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十
列传第三十○褚遂良 韩瑗 来济 上官仪褚遂良,散骑常侍亮之子也。太业末,随父在陇右,薛举僭号,署为通事舍人。举败归国,授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贞观十年,自秘书郎迁起居郎。遂良博涉文史,尤工隶书,父友欧阳询甚重之。太宗尝谓侍中魏徵曰:“虞世南死后,无人可以论书。”徵曰:“褚遂良下笔遒劲,甚得王逸少体。”太宗即日召令侍书。太宗尝出御府金帛购求王羲之书迹,天下争赍古书诣阙以献,当时莫能辩其真伪,遂良备论所出,一无舛误。十五年,诏有事太山,先幸洛阳,有星孛于太微,犯郎位。遂良言于太宗曰:“陛下拨乱反正,功超前烈,将告成东岳,天下幸甚。而行至洛阳,彗星辄见,此或有所未允合者也。且汉武优柔数年,始行岱礼,臣愚伏愿详择。”太宗深然之,下诏罢封禅之事。其年,迁谏议大夫,兼知起居事。太宗尝问:“卿知起居,记录何事,大抵人君得观之否?”遂良对曰:“今之起居,古左右史,书人君言事,且记善恶,以为鉴诫,庶几人主不为非法。不闻帝王躬自观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记之耶?”遂良曰:“守道不如守官,臣职当载笔,君举必记。”黄门侍郎刘洎曰:“设令遂良不记,天下亦记之矣。”太宗以为然。时魏王为太宗所爱,礼秩如嫡。其年,太宗问侍臣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中书侍郎岑文本曰:“《传》称‘导之以德,齐之以礼’,由斯而言。礼义为急。”遂良进曰:“当今四方仰德,谁敢为非?但太子、诸王,须有定分,陛下宜为万代法以遗子孙。”太宗曰:“此言是也。朕年将五十,已觉衰怠。既以长子守器东宫,弟及庶子数将五十,心常忧虑,颇在此耳。但自古嫡庶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国家?公等为朕搜访贤德,以傅储宫,爰及诸王,咸求正士。且事人岁久,即分义情深,非意窥窬,多由此作。”于是限王府官僚不得过四考。十七年,太宗问遂良曰:“舜造漆器,禹雕其俎,当时谏舜、禹者十余人。食器之间,苦谏何也?”遂良对曰:“雕琢害农事,纂组伤女工。首创奢淫,危亡之渐。漆器不已,必金为之;金器不已,必玉为之。所以诤臣必谏其渐,及其满盈,无所复谏。”太宗以为然,因曰:“夫为人君,不忧万姓而事奢淫,危亡之机可反掌而待也。”时皇子年幼者多任都督、刺史,遂良上疏曰:“昔两汉以郡国理人,除郡以外,分立诸子。割土分疆,杂用周制。皇唐州县,祖依秦法。皇子幼年,或授刺史,陛下岂不以王之骨肉,镇扞四方?此之造制,道高前烈。如臣愚见,有小未尽。何者?刺史郡帅,民仰以安。得一善人,部内苏息;遇一不善,合州劳弊。是以人君爱恤百姓,常为择贤。或称河润九里,京师蒙福;或人兴歌咏,生为立祠。汉宣帝云:‘与我共理者,惟良二千石。’如臣愚见,陛下兒子内年齿尚幼、未堪临人者,且留京师,教以经学。一则畏天之威,不敢犯禁;二则观见朝仪,自然成立。因此积习,自知为人。审堪临州,然后遣出。臣谨按汉明、章、和三帝,能友爱于弟,自兹已降,取为准的。封立诸王,虽各有国土,年尚幼小者,召留京师,训以礼法,垂以恩惠。讫三帝世,诸王数十百人,唯二王稍恶,自余餐和染教,皆为善人。则前事已验,惟陛下详察。”太宗深纳之。其年,太子承乾以罪废,魏王泰入侍,太宗面许立为太子。因谓侍臣曰:“昨青雀自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与陛下为子,更生之日也。臣唯有一子,臣百年之后,当为陛下杀之,传国晋王。’父子之道,故当天性,我见其如此,甚怜之。”遂良进曰:“陛下失言。伏愿审思,无令错误也。安有陛下百年之后,魏王执权为天下之主,而能杀其爱子,传国于晋王者乎?陛下昔立承乾为太子,而复宠爱魏王,礼数或有逾于承乾者,良由嫡庶不分,所以至此。殷鉴不远,足为龟镜。陛下今日既立魏王,伏愿陛下别安置晋王,始得安全耳。”太宗涕泗交下曰:“我不能。”即日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与遂良等定策,立晋王为皇太子。时频有飞雉集于宫殿之内,太宗问群臣曰:“是何祥也?”对曰:“昔秦文公时,有童子化为雉,雌者鸣于陈仓,雄者鸣于南阳。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遂以为宝鸡。后汉光武得雄,遂起南阳而有四海。陛下旧封秦王,故雄雉见于秦地,此所以彰表明德也。”太宗悦曰:“立身之道,不可无学,遂良博识,深可重也。”寻授太子宾客。时薛延陀遣使请婚,太宗许以女妻之,纳其财聘,既而不与。遂良上疏曰:
译列传第三十 褚遂良、韩瑗、来济、上官仪 褚遂良是散骑常侍褚亮的儿子。大业末年,他跟随父亲在陇右,薛举僭越称号,任命他为通事舍人。薛举失败后,褚遂良归附唐朝,被授任为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贞观十年,他由秘书郎升任起居郎。褚遂良广泛涉猎文史,尤其擅长隶书,父亲的朋友欧阳询非常器重他。太宗曾对侍中魏徵说:“虞世南死后,没有人可以谈论书法了。”魏徵说:“褚遂良下笔刚劲有力,很得王逸少的书法体势。”太宗当天就召他来担任侍书。太宗曾拿出御府的金帛,搜求王羲之的书法真迹;天下人争相携带古书到宫阙进献。当时没有人能够辨别真伪,褚遂良逐一考证其来源,没有一件错谬。贞观十五年,太宗下诏将有事于泰山,先到洛阳;这时有孛星出现在太微,侵犯郎位。褚遂良对太宗说:“陛下平定乱世、恢复正道,功业超过前代贤君,将要到东岳告成,天下人都感到庆幸。然而行至洛阳,彗星却突然出现,这或许说明事情有某些地方还不完全合宜。况且汉武帝犹豫了好几年,才举行岱山封禅礼,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慎重选择。”太宗深以为然,于是下诏停止封禅之事。这一年,褚遂良升任谏议大夫,兼任知起居事。太宗曾问他:“你掌管起居,记录些什么事情?大体上君主能不能看到这些记录?” 褚遂良回答:“如今的起居记录,就是古代的左史、右史,记录君主的言语和政事,也记载善行与恶行,作为鉴戒,希望君主不做违法之事。