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

译诗写成后，他流下了几行眼泪。当时有人对此感到奇怪，把这件事告诉太守赵佗；赵佗下令所属县捕捉李密，李密又逃走了。正好东郡贼帅翟让聚集了一万多党众，李密前去投奔他。有人知道李密是杨玄感逃亡的部将，暗中劝翟让杀掉他，翟让便把李密囚禁在营外。李密通过王伯当向翟让献计说：“如今皇帝在上昏庸无道，百姓在下怨恨不满，精锐兵力都消耗在辽东，与突厥的和亲也断绝了，皇帝却正巡游扬州、越地，抛弃京都不顾。这正是刘邦、项羽奋起的时机。凭您的雄才大略，以及精锐勇猛的士卒战马，应当席卷东都、西京两京，诛杀暴君，消灭虐政，那么隋朝就不难灭亡了。”翟让对他深为敬重仰慕，立即释放了他。李密奉命游说各支小股盗贼，所到之处都投降。李密又劝翟让说：“如今军队已经很多，粮食却没有来源；如果长久拖延对峙，人马就会困乏，大敌一到，死亡很快就会来临。不如直接攻取荥阳，休整军队，囤积粮食，等士卒勇猛、战马肥壮之后，再同别人争夺天下利益。”翟让认为有道理。从此攻破金堤关，掠取荥阳各县的城堡，多数都攻下了。荥阳太守杨庆和通守张须陀率兵讨伐翟让。翟让曾被张须陀打败，听说他到来，非常恐惧，准备远远躲避。李密说：“张须陀勇猛却没有谋略，军队又接连获胜，既骄傲又凶悍，可以一战擒获他。” “您只管列阵等待，我替您击破他。”翟让不得已，部署军队准备交战；李密分出一千多人在木林之间设下埋伏。翟让与张须陀交战不利，稍稍退却，李密发动伏兵从后面包抄，张须陀的军队溃败。李密与翟让合力攻击，大败张须陀，于阵中斩杀了他。翟让于是命李密另外统领自己的部队。李密的军阵整齐严肃，凡是号令士兵，即使盛夏也像背负霜雪一样严明。他亲自穿用俭朴素服，所得金银财宝全都分赏部下，因此人人都愿意为他效力。不久又劝翟让说：“昏庸的皇帝蒙受尘难，流离于吴、越；各路军队争相起兵，天下饥荒。明公凭借英杰才干，统率骁勇雄健的军队，应当廓清天下，诛灭群凶，怎么能只求在草野间获得食物，始终做一个小盗贼而已！如今东都士人百姓内外离心，留守各官的政令不一。明公亲自率领大军，直接袭击兴洛仓，打开粮仓赈济贫困，远近之人谁不会归附？百万大军一朝之间就可以聚集起来，先发制人，这个机会不可错失！”翟让说：“我起于田野之间，原本没有奢望到这个地步。如果确实按您的谋划，请您先行，我领各军随后作为后卫。攻取粮仓那天，再另行商议。”大业十三年春，李密与翟让率一千名精兵从阳城北出发，越过方山，从罗口袭击兴洛仓，攻破了它。打开粮仓，任由百姓取用；老弱者背着婴儿，路上络绎不绝，民众达到几十万人。隋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率步兵、骑兵二万五千人讨伐李密，李密一战将其击破，刘长恭仅仅保住性命逃走。翟让于是推举李密为首领，号称魏公。二月，在巩县以南设置坛场，李密即位，称元年；发布的文书称作“行军元帅魏公府”。任命房彦藻为左长史，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得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授翟让为司徒，封东郡公；任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祖君彦为记室；其余人员的封赏任命各有等级。于是修筑洛口城，周长四十里，作为居住之处。长白山的贼帅孟让率领部众归附李密，巩县县长柴孝和、侍御史郑颐以巩县投降李密。隋朝虎贲郎将裴仁基率领儿子裴行俨从武牢归附李密，李密授他为上柱国，封河东郡公。于是派裴仁基与孟让率三万多人袭击回洛仓，攻破后进入东都，俘虏掠夺居民，焚烧天津桥；东都出兵乘机反击，裴仁基等大败，仅仅保住性命逃走。