家中藏书很多,曾为这些书编排卷次目录,名为《吴氏西斋书目》。

韦述,司农卿弘机曾孙也。父景骏,房州刺史。述少聪敏,笃志文学。家有书二千卷,述为兒童时,记览皆遍。人骇异之。景龙中,景骏为肥乡令,述从父至任。洺州刺史元行冲,景骏之姑子,为时大儒,常载书数车自随。述入其书斋,忘寝与食。行冲异之,引与之谈,贯穿经史,事如指掌,探赜奥旨,如遇师资。又试以缀文,操牍便就。行冲大悦,引之同榻曰:“此吾外家之宝也。”举进士,西入关,时述甚少,仪形眇小。考功员外郎宋之问曰:“韦学士童年有何事业?”述对曰:“性好著书。述有所撰《唐春秋》三十卷,恨未终篇。至如词策,仰待明试。”之问曰:“本求异才,果得迁、固。”是岁登科。开元五年,为栎阳尉。秘书监马怀素受诏编次图书,乃奏用左散骑常侍元行冲、左庶子齐澣、秘书少监王珣、卫尉少卿吴兢并述等二十六人,同于秘阁详录四部书。怀素寻卒,行冲代掌其事,五年而成,其总目二百卷。述好谱学,秘阁中见常侍柳冲先撰《姓族系录》二百卷,述于分课之外手自抄录,暮则怀归。如是周岁,写录皆毕,百氏源流,转益详悉。乃于《柳录》之中,别撰成《开元谱》二十卷。其笃志忘倦,皆此类也。转右补阙,中书令张说专集贤院事,引述为直学士,迁起居舍人。说重词学之士,述与张九龄、许景先、袁晖、赵冬曦、孙逖、王幹常游其门。赵冬曦兄冬日,弟知壁、居贞、安贞、颐贞等六人,述弟迪、逌、迥、起、巡亦六人,并词学登科。说曰:“赵、韦昆季,令之杞梓也。”十八年,兼知史官事,转屯田员外郎、职方吏部二郎中,学士、知史官事如故。及张九龄为中书令,即集贤之同职,裴耀卿为侍中,即述之舅,皆相推重,语必移晷。二十七年,转国子司业,停知史事。俄而复兼史职,充集贤学士。天宝初,历左右庶子,加银青光禄大夫。九载,兼充礼仪使。其载迁尚书工部侍郎,封方城县侯。述在书府四十年,居史职二十年,嗜学著书,手不释卷。国史自令狐德棻至于吴兢,虽累修撰,竟未成一家之言。至述始定类例,补遗续阙,勒成《国史》一百一十二卷,并《史例》一卷,事简而记详,雅有良史之才,兰陵萧颖士以为谯周、陈寿之流。述早以儒术进,当代宗仰,而纯厚长者,澹于势利,道之同者,无间贵贱,皆礼接之。家聚书二万卷,皆自校定铅椠,虽御府不逮也。兼古今朝臣图,历代知名人画,魏、晋已来草隶真迹数百卷,古碑、古器、药方、格式、钱谱、玺谱之类,当代名公尺题,无不毕备。及禄山之乱,两京陷贼,玄宗幸蜀,述抱《国史》藏于南山,经籍资产,焚剽殆尽。述亦陷于贼庭,授伪官。至德二年,收两京,三司议罪,流于渝州,为刺史薛舒困辱,不食而卒。其甥萧直为太尉李光弼判官,广德二年,直因入奏言事称旨,乃上疏理述于苍黄之际,能存《国史》,致圣朝大典,得无遗逸,以功补过,合霑恩宥。乃赠右散骑常侍。议者云自唐已来,氏族之盛,无逾于韦氏。其孝友词学,承庆、嗣立为最;明于音律,则万石为最;达于礼义,则叔夏为最;史才博识,以述为最。所撰《唐职仪》三十卷、《高宗实录》三十卷、《御史台记》十卷、《两京新记》五卷,凡著书二百馀卷;皆行于代。逌,学业亦亚于述,尤精《三礼》,与述对为学士,迪,同为礼官,时人荣之。累迁考功员外郎、国子司业,以风疾卒。萧颖士者,聪亻隽过人,富词学,有名于时,贾曾、席豫、张垍及述皆引为谈客。开元二十三年登进士第,考功员外郎孙逖称之于朝。褊躁无威仪,与时不偶,前后五授官,旋即驳落。