没有听说帝王亲自查看史书。”太宗说:“我如果有不善的行为,你一定会记下来吗?”褚遂良说:“守住道义不如守住职责,臣的职分就是执笔记录,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载。”黄门侍郎刘洎说:“即使褚遂良不记,天下人也会记下来的。”太宗认为他说得对。当时魏王受到太宗宠爱,礼遇和俸秩同于嫡子。这一年,太宗问侍臣:“如今国家什么事情最紧要?”中书侍郎岑文本说:“《左传》说‘用德来引导百姓,用礼来整齐百姓’,由此说来,礼义最为紧要。”褚遂良进言说:“如今四方都仰慕陛下的德行,谁敢作非为?只是太子和诸王之间,必须确定名分,陛下应当为万代立法,把制度留给子孙。”太宗说:“这话说得对。我年近五十,已经感到衰老懈怠。既然让长子守护东宫储位,弟弟和庶子又有好几个将近五十岁,我心中常常忧虑,忧虑的正是这些。但自古以来,嫡子、庶子身边没有贤能辅佐,哪有不使国家倾覆败亡的?你们替我访求贤德之人,辅导太子,也包括各位诸王,都要寻求正直之士。” 况且侍奉一个人年岁久了,就会情义深厚;如果不是有意窥伺篡夺,很多事情也会因此发生。”于是限制王府官僚任职不得超过四考。贞观十七年,太宗问褚遂良:“舜制造漆器,禹雕饰祭器,当时劝谏舜、禹的人有十多个。只是在饮食器具之间,为什么苦苦劝谏呢?”褚遂良回答:“雕琢器物会妨害农业,编织彩色丝带会损伤女工。最初开创奢侈淫逸,是危亡逐渐形成的开端。漆器制造不停止,必然会改用金器;金器制造不停止,必然会改用玉器。所以诤臣一定要在奢侈刚开始时劝谏,等到奢侈满盈,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劝谏的了。”太宗认为他说得对,便说:“作为君主,如果不忧虑万民,却从事奢侈淫逸,危亡的征兆转眼就会到来。”当时年幼的皇子多被任命为都督、刺史,褚遂良上疏说:“从前两汉以郡国治理百姓,除郡以外,又分封诸子;割分土地疆域,杂用周朝的制度。大唐设置州县,祖先依照秦朝的法令。皇子年幼,却有的授任刺史,陛下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是王室骨肉,想让他们镇守四方吗?这种制度的创设,道义上高于前代。但依臣愚见,还有小处不够完备。为什么呢?刺史是郡的长官,百姓仰赖他来获得安宁。得到一个善人,辖境内就能得到休养;遇到一个不善的人,全州都会劳苦困弊。因此,君主应当爱护体恤百姓,常常为他们选择贤能官员。有的官员被称为恩泽如河水润及九里,使京师也蒙受福泽;有的使百姓作歌吟咏,活着时就为他建立祠庙。汉宣帝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员。’依臣愚见,陛下的儿子中,年纪还小、不能治理百姓的,暂且留在京师,用经学教育他们。这样做,一是畏惧上天的威严,不敢触犯禁令;二是能够观察朝廷礼仪,自然成长成人。通过这种长期熏习,便会懂得怎样做人。等确实能够治理州郡后,再派遣他们出去。臣谨按汉明帝、汉章帝、汉和帝三位皇帝,他们能够友爱兄弟,从此以后,便把这作为准则。分封、册立诸王,虽然各自拥有国土,但年纪还小的,就召回留在京师,用礼法训导他们,施以恩惠。到这三位皇帝在世的时期结束,诸王有十百人,只有两王稍有恶行,其余受到中和之气和教化的熏陶,都成为善人。由此可见,前代的事情已经验证了这一点,希望陛下明察。”太宗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这一年,太子李承乾因罪被废,魏王李泰入宫侍奉,太宗当面答应立他为太子。于是对侍臣说:“昨天青雀投到我的怀中说:‘臣今天才得以作为陛下的儿子,这是重新获得生命的日子。臣只有一个儿子,臣死后百年,应当亲手杀掉他,把国位传给晋王。’ 父子之间的道理,本来就是出于天性。我看到他这样,十分怜爱他。”褚遂良进言说:“陛下这话说错了。臣恭请陛下仔细思量,不要作出错误的决定。怎么可能在陛下百年之后,魏王掌握权力成为天下之主,却能杀掉自己疼爱的儿子,把帝位传给晋王呢?陛下过去立承乾为太子,却又宠爱魏王,礼遇有时超过了承乾,实在是因为嫡子与庶子没有分清,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殷商的前车之鉴并不遥远,足以作为借鉴。如今陛下既然立魏王为太子,臣恭请陛下另行安置晋王,这样他才能获得安全。”唐太宗流泪说道:“我做不到。”当天便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和褚遂良等人商定策略,立晋王为皇太子。当时宫殿之内屡次有野鸡飞来栖集,唐太宗问群臣:“这是什么祥瑞?”群臣回答说:“从前秦文公时,有个童子变成野鸡,雌鸡在陈仓鸣叫,雄鸡在南阳鸣叫。童子说:得到雄鸡的可以称王,得到雌鸡的可以称霸。秦文公于是把它命名为‘宝鸡’。后来汉光武帝得到雄鸡,便从南阳兴起而拥有天下。陛下过去受封为秦王,所以雄雉出现在秦地,这是彰显陛下光明德行的征兆。”唐太宗高兴地说:“立身处世的道理不能没有学习。褚遂良博学多识,实在值得看重。” 不久,授任太子宾客。当时薛延陀派使者来请求联姻,唐太宗答应把女儿嫁给薛延陀,收下了它送来的聘礼,后来却没有履行婚约。褚遂良上疏说:
臣闻信为国本,百姓所归,是以文王许枯骨而不违,仲尼宁去食而存信。延陀曩岁乃一俟斤耳,值神兵北指,荡平沙塞,狼山、瀚海,万里萧条,陛下兵加诸外而恩起于内,以为余寇奔波,须立酋长,玺书鼓纛,立为可汗。其怀恩光,仰天无极,而余方戎狄,莫不闻知,以共沐和风,同餐恩信。顷者频年遣使,请婚大国,陛下复降鸿私,许其姻媾。于是报吐蕃,告思摩,示中国,五尺童子人皆知之。于是御幸北门,受其献食,于时百僚端笏,戎夷左衽,虔奉欢宴,皆承德音,口歌手舞,乐以终日。百官会毕,亦各有言,咸以为陛下欲得百姓安宁,不欲边境交战,遂不惜一女而妻可汗,预在含生,所以感德。今一朝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惜兹声听。君子不失色于物,不失口于人。晋文公围原,命三日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将降矣。”军吏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陛下虑生意表,信在言前,今者临事,忽然乖殊,所惜尤少,所失滋多。