李密又亲自率三万军队逼近东都，将军段达、虎贲郎将高毗、刘长林等率七万军队出城抵抗，在故都城交战，隋军败退。李密又攻下并占据回洛仓，大力修筑营垒壕沟，逼迫东都，同时写信移告各郡县说：自从天地元气开始开辟，最初有人类，便为他们树立帝王，让帝王作为管理和牧养百姓的人。因此伏羲、神农、黄帝、颛顼以后，尧、舜、禹、汤这些君主，没有不敬畏上天、爱护养育百姓的。他们整日勤勉，时时小心，像驾驭腐朽的缰绳一样感到危险，像踩踏春天的薄冰一样恐惧。所以一个人失去安身之所，就像自己使他陷入沟壑而感到惭愧；一个人犯了罪，君主便下车流泪。他们以谦逊的德行忧惧自责，以忧劳的心情切实反省自己的罪过。天下之内、四海之滨，直到盘曲的树木所在之地、流沙尽头，瀚海边远至丹穴，没有不击壤歌舞、凿井耕田，治理达到太平，使百姓进入仁爱长寿境地的。因此百姓像爱父母一样爱他们，像敬神明一样敬他们，所以能够享有国家多年，福祚延续长久。历来没有以暴虐对待百姓而能够最终保有天子之位的人。隋氏从周朝末年开始，预先参与侍奉皇帝，像狐狸一样献媚，图谋夺取神圣的帝位，撬开箱箧来窃取神器。等到继承皇位、背靠御座之后，却怀有狼虎般的心肠，开始遮蔽明两的光辉，最终图谋篡夺少阳之位。先皇病重时，他在宫中侍奉疾病，于是变成凶恶无情的枭獍，立即施行鸩毒。其祸害深重超过莒仆，其罪衅惨酷胜过商臣，天地难以容忍，人神都叹息愤怒！州吁残忍安忍，阏伯日益寻衅；剑阁因此怀藏凶险，晋阳因此兴起叛乱；百姓因此财物耗尽，滥施刑罚也由此逞行。九族和睦，唐尧便显扬他恭敬明察的德行；百世同出一脉，周文王便彰显其光明盛大。何况又毁坏国家的坚固屏障，剪除拱卫王室的宗室，正如嘴唇亡而牙齿寒，难道只会像虞、虢那样吗？想让这种局面长久存在，怎么可能呢！这是第一项罪状。禽兽般的行为，在于聚集母兽交配；人伦的根本，则在于区别内外。可是兰陵公主逼迫皇帝临幸而最终告成，谁能说她有敤首那样的贤德，反而看到了齐襄公的耻辱？至于先皇的嫔妃，都进献银环；诸王的子女，全都收藏在金屋之中。母鸡在清晨鸣叫，雄雉便任意成群飞翔；宫中内衣竟陈列在陈侯的朝廷，穹庐又同冒顿的寝帐相通。爵位赏赐从女宠请托中发出，公卿与后妃淫乱，再也没有纲纪。这是第二项罪状。他处理百姓事务，每天要应对万般政务，天还没亮就起身穿衣，直到太阳西斜也顾不上吃饭。大禹不把一尺璧看得贵重，光武帝也不顾身体劳累；他本应因此忧劳勤政，深思那些隐蔽而冤屈的事情。可是他却沉湎于酒，让白天像黑夜一样过去，放声号叫，甘心嗜好音乐歌舞，常住在深闭的房室中，动辄以酒糟堆为乐。朝廷朝见很少能见到他的身影，群臣也难得见到他的面容，政事裁决从此不能施行，臣下的奏议因此停滞拥塞。这哪里是中山王饮酒千日、醉态无名可比的？又哪里是襄阳三雅酒杯那样的留连可比的？他还广泛征召良家女子，充入后宫，暗中经营九市，亲自驾着四头驴，拿自己同商人相比，在旅店中接见宾客。殷纣王辛的罪责反而显得小了，汉灵帝的罪过也更轻了，朝廷内外都惊恐寒心，远近之人无不失望。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

译上有栋梁、下有屋宇，这些都记载在《易经》的爻辞中；用茅草盖屋、用木材作椽，也陈列于史籍。圣人的本意只是为了遮避风雨，哪里是要等待朱玉的华美、需要绫锦的艳丽呢！所以，修建华美的璇室，商纣王辛因此灭亡；阿房宫高高兴起，秦二世因此覆亡。然而他不遵循古代典制，也不记取前代的教训，广泛修建池苑楼台，大肆营造宫观，用黄金包饰门环，以玉装饰门户，用青色琐纹装饰门窗，以丹红涂饰台阶，遮蔽日月，隔绝寒暑。耗尽百姓的劳力，用尽天下的资财，即使驱使鬼神也难以完成，何况使百姓劳苦更是不可承受的。这是他的第四条罪状。古代公田所征收的，不过十亩之产；百姓所供给的劳役，也不过三天。因此减轻徭役、减轻赋税，不耽误农时，宁可让财物积聚在百姓手中，也不收藏在府库里。