乾元初,终于扬府功曹。述在秘阁时,与鄠县尉母煚、曹州司法殷践猷并友善,二人相次卒。践猷,申州刺史仲容从子,明《班史》,通于族姓。子寅,有至性,早孤,事母以孝闻。应宏词举,为永宁尉。史臣曰:前代文学之士,气壹矣,然以道义偶乖,遭遇斯难。马怀素、褚无量好古嗜学,博识多闻,遇好文之君,隆师资之礼,儒者之荣,可谓际会矣。刘、徐等五公,学际天人,才兼文史,俾西垣、东观,一代粲然,盖诸公之用心也。然而子玄郁结于当年,行冲彷徨于极笔,官不过俗吏,宠不逮常才,非过使然,盖此道非趋时之具也,其穷也宜哉!赞曰:学者如市,博通甚难;文士措翰,典丽惟艰。马、褚、兢、术,徐、元、子玄,文学之书,胡宁比焉!

译韦述,是司农卿弘机的曾孙。父亲景骏,任房州刺史。韦述年少聪敏,专心于文学。家中有书二千卷,韦述还是儿童时,便把这些书全都读过并记住了,人们对此十分惊异。景龙年间,景骏任肥乡令,韦述跟随父亲到任。洺州刺史元行冲是景骏姑母的儿子,当时是大儒,常常随身带着几车书。韦述进入他的书斋,竟忘了睡觉和吃饭。元行冲认为他非同寻常,便召来与他交谈,他贯通经史,事情说得如同亲眼所见,探究幽深奥妙,仿佛遇到了老师。元行冲又试着让他作文,他拿起纸笔立即写成。元行冲非常高兴,邀请他同榻而眠,说:“这是我外家的珍宝。”韦述考中进士,向西进入关中。当时韦述年纪很小,仪表身材都很矮小。考功员外郎宋之问说:“韦学士年少时有什么成就?”韦述回答:“我生性爱好著书。我曾撰写《唐春秋》三十卷,只遗憾还没有写完。至于诗文策论,只能等待明日考试来验证。”宋之问说:“本来是想求得奇才,果然得到了司马迁、班固这样的人才。”这一年韦述登科。开元五年,任栎阳尉。秘书监马怀素奉诏编次图书,于是上奏任用左散骑常侍元行冲、左庶子齐澣、秘书少监王珣、卫尉少卿吴兢以及韦述等二十六人,一同在秘阁详细登记四部书。马怀素不久去世,元行冲代替他主持此事,五年后完成,总目录共二百卷。韦述喜好谱学,在秘阁中看到常侍柳冲先撰的《姓族系录》二百卷,便在分工任务之外亲自抄录,晚上带回家。这样经过一年,全部抄录完毕,各姓氏的源流更加详细清楚。于是他在《柳录》的基础上,另行撰成《开元谱》二十卷。他专心致志、忘记疲倦,类似的事情都如此。转任右补阙,中书令张说专门主持集贤院事务,召韦述任直学士,升任起居舍人。张说重视擅长文学的人,韦述与张九龄、许景先、袁晖、赵冬曦、孙逖、王幹经常出入他的门下。赵冬曦的兄长冬日,弟弟知壁、居贞、安贞、颐贞等六人,韦述的弟弟迪、逌、迥、起、巡也是六人,都因文学而考中科举。张说说:“赵家、韦家兄弟,都是国家的栋梁。”开元十八年,兼任知史官事,转任屯田员外郎、职方郎中、吏部郎中,学士和知史官事仍照旧。张九龄任中书令时,正是集贤院的同僚;裴耀卿任侍中时,又是韦述的舅父,他们都互相推重,每次交谈总要经过很长时间。开元二十七年,转任国子司业,停止知史事。不久又兼任史职,充任集贤学士。天宝初年,历任左右庶子,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天宝九载,兼任礼仪使。这一年升任尚书工部侍郎,封为方城县侯。韦述在秘书省任职四十年,担任史官二十年,酷爱学习和著书,手不释卷。国史从令狐德棻到吴兢,虽然屡次修撰,始终没有形成一家完整的著述。