情既不通,方生嫌隙,一方所以相畏忌,边境不得无风尘。西州、朔方,能无劳扰?彼胡以主被欺而心怨,此士以此无信而怀惭,不可以训戎兵,不可以励军事。伏惟陛下以圣德神功,廓清四表。自君临天下,十有七载,以仁恩而结庶类,以信义而抚戎夷,莫不欣然,负之无力。其见在之人,皆思报厚德;其所生胤嗣,亦望报陛下子孙。今者得一公主配之,以成陛下之信,有始有卒,其唯圣人乎!且又龙沙以北,部落无算,中国击之,终不能尽。亦由可北败,芮芮兴,突厥亡,延陀盛。时以古人虚外实内,怀之以德,为恶在夷不在华,失信在彼不在此。伏惟陛下圣德无涯,威灵远震,遂平高昌,破吐浑,立延陀,灭颉利。轻刑薄赋,庶事无壅,菽粟丰贱,祥符累臻。此则尧、舜、禹、汤不及陛下远矣。伏愿旁垂恺悌,广兹含育,而常嗔绝域,有意远籓,非偃伯兴文之道,非止戈为武之义。臣以庸暗,忝居左右,敢献瞽言,不胜战惧。时太宗欲亲征高丽,顾谓侍臣曰:“高丽莫离支贼杀其王,虐用其人。夫出师吊伐,当乘机便,今因其弑虐,诛之甚易。”遂良对曰:“陛下兵机神算,人莫能知。昔隋末乱离,手平寇乱。及北狄侵边,西蕃失礼,陛下欲命将击之,群臣莫不苦谏,陛下独断进讨,卒并诛夷。海内之人,徼外之国,畏威慑伏,为此举也。今陛下将兴师辽东,臣意荧惑。何者?陛下神武,不比前代人君。兵既渡辽,指期克捷,万一差跌,无以威示远方,若再发忿兵,则安危难测。”太宗深然之。兵部尚书李勣曰:“近者延陀犯边,陛下必欲追击,此时陛下取魏徵之言,遂失机会。若如圣策,延陀无一人生还,可五十年间疆场无事。”帝曰:“诚如卿言,由魏徵误计耳。朕不欲以一计不当而尤之,后有良算,安肯矢谋。”由是从勣之言,经画渡辽之师。遂良以太宗锐意三韩,惧其遗悔,翌日上疏谏曰:臣闻有国家者譬诸身,两京等于心腹,四境方乎手足,他方绝域,若在身外。臣近于坐下,伏奉口敕,布语臣下,云自欲伐辽。臣数夜思量,不达其理。高丽王为陛下之所立,莫离支辄杀其主,陛下讨逆收地,斯实乘机。关东赖陛下德泽,久无征战,但命二、三勇将,发兵四、五万,飞石轻梯,取如回掌。夫圣人有作,必履常规,贵能克平凶乱,驾驭才杰。惟陛下弘两仪之道,扇三五之风,提厉人物,皆思效命。昔侯君集、李靖,所谓庸夫,犹能扫万里之高昌,平千载之突厥,皆是陛下发踪指示,声归圣明。臣旁求史籍,讫乎近代,为人之主,无自伐辽,人臣往征,则有之矣。汉朝则荀彘、杨仆,魏代则毋丘俭、王颀;司马懿犹为人臣,慕容真僭号之子,皆为其主长驱高丽,虏其人民,削平城垒。陛下立功同于天地,美化包于古昔,自当超迈于百王,岂止俯同于六子?陛下昔翦平寇逆,大有爪牙,年齿未衰,犹堪任用,匪唯陛下之所使,亦何行而不克。方今太子新立,年实幼少,自余籓屏,陛下所知。今一旦弃金汤之全,渡辽海之外,臣忽三思,烦愁并集。大鱼依于巨海,神龙据于川泉,此谓人君不可轻而远也。且以长辽之左,或遇霖淫,水潦腾波,平地数尺。夫带方、玄菟,海途深渺,非万乘所宜行践。东京太原,谓之中地,东捴可以为声势,西指足以摧延陀,其于西京,迳路非远,为其节度,以设军谋,系莫离支颈,献皇家之庙。此实处安全之上计,社稷之根本,特乞天慈,一垂省察。
译臣听说信用是国家的根本,也是百姓归附的原因。因此周文王答应掩埋枯骨,便不违背诺言;孔子宁可离开有粮食的地方,也要保存信用。薛延陀过去只不过是一个俟斤,正值朝廷神兵向北进发,扫平沙塞,狼山、瀚海一带万里荒凉。陛下对外用兵,对内施恩,认为余寇正在奔逃,需要树立酋长,于是颁发玺书、赐予旌旗,立他为可汗。他感念陛下的恩德,仰望上天也难以表达尽头;其余戎狄无不听闻此事,都共同沐浴和风,同受恩信。不久以来,薛延陀连年派使者请求与大唐联姻,陛下又降下厚重恩典,答应结为婚姻。于是朝廷把这件事告知吐蕃、思摩,也向中原显示,连五尺高的儿童都人人知道。陛下于是亲临北门,接受他们进献的食物。当时百官端正地执笏,戎夷穿着左衽衣服,恭敬地参加宴会,都承受陛下的恩言,唱歌起舞,欢乐终日。百官会见结束后,也各自发表意见,都认为陛下想使百姓安宁,不愿边境发生战争,所以不惜把一个女儿嫁给可汗,预先为天下众生谋求安定,用来感化对方。如今一旦产生反悔的打算,萌生改变主意的想法,臣为国家惋惜这声誉和信用。君子不会因外物而改变脸色,也不会对人失去信用。晋文公围攻原国时,命令军队只带三天粮食;原国没有投降,他便命令撤军。间谍出来说:‘原国将要投降了。’军吏请求再等一等,晋文公说:‘信用,是国家的珍宝,也是百姓的庇护。得到原国而失去信用,还凭什么保护百姓?’陛下当初考虑到事情出人意料,先把信用置于承诺之前;如今临事之际却忽然改变,所珍惜的东西很少,失去的东西却更多。彼此感情既然不能沟通,就会产生嫌隙;双方因此互相畏惧猜忌,边境不可能没有战事。西州、朔方能够不受劳扰吗?对方胡人会因为自己的君主受欺骗而心怀怨恨,我方将士也会因为这样失去信用而感到惭愧。这样既不能用来训练军队,也不能用来激励军务。臣恭请陛下凭借圣德神功,廓清四方边境。陛下君临天下十七年,以仁恩结交各族,以信义安抚戎夷,没有谁不欣悦,即使想报答也感到无力。现在活着的人都想着报答陛下的厚德,他们所生的子孙也希望报答陛下的后代。如今只要嫁一位公主给他,使陛下的信用有始有终,这难道不是只有圣人才能做到的吗?况且龙沙以北的部落数不胜数,中原即使攻打它们,也终究不能全部消灭。过去也是因为可北失败,芮芮兴起,突厥灭亡,薛延陀强盛。当时古人认为应当使外部空虚、内部充实,用德行怀柔他们;祸患在夷狄而不在华夏,失信的责任在对方而不在我方。臣恭想陛下圣德无边,威灵远播,于是平定高昌,击破吐浑,扶立薛延陀,消灭颉利。刑罚轻,赋税薄,各项事务没有阻塞,粮食丰足而价格低廉,祥瑞接连降临。这些方面,尧、舜、禹、汤都远远比不上陛下。臣恭请陛下广施仁慈和宽厚,扩大养育万物的恩泽;却不应总是对远方绝域发怒,存心疏远藩国。这不是偃息武功、兴办文教的道理,也不是停止战争才算武德的意义。臣愚昧无能,幸而忝居陛下身边,冒昧献上盲人之言,内心不胜恐惧。当时唐太宗想亲自征讨高丽,回头对侍臣说:“高丽的莫离支杀害君王,残暴地对待百姓。出兵讨伐叛逆,应当乘机行事;如今正因他弑君暴虐,讨伐他非常容易。”褚遂良回答说:“陛下用兵的机谋和神妙的决断,不是常人能够猜知的。从前隋朝末年天下大乱,陛下亲手平定盗寇;后来北狄侵犯边境,西蕃失礼,陛下想命将出击,群臣无不苦苦劝谏,陛下独自决断进讨,最终把他们全部诛灭。天下之人以及境外各国,都因畏惧陛下的威势而服从,正是因为这些行动。如今陛下将要出兵辽东,臣心中却感到疑惑。