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八十三

译列传第八十三。李晟；他的儿子李愿、李愬、李听、李宪、李凭、李恕、李▯；王佖附载于后。李晟，字良器，是陇右临洮人。祖父李思恭，父亲李钦，世代居住陇右，担任偏将。李晟几岁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孝顺谨慎；性情雄健刚烈，有才干，善于骑马射箭。十八岁时从军，身高六尺，勇敢无比。当时河西节度使王忠嗣攻打吐蕃，有一名骁勇的将领登城抵抗，杀伤了不少士卒，王忠嗣招募军中善射的人射杀他。李晟拉弓一箭将他射死，三军都大声欢呼，王忠嗣厚赏他，抚摸着他的背说：“这是一个能抵挡万人之敌的人。”凤翔节度使高升雅早就听说他的名声，召来补任列将。他曾在高当川攻打叠州的叛羌，又在罕山攻打宕州的连狂羌，都击破了他们，屡次升迁为左羽林大将军同正。广德初年，凤翔节度使孙志直署任李晟统领游兵，击破党项羌高玉等人，凭功授特进、试任光禄卿，又调任试太常卿。大历初年，李抱玉镇守凤翔，署任李晟为右军都将。大历四年，吐蕃包围灵州，李抱玉派李晟率五千兵攻击吐蕃。李晟辞谢说：“论兵力，我们不足；论谋略，敌人太多。”于是请求率领一千人迅速出大震关，抵达临洮，屠灭定秦堡，焚烧敌军积聚的物资，俘获堡帅慕容谷钟后返回，吐蕃因此解除对灵州的包围而离去。授任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兼任左金吾卫大将军、泾原四镇北庭都知兵马使，并总领游兵。不久，节度使马璘与吐蕃在盐仓交战，唐军战败，李晟率领所属部队横向冲击敌军，把马璘从乱兵之中救出，凭功封合川郡王。马璘忌惮李晟的威名，又待他不合礼节，便让他入朝京师；代宗留他担任宿卫，任右神策都将。德宗即位，吐蕃进犯剑南，当时节度使崔宁入朝京师，三川震动恐慌，于是诏令李晟率神策军救援，授任太子宾客。李晟于是越过漏天山，攻下飞越，扫清肃宁三城，截断大渡河，俘获敌军首级一千多，吐蕃于是退兵，李晟在成都停留几个月后返回。建中二年，魏博田悦反叛，率兵包围临洺、邢州，诏令李晟任神策先锋都知兵马使，与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合兵救援临洺。不久加授兼御史中丞。河东、昭义两军在临洺南面攻打杨朝光，李晟与河东骑将李自良、李奉国在双冈攻击田悦，田悦军退却，于是斩杀杨朝光。在临洺交战时，各军都退却，李晟率兵渡过洺水，乘着冰面渡河，横向攻击田悦军，王师重新振作，进攻田悦军，大败敌军。建中三年正月，又率各道军队在洹水击败田悦军，于是进攻魏州，凭功加授检校左散骑常侍，实封一百户。不久，兼任魏府左司马。当时硃滔、王武俊联合军队驻扎在深州、赵州，因为恼怒朝廷赏功太少，田悦知道有机会离间，派使者请求援助，硃滔和王武俊响应，于是发兵包围赵州的康日知。李抱真分出两千人守卫邢州，马燧大怒，想要撤军。李晟对马燧说：“起初奉诏进讨，三位主帅一同进军。李尚书因为邢州与赵州接壤，分兵守卫，实在没有造成危害，他的精锐士卒和勇将都在这里；令公却突然自行撤走，如何向国家的军务交代？” 马燧释然，向李晟道谢，于是亲自到李抱真的营垒中，像起初一样与他和好相处。王武俊攻打赵州，李晟于是上奏请求解除赵州之围，想率兵前往定州与张孝忠合兵，形成声势，以图谋范阳。德宗认为他的气魄壮大，加授李晟御史大夫，并让禁军将军莫仁擢、赵光铣、杜季泚都隶属于他。李晟从魏州率军北上，直奔赵州，王武俊听说后便解除包围离去。李晟留在赵州三天，与张孝忠的军队会合，向北攻取恒州，包围硃滔部将郑景济于清苑，决开河水灌城。田悦、王武俊都派兵来救，在白楼交战。贼军侵犯义武军，稍稍退却，李晟率步兵骑兵将其击破，李晟所骑的马接连中了流箭。一个多月后，城中形势更加危急，硃滔、王武俊非常恐惧，于是收集魏博的全部军队前来，再次包围李晟的军队。李晟在内包围郑景济，在外与硃滔等人交战，每天交战数次，从正月一直到五月。适逢李晟病重，多次昏迷不省人事。军吏共同谋划，便用车载着他返回定州，贼军不敢逼近。李晟病情稍缓，又准备进军，恰逢京城发生变乱，德宗在奉天，诏令李晟赶赴京师救难。李晟接到诏令后流下眼泪，当天就想赶往关辅。义武军处在硃滔、王武俊之间，把李晟视为局势轻重所系，不愿他离开，多次谋划阻止李晟的军队行动。李晟对将领和官吏说：“天子流亡在外，做人臣的应当跋涉百舍而不休息，直到死去才停止。张孝忠想阻止我出行，我应当留下爱子作为人质，选择良马送给他来迎合他的心意。”于是留下儿子李凭作为婚姻人质。义武军有一名受到张孝忠信任的大将来拜见李晟，李晟便解下玉带送给他，并说：“我想向西行进，希望把它作为临别赠礼。”陈说自己赴难的心意，接受玉带的人果然感念李晟，于是劝张孝忠不要阻止李晟。李晟得以率军越过飞狐，军队驻扎代州，诏令加授李晟检校工部尚书、神策行营节度使，实封二百户。李晟军令严明，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侵扰砍伐。军队从河中经蒲津进驻渭北，在东渭桥筑垒逼近硃泚。当时刘德信率领子弟军救援襄城，在扈涧战败，听说京师有难，便率领余部先到渭南驻扎，与李晟会合。军队没有统一指挥，李晟无法控制；趁刘德信进入李晟军营之时，便数说他的罪状将他斩杀。李晟带着几名骑兵驰入刘德信的军队，抚慰慰劳他的部众，没有人敢于妄动。收并刘德信的军队后，军势更加振作。

译当时朔方节度使李怀光也从河北赶来救难，驻军咸阳。他不愿李晟独当一面而分去自己的功劳，于是上奏请求与李晟合兵；朝廷便诏令李晟移军与李怀光会合。李晟奉诏率军到达陈涛斜，营垒还没有筑成，贼军突然到来，李晟于是出阵，并对李怀光说：“贼军坚守宫苑，攻打它未必能够取胜；如今他们离开巢穴，竟敢出来求战，这大概是上天把贼军赐给明公了！”李怀光害怕李晟立功，便说：“召集的军队刚刚到达，马还没有喂饱，士兵还没有吃饭，怎么可以交战呢？不如积蓄锐气、养成威势，等待时机再行动。”李晟知道他的意图，于是收军进入营垒。当时是兴元元年正月。每当将要交战时，李晟必定独自走在队伍前面，穿着锦袍，戴着绣帽，亲自指挥。李怀光远远看见后很厌恶，便对李晟说：“将帅应当持重，怎么能亲自装饰打扮来诱使敌人攻击呢！”李晟说：“我长期在泾原，军士很敬畏服从我，所以想让他们先认出我，以挫败敌人的心志罢了。”李怀光更加不高兴，暗中产生异心，拖延不肯前进。李晟便托人劝说李怀光：“贼寇窃据京城，天子出居近郊，军权和朝廷谋略，全都托付给明公。您应当展示军威，迅速进军；我愿率所属部队接受严令，给您充当前锋，即使战死也不后悔。” 李怀光更加拒绝。李晟的军队驻扎在朔方军北面，每次李晟与李怀光一同到城下，李怀光的军队总是抢夺驱赶牛马，百姓深受其苦；李晟的军队却没有侵犯任何东西。李怀光的军队厌恶李晟独自保持清白，于是把所掠获的一部分分给李晟的军队，李晟的军队不敢接受。过了很久，怀光准备设法阻挠李晟的军队，却还没有想出办法。当时神策军按照旧例所得的赏赐比各军丰厚，怀光上奏说：“贼寇尚未平定，军中的供给和赏赐，都应当一律公平。如今唯独神策军优厚，各军都因此提出意见，我无法制止，只能请陛下裁决。”怀光的计策，是想借此让李晟亲自下令削减本军的给赐，使李晟受到扰乱而失败。德宗为此忧虑，想把各军的待遇都提高到神策军的标准，但财赋供应不上，也无可奈何，于是派翰林学士陆贽到怀光军中宣示圣意，并令怀光与李晟共同商议适宜的办法上奏。陆贽、李晟一同到了怀光军中，怀光说：“军士所得赏赐不公平，凭什么让他们作战？”陆贽没有说话，几次回头看李晟。李晟说：“您身为元帅，军令的宽严、政令的施行，都可以自行决定。我只负责统领一军，完全听从您的指挥，来效死尽命。至于衣食供给的增减，应由您裁定。”怀光默然无言，无法反驳李晟，又不愿让削减神策军供给的主意由自己提出，于是作罢。怀光驻军咸阳，坚守营垒八十多天，不肯出兵。德宗为此忧虑，多次派中使催促他确定收复京城的日期。怀光借口士卒疲惫，再次请求休整，以等待有利时机；但暗中却与硃泚往来，他谋反的迹象逐渐暴露。李晟害怕被他吞并，于是秘密上疏，请求把军队移到东渭桥，以分散贼军的势力。皇上起初没有答应。李晟认为怀光反叛的情状已经明白，事情紧急，应该有所防备。蜀、汉一带的道路不能阻塞，请任命裨将赵光铣为洋州刺史、唐良臣为利州刺史、李晟的女婿张彧为剑州刺史，各自率兵五百，以防患于未然。皇上起初采纳了这个意见，但尚未实行。不久，吐蕃请求出兵协助诛讨硃泚，皇上想亲自统率六军，移驾咸阳，以催促各军进兵讨伐。怀光听说后大为惊恐，怀疑皇上要夺走他的军权，谋反的行动更加急迫。当时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将杨惠元和李晟都与怀光联营，李晟认为形势紧迫，恰好有中使经过他的军营，便宣布命令说：“奉诏移军驻守渭桥。”于是结阵出发，到达渭桥。没过几天，怀光果然劫持李建徽、杨惠元并吞并他们的军队；李建徽逃脱，杨惠元被怀光杀害。这一天，皇帝车驾来到梁州。当时事变突然发生，随从护驾的百官只有十分之二三；骆谷道路险要难行，粮食供应事先没有准备，随从官员缺乏食物。皇上叹息说：“早听从李晟的话，三蜀之地就可以坐等取得了。”李晟的大将张少弘从皇帝行在传达口头诏令，授予李晟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官职，以安定众人的心。李晟拜谢哭泣着接受任命，并且说：“长安是宗庙所在，是天下的根本。如果大家都被敌人拘束牵制，谁还会再管京师呢？”于是疏浚护城河，修缮兵器铠甲，谋划收复京城。李晟以孤军独自抵挡强敌，担心被两个贼人吞并，于是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假装向怀光表示诚意，表面上推崇他，暗中却作好防备。当时草料粮食还没有聚集齐全，便命检校户部郎中张彧代理京兆少尹，选择官吏向渭北畿县征收赋税。不到十天，草料粮食全都充足了，李晟于是大规模列阵三军，对他们说：“国家多灾多难，叛乱逆贼接连兴起；皇上又向西巡幸，关中没有君主驻守。我世代蒙受国家恩德，见到危难便应以死守节，这是臣子应尽的本分。何况正当此时，若不能诛灭凶恶的首领、取得富贵，就算不上豪杰。渭桥横跨大河，能够截断贼军的首尾。我和诸位同心协力报效君王，选择有利时机进兵，兴复大业，建立不世之功，能跟随我吗？” 三军将士无不流泪，说：“只听从您的指挥。”李晟也抽泣流泪。这时，硃泚窃据京城，怀光图谋反噬朝廷；河朔有三个僭越称伪的势力，李纳在河南虎视眈眈，希烈在汴州、郑州一带如鸱鸟般张势。李晟内无财货，外无粮运，却凭孤军抵抗强大的贼军，锐气始终不衰，只因忠义感动了人心，所以豪杰纷纷归附。戴休颜率领奉天的军队，韩游瑰整治邠宁的军队，骆元光凭华州的军队守卫潼关，尚可孤率神策军驻守七盘，都接受李晟的节度，李晟的军势大为振作。怀光因为戴休颜、韩游瑰都跟随李晟，更加害怕。李晟又写信给怀光，向他说明祸福，叫他击破贼军、迎接皇帝车驾，以此弥补以前的过错。怀光始终没有醒悟，军队逐渐离散，军粮也将耗尽，抢掠又一无所获，害怕遭到李晟袭击。三月，怀光从三原、富平向东到达奉天，所到之处焚烧抢掠，后来从冯翊进入并占据河中。怀光的部将孟涉、段威勇原本都是神策将领，厌恶怀光不守臣节；到了富平后，他们在军中列阵，面向外面大声呼喊着离去，怀光无法制止。孟涉、段威勇带着几千人归附李晟，李晟于是列兵接纳他们这些降卒，并上奏授孟涉检校工部尚书，授段威勇兼御史大夫。