到韦述才确定体例,补充遗缺、续接断缺,编成《国史》一百一十二卷以及《史例》一卷,记事简明而记载详尽,很有优秀史家的才能,兰陵人萧颖士认为他属于谯周、陈寿一类。韦述早年凭儒学入仕,受到当时人的敬仰;他忠厚仁慈、宽厚长者,淡泊权势利益,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不论贵贱都以礼相待。家中收藏书籍二万卷,全部亲自校勘整理,即使皇宫藏书也比不上。还收藏古今朝臣图、历代知名人物画像,魏、晋以来的草书、隶书、楷书真迹数百卷,以及古碑、古器、药方、格式、钱谱、玺谱等,各类当代名公题字,无不齐备。安禄山叛乱时,两京陷入叛军,玄宗逃往蜀地,韦述怀抱《国史》藏到南山。其他经籍和家产几乎都被焚烧抢掠。韦述也陷入叛军朝廷,被授予伪官。至德二年,收复两京,三司议定他的罪行,将他流放到渝州;他受到刺史薛舒的困辱,绝食而死。他的外甥萧直任太尉李光弼的判官,广德二年,萧直因入朝奏事符合皇帝心意,于是上疏为韦述申辩,说他在仓促危急之中仍能保存《国史》,使圣朝的大典没有遗失,可以以功劳抵补过失,应当得到恩赦宽宥。于是追赠他为右散骑常侍。评论者说,自唐朝以来,氏族兴盛,没有超过韦氏的。他们中孝友兼备、擅长文学的,以韦承庆、韦嗣立为最;通晓音律的,以韦万石为最;通达礼义的,以韦叔夏为最;史学才能和博闻多识方面,则以韦述为最。他所撰写的《唐职仪》三十卷、《高宗实录》三十卷、《御史台记》十卷、《两京新记》五卷,共著书二百多卷,都流传于当世。韦逌的学业也仅次于韦述,尤其精通《三礼》,与韦述一同任学士;韦迪与他一同任礼官,当时人以此为荣耀。韦逌多次升迁至考功员外郎、国子司业,因风疾去世。萧颖士聪明俊秀,才能超过常人,文学辞藻丰富,在当时很有名望。贾曾、席豫、张垍以及韦述都召他作为谈论文章的宾客。开元二十三年考中进士,考功员外郎孙逖在朝廷上称赞他。他性情偏狭急躁,没有威仪,和当时的风气不合,前后五次被授官,却很快又被驳回罢免。乾元初年,死于扬州府功曹任上。韦述在秘阁任职时,与鄠县尉毋煚、曹州司法殷践猷交情友善,后来二人先后去世。殷践猷是申州刺史仲容的侄子,精通《班史》,通晓族姓之学。他的儿子殷寅,天性至孝,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参加宏词科考试,任永宁尉。史臣说:前代的文学之士,志气本来是一致的,但有时因道义不合,遭遇这样的困厄。马怀素、褚无量爱好古学、嗜好读书,博学多闻,又遇到喜爱文章的君主,受到隆重的师资礼遇,这是儒者的荣耀,可以说是遇到了好时机。刘、徐等五位公卿,学问上通天人,才能兼具文学和史学,使西垣、东观在一代之中光彩显著,这大概都是诸公用心的结果。然而刘子玄在当时郁郁不得志,元行冲在撰述将成时彷徨困顿,官职不过是庸俗的吏职,恩宠也比不上一般才士;这并不是他们有过错,而是因为这种学问不能用来迎合时势。他们的困穷也是理所当然的啊!赞曰:学者多如市场上的人群,真正博学通达却十分困难;文士提笔作文,写得典雅华丽也很艰难。马怀素、褚无量、吴兢、韦述,徐坚、元行冲、刘子玄,他们关于文学的著述,哪里还有谁能相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