为什么呢?陛下的神武远非前代君主可比。军队一旦渡过辽水,就会确定期限求取胜利;万一稍有失误,就无法向远方显示威势。若再因愤怒而出兵,安危便难以预料。”唐太宗深以为然。兵部尚书李勣说:“近来延陀侵犯边境,陛下本来一定要追击;那时陛下采纳了魏徵的意见,终于失去了机会。若按照陛下原来的圣明谋略,延陀将没有一个人能够逃生,今后五十年边境都可以无事。”皇帝说:“确实如你所说,是魏徵误了谋划。我不愿因为一次谋略不当便责怪他;以后若有好的计策,我怎么肯拒绝采纳呢?”于是听从李勣的意见,筹划渡过辽水的军队。褚遂良见唐太宗一心想征讨三韩,担心他将来后悔,第二天上疏劝谏说:臣听说拥有国家的人,可以把国家比作身体:两京等同于心腹,四方边境如同手足,其他遥远的地方则像身外之物。臣近来在座下听到陛下口头传敕,告知臣下说,陛下打算亲自征伐辽东。臣连续数夜思考,也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高丽王是陛下所册立的,莫离支擅自杀害君主,陛下讨伐逆贼、收取土地,这确实是乘机行事。关东依赖陛下的恩德,长期没有战争,只要命令二三名勇将,发兵四五万人,携带投石器和轻便云梯,便可像翻手一样夺取。圣人有所作为,必定遵循常规,贵在能够平定凶乱、驾驭贤才。只要陛下弘扬天地之道,传播三皇五帝的教化,激励人物,人人都会想着效命。从前侯君集、李靖,按常情说不过是平庸之人,却还能扫平万里之外的高昌,平定延续千年的突厥,这都是陛下发动他们、指示他们的结果,功名声誉应归于圣明。臣遍查史籍直到近代,作为君主亲自征伐辽东的,从来没有;作为臣下奉命出征的,则有过。汉朝有荀彘、杨仆,魏代有毌丘俭、王颀;司马懿当时也只是臣下,慕容真僭号之子,也都替君主长驱直入高丽,俘获其人民,削平城垒。陛下建立的功业与天地相同,圣化美德包容古今,自然应当超越历代百王,难道仅仅俯身与六位臣子相同吗?陛下过去平定盗寇叛逆,拥有许多勇猛将领;如今年纪还没有衰老,仍然能够任用他们。不仅陛下所派之处可以取胜,哪一处行动又不能成功呢?如今太子刚刚册立,年龄确实幼小,其他藩屏之事,陛下自己最清楚。现在如果一下子放弃坚固如金汤的根本,渡过辽海之外,臣反复思考,烦忧愁苦一齐涌来。大鱼依托巨海,神龙盘踞川泉,这就是说君主不能轻易远离根本。况且辽水以东一带,有时遇上连绵淫雨,洪水奔腾,平地可积水数尺。带方、玄菟一带海路深远辽阔,不是万乘之君适宜亲自跋涉的地方。东京、太原是所谓中部地区,向东可以形成声势,向西足以摧毁延陀;从东京到西京,路程也不远。以此作为节制调度之地,部署军事谋略,擒住莫离支,献于皇家宗庙,这才是确保安全的上策,是社稷的根本。特此请求陛下施以天恩,稍加省察。”
太宗不纳。十八年,拜黄门侍郎,参综朝政。高丽莫离支遣使贡白金,遂良言于太宗曰:“莫离支虐弑其主,九夷所不容,陛下以之兴兵,将事吊伐,为辽山之人报主辱之耻。古者,讨弑君之贼,不受其赂。昔宋督遗鲁君以郜鼎,桓公受之于太庙,臧哀伯谏曰:‘君人者昭德塞违,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太庙,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置诸太庙,其若之何?’夫《春秋》之书,百王取法,若受不臣之筐篚,纳弑逆之朝贡,不以为愆,何所致伐?臣谓莫离支所献,自不得受。”太宗纳焉,以其使属吏。太宗既灭高昌,每岁调发千余人防遏其地,遂良上疏曰:臣闻古者哲后,必先事华夏而后夷狄,务广德化,不事遐荒。是以周宣薄伐,至境而止;始皇远塞,中国分离。汉武负文、景之聚财,玩士马之余力,始通西域,初置校尉。军旅连出,将三十年。复得天马于宛城,采蒲萄于安息。而海内虚竭,生人失所,租及六畜,算至舟车,因之凶年,盗贼并起,搜粟都尉桑弘羊复希主意,遣士卒远田轮台,筑城以威西域。帝翻然追悔,情发于中,弃轮台之野,下哀痛之诏,人神感悦,海内乃康。向使武帝复用弘羊之言,天下生灵皆尽之矣。是以光武中兴,不逾葱岭,孝章即位,都护来归。陛下诛灭高昌,威加西域,收其鲸鲵,以为州县。然则王师初发之岁,河西供役之年,飞刍挽粟,十室九空,数郡萧然,五年不复。陛下岁遣千余人远事屯戍,终年离别,万里思归。去者资装,自须营办,既卖菽粟,倾其机杼。经途死亡,复在其外,兼遣罪人,增其防遏。彼罪人者,生于贩肆,终朝惰业,犯禁违公。止能扰于边城,实无益于行阵。所遣之内,复有逃亡,官司捕捉,为国生事。高昌途路,沙碛千里,冬风冰冽,夏风如焚。行人去来,遇之多死。《易》云:“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设令张掖尘飞,酒泉烽举,陛下岂能得高昌一人菽粟而及事乎?终须发陇右诸州,星驰电击。由斯而言,此河西者方于心腹,彼高昌者他人手足,岂得糜费中华,以事无用?《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其此之谓乎!陛下道映先天,威行无外,平颉利于沙塞,灭吐浑于西海。突厥余落,为立可汗;吐浑遗氓,更树君长。复立高昌,非无前例,此所谓有罪而诛之,既伏而立之。四海百蛮,谁不闻见,蠕动怀生,畏威慕德。宜择高昌可立者立之,征给首领,遣还本国,负戴洪恩,长为籓翰。中国不扰,既富且宁,传之子孙,以贻永世。二十年,太宗于寝殿侧别置一院,令太子居,绝不令往东宫。遂良复上疏谏曰:臣闻周世问安,三至必退,汉储视膳,五日乃来。前贤作法,规模弘远。礼曰:“男子十年出就外傅,出宿于外,学书计也。然则古之达者,岂无慈心?减兹私爱,欲使成立。凡人尚犹如此,况君之世子乎?自当春诵夏弦,亲近师傅,体人间之庶事,适君臣之大道,使翘足延首,皆聆善声。若献岁之有阳春,玄天之有日月,弘此懿德,乃作元良。伏惟陛下道育三才,功包九有,亲树太子,莫不欣欣。既云废昏立明,须称天下瞻望,而教成之道,实深乖阙。不离膝下,常居宫内,保傅之说无暢,经籍之谈蔑如。且朋友不可以深交,深交必有怨;父子不可以滞爱,滞爱或生愆。伏愿远览殷、周,近遵汉、魏,不可顿革,事须阶渐。尝计旬日,半遣还宫,专学艺以润身,布芳声于天下,则微臣虽死,犹曰生年。太宗从之。遂良前后谏奏及陈便宜书数十上,多见采纳,其年,加银青光禄大夫。二十一年,以本官检校大理卿,寻丁父忧解。明年,起复旧职,俄拜中书令。二十三年,太宗寝疾,召遂良及长孙无忌入卧内,谓之曰:“卿等忠烈,简在朕心。昔汉武寄霍光,刘备托葛亮,朕之后事,一以委卿。太子仁孝,卿之所悉,必须尽诚辅佐,永保宗社。”又顾谓太子曰:“无忌、遂良在,国家之事,汝无忧矣。”仍命遂良草诏。高宗即位,赐爵河南县公。永徽元年,进封郡公。寻坐事出为同州刺史。三年,征拜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加光禄大夫。其月,又兼太子宾客。四年,代张行成为尚书右仆射,依旧知政事。