译德宗巡幸山南，进入骆谷后，对浑瑊说：“渭桥在贼军腹地，双方兵力相距悬殊，李晟能办成这件事吗？”浑瑊回答说：“李晟秉持正义、意志坚定，遇到事情不会改变。依臣的判断，他一定能击破贼军。”皇帝的心意这才安定下来。这一月，浑瑊的步军将领上官望从小路携带诏书到达，给李晟加授检校右仆射，兼任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增加实封三百户，又兼任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李晟接受诏命，流泪不止。当时皇帝想移驾西川，李晟上表说：“请陛下驻跸梁州、汉中，以系住亿万人的心，谋划消灭贼军的形势。如果图谋小处而舍弃大处，把都城建在岷山、峨眉山一带，就会使人心失望，武士和谋臣也无从施展了。”四月，诏令加授李晟为京畿、渭北、鄜坊、商华兵马副元帅。当时京兆府司录李敬仲从京城来，谏议大夫郑云逵从奉天到达，李晟任命京兆少尹张彧为副使，郑云逵为行军司马，李敬仲为节度判官，让他们共同主持军务谋划。又请求让怀光的旧将唐良臣守卫潼关，授予他河中节度使之职；让戴休颜守奉天，授予他鄜坊节度使之职。皇上全都听从了。渭桥旧有粮食十多万斛，度支先前供给怀光军队，已经所剩无几。李晟又上奏说：“京城附近虽然遭逢兵乱，仍然可以征收赋税。倘若贼寇没有消灭，军队长期驻守，百姓荒废耕种和养蚕，又没有储蓄，这不是防微杜渐、制胜敌人的办法。”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李晟于是就在京畿地区征集赋税，官吏百姓都乐意输纳，防守更加牢固，因此军队不缺粮食。神策军将士的家属大多陷在朱泚一方，晟的家人也有百口在叛军中。身边人有时提到他的家人，晟便流下眼泪说：“皇帝的车驾在哪里，我怎么敢顾念自己的家呢！”朱泚又派晟的小吏王无忌的女婿到晟的军中，并且说：“您家里平安，城中有书信送来。”晟说：“你竟敢替贼人做内应！”立即下令把他斩了。当时军粮运输没有送到，盛夏时士兵中有人还穿着皮衣粗布衣，晟也和他们一同劳苦，常常用大义激励士气，最终没有一个人离叛。正好有几批将领和官吏从叛军中逃来，说朱泚部众离心离德、可以消灭的情形，士气更加振奋。在这以前，叛将姚令言和伪中丞崔宣咸曾派间谍窥探我军，被巡逻骑兵抓获，押送到晟那里。晟解开他的捆绑，给他饭吃后放走，并告诫他说：“你替我向崔宣传话，好好替贼人守卫，大家都努力固守自己，不要对贼人不忠！” 五月三日，李晟率军抵达通化门，显示军威后返回，贼军不敢出战。清晨，他召集将领和属官，谋划军队进攻的方向。众将说：“先攻下外城，取得城中的街市，然后向北扫清宫殿。”李晟说：“如果先收取坊市，街巷狭窄，中间又夹杂着百姓；如果贼军设下埋伏交战，百姓就会喧乱溃散，这不是好计策。况且贼军的重兵和坚甲都在苑中，如果从苑中直接攻击他们的核心，他们将只顾图谋逃走而来不及应对。这样宫殿可以保全，市场也不至于改变原有秩序，这是最好的计策。”众将说：“好。”于是给浑瑊、骆元光、尚可孤发文书，约定日期进军到城下。这月二十五日夜里，李晟从东渭桥把军队移到光泰门外的米仓村，逼近京城。李晟登高指挥，命令设置壕沟和栅栏，等待贼军。不一会儿，贼军大批到来，贼军骁将张庭芝、李希倩逼近栅栏求战。李晟对众将说：“我正担心贼军不肯出来，如今他们冒死前来，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于是命令吴诜、康英俊、史万顷、孟涉等放开兵力进攻。此时华州营在北面，兵力较少，贼军集中力量攻打它，李晟派李演、孟华率精兵救援。中军擂鼓呐喊，李演奋力作战，大败贼军，乘胜进入光泰门；再次交战，又打败贼军，尸体遍地，残余部众逃入白华，夜里还听到他们悲痛哭泣的声音。第二天，李晟准备再次出兵，众将请求等西军到达后，再从左右夹击。李晟说：“贼军既已受创失败，就必须乘胜将其扑灭；如果等他们有了准备，难道对王师有利吗？若等待西军，恐怕会失去战机。”二十八日，李晟大规模召集众将：骆元光、尚可孤，兵马使吴诜、王佖，都虞候邢君牙、李演、史万顷，神策将孟涉、康英俊，华州将郭审金、权文成，商州将彭元俊等。号令并举行誓师完毕后，列兵于光泰门外。于是派王佖、李演率领骑兵，史万顷统率步兵，直抵苑墙神麚村。此前李晟已经在夜间派人拆开苑墙二百多步，到这时贼军已经在那里设置了木栅，依靠木栅抵抗。李晟斥责军士说：“怎么能任由贼军这样放纵，应该先把你们斩了！”史万顷害怕，率先登上木栅，拔掉栅栏冲入；王佖的骑兵随后推进，贼军立即奔逃溃散。官军俘获贼将段诚谏，大军分路一同进入，鼓声呐喊如雷。姚令言、张庭芝、李希倩仍奋力抵抗官军，李晟命决胜军使唐良臣、兵马使赵光铣、杨万荣、孟日华等率步骑一齐进攻，贼军虽然列成阵势却屡次败退。交战十多回合后，官军乘胜驱赶逼迫贼军，一直追到白华。忽然有一千多名贼骑兵从官军背后出现，李晟带着部下百余名骑兵奔驰而去，左右高呼：“相公来了！”贼军听到后惊慌溃散，官军追赶斩杀，数也数不清。硃泚、姚令言、张庭芝还拥有一万多人，互相率领着逃走，李晟派田子奇追击他们，其余凶党纷纷前来投降。这一天，李晟的军队进入京城，约束军队驻扎在含元殿前，李晟住在右金吾仗，并且向各军下令说：“我李晟实在没有武略，上靠皇上的睿智谋略，下靠将士们的忠心，幸而能够消灭凶恶首领、肃清宫禁，这全是三军将士的力量。长安的士人百姓长期陷在贼人统治下，如果稍有惊扰，就不是讨伐罪人、抚恤百姓的道义了。我和诸位各自都有家室，分别数年，如今大功已经告成，相见并不在晚；五日之内不得擅自与家人互通音信，违抗命令的斩首。”于是派京兆尹李齐运、代理长安县令陈元众、代理万年县令韦上[疑字，原文作“亻及”]，向百姓宣告晓谕。居民安居不动，官军秋毫无犯。尚可孤军中有士兵擅自取走贼军的马，李晟的大将高明曜俘获一个贼军女伎，司马伹盗取贼马两匹，李晟把他们全都当场斩首，没有人敢违抗或正视。士人百姓无不感动喜悦，全都抽泣流泪；远处坊里的居民，也有过了一夜才知道京城已经收复的。二十九日，命孟涉驻守白华，尚可孤驻守望仙门，骆元光驻守章敬寺，李晟亲自驻守安国寺。这一天，斩杀贼将李希倩等八人，在市场示众。

译六月四日，李晟击破贼军的捷报传到梁州，皇上读后感动落泪，群臣无不流泪，于是向皇上祝寿，高呼万岁，并上奏说：“李晟虔诚地奉行圣明谋略，荡平了凶恶之徒。然而古代建立功勋、竭力收复都城的，往往有人；至于不惊扰宗庙，不改变市场的秩序，使长安人甚至察觉不到旗帜和战鼓，安居如同往常，自三代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皇上说：“上天生下李晟，是为了社稷和万民，不是为了我个人。”百官拜贺后退下。这一天，李晟斩杀伪相李忠臣、张光晟、蒋镇、乔琳、洪经纶、崔宣等人，又上表表彰坚守臣节、不向贼人屈服的程镇之、刘乃、蒋沇、赵晔、薛岌等人。李晟起初驻军渭桥时，荧惑星守在岁星旁边，过了很久才退去。他的宾客和属官有人劝他说：“如今荧惑星已经退去，这是皇家有利的征兆，可以赶快用兵。”李晟说：“天子正在外地驻行，人臣只应以死守节；天象幽深遥远，我怎么知道天道呢！”到这时，他对参佐说：“以前士大夫劝我出兵，并不是我敢于拒绝，只是军队可以利用天象，却不能让他们知道其中缘故。我曾听说五纬星的运行盈缩没有固定规律，我害怕荧惑星再次守在岁星旁边，那样我军可能不战自溃。”参佐们叹服，都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不久，授李晟为司徒，兼中书令，实封一千户。李晟总理各项事务，为百官部门作好准备，命大将吴诜率兵三千到宝鸡清除道路；李晟又请求前往凤翔迎接护送皇帝车驾，但皇上没有允许。七月十三日，德宗从兴元回来，浑瑊、韩游瑰、戴休颜率领他们的军队护送，李晟与骆元光、尚可孤率领各自的军队迎接。当时原从禁军以及山南、陇州、凤翔的军队，步兵骑兵共十多万人，旌旗绵延几十里；全城士人百姓挤在道路两旁欢呼。李晟穿着军服在三桥拜见，皇上停马慰劳他。李晟拜了两拜叩头，先祝贺最大的元凶被消灭、宗庙重新清宁、宫廷全部肃静；他拍手起舞，感动流泪，跪下说：“臣忝居爪牙之任，不能及早诛杀妖逆，以至于皇上的车驾两次迁移。等到军队进抵城边，经过数月才消灭贼寇，这都是臣庸弱无能、没有尽到职责的罪过，斗胆请求处以死罪。”说完伏在道路左侧。皇上为他拭泪，命给事中齐映宣读圣旨，让左右侍从把李晟从马前扶起。这一月，皇上登殿发布大赦，追赠李晟的父亲李钦为太子太保，母亲王氏为代国夫人，赐给永崇里的宅第以及泾阳的上等田地、延平门的林园和女乐八人。李晟进入宅第那天，京兆府供应帐幕、酒食，赐给教坊乐器，安排鼓吹仪仗迎送引导，宰相和节度使都来送行，京城把这视为荣耀的盛观。皇上念及李晟的功劳和力量，制作纪功碑，命皇太子书写碑文，刻在石上立于东渭桥，使它与天地一样长久；又命太子书写碑文辞句赐给李晟。