如今科税繁多琐碎，没有止境；猛烈的火焰屡屡燃烧，漏水的容器难以装满。按户计征、像簸箕一样搜刮，提前耗取了十年的租税；百姓织机上的经轴空了，国家每天却损耗千金之费。父母不能保全自己的婴儿，夫妻在空床上彼此抛弃。万户之地，城郭空虚；千里之内，炊烟断绝。西蜀王孙的住宅，反而同原宪一样贫穷；东海糜竺的家业，顷刻间成了邓通那样的穷困之家。这是他的第五条罪状。古代先贤圣王，先占卜后出行巡狩；唐尧、虞舜五年一次，周代则十二年一次。本来是想亲自询问百姓疾苦，察看民间歌谣风俗，却又广泛积聚柴草，准备许多饮食。年年巡历观看，处处登高临远，使随从之臣疲惫不堪，供应和停顿都十分辛苦。飘风冻雨，姑且还可以说是比先驱之臣更劳苦；车轮留下的辙、马匹留下的迹，终于遍行天下。秦始皇的心愿没有止境，周穆王的想法也难以穷尽。他在西王母处设宴并歌咏云气，渡过东海观看日出。百姓苦于缴纳柴草的劳作，人人都失去了休养生息的希望。况且天下如果有道，防守在海外即可；夷狄不会扰乱中原，靠的是德政而不是险阻。修筑长城，是战国时代的做法，那是互相欺诈的风气，并非考察古制所得的办法。然而他又追随秦代旧迹，重新大兴版筑工程，沿袭其废墟，绵延万里，尸骸遍野，血流成河，积累的怨恨充满山川，号哭声震动天地。这是他的第六条罪状。辽水以东，是朝鲜的土地。《禹贡》把它列为荒服之地，周王放弃那里而不使其入臣，只表示羁縻之意，传播声教；如果真想爱护百姓，就不应以开拓土地为目的。况且强弩到了末端，箭的力量按道理不可能射穿鲁国的白绢；猛烈的风到了余势，又哪里还能吹动鸿毛？得到石田也无法耕种，吃鸡肋又有什么用呢？然而他倚仗人多势强，逞强用兵，只想着吞并土地，不考虑长远策略。战争就像火一样；如果不及时止息，就会反过来焚烧自己，于是使亿万夷人连一辆车轮也没有能够返回。夫差丧失国家，实在是由于黄池之盟；苻坚丧命，确实是由于寿春之战。只想着在前面捕捉鸣蝉，却不知道身后有人正挟着弹弓。败兵回望相顾，披散头发排成长列，义士咬牙切齿，壮士气愤地扼腕。这是他的第七条罪状。臣下应直言进谏，以启发和滋养君主；为王事效命的臣子不能顾惜自身，就像木材要依从墨线，金属要经过磨砺。唐尧设置谏鼓，希望听到进谏和劝止的话；夏禹悬挂木铎，时时听取规劝告诫的善言。然而他拒绝劝谏，违背卜兆，残害贤能，嫉妒有才之人，直士正人全都因此遭到杀害。左仆射、齐国公高颎，上柱国、宋国公贺若弼，一个是文昌省的上相，一个是细柳营的功臣，只是暂时说了些良药般的忠言，反而被赐予属镂剑而杀。龙逢没有罪过，却遭到夏桀的诛杀；王子比干有什么罪，也滥遭商纣王辛杀戮。于是使君子闭口不言，贤人缄默不语。他把白日指作黑暗，却还说它正盛；他竟敢欺骗苍天，却不醒悟国家将要灭亡，也不知道死亡将要到来。这是他的第八条罪状。设置官员、划分职掌，贵在铨选考核；审理案件、决定刑罚，从来没有听说可以靠买卖。然而钱神之说兴起，铜臭竟被视为公道；梁冀接受黄金铸成的蛇，孟佗靠进献蒲萄酒而得到荐举。于是使人伦纲常败坏，政事靠贿赂办成，君子被弃置在野，小人却身居官位。堆积的柴薪居于上面，与汲黯的话相同；囊中有钱却仍不如人，使人悲伤于赵壹的赋文。这是他的第九条罪状。宣尼曾说，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足；既然以军令行事，就应按功劳赏赐，难道可以背弃诺言吗？自从昏庸的君主继位以来，每年出巡，南北巡狩，东西征伐。至于浩亹陪从车驾、东都坚守、阌乡野战、雁门解围，以及在外征战的将士，多得无法统计。他们既然建立了功勋，就应当酬报官爵。可是君主心意反复，言语行动虚浮诡诈，危急时就悬挂重赏许诺，战事平定后却不颁行诏命，和商鞅颁金奖励相比，竟同项王吝惜分封、把印信削掉一样。诱人的饵食下面，必然有悬挂的鱼钩；如果舍不得重赏而想让人拼死效力，就像让弹丸逆坡滚动一样，这种做法必然难以成功。