译唐太宗没有采纳。贞观十八年,褚遂良授任黄门侍郎,参与总管朝政。高丽莫离支派使者进献白金,褚遂良便对唐太宗说:“莫离支残暴地杀害君主,是九夷都不能容忍的人。陛下因此兴兵,将要举行吊民伐罪之举,为辽山百姓报君主受辱的仇耻。古代讨伐弑君的贼人,不接受他的贿赂。从前宋督把郜鼎送给鲁君,桓公在太庙接受了它,臧哀伯劝谏说:‘做君主的应当彰明德行、堵塞邪恶。如今却毁弃德行、树立邪恶,把他送来的贿赂器物放在太庙,百官都会仿效,这样还要诛罚谁呢?周武王攻克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义士尚且有人非议,何况将彰显叛逆作乱者的贿赂器物,放置在太庙,那将如何是好?’《春秋》的记载,是历代君王取法的准则。若接受不臣之人的礼物,收下弑逆者的朝贡,却不认为这是过错,那么还凭什么出兵讨伐呢?臣认为莫离支所献之物,不能接受。”唐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把来使交给属官处理。唐太宗灭掉高昌以后,每年征调一千多人去防守、控制那里,褚遂良上疏说:臣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必定先治理华夏,然后才处理夷狄之事,致力于扩大德化,而不经营遥远荒僻的地方。因此周宣王只是进行薄弱的征讨,到达边境便停止;秦始皇把边塞修筑到遥远之地,导致中原分崩离析。汉武帝倚仗文帝、景帝积累的财富,消耗多余的士卒马匹力量,才开始沟通西域,最初设置校尉。战争接连不断,将近三十年。后来又从宛城得到天马,从安息采来葡萄。然而天下空虚,百姓失去生计,赋税征及六畜,算赋征到舟车,因而遇上灾年,盗贼一同兴起。搜粟都尉桑弘羊又迎合皇帝的意旨,派士卒到遥远的轮台屯田,筑城来威慑西域。汉武帝猛然醒悟并追悔,内心感情发作,放弃轮台的野地,下达哀痛诏书;天地神人都为之感动喜悦,天下于是安宁。假使汉武帝再次采纳桑弘羊的意见,天下百姓就会全部灭亡。因此汉光武帝中兴时,势力没有越过葱岭;汉章帝即位后,都护回到京城。陛下诛灭高昌,威势扩展到西域,收取了那里如鲸鲵般的首领,把它设置为州县。然而在朝廷出兵的那一年,以及河西供应劳役的时期,运送粮草,十户有九户空虚,几个郡一片萧条,五年都不能恢复。陛下每年派一千多人到遥远之地从事屯戍,他们终年与家人离别,行程万里,思念归乡。出发的人所需的资装,必须自己筹办;他们卖掉粮食,甚至变卖织机。途中死亡的人,还不在少数;又派遣罪人,增加防守控制的负担。那些罪人出生于市井商贩之家,整天懒惰不务正业,触犯禁令、违背公法,只能在边城制造骚扰,实际上对作战毫无益处。被派遣的人中又有逃亡者,官府追捕他们,给国家增添事端。高昌道路上千里都是沙漠,冬天寒风凛冽,夏天的风如同火烧。行人往来,遇到这种环境大多死亡。《易经》说:‘处于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治理得当时不要忘记祸乱。’假如张掖尘土飞扬、酒泉烽火燃起,陛下难道还能得到高昌一人的粮食来应付战事吗?最终仍须征发陇右各州,星驰电击般赶去。从这个道理说,河西就像心腹,高昌只是别人的手足,怎么能耗费中原的财力,去经营无用之地呢?《尚书》说:‘不要做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吧!” 陛下的道德光辉与先天之道相映,威势遍行天下;在沙塞平定颉利,在西海消灭吐浑。对突厥遗留下来的部众,替他们立可汗;对吐浑遗民,又重新树立君长。重新扶立高昌,并不是没有先例;这就是所谓有罪便诛灭他,既然服从便扶立他。四海之内、各族蛮夷,谁没有听见看见?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心怀生存之愿,畏惧威势而仰慕德化。应当选择高昌可以立为君主的人立他为王,征召并供给其首领,再送他们回本国,使他们背负、顶戴陛下的深恩,长久成为藩篱屏障。这样中原不受扰乱,既富足又安宁,还可以传给子孙,留给万世。贞观二十年,唐太宗在寝殿旁另设一所院子,让太子居住,完全不让他前往东宫。褚遂良再次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周代,太子向君父问安,三次便必须退下;汉代太子为君父察看饮食,五天才来一次。前代贤人制定的礼法,规模宏大而深远。《礼记》说:‘男子十岁便出外跟随外傅学习,晚上住在宫外,学习文字和计算。’那么古代通达事理的人,难道没有慈爱之心吗?他们减少这种私人的溺爱,是想使太子成长成人。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君主的世子呢?本来应当春天诵读诗书,夏天学习弦歌,亲近师傅,了解民间各种事务,通达君臣相处的大道,使天下人都踮起脚、伸长脖子,听到美善的声誉。就像新年必有阳春,苍天必有日月;弘扬这种美德,才能成为太子的典范。臣恭想陛下的道德养育天地人三才,功业包容九州四海,亲自树立太子,天下无不欢欣。既然说废黜昏暗者、扶立贤明者,就应当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可是教育太子的办法,实在有很大缺失。太子不离父母膝下,长期居住宫内,保傅的教导无法畅行,经籍的讲论也被轻视。况且朋友不可过分亲密,过分亲密必然产生怨恨;父子也不可溺爱停滞,溺爱过度有时会产生过失。臣恭请陛下远取法于殷、周,近遵循汉、魏,不能一下子彻底改变,事情必须逐步进行。请按十天计算,每十天让太子有一半时间返回东宫,专心学习技艺以修养自身,把美好的声誉传播天下;这样臣即使死去,也仍会说自己活得有意义。唐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褚遂良前后上谏疏以及陈述便利政事的奏书有几十篇,大多得到采纳。