李晟认为泾州靠近边境，屡次杀害戎帅，常常成为叛乱的根源，于是上书请求整治不听命的人，同时整治耕作以积储粮食，抵御西蕃，皇上全都听从了。诏令李晟兼任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仍充任陇右泾原节度使，兼管辖境内各军以及四镇、北庭行营兵马副元帅，改封西平郡王。起初，皇帝在奉天时，凤翔军队发生叛乱，杀死主帅张镒，拥立小将李楚琳。到这时李楚琳正在朝廷，李晟请求让李楚琳一同前往凤翔，将他诛杀；皇上认为刚收复京城，正要安抚反叛者，不同意。八月，李晟到达凤翔，追究杀害张镒的罪行，斩王斌等十多人。起初，硃泚作乱时，泾州也杀死主帅冯河清，拥立别将田希鉴；当时正值皇帝迁徙奔波，无暇讨伐，便把泾州主帅之职授给了田希鉴。到这时，李晟上奏说：“近来中原的兵祸，都是从泾州开始的，而且那里逼近西戎，容易反复叛乱。田希鉴是凶恶之徒，将领骄横叛逆，如果不加惩治革除，终将成为后患。”皇上同意了。李晟到凤翔后，借口巡查边境，到了泾州；田希鉴迎接拜见时，李晟在座上将他擒住诛杀，并把杀害冯河清的石奇等三十多人一并诛杀，把事情详细上报。皇上说：“泾州是叛乱逆贼的渊薮，除了李晟，没有人能够治理它。”李晟回到镇所后，上表推荐右龙武将军李观为泾原节度使，吐蕃对此深为畏惧。李晟常说：“河东、陇右陷落，哪里是吐蕃凭力量夺取的呢？全都是因为将帅贪婪暴虐，各部族离心离德，百姓不能耕种，辗转向东迁徙，自己放弃了这些地方罢了。况且当地土地不产丝绵，百姓苦于征发劳役，思念唐朝的心，难道会有尽头吗？”于是拿出全部家财赏赐投降者，用此招抚他们。投降的吐蕃人浪息曩，李晟上奏请求封王。每逢吐蕃使者到来，李晟一定让浪息曩坐在席间，给他穿锦袍、系金带，以表示特别宠爱。吐蕃人都互相指看他，羡慕浪息曩的荣耀。吐蕃宰相尚结赞很有诡诈谋略，尤其憎恨李晟，于是相互商议说：“唐朝的名将，不过是李晟、马燧、浑瑊三人罢了。不除掉这三人，一定会成为我们的忧患。”于是施行反间计，派使者通过马燧请求讲和；讲和之后，又请求订盟；再借订盟的机会俘虏浑瑊，并借此出卖马燧。贞元二年九月，吐蕃采用尚结赞的计策，大举出兵进入陇州，抵达凤翔，却没有抢掠任何东西，还说：“既然召我来，为什么不给牛肉和酒慰劳？”随后慢慢撤退，借此离间李晟。这次战事中，李晟先命衙将王佖挑选精兵三千，在汧阳设伏，并告诫说：“吐蕃军队经过城下时，不要攻击首尾两端。即使首尾被击败，中军仍然力量完整；如果他们合兵来攻你们，你们一定会受其害。只等他们的前军已经过去，看见五方旗和穿武豹衣的人，那就是中军。趁其意想不到时突然攻击，可以建立奇功。”王佖按照李晟的节度行事，果然遇到了尚结赞。出兵奋击时，吐蕃军纷纷溃退；王佖的军队不认识尚结赞，所以尚结赞侥幸逃脱。十月，李晟出兵袭击吐蕃的摧沙堡，攻取了它，斩杀堡使扈屈律悉蒙等人。从此尚结赞多次派使者请求讲和。十二月，李晟入朝京师，上奏说：“戎狄没有信用，不可答应他们。” 宰相韩滉又支持李晟的意见，请求调拨军粮供给李晟，并命令将领进攻吐蕃。皇上当时正厌恶战争，怀疑将帅制造事端以邀功。恰逢韩滉去世，张延赏掌握政权，因与李晟有嫌隙，屡次在皇上面前离间李晟，说不能长久让他掌握兵权。张延赏想任用刘玄佐、李抱真，把西北边防事务交给他们，让他们建立功劳来压制李晟。德宗最终采纳了张延赏的话，罢免李晟的兵权。贞元三年三月，册拜李晟为太尉、中书令，只奉朝请而已。这年闰五月，浑瑊与尚结赞在平凉结盟，果然被吐蕃军队劫持，浑瑊只骑一匹马侥幸逃脱，将领和官吏全都陷没。六月，罢免河东节度使马燧，改任司徒，完全中了尚结赞的计谋。

译李晟被罢去兵权后，除了入朝拜见，极少与人来往。有个通王府长史丁琼，也被张延赏排挤，心中怨恨不满，于是请求拜见李晟陈说事情，并且说：“太尉的功业极大，尚且被罢去兵权；自古以来功劳太高的人，没有能够保全自身的。国家倘若发生变故，丁琼愿意在您左右效力。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穴，何不早作谋划呢？”李晟怒斥说：“你怎么能说这种不祥的话！”立即拘捕丁琼，将事情上报。贞元四年三月，诏令为李晟建立五庙，追赠李晟高祖李芝为陇州刺史，曾祖李嵩为泽州刺史，祖父李思恭为幽州大都督。宗庙建成后，官府供给祭祀用的牲畜、祭器、床帐，由礼官主持仪式，把他们的神主附祭其中。贞元五年九月，李晟与侍中马燧在延英殿拜见皇上。皇上嘉奖他们的功劳和力量，诏书说：“从前我的列祖列宗，乘天地荡涤之时，扫除隋朝末年的荒乱，体察天元而登临帝位，成为百姓的父母；当时也有像熊罴一样勇猛的将士、专心不二的臣子，在左右辅佐经营，参与帮助创建基业，彰显文德，扩大武功，使威势无所不及，使国家安宁而天下大治，来端正承受上天的命令，治理四方。天下既已清平，日月也恢复正常运行，帝王事业已经成就，天上的太阶星也已平正，于是画下他们的容貌，排列在这座阁中，大力彰明功绩，以此作为仪表形范：一方面使朝廷早晚都不忘记，另一方面使其永远流传给后代。这种君臣之间的情义，深厚没有比它更重的了。贞元己巳年秋九月，我巡行西宫，瞻望宏伟高大的楼阁，看见老臣们留下的画像，他们神情庄重严肃，面容显出和善恭敬；我想到君臣相遇、如云龙相应的情形，感念成就今日局面的艰难。看见过去，思考今天，彼此相类并不遥远。况且功业与时代同时出现，人才为一代而生；如果身怀才干，又遇到合适的时代，能够尊奉君主、庇护百姓，哪个时代会没有这样的人呢？中宗时，有桓彦范等人显著建立辅佐拥戴的功绩；玄宗时，有刘幽求等人申明辅翼奉侍的功勋；肃宗时，有郭子仪扫除消灭灾祸；如今则有李晟等人保卫安定朕身。你们都尽力勤劳，光复了宗庙社稷。核定从前的功臣，难道还嫌多吗？有遗漏而没有记录，谁还会说这是表彰贤能呢？况且追念功劳、记录德行，是文祖所做的事，在我这里怎么敢懈怠！有关部门应当按照年代先后排列，分别把他们的画像画在旧臣画像之后，并命皇太子书写朕的这道诏命，把它记录在墙上。希望美好的功劳得以传播，在下世显著昭明，使后世之人还能拱手瞻仰诸位清正的容貌，知道开国元勋的功业不会朽灭。”又命皇太子书写这篇诏文赐给李晟，李晟把它刻在宅门左边的石碑上。起初，李晟在凤翔时，对宾客和属官说：“魏征能够直言极力进谏，使太宗的德业超过尧、舜，真是忠臣，我所仰慕的就是他。”行军司马李叔度回答说：“这只是士大夫和儒者的事情，不是功臣应该做的。”李晟正色说：“行军司马说错了。传说‘国家有道时，也要说正直的话、做正直的事’。如今正值太平清明之时，我幸而身居将相之位，心中如果有认为不对的地方，却忍着不说，难道能说是有犯颜进谏、知道什么就无不尽力的人吗？只是这要看君主选择什么罢了。”李叔度惭愧地退下。因此李晟做宰相时，每当皇上询问他，必定极力直言，不顾自身，尽到大臣的节操。他性情沉默，从未把心事泄露给亲近的人。管理下属时明察，每次处理军务，必定说某人有功劳、某人能办成某事；即便是仆役中微小的善行，也一定记住姓名。他尤其厌恶下属结党互相构陷，喜欢善人、憎恶恶人，都是出于天性。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他都厚加报答。起初，谭元澄任岚州刺史时，曾对李晟有恩，后来因获罪被贬到岳州；等李晟显贵后，上疏为他申理，诏令追赠谭元澄为宁州刺史。谭元澄有三个儿子，李晟抚养照料他们十分周到，使他们都在做官和求学方面有所成就，人们都认为他很有义气。他治理家庭以严厉著称，几个儿子和侄子若不是早晚请安，不得来拜见；见面时谈话也不涉及公事。他把王氏的外甥看待得如同自己的儿子。曾在正岁，崔氏女回娘家省亲，还没有走到台阶，晟便拒绝她说：“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何况婆婆还在堂上，媳妇应当奉上酒醴，跟随送上食物，以接待宾客。”于是他不再见她，打发她回了娘家。他通达礼义、敦厚教导别人就是这样。贞元九年八月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皇上震惊悲痛，流下眼泪，停止上朝五天，下令百官到他的宅第吊唁，命京兆尹李充监护丧事，官府供给葬具，赗赙等丧葬馈赠按加等规格办理。将要举行大敛时，皇上亲手写信致意，送到灵柩前，说：皇帝派宫闱令第五守进到故太尉、中书令、西平郡王、追赠太师李晟的灵前传达旨意说：“上天降福于我国，因此生出了这样的杰出人才；他禀受阴阳的精粹之气，实在是山岳降下的神灵。他广泛救济患难，保卫辅佐王室；扫荡灾祸，廓清京城。忠诚感动人神，功业施于社稷；匡正时局、平定祸乱，实在依赖元勋。等到你执掌上台，能够协调内外，谋划帝王之道，协助赞成皇室大业。你常常竭尽美善的言论，来匡正我的不足，你是我感情上亲近而看重的人，君臣之义没有间隔。我正希望你与国家共享安乐，永远成为国家的屏障。近来你患病，虽然已经过了十多天，我每天都希望你痊愈，重新期待与你相见，辅佐我在位，最终达到天下和平。哪里料到药物没有效果，突然到了去世的时候，使我失去了贤哲，损伤了我的股肱之臣。上天不肯留下你，我的痛惜哪里有尽头！唉，大厦刚刚开始建造，转眼就失去了栋梁；大河尚未渡过，就失去了船只和船桨。想到君臣之义，追悼之情更加深切；反复省视你留下的奏章，越发感到悲痛。你的全家子弟后嗣，朕一定始终保护。何况愿等兄弟承受你的教诲，朕的志向和情义，难道会忘记你一生的功劳吗？即使你没有说，朕也会守信。只是你在世时，朕未能让你看见我的深心；如今你与朕永远相隔，才希望你知道朕的诚意和心志。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开口便泪流不止，因此亲自写下这几行字，希望借此抒写胸怀，使情意得到尽情表达。面对信纸派遣使者送去，不能修饰言辞；如果你的魂灵有知，应当体察朕的心意。册赠太师，谥号为忠武。李晟去世后，朝廷修筑盐州，又恢复盐池；皇上赐给宰相新盐，触景伤情地思念李晟，于是命人把盐送到李晟的灵座前。皇上又时常派中使到李晟宅第慰问安抚他的几个儿子，教导告诫极为周到；听说李愿等人有一项善行，皇上便喜形于色。始终受到的眷顾礼遇，没有人能与李晟相比。元和四年，诏书说：“能够安定社稷、救济百姓、留下不朽名声、流传长久事业的人，必定要用非同寻常的恩宠来报答，用亲近相待的恩惠来对待，使其与国家永远相存，这正是盛大的典章。所以奉天定难功臣、太尉、兼中书令、上柱国、西平郡王、食实封一千五百户、追赠太师李晟，是隔代出现的英贤，忠义出于天性，具有经世济时的宏大谋略，怀有治理军政的杰出才干，以至诚贯穿始终，与专一的德行相合。过去遭逢国家危难之际，他确实建立了平定祸乱的功勋。鲸鲵般的凶贼既已消灭，宫殿宗庙也已恢复；念及这些功劳，已经给予褒奖尊崇。长久追念国家道路平坦安定，也承怀这位国家杰出的功臣，想要更加崇饰前代功烈，又使后世子孙得到相应恩泽，以亲睦宗族，表达朕的深厚情意。李晟的家属，应命令编入宗室属籍。李晟配享德宗庙庭。”