所有骁勇豪杰，谁不怨恨？至于普通小民，尚且不亏负过去的诺言；他身为乘舆之主，却反复无常、德行两面。这是他的第十条罪状。以上罪行只要有一项，便未有不亡国的，何况如今四维不张，天地人三灵都困顿憔悴，无论大小，愚夫愚妇都共同知道殷朝灭亡的原因，也都知道夏朝覆灭的结局。即使用尽南山的竹子来写他的罪过，也写不完；即使决开东海的水来冲洗他的恶行，也难以洗尽。因此，上国遭受穷奇般的灾祸，中原受到猰▯般的暴虐。三河地区任由贪婪的封豕横行，四海百姓承受长蛇般的毒害，百姓死伤殆尽，几乎没有留下同类；若以十分计算，隋朝的天下才保住一分而已。百姓战战兢兢，都担忧杞国那样的崩塌；赤子哀号，只忧虑历阳陷落。况且国运将要更替，必有固定期限：殷朝传六百年而亡，姬周传三十世而终。所以谶书说：“隋氏传三十六年而灭亡。”这说明德运衰竭的征象已经彰显，朝代终结的预兆也已先行出现。上天对谁都不偏爱，只辅助有德之人。何况如今搀抢星布满天空，申繻认为这是旧朝将除；岁星进入井宿，甘公认为这是合乎义理的兴起。又有朱雀门被烧、正阳门当日发生日食、狐狸鸣叫鬼神哭泣、河流干涸山岳崩塌。这些全都是宗庙将成为废墟的妖异征兆，也是宫庭长满荆棘的预兆。夏氏遭遇的灾祸并不多，殷人受到的罪咎征兆反而更少。牵牛星进入银河，才知道大乱的期限；王良星策动马匹，才验证兵车会合的时日。

译如今顺应民心的事业将要变革，合乎天意而不违背自然规律。大誓之师会于孟津，陈述天命于景亳；三千列国、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地说出共同的话，不经召集便自行到来。声势轰轰隆隆，如霆如雷；彪虎一啸，山谷便生风；应龙腾跃，祥云便兴起。我魏公聪明神武，齐备圣德而广大深远，七种德行总集于一身，九种功业包容其中，卓然挺立而出。他是周太保、魏公的孙子，是上柱国、蒲山公的儿子。家中世代相传盛德，如同周武王继承季历的基业；先祖开创大功，如同世祖承继元皇的事业。他在白水降生，日角之相随即显现；又诞生于丹陵，承受大宝的文命于是显著。加上他的姓氏符合图谶纬书，名字又同歌谣相应，所以天下六合归心，天地人三灵也因此改易卜兆。周文王被困羑里时，赤雀正好飞来；高祖隐居砀山时，红云自然升起。讨伐不义之兵，《赤伏符》从长安传来；锋芒锐利、难以抵挡，黄星出现在梁、宋之间。这是九五之位的飞龙开始腾飞、天人共同变革的开端；他历经各种艰难考验，面对强大敌人反而更加勇猛。上柱国、司徒、东郡公翟让，功劳在创立事业方面显著，辅佐治理国家，如同伊尹辅佐成汤、萧何辅佐高帝。上柱国、总管、齐国公孟让，柱国、历城公孟畅，柱国、绛郡公裴行俨，大将军、左长史邴元真等人，都能运筹千里，勇冠三军；挥剑可以斩蛟断鳌，张弓可以使猿哀鸣、雁坠落。韩信、彭越、周勃、灌婴成就了沛公的基业；寇恂、贾复、吴汉、冯异奉戴萧王的事业。又有能蒙轮冲车、挟持车辕作战的勇士，有拔距投石的大力士；骏马追逐疾风，吴戈映照太阳。魏公恰逢天命和时运，亿万百姓都归服于他。他亲自穿戴铠甲头盔，跋涉山川，任凭风吹雨打，哪里会推辞劳苦疲倦！于是兴起西伯讨伐的军队，将要追究南巢的罪过。百万士卒编成军队，以四七为名号；呼吸之间便能使河水、渭水断流，叱咤之间便能使嵩山、华山自行拔起。用这样的军队攻城，哪座城不能攻陷？用这样的军队冲击阵势，哪种阵势不能摧毁！这就像倾泻沧海之水去浇灭残余的小火，举起昆仑山去压碎小鸡蛋。军鼓一响便向前推进，兵分百道同时进军，于本月二十一日抵达东都。昏乱朝廷的文武官员、留守段达等人，罪恶如昆吾之火般深重，奸佞如飞廉；他们长久迷惑于天数，竟敢抵抗义兵，驱使率领恶徒，人数有十万，来到回洛仓北面，便举起斧钺迎战。于是熊罴般的勇士彼此争斗，貔虎般的军队争先恐后；趁着敌军已有倒戈之心，乘我军势如破竹之势，不一会儿便土崩瓦解。坑杀的士卒，长平之战也没有这么多；堆积的铠甲，熊耳山也显得狭小。