这一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贞观二十一年,以本官身份检校大理卿,不久因父亲去世而离职服丧。第二年,起用恢复原职,很快授任中书令。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病重,召褚遂良和长孙无忌进入内寝,对他们说:“你们忠诚刚烈,早已铭记在我的心中。从前汉武帝把后事托付给霍光,刘备把后事托付给诸葛亮;我死后的事情,一概托付给你们。太子仁慈孝顺,这是你们熟悉的,必须竭尽忠诚辅佐他,永远保全宗庙社稷。”又回头对太子说:“有无忌和遂良在,国家的事情你不必忧虑。”仍命褚遂良起草诏书。唐高宗即位,赐褚遂良爵位河南县公。永徽元年,进封郡公。不久因事获罪,出任同州刺史。永徽三年,征召授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加授光禄大夫。同月,又兼任太子宾客。永徽四年,接替张行成任尚书右仆射,依旧主持政事。
六年,高宗将废皇后王氏,立昭仪武氏为皇后,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及遂良以筹其事。将入,遂良谓无忌等曰:“上意欲废中宫,必议其事,遂良今欲陈谏,众意如何?”无忌曰:“明公必须极言,无忌请继焉。”及入,高宗难于发言,再三顾谓无忌曰:“莫大之罪,绝嗣为甚。皇后无胤息,昭仪有子,今欲立为皇后,公等以为何如?”遂良曰:“皇后出自名家,先朝所娶,伏事先帝,无愆妇德。先帝不豫,执陛下手以语臣曰:‘我好兒好妇,今将付卿。’陛下亲承德音,言犹在耳。皇后自此未闻有愆,恐不可废。臣今不敢曲从,上违先帝之命,特愿再三思审。愚臣上忤圣颜,罪合万死,但愿不负先朝厚恩,何顾性命?”遂良致笏于殿陛,曰:“还陛下此笏。”仍解巾叩头流血。帝大怒,令引出。长孙无忌曰:“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加刑。”翌日,帝谓李勣曰:“册立武昭仪之事,遂良固执不从。遂良既是受顾命大臣,事若不可,当且止也。”勣对曰:“此乃陛下家事,不合问外人。”帝乃立昭仪为皇后,左迁遂良潭州都督。显庆二年,转桂州都督。未几,又贬为爱州刺史。明年,卒官,年六十三。遂良卒后二岁余,许敬宗、李义府奏言长孙无忌所构逆谋,并遂良扇动,乃追削官爵,子孙配流爱州。弘道元年二月,高宗遗诏放还本郡。神龙元年,则天遗制复遂良及韩瑗爵位。韩瑗,雍州三原人也。祖绍,隋太仆少卿。父仲良,武德初为大理少卿,受诏与郎楚之等掌定律令。仲良言于高祖曰:“周代之律,其属三千,秦法已来,约为五百。若远依周制,繁紊更多。且官吏至公,自当奉法,苟若徇己,岂顾刑名?请崇宽简,以允惟新之望。”高祖然之。于是采定《开皇律》行之,时以为便。贞观中,位至刑部尚书、秦州都督府长史、颍川县公。瑗少有节操,博学有吏才。贞观中,累至兵部侍郎,袭父颍川公。永徽三年,拜黄门侍郎。四年,与中书侍郎来济皆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六年,迁侍中,其年兼太子宾客。时高宗欲废王皇后,瑗涕泣谏曰:“皇后是陛下在籓府时先帝所娶,今无愆过,欲行废黜,四海之士,谁不惕然?且国家屡有废立,非长久之术。愿陛下为社稷大计,无以臣愚,不垂采察。”帝不纳。明日,瑗又谏,悲泣不能自胜。帝大怒,促令引出。寻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以忤旨左授潭州都督,瑗复上疏理之曰:古之圣王,立谏鼓,设谤木,冀欲闻逆耳之言,甘苦口之议,发扬大化,裨益洪猷,垂令誉于将来,播休声于不朽者也。伏见诏书以褚遂良为潭州都督,臣夙夜思之,用增感激。臣识惭知远,业谢通经,载抚愚情,诚为未可。遂良运偶升平,道昭前烈,束发从宦,方淹累稔。趋侍陛下,俄历岁年,不闻涓滴之愆,常睹勤劳之效。竭忠诚于早岁,罄直道于兹年。体国忘家,捐身徇物,风霜其操,铁石其心。诚可重于皇明,讵专方于曩昔?且先帝纳之于帷幄,寄之以心膂,德逾水石,义冠舟车,公家之利,言无不可。及缠悲四海,遏密八音,竭忠国家,亲承顾托,一德无二,千古懔然。此不待臣言,陛下备知之矣。臣尝有此心,未敢闻奏。且万姓失业,旰食忘劳;一物不安,纳隍轸虑,在于微细,宁得过差。况社稷之旧臣,陛下之贤佐,无闻罪状,斥去朝廷,内外氓黎,咸嗟举措。观其近日言事,披诚恳切,讵肯后陛下之德,异于尧、舜;惧陛下之过,尘于史册。而乃深遭厚谤,重负丑言,可以痛志士之心,损陛下之明也。臣闻晋武弘裕,不贻刘毅之诛;汉祖深仁,无恚周昌之直。而遂良被迁,已经寒暑,违忤陛下,其罚塞焉。伏愿纟面鉴无辜,稍宽非罪,俯矜微款,以顺人情。疏奏,帝谓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矣。然其悖戾犯上,以此责之,朕岂有过,卿言何若是之深也!”瑗对曰:“遂良可谓社稷忠臣,臣恐以谀佞之辈,苍蝇点白,损陷忠贞。昔微子去之而殷国以亡,张华不死而纲纪不乱,国之欲谢,善人其衰。今陛下富有四海,八纮清泰,忽驱逐旧臣,而不垂省察乎!伏愿违彼覆车,以收往过,垂劝诫于事君,则群生幸甚。”帝竟不纳。瑗以言不见用,忧愤上表,请归田里,诏不许。显庆二年,许敬宗、李义府希皇后之旨,诬奏瑗与褚遂良潜谋不轨,以桂州用武之地,故授遂良桂州刺史,实以为外援。于是更贬遂良为爱州刺史,左授瑗振州刺史。四年,卒官,年五十四。明年,长孙无忌死,敬宗等又奏瑗与无忌通谋,遣使杀之。及使至,瑗已死,更发棺验尸而还,籍没其家,孙配徙岭表。神龙元年,则天遗制令复其官爵。