译李晟有十五个儿子：李侗、李伷、李偕没有俸禄，早年去世；其次是李愿、李聪、李总、李愻、李凭、李恕、李宪、李愬、李懿、李听、李惎、李慇；李聪、李总官位低微而死，其中李愿、李愬、李听最为知名。李愿年幼时谦逊谨慎，过错很少。李晟建立大功时，几个儿子还没有官职，宰相上奏陈说此事，德宗当天就召见李愿，授任银青光禄大夫、太子宾客、上柱国。旧制度规定，勋官升至上柱国，赐给门戟；于是也赐给李愿，他便和父亲一样在门前并列树立棨戟。贞元九年，李愿遭逢父丧。十二年，服丧期满，德宗在延英殿召见李愿等人，怜悯了很久，说：“朕在宫中常常思念你们，追怀你们父亲的功德，哪一天忘记过呢？又听说你们居丧期间合乎礼制，朕非常嘉许。”各赐衣服一套、绢三千匹。李愿依旧授任太子宾客，兄弟九人同一天授官。不久转任左卫大将军。元和元年八月，任检校礼部尚书，兼夏州刺史、夏绥银宥等州节度使，威严号令简明肃整，很懂得安抚治理的方法。有个客人丢失了马，把情况告诉李愿；李愿根据案情写榜文张贴在道路旁，悬赏购买失马。不到三天，丢失的马被拴在榜文下面，还放着一封信，写道：“我的马跑进马群，未能及时报告，罪该处死，谨以一匹好马赎罪，并把丢失的马恭敬地送到路旁。”李愿把客人丢失的马交还给他，放走了那匹好马。境内秩序严肃，这类事情很多。后来转任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到达镇所后，因为青州、郓州不恭顺，奉命讨伐，屠灭城邑下属县城，捷报多次传来。不久，李愿生病，朝廷让他的弟弟李愬代任徐州主帅，李愿入朝任刑部尚书。病愈后，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然而从此以后，他渐渐懈怠于治理政务，不再有往日的志向；除了声色享受，其他事情全不放在心上。长庆二年二月，检校司空，兼任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在此以前，张弘靖任汴州节度使时，用丰厚的赏赐安定士卒之心。等到李愿到任时，国库已经枯竭，但李愿任意奢侈，家门内有数百口人，依靠官府供给，不顾军政事务；赏赐比不上张弘靖在任时，却用威刑驾驭部下。他又让妻弟窦缓统领亲兵，窦缓也骄横傲慢、贪图财货，因此众人心中积聚怨恨。这年七月四日夜里，牙将李臣则、薛志忠、秦邻等三人值夜，突然闯入窦缓的帐中，斩下窦缓的首级示众。李愿听说发生变故，披散着头发，和身边几个人逃走，登上子城北楼，用绳索悬吊着下去，从水道洞口逃出。到天亮时，走了十几里，遇到乡野之人赶着驴，便夺过来骑上，得以到达郑州。李愿的妻子窦氏死在乱兵手中，三个儿子藏匿起来得以免死，仆人和妾被士兵俘获。城中大肆抢掠了三天，才拥立他的牙将李▯为留后，以求取得旄钺；过了一个多月，才把他诛杀。李愿因这件事被贬为随州刺史。朝廷念及李晟的功勋，始终没有加罪于他，召入朝中任左金吾卫大将军。长庆四年六月，又检校司空，兼任河中尹，充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他在河中的政务，也像在岐州、梁州时一样。加上李愿结交依附权贵宠臣，大肆行贿送礼，赋税收入随即耗尽，军府空虚冷落；幸而他很快因病去世，否则蒲州人一定会发生更大的变乱。宝应元年六月去世，追赠司徒。李愬凭借父亲的恩荫入仕，被授任太常寺协律郎，升任卫尉少卿。李愬幼年丧母，由晋国夫人王氏抚养；王氏去世时，李晟认为她本来不是正室，只让李愬服缌麻丧服。李愬号哭悲痛，不忍这样做，李晟受到感动，于是允许他服齐衰丧服。服丧期满举行练祭后，李愬又遭逢父丧，与二哥李宪在墓旁搭庐守丧。德宗不允许，诏令他们回宅第。住了一夜，李愬又光着脚返回墓地；皇上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于是允许他守满丧制。服丧期满，授任右庶子，转任少府监、左庶子。出任坊州、晋州二州刺史。因治理政绩特别优异，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又任庶子，多次升迁至太子詹事、宫苑闲廊使。李愬有谋略，擅长骑马射箭。元和十一年，朝廷出兵讨伐蔡州吴元济。七月，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战败，朝廷又任命袁滋为主帅，袁滋也没有取得功效。李愬上抗表自荐，愿意到军前效力。宰相李逢吉也认为李愬的才能可以任用，于是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兼邓州刺史、御史大夫，充任随州、唐州、邓州节度使。士兵经历败战后，士气低落，李愬揣知他们的心情，于是不整肃军阵，也不整齐部伍。有人以军容不整为由责问他，李愬说：“贼军正因袁尚书宽缓平易而放松戒备，我不想让他们改变防备。”于是欺骗三军说：“天子知道我性情柔弱、能忍受耻辱，所以命我来抚养你们。作战的事，不是我的职责。”军众相信了这番话，都感到轻松高兴。李愬又遣散了歌舞乐队，未曾举行宴饮娱乐；士卒中有受伤的，他亲自抚慰。贼军因为曾经打败高霞寓、袁滋两位主帅，又认为李愬的官位名望不是他们所畏惧的，所以没有大幅增加防备。李愬沉着勇敢、谋划深远，推诚相待士卒，因此能够利用自己表面上的弱势，出其不意。过了半年，他知道士卒已经可以任用，便谋划袭击蔡州，上表请求增援军队。诏令河中、鄜坊的骑兵二千人增援他；从此整修装备，暗中谋划军事行动。李愬曾经俘获贼将丁士良，召入交谈。丁士良言辞气势不屈，李愬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解开他的捆绑，任命他为捉生将。丁士良感念李愬，于是说：“贼将吴秀琳统率几千人，他之所以不能立即攻破，是因为采用了陈光洽的谋略。我能够擒获陈光洽，使吴秀琳投降。”李愬听从了他，果然擒获陈光洽。十二月，吴秀琳带着文成栅的三千士兵投降。李愬便径直把他们迁到新兴栅，于是利用吴秀琳的部众进攻吴房县，收取了外城。起初将要进攻吴房时，军吏说：“今天是往亡日，请避开这一天。”李愬说：“贼军正因为认为往亡日我不会来，才正好可以攻击。”交战后，获胜而回。贼军派五百名精锐骑兵追击李愬，李愬下马坐在胡床上，命令众人全力迎战；射杀贼将孙忠宪后，贼军才退去。有人劝李愬乘势攻取吴房，李愬说：“攻取它，就会使贼军合兵一处、巩固巢穴；不如留下它，以分散贼军的力量。”

译天子因为田公仁慈爱民，派他治理镇州、冀州。而且田公出身于魏地，安抚军队七年，一旦镇州人不守道义，竟敢这样残害他，是把魏地当作没有人的地方了。那些父兄子弟享受过田公恩惠的人，将用什么来报答他呢？”众人都悲痛哭泣。李愬又把玉带、宝剑送给牛元翼，派使者对他说：“我的先人曾经凭这把剑建立大功，我又凭这把剑平定蔡州叛乱。如今镇州人叛逆，您可以用这把剑去剪除他们。”牛元翼接受命令，感动奋发，于是把剑和玉带的命令传达给军中，答复说：“愿意率领众人跟随您，竭尽死力。”正要进行部署安排时，李愬的疾病发作，不能治理军队，军士违反纪律，功业终于没有成功。朝廷让田布代替他，授任李愬为太子少保，回到东都。这年十月，李愬在洛阳去世，时年四十九岁。唐穆宗听说后震惊悲痛，赗赙的礼物加等，追赠太尉。当初，李晟攻克并收复京城时，市场上的店铺没有改变旧业；等到李愬平定淮西、蔡州，又继承了这种美德。父子接连建立大功，虽然兄弟们都掌握兵权，但功业没有一个能与李愬相比，近代无人可以比拟。再加上李愬立身行事有一定常规，生活俭朴而不违背礼制；他的兄弟们凭借父亲的功勋和恩宠，大都以仆人、马匹、住宅互相夸耀，只有李愬先后六次镇守大镇，所居住的只是先人旧宅中的一个院子而已。晚年他忽视选拔人才，征召任用的人不得其人，以至于属吏得以借机作奸，军政不整，舆论对他的评价逐渐降低，可惜啊！李听七岁时凭借门荫被授予太常寺协律郎，常常进入官署，吏员们轻视他，不向他表示敬意。李听命人鞭打他们直到见血，父亲李晟认为这件事很奇异。后来他跟随吐突承璀讨伐王承宗，任神策行营兵马使。当时昭义的卢从史首鼠两端，无心讨伐叛军，吐突承璀采用李听的计策，擒获卢从史献给朝廷。李听转任左骁卫将军，兼御史中丞。出任安州刺史，跟随鄂岳观察使柳公绰讨伐吴元济，军中的一切动静都采用李听的谋略，军威于是振作。元和年间讨伐李师道时，李听任楚州刺史，统领淮南军队。郓州人一向轻视淮南军，李听暗中训练军队，出敌不意，迅速进军海州，占据险要，击败沐阳的军队，使朐山守军投降；怀仁、东海两城听到风声便请求投降，山东于是平定。元和十四年五月，因功授检校左散骑常侍、夏州刺史、夏绥银宥节度使。十五年六月，改任灵州大都督府长史、灵盐节度使。辖境内有光禄渠，废弃堵塞已经很久，李听想兴办屯田来代替转运粮食，于是重新疏通决开旧渠，灌溉田地一千多顷，直到今天人们仍依赖它。随后加授检校工部尚书。起初，李听任羽林将军时有一匹名马。穆宗还在东宫，便让近侍婉言劝李听献出这匹马，李听认为自己掌管亲军，不敢听从。等到穆宗即位之初，幽州、冀州不入朝廷，太原与这两个镇接壤，朝廷正商议更换主帅，宰相提出人选，皇上都不允许，并对宰相说：“李听任羽林将军时，连马都不肯给我，这个人一定可以任用。”长庆二年二月，授任检校兵部尚书、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接替裴度。四年七月，转任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大和二年，讨伐李同捷。