段达等人助桀为虐，凭城固守；云梯、冲车杂乱飞舞，只是徒然施展九拒之谋；鼓角将要响起，他们却空凭百重楼台的险固。燕子的巢筑在卫国的帷幕上，鱼儿游在宋国的池中，灭亡的日期已经迫在眉睫，不是早晨就是晚上。然而兴洛仓、虎牢关是国家储藏粮食物资的地方，我已经先行占据，时间很久了。既取得回洛仓，又夺取黎阳仓，天下的仓储全都不再属于隋朝。四方起义，粮食和兵力都充足，所向无前、无人能敌。裴光禄仁基是雄才大略的上将，接受专征的兵符，远近之人都依靠他，把安危托付给他；他能够识别时机、通晓变化，迁殷之事而归附夏。袁谦在蓝水被擒，张须陀在荥阳被俘，窦庆在淮南战死，郭询在河北被斩首；隋朝灭亡的征候，由此也可略知。清河公房彦藻近日掌握军务，向东南夺取土地，军队到达之处如风行电击。安陆、汝南随形势变化而被荡平安定；淮安、济阳很快便送来降表。徐圆朗已经平定鲁郡，孟海公又攻破济阳，天下英雄全都前来响应。封民赡占据平原一带，郝孝德据有黎阳仓，李士雄像虎一样窥视长平，王德仁如鹰一般在上党奋扬。滑公李景、考功郎中房山基从临渝起兵，刘兴祖在白朔起兵，崔白驹在颍川起兵，方献伯以谯郡归附；他们各自拥兵数万，都期待在牧野会师。从沧海以西、函谷关以东，百姓把牛羊和酒献到军前，道路两旁盛满了酒浆。诸位都是世代为官的贵族后裔，是国家的栋梁良才；如今正值神鼎转移、王朝兴替之时，也是裂土封侯的开始。像豹子变换斑纹、喜鹊突然飞起一样建功立业，现在正是时候；鼍鸣而鳖响应，应当察觉时机而行动，各自召集率领子弟，共同建立功名。像耿弇投奔光武帝、萧何奉戴高帝那样，难道只是取得金印紫绶、华盖朱轮，以富贵荣耀重显于当时，以忠贞流传于后世吗？这样的事业难道不盛大吗！至于隋朝的官员，如果像同尧帝作对的狗那样仍然吠叫，尚且还承受王莽的恩惠，仍然眷恋蒯聩所给的俸禄，那就应当明白：审配死守袁氏，不如张郃归顺曹操；范增困于项王，不如陈平跟从汉王。魏公以赤诚之心推待你们，应当加以优厚爵位；你们应选择贤主而归附，使自己不要疑惧。如果像猛虎一样犹豫不决，身在舟中却怀有敌国之心，最终使夙沙氏的臣民共同绑缚其主、彭宠的仆人亲手杀死其君，那么高官和上等赏赐就立即授给他们。假如你们不明白成事的时机，固守迷途而不回头，就会像昆仑山失火那样玉石俱焚；到那时再后悔咬自己的肚脐，又怎么来得及！黄河环绕大地，可以证明我明白无误的话；明亮的太阳高悬天空，可以知道我殷切恳切的心意。把这篇文告布告天下，使所有人都听到。这是祖君彦所作的檄文。不久，德韬、德方一同战死，又任命郑颋为左司马、郑虔象为右司马。柴孝和劝李密说：“秦地依山带河，西楚背弃它而灭亡，汉高祖在这里建都而称霸。依我的愚见，应让仁基守回洛仓，翟让守洛口，明公亲自选拔精锐，向西袭击长安。百姓谁不会到郊外迎接您？一定会有征伐而没有战争。攻克京城以后，事业稳固、兵力强盛，再长驱直入崤山、函谷关，扫荡东都，传檄所指之处，天下便可平定。只是如今英雄竞相起兵，实在担心别人抢在我们之前；一旦失去机会，再后悔也来不及了！”李密说：“你所谋划的，我也早就想过，确实是上策。但昏君还在，隋军仍多；我的部下都是山东人，既然看见洛阳还没有攻下，哪里肯跟随我向西进入关中？各位将领又出身群盗，留下他们便会彼此争强。如果这样做，恐怕就要失败了！”李密的军队锋芒很盛，每次进入苑中都同隋军连续交战。恰逢李密被流箭射中，卧在营内，东都又出兵乘机进攻，李密的军队大败，放弃回洛仓，退回洛口。炀帝派王世充率领五万精兵攻打他，李密与之交战失利，柴孝和溺死在洛水中，李密哭得十分悲痛。王世充驻扎在洛阳以西，同李密相持一百多天，大小交战六十多次。武阳郡丞元宝藏、黎阳贼帅李文柏、洹水贼帅张升、清河贼帅赵君德、平原贼帅郝孝德，都归附李密，共同袭击并攻破黎阳仓，占据了它。永安的大族周法明举江、黄之地归附李密，齐郡贼帅徐圆朗、任城大侠徐师仁、淮阳太守赵佗也都归附他。