译永徽六年,唐高宗将要废黜皇后王氏,立昭仪武氏为皇后,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尚书左仆射于志宁以及褚遂良来谋划此事。将要入殿时,褚遂良对长孙无忌等人说:“皇上想要废黜中宫,必然会商议这件事。我今天想进言劝谏,诸位意下如何?”长孙无忌说:“明公一定要极力进谏,我随后接着说。”入殿后,唐高宗难以开口,反复回头对长孙无忌说:“最大的罪过,没有后代是最严重的。皇后没有子嗣,昭仪有儿子,现在想立昭仪为皇后,诸位认为怎么样?”褚遂良说:“皇后出身名门,是先帝为陛下迎娶的,侍奉先帝,没有违背妇德。先帝病重时,曾握着陛下的手对臣说:‘我有一个好儿子、好儿媳,现在将他们托付给你。’陛下亲自听到了先帝的遗言,至今仍在耳边。此后没有听说皇后有过失,恐怕不可以废黜。臣今天不敢曲意顺从,以致违背先帝的命令,特请陛下再三思量审察。愚臣向上触犯圣颜,罪当万死;但愿不辜负先朝的厚恩,哪里还顾得上性命?”褚遂良把笏板放在殿阶上,说:“把这块笏板还给陛下。”随即解下头巾叩头,额头流血。皇帝大怒,命人把他拉出去。长孙无忌说:“褚遂良接受了先帝临终托付,即使有罪也不应加以刑罚。”第二天,皇帝对李勣说:“册立武昭仪的事情,褚遂良固执地不肯听从。褚遂良既然是接受先帝遗命的大臣,如果事情确实不可行,就暂且停止吧。”李勣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应当询问外人。”皇帝于是立昭仪为皇后,将褚遂良降职为潭州都督。显庆二年,调任桂州都督。不久,又贬为爱州刺史。第二年,死于任所,享年六十三岁。褚遂良死后两年多,许敬宗、李义府上奏说长孙无忌谋划叛逆,褚遂良也煽动参与,于是追削褚遂良的官职爵位,将他的子孙发配流放到爱州。弘道元年二月,唐高宗留下遗诏,允许他恢复原籍。神龙元年,武则天留下制书,恢复褚遂良和韩瑗的爵位。韩瑗是雍州三原人。祖父韩绍,曾任隋朝太仆少卿。父亲韩仲良,武德初年任大理少卿,奉诏与郎楚之等人掌管制定律令。韩仲良对唐高祖说:“周代的法律,条文有三千条;自秦朝以来,约略制定为五百条。如果遥远地依照周代制度,繁琐混乱会更多。况且官吏如果极其公正,自然会奉行法律;假如徇私自利,哪里还会顾及刑法条文?请崇尚宽缓简约,以符合革新时期的期望。”唐高祖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采纳并制定《开皇律》,推行施用,当时人认为很便利。贞观年间,韩仲良官至刑部尚书、秦州都督府长史,封颍川县公。韩瑗年轻时就有节操,博学而有办事才能。贞观年间,屡次升迁至兵部侍郎,承袭父亲的颍川公爵位。永徽三年,授任黄门侍郎。永徽四年,与中书侍郎来济都任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永徽五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永徽六年,升任侍中,当年兼任太子宾客。当时唐高宗想废黜王皇后,韩瑗流泪哭泣着劝谏说:“皇后是陛下在藩王府时由先帝为您迎娶的,如今没有过错,陛下却想废黜她,四海之内的士人谁会不感到惊惧?况且国家屡次废立皇后,并不是长久之计。希望陛下为社稷作长远打算,不要因为臣愚昧,就不肯采纳审察。” 皇帝没有采纳。第二天,韩瑗又进谏,悲伤哭泣,不能自已。皇帝大怒,催促命人把他拉出去。不久,尚书左仆射褚遂良因违逆皇帝旨意被降为潭州都督,韩瑗又上疏为他申辩说:古代圣明的君王设立进谏鼓,设置诽谤木,希望听到逆耳之言、甘苦口的劝议,以发扬大治教化,补益宏大的谋略,把美好的声誉留给后世,使美名传播而不朽。臣恭敬地看到诏书任命褚遂良为潭州都督,早晚思考此事,更加感动激愤。臣见识浅陋、才智不足,学业也不精通经义;即使抚摸自己的愚情,也确实觉得此事不可行。褚遂良时运恰逢太平,德行光明足以继承前代先烈,自从成年入仕以来,已经多年。他趋走侍奉陛下,转眼经历了许多年,从没有听说有丝毫过错,却常常看见他的勤劳功效。他早年竭尽忠诚,到如今仍完全坚持正道。他以国事为重而忘却家庭,舍弃自身而为国家尽力,操守如经受风霜,内心如铁石,实在值得圣明皇帝重视,难道只能用于从前吗?况且先帝把他纳入帷幄之中,寄托心腹之任,恩德超过水石,义气胜过舟车;凡是国家有利之事,他没有不直言的。后来先帝忧心四海,停止音乐,竭尽忠诚于国家,亲自接受先帝临终托付,始终一心一德,从千古看来也令人敬畏。这些不需要臣来说明,陛下都已经完全知道了。臣过去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不敢上奏。况且百姓失去产业,陛下常常忙到很晚仍忘记劳苦;只要有一件事不安,陛下便忧虑国家,哪怕细微之处也不放过,怎么会有过错呢?何况褚遂良是社稷的旧臣、陛下的贤能辅佐,没有听说有罪状,却被斥退朝廷,内外百姓都为这种举措叹息。看他近来议论政事,披露真诚,言辞恳切,哪里肯让陛下的德行不同于尧、舜?哪里不是担心陛下的过失被尘封在史册中?可是他却深受严重诽谤,背负难听的罪名,这足以使有志之士痛心,也损害陛下的明察。臣听说晋武帝宽宏厚重,没有杀害直臣刘毅;汉高祖仁厚深重,也没有因周昌直言而怨恨他。如今褚遂良被贬,已经经历寒暑,他违逆陛下,所受的惩罚也已经足够。恭请陛下[原文疑字]察明他的无罪,稍微宽免并非他的罪过,俯身体察他的微小诚意,以顺应人心。” 奏疏呈上后,皇帝对韩瑗说:“褚遂良的心情,我也知道。然而他悖逆暴戾、冒犯君上,正因为这一点责罚他,我难道有错吗?你的话为什么说得这样深重!”韩瑗回答说:“褚遂良可以说是社稷的忠臣。臣担心谄媚奸佞之人像苍蝇玷污白玉一样,诬陷忠贞之士。过去微子离开,殷国因此灭亡;张华没有死,晋朝纲纪还没有败乱。国家将要衰亡时,善人也会随之衰微。如今陛下富有四海,八方清平安泰,却忽然驱逐旧臣,难道不应当加以省察吗?恭请陛下避免重蹈覆辙,以弥补过去的过错,向侍奉君主之事垂示劝诫,这样天下百姓就万分幸运了。”皇帝最终没有采纳。韩瑗因为进言不被采用,忧愤之下上表请求回归田里,诏书不准。显庆二年,许敬宗、李义府迎合皇后的旨意,诬奏韩瑗与褚遂良暗中谋划叛逆,说桂州是使用武力的地方,所以授褚遂良为桂州刺史,实际上是把他作为外援。于是又将褚遂良贬为爱州刺史,降韩瑗为振州刺史。显庆四年,死于任所,享年五十四岁。第二年,长孙无忌去世,许敬宗等人又奏称韩瑗与长孙无忌共同谋划叛乱,派使者去杀他。使者到达时,韩瑗已经死了,仍然打开棺材验尸后返回,没收他的家产,将他的孙子发配迁徙到岭南。神龙元年,武则天留下制书,命令恢复他的官职和爵位。