当时魏博行营将领丌志沼暗中勾结沧州、镇州，擅自调转兵戈攻打他的主帅史宪诚。诏令李听率军救援史宪诚，李听大败叛军，丌志沼逃到镇州，被王庭凑杀死。李听于是凯旋，因功封凉国公，授予一个儿子五品官。王庭凑再次违抗朝廷诏旨，朝廷下诏命李听率全军驻扎贝州。军队取道魏州时，史宪诚害怕李听袭击自己，穿着铠甲到郊外迎接，等候的官吏暗中报告李听已经到来，史宪诚便命士兵把刀装入匣中、把弓收入袋中，在野外休息，魏州人这才安定。后来史宪诚想入朝觐见，耗尽府库资财，魏州人怨恨他，杀死史宪诚，衙军拥立其大将何进滔。朝廷下诏命李听兼任魏博节度使，率军向北渡河。魏州人不接受李听，登城抵抗，于是李听驻军馆陶。魏州军突然袭击，李听没有防备，他的军队大败，队伍完全溃散，昼夜奔逃，侥幸才得以免死，损失了一半以上的军队，辎重车辆和兵器也全部丢弃。御史中丞温造、殿中侍御史崔蠡弹劾他说：臣听说，赏罚不能确立，就无法向天下显示法令；是非不能一贯，也就没有人能建立公正的大道。我私下看到义成军节度使李听，日前凭借承袭的资历，被委任统领军队，让他代替史宪诚，交给他强大的藩镇。他统率二万名勇猛的军队，地位极其尊贵荣耀；兼有两个藩镇的节制权，却没有报效朝廷之心。何况陛下授给他神妙的谋略，借给他天子的威势，进军魏州的日期也已经预先确定。可是李听拥持旌节观望，按兵拖延，迷惑人心，贻误扰乱军政。于是使史宪诚陷于屠杀，叛乱的众人肆意施展奸凶，在即将成功时丢失六郡，在已经倾覆的巢穴中反而加以固守。把守贝州却不守，那里被烧杀劫掠一空；望见浅口却急忙逃跑，狼狈上路。他只顾谋求苟且免死，毫不顾惜包藏羞耻，蔑视抛弃朝廷法令，简直如同儿戏。魏州的叛乱，根本是李听的责任；论他的辜负恩德之罪，死一万次还能活着已是侥幸。从前封常清在河南失守军纪，被斩于关门；高霞寓在唐州、邓州战败受伤，被流放到远方；浑镐统领易定军，临战时兵力不足；袁滋在西川停留不进，想进军时凶恶的叛军首领还在。他们有的亲自冒着箭石，有的亲身经历艰难危险，即使形势上败给叛军，最终仍按朝廷法典处置，从未因法律而获宽免，正是为了震慑皇帝的威严。如今李听的罪状早已传闻中外，朝廷内外都愤怒惋惜，与封常清等人相比，严重万万倍。如果陛下仍然表示宽宏，不依法处以极刑，臣等恐怕国家法典会坠落于地，天下人会寒心。恭请将李听交付司法官依法处置。皇上没有治他的罪，解除他的兵权，任命他为太子少师。李听很是贿赂权贵和受宠幸的人，把他们当作援助。不久，又加授检校司徒，起用为邠宁节度使。邠州衙署相传不宜修缮，以至于毁坏倾圮。李听说：“主帅从凶门开工出行，难道能受巫祝拘束而任由公署毁坏吗？”于是命令修缮，最终没有发生什么变故。大和六年，转任武宁军节度使。当时李听手下有一名苍头担任徐州将领，不愿李听到任，李听先派亲近属吏慰劳徐州人，却被这名苍头杀死。李听不敢前进，坚决以有病为由辞任，于是被任用为太子太保。七年，出任凤翔守臣，当时人们以此为荣耀。九年，改任陈许节度使，还未到任，又任太子太保，分司东都。开成元年，出任河中尹、河中晋慈隰节度使。四年，因病请求替代，被任命为太子太保。这年十月去世，时年六十一岁，追赠司徒。李听十次执掌节旌，只有三个藩镇没有到任。他任官苛细，喜欢接受将帅和迎送人员的馈赠，因此急于聚敛钱财，穷尽奢侈欲望。官位达到一品，最终却死在家中窗下；如果不是西平王李晟留下的德行，他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

译李宪是李晟的第五个儿子。李晟有十个儿子，李宪、李愬最为仁慈孝顺。长大后，李宪喜好儒术，按照礼法修养整饬自身，最初任太原府参军、醴泉县尉。于頔镇守襄阳时，征召他为从事。当时吴少诚占据淮西，唯独畏惧于頔的威势，当时人都认为这是李宪谋划的结果。元和八年，田弘正以魏博遵奉朝廷旨意，征召李宪为从事，授卫州刺史，后升任绛州刺史，所到之处都以治理有方著称。入朝任宗正少卿，升任光禄卿。穆宗即位后，因为太和公主下嫁回鹘，命金吾大将军胡证充任护送公主的使者，又命李宪为副使。出使回来后，献上《入蕃道里记》，升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太府卿。出任洪州刺史、江西观察使。大和二年，转任岭南节度使。李宪虽然出身功勋之家，但历任职务，都是凭行政才干被提拔任用；所任官职和品秩中，政绩广为传播。他性情本来明察宽恕，尤其精通法律，屡次审理冤狱，使数百名无罪者得以活命。因才能进入仕途，任官从未败事，士大夫多称许他。大和三年八月去世，时年五十六岁。李凭历任各卫大将军，李恕任太子洗马，二人都凭门荫授官，逐步升迁至少卿、监。李惎历官升至右龙武大将军，沉溺酒色，肆意豪奢，积欠债务达到数千万。他的儿子借回鹘人的钱一万多贯不归还，被回鹘人告发，唐文宗大怒，将李惎贬为定州司法参军。王佖是李晟的外甥。他雄健勇武，擅长骑马射箭；自从李晟在河西、河北出兵，王佖没有一次战事不跟随。朱泚叛乱时，李晟在光泰门攻打叛军，敌军锋芒仍很强劲，王佖和兵马使李演越过苑墙奋勇血战，击败叛军前锋，各军才受到鼓舞。论功，王佖任神策将。吐蕃侵犯泾原时，王佖埋伏士卒袭击尚结赞，几乎将他擒获，因此深受吐蕃畏惧。李晟对王佖的恩宠与李愿、李愬没有不同，给予他的待遇甚至超过他们。李晟后来因张延赏进谗构陷而被解除兵权，也没有任用王佖为将帅，只让他入朝任左卫上将军。元和年间，李愿、李愬兄弟在藩镇任职，王佖任检校工部尚书、灵州大都督府长史、朔方灵盐节度使。在此以前，吐蕃想在河▯需修建乌兰桥，预先储存木材，朔方节度使常派人暗中把木材装船运走，抛入河中，始终不能建成。到这时，吐蕃人知道王佖贪婪而没有谋略，先以厚礼赠送给他，然后……忠于侍奉君主，长于随机应变，确实是一代贤将。看恒山之战，他几句话就化解了两位主帅的嫌隙；泾原军作乱时，他号哭着奔赴奉天的危急，这难道不能称为忠义吗？面对李▯白华的进军，他知道平凉必定是欺诈；阻止以星变为由发兵的建议，调移渭桥的军队，这难道不能称为善于应变吗？解下衣带以表明结交孝忠的心意，请求通婚以解除对延赏的怨恨；嫉恶如仇，提出诛杀楚琳的请求；惩治叛乱，执行诛杀希鉴的刑罚，这难道不能称为明于决断吗？而德宗皇帝听取意见、作出裁断都不明智，没有人君的器量，使功臣困于奸邪谗毁之口，让奸人掌握权衡大权；丁琼的话，实在令人叹息。即使后来拘泥琐细地在渭桥刻石，区区地在烟阁赐给铭文，又有什么心情呢！行善会给后代留下福庆，李晟的几个儿子都很有才干；元和年间平定叛贼的功劳，李听、李愬占了一半。父子兄弟都凭功名始终显达，这是道家所忌讳的说法，而李氏却以善行胜过了这种忌讳。赞曰：威武的太师，天生具有义气和勇力。时运逢上祸乱，奋力挽救倾覆危亡。李愬侍奉章武皇帝，诛灭蔡州，平定淄齐。凌烟阁图画功臣，父子同列实在相宜。

译列传第八十四 马燧，儿子马畅；马燧的兄长马炫。浑瑊，儿子浑镐；浑瑊、马燧。马燧，字洵美，是汝州郏城人，他的祖先从右扶风迁徙到这里。祖父马珉，官至左玉钤卫仓曹。父亲马季龙，曾经考取明晓《孙子》《吴子》，性情豪放，擅长兵法，官至岚州刺史、幽州经略军使。马燧年轻时，曾和几位兄长一起读书，后来放下书卷叹息说：“天下将要发生大事了。大丈夫应当在时代中建立功业，以救济四海，怎么能终日勤苦地做一个儒生呢！”马燧仪表魁伟奇异，身高六尺二寸，沉着勇敢而多有智谋，博览群书，尤其擅长兵法。安禄山反叛，朝廷让光禄卿贾循守卫范阳。马燧劝贾循说：“安禄山辜负恩德而首先作乱，虽然已经攻陷洛城，最终一定会被消灭。您为什么不建立不朽的功勋，诛杀他的叛将向润客、牛廷玠，拔掉他的根基？安禄山向西不能进入关中，就只能坐等被擒，天下便可以平定了。”贾循虽然认为这个计策好，却没有及时作出决定，事情泄露后，安禄山果然派韩朝阳来召唤贾循。韩朝阳到范阳后，与贾循交谈，暗中埋伏壮士，用弓弦把贾循勒死。马燧脱身逃往西山，被隐士徐遇藏匿。一个多月后，他秘密行走回到平原。平原不能守住，他又逃往魏郡。唐代宗宝应年间，泽潞节度使李抱玉署名上奏，任命马燧为赵城县尉。当时回纥大军返回本国，倚仗收复东都的功劳，强横放肆，所经过的地方有时抢掠仓粮；供给饮食稍不合意，就任意杀人。李抱玉准备了各种供应物资，宾客和副使都害怕，不敢前往，马燧主动请求主持驿站事务。等回纥军到达时，他先贿赂其首领，并与他们明确约定；回纥于是把旗帜交给马燧作为标识，并命令凡违反命令的人都交给马燧杀掉。马燧找来死囚供回纥人役使，稍微违反命令便杀死。回纥人面面相觑，惊恐失色；回纥军经过他的辖境时，再也不敢公开抢掠。李抱玉更加惊异器重他。马燧趁机劝李抱玉说：“前些时候我同回纥人交谈，了解了他们的真实情况。如今仆固怀恩倚仗功劳培植党羽，李怀仙、张忠志、薛嵩、田承嗣分别受领疆土，都出自仆固怀恩的安排；他的儿子仆固瑒轻浮勇悍而不讲义理。据我推测，他一定会窥伺太原西山，借机作乱，您应当严加防备。”不久，仆固怀恩果然与太原都将李竭诚暗中合谋，企图夺取太原。太原主帅辛云京察觉此事，杀了李竭诚，坚守城池；仆固怀恩派儿子仆固瑒率军包围太原。当初回纥北归时，派部将安恪、石常庭率数百士兵，又诱骗招募依附者几千人，驻守河阳；从东都抢掠来的贵重财物，全都堆积在河阳。这时，仆固怀恩让薛嵩从相州、卫州运送粮食，想断绝河津。李抱玉命马燧前往劝说薛嵩，薛嵩于是断绝了同仆固怀恩的关系，归顺朝廷。李抱玉署名上奏，任命马燧为左武卫兵曹。马燧历任太子通事舍人，升任著作郎、营田判官。不久，升任秘书少监，兼殿中侍御史，任节度判官、承务郎，又升任郑州刺史。马燧于是劝导督促农民耕种，掌管户籍，每年征收一次税，州中百姓认为很便利。大历四年，改任怀州刺史。战乱之后，正逢这年夏天大旱，百姓失去耕种收成；马燧于是致力于修明教化。凡将领和官吏中有父母的，马燧总要亲自登门表示敬意；他收集并安葬暴露的尸骨，革除烦琐苛刻的政令。到了秋天，境内长出了黍稷等谷物，百姓大多依赖这些获得救济。李抱玉调任凤翔镇守，因为汧阳临近边境，便署名上奏任命马燧为陇州刺史，兼御史中丞。陇州西面有一条通道，宽二百多步，上面连接峻峭山岭，山岭正对吐蕃；吐蕃每次入侵，都从这里出来。马燧于是巡视考察险要和平坦之处，立石、种树来堵塞道路，下方设置两道门，安置篱笆和盾牌，八天便完工。适逢李抱玉入朝觐见，马燧也一同前往。过了很久，唐代宗知道他的才能，召见他，任命为商州刺史，兼御史中丞、防御水陆运使。