译翟让的部将王儒信劝翟让担任大冢宰，总统各项事务，以夺取李密的权力。翟让的兄长翟宽又对他说：“天子只能自己做，怎么能和别人共享！你如果不能做，我就应当来做。”李密听到这些话，暗中产生了谋害翟让的计划。恰逢王世充列阵到来，翟让出兵迎击，被王世充打败；李密又和单雄信等率精锐前去救援，王世充败退。第二天，翟让径直来到李密处，想设宴欢乐，李密准备酒食迎接他，并把翟让所带的左右随从分别叫去用饭。李密引翟让入座，把良弓拿给翟让看。翟让正拉弓满弦，李密派壮士从后面斩杀了他，并杀死他的兄长翟宽和王儒信。翟让的部将徐世勣被乱兵砍伤，受到重伤，李密急忙制止乱兵，因此得以免死；单雄信等叩头求情，李密也都释放并安慰晓谕他们。随后李密到翟让原来的连营，向他的将士说明情况，没有人敢发动骚乱。于是命令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别统领翟让的部众。不久王世充袭击仓城，李密又将他击败。王世充再次把营寨移到洛水以北，架设浮桥，倾尽兵力攻击李密；李密率一千多骑兵抵抗，失利后退走。王世充于是逼近城下，李密选拔数百名精锐迎击，王世充大败，争相奔向浮桥，溺死的有数万人。虎贲郎将杨威、王辩、霍举、刘长恭、梁德、董智都战死在阵中，王世充仅仅逃脱。当天夜里下起大雨雪，士卒几乎全都冻死。李密乘胜攻陷偃师，于是修缮金墉城并住在那里，拥有三十多万部众。留守韦津又在上春门同李密交战，韦津大败，被在阵中擒获。将作大匠宇文恺背叛东都，投降李密。东至海、岱，南至江、淮的郡县，没有不派使者归附李密的。窦建德、朱粲、杨士林、孟海公、徐圆朗、卢祖尚、周法明等都随使者向李密递交表章，劝他登上帝位。于是李密的属官全都劝他即尊号，李密说：“东都还没有平定，不能谈这个。” 义旗树立以后，李密倚仗自己强盛，想自任盟主，于是写信称高祖为兄，请求联合攻灭隋朝，大意是想同高祖在孟津会盟，在牧野杀死商纣王辛，在咸阳擒获子婴；他的意旨是想杀死隋后主、擒获代王。高祖看完信笑着说：“李密横行放肆，不是写一封便函就能打发的。我正要安抚整顿京师，没有空暇向东讨伐；如果现在同他断绝关系，便是让秦朝再生。李密如今正好可以替我抵挡东都的军队，守住成皋的险要；要寻求像韩信、彭越那样的人，莫过于利用李密。应当用谦卑的言辞推许奖赏，使他骄纵自己的志气，让他料想不到我们会对付他。我若能进入关中，占据蒲津，驻军永丰，凭崤山、函谷关阻挡敌人而俯临伊水、洛水，我的大事就成功了。”于是命令记室温大雅写信回复李密说：近来昆山烈火焚烧，海水群起飞腾，赤县神州变成废墟，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平民和士卒，拿着锄櫌、棘矜等农具兵器，争夺天下、图谋称王；各地如狐鸣蜂起般纷纷响应。巍巍的京洛，被强弩围困；ＡＳ幛周原，僵死的尸体布满道路。君主南巡，乘胶舟渡水却忘了返回；匈奴在北方炽盛，将要在伊川一带披发而来。皇帝车驾之上没有忧患，群臣却都闭口不言；大盗已经转移国运，却没有人敢指出来。事情忽然发展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自己招来的忧患；传承七百年的基业，终于困窘于二世。自周、齐以来直到有文字记载，从未有过像这样惨酷的局面。上天生育百姓，必定要为他们安排牧守；如今能够做天下牧守的，除了您还能有谁？老夫年纪已超过知命之年，只愿自己不要活到这个时候；我欣喜地拥戴大弟，愿攀附龙鳞、依托羽翼。只希望您早日顺应图谶天命，使亿万百姓安宁。作为宗族盟主，能在宗籍中得到容纳；重新受封于唐，这样的荣耀就足够了！至于在牧野杀死商纣王辛，是我不忍说出口的；在咸阳擒获子婴，也不敢听从您的命令。汾水、晋地一带还需要安抚整顿，孟津会盟尚无暇占卜日期；如今皇帝车驾南巡，恐怕会形成类似永嘉之乱的局势。