来济,扬州江都人,隋左翊卫大将军荣国公护子也。宇文化及之难,阖门遇害。济幼逢家难,流离艰险,而笃志好学,有文词,善谈论,尤晓时务。举进士,贞观中累转通事舍人。太子承乾之败,太宗谓侍臣曰:“欲何以处承乾?”群臣莫敢对,济进曰:“陛下上不失作慈父,下得尽天年,即为善矣。”帝纳其言。俄除考功员外郎。十八年,初置太子司议郎,妙选人望,遂以济为之,仍兼崇贤馆直学士。寻迁中书舍人,与令狐德棻等撰《晋书》。永徽二年,拜中书侍郎,兼弘文馆学士,监修国史。四年,同中书门下三品。五年,加银青光禄大夫,以修国史功封南阳县男,赐物七百段。六年,迁中书令、检校吏部尚书。时高宗欲立昭仪武氏为宸妃,济密表谏曰:“宸妃古无此号,事将不可。”武皇后既立,济等惧不自安;后乃抗表称济忠公,请加赏慰,而心实恶之。显庆元年,兼太子宾客,进爵为侯,中书令如故。二年,又兼太子詹事。寻而许敬宗等奏济与褚遂良朋党构扇,左授台州刺史。五年,徙庭州刺史。龙朔二年,突厥入寇,济总兵拒之,谓其众曰:“吾尝挂刑网,蒙赦性命,当以身塞责,特报国恩。”遂不释甲胄赴贼,没于阵。时年五十三,赠楚州刺史,给灵舆递还乡。有文集三十卷,行于代。济兄亘,有学行,与济齐名。上元中,官至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上官仪,本陕州陕人也。父弘,隋江都宫副监,因家于江都。大业末,弘为将军陈稜所杀,仪时幼,藏匿获免。因私度为沙门,游情释典,尤精《三论》,兼涉猎经史,善属文。贞观初,杨仁恭为都督,深礼待之。举进士。太宗闻其名,召授弘文馆直学士。累迁秘书郎。时太宗雅好属文,每遣仪视草,又多令继和,凡有宴集,仪尝预焉。俄又预撰《晋书》成,转起居郎,加级赐帛。高宗嗣位,迁秘书少监。龙朔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兼弘文馆学士如故。本以词彩自达,工于五言诗,好以绮错婉媚为本。仪既贵显,故当时多有效其体者,时人谓为上官体。仪颇恃才任势,故为当代所嫉。麟德元年,宦者王伏胜与梁王忠抵罪,许敬宗乃构仪与忠通谋,遂下狱而死,家口籍没。子庭芝,历位周王府属。与仪俱被杀。庭芝有女,中宗时为昭容,每侍帝草制诰,以故追赠仪为中书令、秦州都督、楚国公;庭芝黄门侍郎、岐州刺史、天水郡公,仍令以礼改葬。史臣曰:褚河南上书言事,亹癖有经世远略。魏徵、王珪之后,骨鲠风彩,落落负王佐器者,殆难其人。名臣事业,河南有焉。昔齐人馈乐而仲尼去,戎王溺妓而由余奔,妇人之言,圣哲惧罹其祸,况二佞据衡轴之地,为正人之魑魅乎!古之志士仁人,一言相期,死不之悔,况于君臣之间,受托孤之寄,而以利害祸福,忘平生之言哉!而韩、来诸公,可谓守死善道,求福不回者焉。赞曰:褚公之言,和乐愔愔,钟石在虡,动成雅音。二猘双吠,三贤一心。人皆观望,我不浮沉。
译来济是扬州江都人,隋朝左翊卫大将军、荣国公来护儿的儿子。宇文化及发动变乱时,他全家都遭到杀害。来济年幼便遭逢家难,流离困苦,但专心好学,有文才,善于谈论,尤其通晓时势。考中进士后,贞观年间多次调任,做到通事舍人。太子承乾失败后,唐太宗对侍臣说:“应当怎样处置承乾?”群臣没有人敢回答,来济进言说:“陛下对上没有失去做慈父的情分,对下能够享尽天年,这就算做得很好了。”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授任考功员外郎。贞观十八年,朝廷首次设置太子司议郎,精选有声望的人担任,于是任命来济为此职,同时兼任崇贤馆直学士。不久升任中书舍人,与令狐德棻等人撰写《晋书》。永徽二年,授任中书侍郎,兼弘文馆学士,监修国史。永徽四年,任同中书门下三品。永徽五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因修国史有功封南阳县男,赐物七百段。永徽六年,升任中书令、检校吏部尚书。当时唐高宗想立昭仪武氏为宸妃,来济秘密上表劝谏说:“宸妃这个称号古代没有,事情恐怕不可行。”武皇后立后,来济等人害怕不能自保;皇后于是上表称赞来济忠诚公正,请求加以奖赏安慰,但内心其实厌恶他。显庆元年,来济兼任太子宾客,进爵为侯,中书令一职依旧。显庆二年,又兼任太子詹事。不久,许敬宗等人奏称来济与褚遂良结党煽动,被降为台州刺史。显庆五年,调任庭州刺史。龙朔二年,突厥入侵,来济统率军队抵抗,对部众说:“我曾经触犯刑法,承蒙赦免才保全性命,应当用自身来补偿罪责,特别报答国家的恩德。”于是他不脱铠甲头盔,奔赴敌军,战死阵中。当时五十三岁,追赠楚州刺史,供给灵车递送遗体回乡。有文集三十卷,流传于世。来济的哥哥来亘,有学问和品行,与来济齐名。上元年间,官至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上官仪,本是陕州陕县人。他的父亲上官弘任隋朝江都宫副监,因此全家迁居江都。大业末年,上官弘被将军陈稜杀害,上官仪当时年幼,藏匿起来得以免死。于是私自剃度成为僧人,游心于佛教经典,尤其精通《三论》,同时涉猎经史,善于写文章。贞观初年,杨仁恭任都督,对他十分礼敬。上官仪考中进士。唐太宗听说他的名声,召来授任弘文馆直学士。多次升任秘书郎。当时唐太宗很喜欢写文章,常派上官仪起草文稿,又多次命他作诗唱和;凡有宴会集会,上官仪常常参加。不久又参与编撰《晋书》完成,转任起居郎,加官并赐帛。唐高宗即位,升任秘书少监。龙朔二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仍兼弘文馆学士。他本来凭借文辞才华显达,擅长五言诗,喜欢以华丽错综、婉转妩媚作为诗文的风格。上官仪显贵以后,当时很多人仿效他的文体,时人称为“上官体”。上官仪很依仗才华、任意凭势,因此受到当时人的嫉恨。麟德元年,宦官王伏胜与梁王李忠获罪,许敬宗于是诬陷上官仪与李忠共同谋反,上官仪便下狱而死,全家被没收。儿子上官庭芝历任周王府属官。上官庭芝也与父亲一同被杀。上官庭芝有个女儿,中宗时任昭容,常侍奉皇帝起草制诰,因此追赠上官仪为中书令、秦州都督、楚国公;追赠上官庭芝为黄门侍郎、岐州刺史、天水郡公,并命令按照礼制重新安葬。史臣说:褚河南上书陈述政事,亹癖有经世济民的长远谋略。在魏徵、王珪之后,具有刚直敢谏的风骨和声彩、卓然不群而具备辅佐君王才能的人,几乎很难再找到。名臣的功业,褚河南也有一份。过去齐国人赠送乐伎,孔子便离开了;戎王沉溺于女色,由余便逃走了。妇人的话,连圣哲都害怕遭受它带来的祸患,何况有两个奸佞占据执掌朝政的要地,成为正人的魑魅呢!古代的志士仁人,一句话彼此相约,即使死去也不后悔;何况处在君臣之间,接受了托付孤儿的重任,却因为利害祸福而忘掉平生的誓言呢!而韩、来诸公,可以说是至死守持正道、寻求福祉却不改其志的人了。赞曰:褚公的话,和谐欢乐而深沉悠远;钟磬悬挂在架上,一经敲击便奏成雅正的乐声。两个疯狗一起狂吠,三位贤臣同心一意。众人都在观望,我却不随波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