大历十年，河阳三城发生兵乱，驱逐了镇将常休明，于是任命马燧为检校左散骑常侍、御史大夫、河阳三城使。十一年五月，汴州大将李灵耀反叛，趁机占据州城，断绝漕运道路，以此要挟节制使。唐代宗一味想姑息，于是授李灵耀为汴州、宋州等八州节度留后。李灵耀不接受任命，便暗中勾结魏博；田承嗣派侄子田悦率军援助李灵耀，击败永平军将领刘洽。朝廷下诏命马燧与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合军讨伐李灵耀。李忠臣害怕叛军，烧毁营舍向西逃走。马燧劝他回兵，并请求担任前锋，击败田悦，进军逼近汴州。李忠臣从汴州南面行军，马燧率军从汴州北面行军，又在西梁固击败李灵耀的将领张清。李灵耀挑选八千精锐，号称“饿狼军”；马燧独自率军将其击败，进军到浚仪。当时，河阳军在各军中最为精锐。田承嗣又派田悦率二万军队救援李灵耀，击败永平军将领杜如江，掠取曹州，又击败李正己的游军，打退刘洽、长孙全绪等军，乘胜离开汴州一舍之地，列阵推进。李忠臣会合宋州、淮南、浙西的军队与之交战，战事不利，向马燧求救；马燧率四千人作为奇兵出击，将其击败，田悦骑一匹马逃走。李灵耀知道田悦战败，第二天带着一百名骑兵连夜逃走，汴州全城投降。马燧把功劳让给李忠臣。李忠臣一向暴戾，马燧不想进入汴州城，于是率军退驻一舍之外的板桥。李忠臣入城后，果然独占了功劳，并趁机召集人马杀死宋州刺史李僧惠。马燧返回河阳。大历十四年六月，马燧任检校工部尚书、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留后，不久任节度使。太原在鲍防此前的治理和百井战败之后，兵器铠甲缺少，军力衰弱。马燧便把将领、官吏、牧马人和杂役全部召集起来，得到几千人，全都补充为骑兵；训练数月后，成为精锐骑兵。制造铠甲时，必须按长短分为三等，使其与穿戴者相称，以便行动进退。他又制造战车，蒙上狻猊、象等形状的装饰，车后排列戟；行军时装载兵器铠甲，停下时便可组成营阵，有时还可以堵塞险要之处，阻挡敌军奔突，所用器械无不锋利坚固。过了一年，陈列军队三万人，开辟广场来操练战阵，训练他们进退、坐作等战斗姿态。

译建中二年六月，马燧到京师朝见，加授检校兵部尚书，命令他返回太原。当初田悦刚接替田承嗣统率军队，担心人们不归附自己，便假装表现忠诚，马燧上疏说明他一定会反叛，应该预先防备。这年，田悦果然与淄青、恒州、冀州暗中合谋，亲自率三万军队包围邢州，驻军临洺，修筑重城，切断内外联系，以抗拒救兵。邢州将领李洪、临洺将领张伾都坚守不退。昭义军告急，于是诏令马燧率步骑二万人，与昭义节度使李抱真、神策行营兵马使李晟合军救援临洺。马燧军出▯郭口，军队还没有通过险要之地，便派人拿着书信劝说田悦，并向他表示友好，田悦以为马燧害怕自己。十一月，军队驻扎邯郸，田悦派使者到来，马燧把他们全部斩杀示众；又派兵击破田悦的支军，射死其将领成炫之。田悦亲自攻打临洺，又派大将杨朝光率一万人，在临洺南面的双冈东西两侧各筑一道栅寨，防御马燧。马燧于是率李抱真、李晟进军，驻扎在两座栅寨之间。当夜，东栅守军逃回田悦那里。第二天，马燧进军驻扎明山，夺取敌军弃置的栅寨来安放辎重。田悦对将吏说：“杨朝光把万人守在坚固的栅寨中，假如马燧等人全力进攻，即使过几天，也未必能够攻下，杀伤一定很重。我这次一定能攻下临洺，赏赐慰劳军士后再同他们交战，这是必胜的办法。”于是田悦调出恒州李惟岳的五千援兵来帮助杨朝光。马燧率军进攻杨朝光，田悦率一万多人前来救援。马燧命大将李自良、李奉国率骑兵会同神策军在双冈抵御田悦，并下令说：“如果让田悦能够通过，就斩了你们！”李自良等人击退田悦。马燧于是命令推运火车焚烧敌军栅寨，斩杀杨朝光和大将卢子昌，斩首五千多级，活捉八百多人。过了五天，进军到临洺，田悦出动全部军队交战。马燧亲自率精锐部队扼守敌军冲锋的要口，交战一百多回合，士卒都抱定必死之心，田悦军大败，斩首一万多级，活捉九百人，缴获粮食三十万斛，兵器铠甲与此相当。田悦收拢败兵，连夜逃走，邢州的包围也解除了。马燧因功加授右仆射。交战以前，马燧在军中发誓，若战胜就拿家财赏赐将士；胜利后，他把自己的全部财产拿出来颁给将士。唐德宗嘉奖他，下诏令度支拿出五万贯钱用于赏赐，归还马燧的家财。不久，加授魏博招讨使。建中三年正月，田悦向淄青、恒州、冀州求救。李纳派大将卫俊率一万人援救田悦，李惟岳也派三千人前去救援。田悦收集聚合散兵二万多人，驻扎在洹水，淄青军在他的东面，恒州、冀州军在他的西面，首尾相互呼应。马燧率各军进驻邺城，上奏请求增加河阳军，诏令河阳节度使李芃率军与他会合。军队驻扎在漳水，田悦派将领王光进带兵守护长桥，筑月城作为坚固的防御，官军无法渡河。马燧于是到下游用几百辆车，以铁锁连接起来，横锁在河中央，再装满土袋来拦截水流，水位渐渐变浅，各军全部渡河。这时军粮很少，田悦深沟高垒坚守不战，想拖垮马燧的军队。马燧命各军携带十天的粮食，进军驻扎仓口，与田悦隔洹水布阵。李抱真和李芃问：“粮食很少却深入敌境，这是为什么？”马燧说：“粮食少，利于迅速决战；兵法讲究善于使敌人受我牵制，而不受敌人牵制。如今田悦与淄青、恒州、冀州三军首尾相连，打算不交战来拖垮我军；如果分兵攻击他们左右两翼，兵力少，未必能够击破，田悦还会来救援，这样就是前后受敌。兵法所谓攻击敌人必然要救援的地方，他们本来就应当出战，我要把各军合在一起将他们击破。” 马燧于是修造三座桥，越过洹水，每天挑战，田悦不敢出战。恒州军因为兵力少，害怕被马燧兼并，便率军与田悦会合。田悦以为马燧第二天还会挑战，于是埋伏一万人，准备截击马燧。马燧命各军半夜吃饭，在鸡鸣以前击鼓吹角，暗中沿洹水向魏州直进，并下令：“听到叛军来到，就停下列阵。”又命一百名骑兵吹鼓角，全部留在后面，同时抱着柴薪、拿着火把，等大军全部出发后，便停止鼓角声，隐藏在旁边，等候田悦军全部渡河，焚烧桥梁。军队行进十多里后，田悦率淄青、恒州、冀州四万多步骑越过桥梁，从后面袭击马燧军，借着风势放火，击鼓呐喊前进。马燧于是坐下，重申命令不许妄动，命令前军除草砍去荆棘，开辟宽一百步的地方作为阵地。马燧走出军阵，招募勇力之士五千多人，分作前列，等待叛军到来。等田悦军到达时，火势已经停止，士气疲惫，力量稍有衰退，马燧才放开军队攻击他们，田悦军大败。当时神策军、昭义军、河阳军稍稍退却，河东军已经获胜，各军又返回作战，合力攻击，再次大败叛军。追赶到洹水边时，田悦军逃向桥边，而桥已经被焚毁。田悦军大乱，纷纷跳入水中；斩首二万多级，杀死大将孙晋卿、安墨啜，活捉三千多人，溺死者数不胜数。淄青军几乎全军覆没，死者相互枕藉，绵延三十多里。田悦收集一千多名败兵逃到魏州城门，州将李长春关闭城门不接纳他。过了很久，追兵还没有到，等到天亮，才放田悦入城。田悦入城后，杀死李长春，环绕城墙自行防守。几天后，李再春以博州投降，田悦的兄长田昂以洺州投降，王光进以长桥投降。田悦派符璘、李瑶率五百骑兵护送淄青军返回镇所，符璘、李瑶趁机来向马燧投降。魏州原先引御河水入城向南流，马燧命令堵塞总水口，河流断绝，城中更加恐惧。田悦于是派许士则、侯臧徒步秘密出行，游说朱滔、王武俊借兵救援。当时王武俊已经杀死李惟岳，把首级传送到京师，被授为恒冀观察都防御使；王武俊的同僚张孝忠已经是易定节度使，王武俊却只是防御使，朝廷又割赵州、深州设为一个镇，任康日知为观察使，因此他非常怨望，并且一向轻视张孝忠，以自己的名位在张孝忠之下为耻。当时朱滔正在讨伐李惟岳，攻取深州，要求隶属幽州而未获，也心怀怨恨。因此朱滔、王武俊共同谋划救援田悦。田悦依仗燕、赵的援助，又派出二万军队背城列阵，马燧再次与各军将其击败。

译五月，加授马燧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六月，朱滔、王武俊联合五万军队来救田悦，抵达魏州城下。各位主帅商议退兵，马燧坚决不同意。唐德宗派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率朔方军步骑一万五千人赶赴马燧军中。这月月底，李怀光也到达。李怀光勇猛却没有谋略，军队到达当天还没有休息，就坚决请求同朱滔等交战，官军战事失利。田悦等决开水灌入马燧等军营，马燧军力屈弱而粮食又少，七月，马燧与各军退驻魏县。这月，诏令加授马燧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兼魏州、博州、贝州四州节度、观察、招讨等使。田悦、朱滔、王武俊的军队也到达魏县，与官军隔河对阵。十一月，三个叛贼在魏县军中互相推举、奖誉，称王：朱滔称冀王，田悦称魏王，王武俊称赵王；又派使者去见李纳，李纳称齐王。四道共同推举淮西李希烈为天下兵马元帅、太尉、建兴王，都擅自设置官号，仿照唐朝初年行台的制度，其中名目颇有怪异邪僻之处，但还不敢擅自改称年号。然而五个叛贼合纵谋划倾覆国家，两河地区沸腾，盗贼横行；马燧等人虽然立志勤王，最终却不能驱除这场祸患。四年十月，泾州军队侵犯关中，皇帝前往奉天，马燧率军返回太原。议论此事的人说：“马燧如果乘田悦在洹水战败之机，集中兵力进攻他，当时城中的败兵不过三二千人，而且都受了重伤，尚未能起身，早晚都在等待投降；马燧又与李抱真不和，在进攻叛军一事上拖延，于是导致三个叛军互相联合，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这都是马燧造成的。”马燧到达太原后，派行军司马王权率兵五千前往奉天，又派儿子马汇以及大将的儿子一同前来，在中渭桥扎营。等到皇帝前往梁州，王权、马汇率军返回镇所。马燧认为晋阳是王业兴起之地，又估计都城东面地势平坦，容易遭受敌人进攻；当时天下动荡不安，北方边境又多次告急，于是引晋水架渡汾水，灌注到城东，蓄水形成池塘，使敌人到来时可以省去一万人守城防御；又挖开汾水使其环绕城池，形成许多池沼，种植柳树来加固堤岸。不久兼任保宁军节度使。兴元元年正月，加授检校司徒，封北平郡王。七月，唐德宗返回京城，加授马燧奉诚军以及晋、绛、慈、隰等州节度，并任管内诸军行营副元帅，命他与侍中浑瑊、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共同讨伐河中。