回看这中原大地，已经遍地长满茂草；谈到这些便感慨叹息，实在使我忧愧于心。倘若知道您的动静，请多次迟延也要派人来答复；没有亲自面见您的心意，更增加了我的劳苦忧虑。如今正处在名利交争之地，刀锋箭镞纵横，务必深深谨慎，不要靠近危墙；努力成就这宏大的事业。李密得到书信十分高兴，拿给部下看，说：“唐公如此推重我，天下就没有不能平定的了！”于是他不再担心义军，专心对付王世充。不久，宇文化及率军从江都向北进发，直指黎阳，军队有十多万人；李密于是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抵抗。隋越王侗登上尊号，派使者授予李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等职爵，命令他先平定宇文化及，然后入朝辅政。李密将要同宇文化及交战，担心前后受敌，于是用谦卑的言辞写信答谢。宇文化及到达黎阳，与李密相遇。李密知道他的军队粮食很少，对方有利于速战，所以故意不与他交锋，又截断他的退路。李密派徐世勣守卫仓城，宇文化及攻打不下。李密知道宇文化及的粮食将要耗尽，于是假装同他讲和，以使他的部众疲困。宇文化及没有察觉，十分高兴，任意让士兵吃喝，希望李密给他输送粮食。后来知道这是计谋，宇文化及大怒，同李密在卫州童山下大战。李密被流箭射中，退驻汲县。宇文化及力竭粮尽，部众多有叛离，便掠夺汲县，向北奔赴魏县。他的部将陈智略、张童仁等率领所属军队归附李密，前后接连不断。当初宇文化及把辎重留在东郡，派他任命的刑部尚书王轨守卫；到这时王轨举郡投降李密。李密率兵向西，派使者到东都朝见，逮捕在弘达那里参与杀害炀帝的人，献给越王侗。越王侗召李密入朝；李密到达温县，听说王世充发动变乱，便停下不进，返回金墉城。当时李密的军队缺少衣服，王世充的军队缺少粮食，于是请求交换物资。李密起初不愿答应，邴元真喜好谋求私利，多次劝说李密，李密最终答应了。起初东都粮食断绝，每天都有数百名士兵归附李密；到这时他们得到粮食，投降的人反而少了，李密才后悔并停止交易。李密虽然占据仓城，却没有府库，军队多次作战都得不到赏赐；他又优厚抚慰最初归附的士兵，因此众人的心渐渐怨恨。武德元年九月，王世充率五千人前来决战。李密留下王伯当守金墉城，自己率精兵到偃师，在北面凭邙山阻挡等待王世充。王世充军队到达，李密于是大败，裴仁基、祖君彦都被王世充俘虏；李密和一万多人驰向洛口。王世充包围偃师，守将郑颋手下的士兵劫持并叛变，献城投降王世充。李密将要进入洛口仓城时，邴元真已经派人暗中引王世充前来。李密暗中知道此事，却没有揭发，想等王世充的军队渡过洛水一半后再攻击。等王世充军队到达，李密的侦骑没有及时发觉；等到准备出战时，王世充的军队已经渡河。李密估量自己无法支撑，带骑兵逃走，径直奔赴武牢；邴元真最终以城投降王世充。

译李密将要前往黎阳，有人对他说：“当初杀翟让时，徐世勣几乎被杀；如今要到他的地盘去，怎么能保证安全呢？”当时王伯当放弃金墉城，退守河阳。李密带少量骑兵从武牢回到王伯当那里，对他说：“军队已经失败了，长久以来使诸位受苦！我现在自刎，请用来向众人谢罪。”王伯当抱住李密，号哭悲痛得几乎昏绝，众人都哭泣，没有人能抬头看他。李密又说：“各位将士幸好没有抛弃我，应当一同回到关中。我本人虽然惭愧没有功劳，但诸位一定能够保全富贵。”他的府掾柳奭回答说：“从前盆子归附汉朝，尚且能享受同等供给。明公与唐公同族，又有过去的交往；虽然没有跟随他起兵，但您阻挡东都，截断隋朝退路，使唐公不战而占据京师，这也是您的功劳。”众人都说：“是这样。”李密又对王伯当说：“将军家室负担很重，难道还要同我一起走吗？”王伯当说：“从前汉高祖诛灭项羽，萧何率领子弟跟随；我只恨兄弟不能全部跟从，以此为惭愧。难道因为公今日失利，便轻易改变取舍吗？即使死在荒野，我也甘心。”左右之人无不感动奋发，于是跟随李密入关的还有两万人。