当初李怀光占据河中，马燧派使者招抚晓谕他；李怀光的妹婿要廷珍守晋州，衙将毛朝易守隰州，郑抗守慈州，先后都向马燧投降。当初王武俊从魏县返回镇所，虽然去掉了伪王号，但对赵州的围攻尚未解除，康日知处境困窘，想要放弃赵州。马燧上奏说：“可以下诏命王武俊与李抱真共同攻打朱滔，把深州、赵州隶属王武俊，请改任康日知为晋州、慈州、隰州节度使。”康日知尚未到任，三州便已向马燧投降，所以又加授马燧晋州、慈州、隰州节度使。马燧于是上表把三州让给康日知，并且说这些州是因投降而授给康日知的，恐怕以后有功劳的人都会援例把这种做法当成常规。皇上嘉奖并同意了他。马燧于是派使者迎接康日知；康日知到达后，马燧登记清点府库财物并归还给他，康日知既高兴又感到意外。九月十五日，马燧率步骑三万人驻扎在绛州，分兵收取夏县，掠取稷山，攻打龙门，使当地将领冯万兴、任象玉投降。马燧率兵攻打绛州，十月，攻下外城；当天夜里，伪刺史王克同与大将达奚小进弃城逃走，四千名部众投降。又派大将李自良、谷秀分兵攻取闻喜、夏县、万泉、虞乡、永乐、猗氏六县，使当地将领辛兟和五千名士兵投降。谷秀因为违犯命令，掳掠士女，马燧将他斩首示众。贞元元年，军队驻扎宝鼎，在陶城击败叛军骑兵，前锋将领李黯追击，射死叛军将领徐伯文，斩首一万多级，缴获战马五百匹。这年天下蝗灾、旱灾并发，物价飞涨，军队缺乏粮饷，而京师中议论政事的人大多请求赦免李怀光，皇上的心意尚未决定。马燧认为李怀光的叛逆罪行尤其严重，河中又紧邻京城，反复无常，不可相信；如果赦免他，就无法向天下显示法令。因此他担心皇上被身边的人迷惑，而且军事机密还没有泄露。六月，马燧于是放下军务，只带数百名骑兵到京师朝见。等被召见时，马燧说：“臣虽然不勇武，但如果得到足够支用一个月的草料和粮食，就足以平定河中。”皇上答应了他。七月，马燧因入朝到京师，于是与浑瑊、骆元光、韩游瑰合军，驻扎在长春宫。李怀光的将领徐廷光率六千人守卫宫城，防备十分严密。马燧估计如果不能攻下长春宫，李怀光就会自行固守，进攻将旷日持久，伤亡必定很大，于是亲自来到城下呼喊徐廷光。徐廷光一向畏惧马燧的威名，便在城上拜见。马燧估计徐廷光内心已经屈服，便缓缓对他说：“我来自朝廷，你可以面向西方接受诏命。”徐廷光再次拜谢。马燧于是劝他说：“你们都是朔方的将士，自安禄山以来，最先建立大功，四十多年间功勋最高，为什么要抛弃祖父辈建立功业的根本，背叛君上，走上使全族被灭的道路呢？跟从我，不仅可以免除祸患，还可以谋求富贵。”叛军没有回答。马燧又说：“你认为我的话不诚实，现在我们相距不过几步，你应该射我！”于是敞开衣襟给他看。徐廷光感动流泪，俯身伏地，士卒们也流下眼泪。前一天，叛军焦篱堡守将尉珪率二千人依托堡垒向马燧投降；徐廷光的东面道路已经断绝，于是率众出城投降。马燧带着几名骑兵径直进入城中，处置安排毫不疑惧，众人无不畏服，大声呼喊说：“我们这些人又可以成为朝廷的臣民了！” 浑瑊因此佩服马燧，私下对僚属说：“我过去常认为马公用兵与我相差不远，只是惊疑他屡屡败给田悦；如今看他行军用兵、料敌制胜，我远远比不上他了！”八月，马燧把军队移驻焦篱堡。当夜，叛军太原堡守将吴冏弃堡逃走，他的部下全都投降。马燧率各军渡过黄河，共有八万人，在城下列阵。这一天，叛军将领牛名俊斩下李怀光的首级，献城投降。城中仍有守军一万六千人，斩杀叛军将领阎晏、孟宝、张清、吴冏等七人示众；凡是被李怀光胁迫掳掠而来的，都予以释放。马燧从朝廷回到行营后，二十七天，河中地区便平定了。诏书嘉奖赞美他，升任光禄大夫，兼任侍中，仍赐给他一个儿子五品正员官的官职。宴饮赏赐完毕后，他回到太原。这次出行，德宗赐给马燧《宸扆铭》《台衡铭》两篇铭文，并作序说：

译我每次阅读上古典籍，读到唐尧、虞舜时代，君臣彼此投合，圣贤同时并世，早晚勤勉不懈，讲论至高的道理；有时陈述可作鉴戒的事例，有时用诗歌讽谏，典谟光明显著，成为百代的法式。由此可以看出君臣启发辅佐的道理以及治理教化的根源，我心中十分羡慕，却还不能达到那种境界。近来灵武监军使杜希全著书进献，其中多有规劝和谏诤，我姑且作《君臣箴》，用来回应他的心意。河东等道副元帅、司徒马燧坚决请求把它刻在石碑上，留给后世。我的文章既不工巧，义理又不完备，把它流传给后代，实在令人惭愧。启发我的人是商汤，因此有所创作，希望能够早晚警戒自己，也让后代知道我是怎样对待那些以文武功业安定国家的大臣的。《宸扆铭》说：上天生育众民，人的性命本来淳朴；但嗜好欲望交相奔逐，利害关系纷杂纠缠。没有君主就会发生混乱，所以为他们树立君主。九州广大无边，众人的情欲纷纷扰扰。君主的眼睛不能全部看见，耳朵也难以全部听到；即使看见、听见了，何况还未必真实。事情失去了根本，道路遥远便无法亲近；只要抓住治理的要领，教化就会像神明一样运行。失去根本是什么？就是不能先端正自身。端正自身的方法，在于先使心意真诚。不放纵自己的欲望，不承载虚伪；体察大道，崇尚德行，以仁为本，遵循义理。诚信必须像寒暑交替那样恒常；处理事情要像天地一样无私；受到感应便能通达，众多思虑也能归于一致。任用人的方法，是使每个人都适合自己的器用；舍弃短处而任用长处，治理人才不能要求十全十美。事情众多，应当总揽集中，使众人的才能都得到施展；既然了解一个人就一定任用他，任用之后不要三心二意。把天下人的眼睛作为镜鉴，我的鉴察就会明察；把天下人的心思作为谋略，我的谋划就会聪明。求取贤才应当广泛，辨析事理必须精审；对于逆耳拂心的话，一定要赞美他的忠诚。对于顺从旨意、苟且取容的人，也要察看他的实情；斥退奸邪谄谀之徒，保全忠贞之士。古人树立言论，为后世制定准则；敢于直言的人国家昌盛，只知唯唯诺诺的人国家倾覆，这关系到兴亡，怎么能说它轻微呢？承受上天之命而成为天下人的君主，难道不是尊贵的吗？从前的明哲君王，早晚都恭敬畏惧。以驾驭朽木为戒，以解救陷入沟壑者为志；神明将要损害盈满之物，天道并不借给人轻易改变的机会。以四海为家，难道不是富有吗？从前的明哲君王，勤劳节俭，甘居简陋。用土筑成的台阶不加装饰，露台停止营造；远离奇异的技艺和过度精巧的器物，放走珍禽怪兽。对这些要敬畏、谨慎，天命就可以保佑。想要发布命令就一定实行，应当顺应人民的心情；想要使诚意充分显明，就要清除自己的私虑；内心不存欺诈，办事必定忠诚宽恕。凡是将要有所作为，没有不三思而行的；喜怒要有节制，行动和静止要合乎时宜。即使相差毫厘，祸害也会随之而来；开始时轻慢疏忽，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刑罚不可长期使用，武力不可依恃；逞威施力，祸乱的根源就会由此产生。垂下冕旒以遮蔽视线，充耳用黄绵以堵塞听觉；能够包容弘大，这也算是美德。像上天覆盖万物一样覆盖天下，像爱护儿子一样爱护百姓；仁爱之心感动人民，天下自然得到治理。唉，我愚昧寡闻，继承守护先帝的大业，盗寇接连兴起，德化还没有取得人民的信服。对大业战战兢兢，哪里敢有所改变？我俯察万物人情，仰面考察经典训诫，作成这些戒言，放在座位旁边。《台衡铭》说：上天排列台星，把天象显示给人；圣人效法上天，也设置辅佐大臣。他们辅弼君主，成为国家的权衡，如同耳目响应内心，如同大腿和手臂连接身体；既然是一体，谁说他们不是亲近之人？阴阳相互推移，四时形成一年；君臣彼此投合，万国因此得到治理。感应如同风云相合，契合如同符契；用道义匡正救助君主，竭尽规谏陈述得失；木材必定依从墨绳，金属必须用砥石磨砺。帝王盛德的时代，只有陶唐氏最为突出，于是听到尧向众人询问政事，明察卑微隐逸之士。到了有虞氏时代，八位贤才声名远扬。又到了伊尹，他辅佐成汤；姜牙出现，辅佐周武王。道义没有不能实行的，谋略没有不善的；君主圣明，大臣贤能，国运安泰，时世康宁。汉高祖兴起以后，萧何、曹参也显扬其功。光明盛大的我祖先，承受天命而昌盛，剿灭群凶，平定四方。还有卫青和霍去病，开拓疆土；房玄龄和杜如晦，振兴治理纲纪；又有魏征，忠诚正直，意气昂扬。这些杰出人才，都是国家的栋梁，使国家广大巍峨，邦家增添光彩。由此可知，道的兴废系于当时的君主；君主的得失，又依赖辅弼大臣。以文治经营，以武功维系；出朝则做地方长官，入朝则成为申公、甫侯那样的辅臣；国家纲维断绝时重新张设，帝王礼服有缺时加以补缀。所依靠的只是德行，所求取的只是才能；人的才德不容易完全知晓，德行也难以周全具备。傅说曾经筑墙，管仲曾经射中齐桓公衣带上的钩；只要任用他们而不怀疑，千年之后仍能流传美名。只要体守至公之道，哪里还分什么卑贱与仇雠？追念那些明哲的君主，必定依赖贤良的辅弼；何况我德行不足，对治国之术又昏昧不明。军队频繁兴起，政令刑法又多有失误，遭逢这样的艰难困顿，我早晚都恭敬战栗。辅佐我、拥戴我的，实在都是功勋贤臣；内则使各项政务兴盛，外则总领十道，威武不断发扬，谋略每天显著。你们如长城压临边境，如巨舰渡过河川；同德同心，扶助危难，支撑倾覆。我赞美你的忠诚，你辅佐我治理；如果君主失去正道，也是臣子的耻辱。自古格言说，善始善终要像开始时一样谨慎；功劳要藏在鼎彝之上，德道要冠绝图籍史册。不要让伊尹、傅说独自专享这种美名。作此鉴戒，刻在铭文上，使后世永远记载。马燧到太原后，便把这两篇铭文刻在起义堂西侧，皇帝亲自为它题写匾额，对他的崇敬宠信就是这样。贞元二年冬，吐蕃大将尚结赞攻陷盐州、夏州，各自留下军队守卫；尚结赞的大军驻扎在鸣沙。从冬天到春天，羊和马死了很多，粮饷也接济不上。德宗任命马燧为绥州、银州、麟州、胜州招讨使，命令他与华州节度使骆元光、邠州节度使韩游瑰以及凤翔各镇军队会合，前往河西进讨。马燧出兵，驻军石州。尚结赞听说后害怕，派使者请求和好，并约定会盟，皇帝都不答应。他又派大将论颊热带着厚重礼物、用谦卑言辞向马燧陈述请求和好的意思；马燧多次上表奏报，皇帝仍坚决不答应。贞元三年正月，马燧的军队回到太原。四月，马燧和论颊热一起入朝，马燧极力说明吐蕃的诚意可以信任，请求允许会盟，皇帝同意了。马燧入朝后，尚结赞立即从鸣沙返回吐蕃。这年闰五月十五日，侍中浑瑊与吐蕃宰相尚结赞在平凉会盟，却被吐蕃军队劫持，狼狈逃脱；六十多名将领和官吏被俘。这是由于马燧错误的谋划，他因此被夺去兵权。六月，任命马燧以守司徒身份兼任侍中，北平王爵位照旧，仍赐给他歌伎和乐队，只让他奉诏入朝而已。