高祖派使者在道路上接连迎接慰劳，李密十分高兴，对他的部众说：‘我有百万部众，一朝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是命运啊。’ 如今事情失败而归附国家，幸而承蒙特殊待遇，应当想着竭尽忠诚侍奉所归附的君主。况且山东有数百座相连的城池，知道我到了这里，便会派使者来招请他们；他们最终都应归附国家。和窦融相比，我的功勋也不小，难道不会把我安排在三公九卿之位吗？”等到了京师，礼遇却更加菲薄，执政者又前来索取贿赂，他心中十分不平。不久，他被授为光禄卿，封邢国公。不久，听说他的部下将帅都不归附王世充，高祖派李密率本部兵马前往黎阳，召集过去的将士，谋划对付王世充。当时王伯当任左武卫将军，也命他担任副职。李密走到桃林，高祖又召他回来，李密非常害怕，谋划叛变。王伯当极力劝止他，李密不听，于是王伯当对他说：“义士立定志向，不会因生死而改变。伯当承受您的恩德礼遇，期望以性命报答。您一定不听我的话，那么现在只能一同离去，同生共死；但我终究担心这样也没有益处。”于是挑选数千名骁勇之士，穿上妇女衣服，戴上帷帽，把刀藏在裙下，假装成妻妾，亲自率领他们进入桃林县的官舍。不久，他们换装冲出，占据县城，驱赶抢掠牲畜财产，直奔南山，凭借险要向东行进，又派人急驰告知张善相，命他派兵接应。当时右翊卫将军史万宝留守镇守熊州，派副将盛彦师率步骑数千人追踪。到达陆浑县以南七十里处时，追上了李密。盛彦师在山谷中设下伏兵，等李密军队过了一半，横向冲出攻击，击败了他们，随即斩杀李密；当时李密三十七岁。王伯当也为此战死，和李密一起被传首京师。当时李勣任黎阳总管，高祖因为李勣过去曾与李密共事，便派使者把李密反叛的情况告诉他。李勣上表请求收殓安葬李密，诏令答应了。高祖归还他的尸体，李勣为他发丧服丧，完备地举行君臣礼仪。葬礼大规模地具备威仪，三军都穿白色丧服，葬在黎阳山南五里处。旧日友人哭祭他，很多人哭得呕血。邴元真投降王世充后，被任命为行台仆射，镇守滑州。李密的旧将杜才干痛恨邴元真背叛李密，便假装同他会面，埋伏甲士将他斩杀，用他的首级到李密墓前祭奠。单雄信是曹州人。翟让同他关系友好。他年轻时骁勇强健，尤其擅长在马上使枪，李密军中称他为“飞将”。李密在偃师失利后，单雄信便投降王世充，被任命为大将军。太宗围困逼迫东都时，单雄信出军迎战，挺枪冲来，几乎刺中太宗；徐世勣呵止他说：“这是秦王！”单雄信惊惧，于是退去，太宗因此得以免死。东都平定后，单雄信在洛阳被斩首。史臣说：隋朝政局动荡时，炀帝荒淫无道，摇乱中原，又远征辽海。朝廷内部没有贤臣匡正国家，外部缺少良吏治理百姓；两京空虚，百姓疲惫困苦。李密因百姓不堪忍受，首先成为祸乱的开端；他心思缜密、善于谋划，亲自面对敌阵，占据巩、洛的要口，号称拥有百万大军，窦建德等人都表示愿意推戴，唐公又用言辞欺骗他，使他欣然拥戴，岂不是伟大吗！等到偃师失利时，他部下仍有数万兵众；假如他抛弃猜忌，迅速奔赴黎阳，任用李世勣为将臣，信任魏徵为谋主，成败的形势或许还不能预知。至于天命已有归属，大势已经失去，他比陈涉还是强多了。开始时他自称首先起兵，最后却甘心成为投降的俘虏，这样的谋划，难道不危险吗！他又不能献身为臣，竭诚侍奉君主，最终成为叛逆之人，终究只是个狂妄之徒；不听王伯当的话，于是遭到桃林之祸。有人把他比作项羽，但他的文才武略、器度风采虽有余，壮勇果断却比不上项羽。杨素既然知道李密的才干，本应让他成为辅佐王业的爪牙，却把他托付给痴儿，最终让他成为谋主并造成灭族之祸，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赞曰：乌阳已经升起，微小的火把却还没有熄灭。李密真是狂妄，开始制造乱事，最终成为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