译贞元五年九月，马燧与太尉李晟被召到延英殿，皇帝嘉奖他们建立了大功，都把他们的画像绘在凌烟阁，列在功臣之中。贞元九年七月，马燧在延英殿答对皇帝。起初，皇帝因为马燧脚有疾病，不让他上朝拜见；这一天，马燧在年初入朝，皇帝下令允许他不行拜礼而坐下。当时太尉李晟刚去世，皇帝对马燧说：“平时你和太尉李晟一同来，今天只见到你一个人，我不觉悲痛。”皇帝抽泣了很久。马燧退下后，因脚疾跌倒在地，皇帝亲自扶他起来，送到殿阶；马燧叩头哭泣致谢。他多次上表请求退休，并陈述谦让侍中的职务，皇帝下优厚诏书不准许。贞元十一年八月去世，时年七十岁。此前，司天官多次奏报荧惑星侵犯太白星、太微垣上将星，隔了一个月马燧便去世了。停止朝会四天，诏令京兆尹韩皋监护丧事，命嗣吴王李献为吊祭赠赗使，追赠太尉，谥号庄武。儿子有马汇、马暢。马暢凭借父亲的恩荫，逐步升任鸿胪少卿，留在京师。建中三年，马燧在山东讨伐田悦，当时年成旱灾，京师正在向商户摊派征收，人心十分动摇。凤翔留镇军驻守幽州的士兵，很多离散，进入南山做盗贼。殿中丞李云端和他的同党袁封、单超俊、李诚信、冀信等与马暢交好，借饮食聚会之机谈论时局将要危急；马暢于是派家人温靖给父亲写信，详细陈述利害，请求撤军回镇。马燧大怒，拘捕温靖，把这件事全部奏报皇帝，并命马暢的兄长马炫拘捕马暢请罪。德宗因为马燧正在讨贼，没有追究到底，只诛杀李云端等十一人，下敕命马炫到府第杖打马暢三十下，皇帝于是停止了摊派征收的命令。马燧的财货天下第一。马燧死后，马暢继承旧有产业，多次被豪强和受宠幸的权贵强行索取。贞元末年，中尉杨志廉暗示马暢献出田园和住宅，顺宗又把这些赐给马暢。起初，马暢被马汇的妻子控诉，家产被分割；权贵宦官又逼迫他交出财产，还指使他把财物施舍给佛寺，马暢不敢吝惜。晚年财产全部耗尽，死后几个儿子连可居住的房屋都没有，以至于受冻挨饿。现在的奉诚园亭馆，就是马暢过去的住宅。马暢最终官至少府监，追赠工部尚书。马暢的儿子马继祖，凭祖父的恩荫，四岁便任太子舍人，逐步升任殿中少监，三十七岁去世。马炫，字弱翁，是马燧的二哥。年轻时以儒学闻名当时，隐居苏门山，不接受征召。至德年间，李光弼镇守太原，征召他任掌书记、试大理评事、监察御史，后来历任侍御史。马炫经常参与谋划议事，李光弼非常器重他，奏请授予他比部、刑部郎中。田神功镇守汴州时，奏请授予他节度判官、检校兵部郎中。转任连州刺史，征召入朝任吏部郎中，又出任阆州刺史，入朝任大理少卿。建中初年，任润州刺史；黜陟使柳载听说他清白，于是征召任太子右庶子，升任左散骑常侍。其弟马燧任司徒，马炫因亲属关系被授刑部侍郎，但因疾病辞职，改任兵部尚书退休。贞元七年去世，时年七十九岁。史臣说：马燧雄健勇猛、力量强大，常常先谋划后作战，又善于誓师；将要交战时，亲自号令，士卒无不慷慨激昂、受到感动，作战都抱着决死之心，从未遭受挫败，谋略和战功在当时首屈一指。然而他有力量擒获田悦却没有取得成功，接受吐蕃将领虚假的降款却保证一定会盟；平凉会盟时，大臣几乎陷入危难，关中地区震动。这可以说是才能有余而心思未尽，议论者对此感到惋惜和遗憾。浑瑊是皋兰州人，本来是铁勒九姓部落中的浑部人。高祖大俟利发浑阿贪支，贞观年间任皋兰州刺史。曾祖浑元庆、祖父浑大寿、父亲浑释之，世代担任皋兰都督。浑大寿，开元初年历任左领卫中郎将、太子仆同正。浑释之年轻时就有武艺，跟随朔方军，在边疆积累战功，逐步升任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宁朔郡王。广德年间，他与吐蕃交战，在灵武战死，时年四十九岁。浑瑊本名浑曰进，十多岁时就擅长骑马射箭，跟随父亲征战，攻破贺鲁部，攻下石堡城，收复龙驹岛，勇冠各军，屡次被授予折冲、果毅等官职。后来节度使安思顺派浑瑊率偏师深入葛禄部，经过狐媚碛，攻掠特罗斯山，大败阿布思部；又与各军修筑永清栅、天安军，升任中郎将。安禄山发动叛乱，浑瑊跟随李光弼出兵河北，平定各郡县。叛军将领李立节，平素号称骁勇，他与浑瑊交战，浑瑊在阵前斩杀了他，升任右骁卫将军。不久肃宗在灵武即位，浑瑊率军前往皇帝行在，到达天德时，遇到吐蕃军入侵，浑瑊将其击败。跟随郭子仪收复两京，浑瑊讨伐安庆绪，在新乡击破叛军。改任检校太仆卿，充任武锋军使。又跟随仆固怀恩讨伐史朝义，前后交战数十次。史朝义平定后，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太常卿，赐实封二百户。等到仆固怀恩谋反，命令他的儿子仆固歊与浑瑊率军包围榆次，朔方军将领要杀仆固歊，浑瑊率本部归附郭子仪。适逢浑瑊的父亲浑释之战死，浑瑊起复原官，任朔方行营左厢兵马使。跟随郭子仪在邠州讨伐吐蕃，因功加授御史中丞。军队返回时，在邠州大肆秋毫征敛。适逢吐蕃大举入侵，到达奉天，浑瑊在漠谷抵抗，彻底击败吐蕃军，因功加授太子宾客，又驻军奉天。华州周智光反叛，郭子仪奉诏讨伐他，命浑瑊率领步骑一万人攻下同州。周智光平定后，诏令把邠州、宁州、庆州三州隶属于朔方军，由郭子仪统领；郭子仪命浑瑊先率军到邠州，趁便在宜禄县防备秋季边患。一年多后，加授兼御史大夫。大历七年，吐蕃大举侵犯边境，浑瑊与泾原节度使马璘会合军队，在黄菩原大败吐蕃军。从此以后，每年常驻长武城，防备秋季边患。大历十一年，任邠州刺史。这一年，吐蕃入侵邠州的方渠、怀安等镇，浑瑊将其击退。大历十二年，郭子仪入朝，命浑瑊主持邠州、宁州、庆州三州兵马留后事务。大历十三年，回纥侵犯太原，击破鲍防的军队，向北撤回，给边境造成很大忧患。任命浑瑊为石岭关以南各军都知兵马使，率兵从两面夹击追赶，回纥骑兵退走。这年八月，加授检校工部尚书、单于副都护、振武军使。大历十四年，郭子仪被授太尉，号称尚父；朝廷把他所管辖的地区另行设置三个节度使，任浑瑊兼单于大都护，充任振武军、东受降城、镇北大都护府、绥州银州麟州胜州等军州节度副大使，主持节度使事务，并任管内支度、营田等使。这一年，又任命崔宁为朔方节度使，统领郭子仪原来所管的地区；征召浑瑊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兼任左街使。

译建中四年，李希烈派间谍伪造浑瑊的书信，假装浑瑊与李希烈相互交通；浑瑊奏报了这件事，皇帝特意保证浑瑊没有问题，并赐给他一匹马及鞍辔、锦绫彩帛二百匹。当时皇帝任命普王为荆襄等道兵马元帅，讨伐李希烈，大规模开设元帅府幕府；任浑瑊为检校户部尚书、御史大夫，充任中军都虞候。适逢泾原军发生叛乱，德宗逃往奉天；三天后，浑瑊率家人子弟从京城赶到，于是被任命为行在都虞候、检校兵部尚书、京畿渭北节度观察使。过了几天，邠宁节度使韩游瑰与庆州刺史论惟明率三千兵马，从乾陵北面经过，前往醴泉抵抗硃泚。恰好间谍报告硃泚已经出兵，皇帝立即命令追赶韩游瑰的军队；军队刚到奉天，叛军果然赶到。韩游瑰等在城东交战，官军失利，于是叛军乘胜奔突，将要冲入城内；官军与叛军隔着城门相持，从卯时到午时，死伤很多。城门内有几辆草车，浑瑊命令把车推来堵塞城门，点燃它们从外面防御，借着火势奋力作战，叛军才解围离去，但重重包围已经形成。叛军大规模修造攻城器具，以僧人法坚为工匠主管，拆毁佛寺房屋来制作云梯和望楼。这月，叛军从丁未日到辛未日，四面攻城，昼夜箭矢石块不断，浑瑊随机应战，只能勉强守住。十一月，灵武节度使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常春合兵六千人前来救援。军队将要到达时，皇帝与大臣商议他们应从哪条路进军，宰相卢杞、白志贞认为漠谷道路便利。浑瑊说：“漠谷险要狭窄，一定会被叛军拦击，不如从乾陵北面经过，沿着柏城前进，直接在城东北鸡子堆下面扎营，与城中军队形成犄角呼应，同时分散叛军兵力，硃泚一定不敢再在陵寝一带往来。”卢杞说：“漠谷道路较近，如果担心被叛军拦击，就出兵接应；如果取道乾陵，恐怕会惊扰陵寝。”浑瑊说：“如今硃泚包围城池，砍伐柏城，昼夜不停，已经造成很多惊扰。现在城中危急，正等待救军；只有杜希全等率军前来救难，城池安危全要依靠他们，关系十分重大，部署不能有差错。只要让杜希全等在鸡子堆下扎营，固守这个好地方，叛军硃泚就可以用计策击破。”卢杞等说：“陛下以顺讨逆，不可以自己惊扰陵寝。”白志贞也随声附和，皇帝听从了卢杞的意见。杜希全等进军到漠谷，果然被叛军拦击；叛军夺取并据守水口，凭借高处用强弩、巨石从左右夹击，官军死伤很多；城中出兵接应，也被叛军挫败锐气后退走。杜希全等各自返回本镇后，叛军攻城更加急迫，挖壕沟环绕城池。十多天后，又集中攻打东北角，箭矢和石块纷纷飞入，昼夜如同雨下，城中死伤的人很多。重重包围之下救援断绝，柴草粮食全都用尽；城中等叛军休息时，便派人出城搜拾柴薪采集野菜送入城中，以供守御。人心危急窘迫，皇帝与浑瑊相对哭泣。硃泚在北面占据乾陵，向下俯瞰城内；他身穿黄衣，用翟扇遮蔽，前后左右都是穿硃紫官服的宦官，宴饮、赏赐、拜谢、舞蹈，纷纷扰扰。城中的一举一动，叛军都俯视窥探，轻慢地说话加以戏弄，认为城池顷刻之间就会被攻破；他们还不时派骑将绕城招降公卿和士庶，责备他们不知天命。十五日，叛军造好的云桥完工，宽数十丈，以巨大的车轮作为支脚，推着向前；桥上铺设湿毡和新牛皮，还悬挂许多水囊作为屏障，直指城东北角。两旁架木建成房屋，用牛皮覆盖，彼此环绕相连；叛军在下面运土搬柴填塞壕沟，箭矢石块都不能伤害它。城中人惊恐不安，彼此相看，脸色都变了。皇帝召见浑瑊勉励告谕他，命令他携带空名告身，从御史大夫、实封五百户以下的告身一千多轴，招募各军中敢于突击、敢死的勇士抵挡云桥；同时赐给浑瑊一管御笔，战斗胜利后，按照功劳多少，立即写上姓名授予官职；如果所带告身不够，就用笔把姓名写在本人身上，随后按照所写官位任命。皇帝又对浑瑊说：“我现在就要同你告别，以后不用再来见我；即使有紧急事情，也让马承倩留在你那里，只要附带奏报即可。”浑瑊俯伏在地呜咽，皇帝也悲痛得不能自持，抚摸着浑瑊的背把他送走。前一天，浑瑊与防城使侯仲庄估量云桥的来路，预先凿了一条地道，下面深一丈多，上面堆积马粪，厚五六尺。第二天，便命令点火；又过一天，再放下柴薪，连夜焚烧。天刚亮时，火焰已经高过城墙。此时北风正急，叛军便顺着风势推桥逼近城下，三千多名叛军相继登桥。城上的士卒都久已受寒挨饿，又缺少铠甲兵器，浑瑊只得用激昂诚恳的话勉励他们。以饥饿衰弱的士众抵挡凶猛叛军的锋芒，虽然奋力作战迎敌，大家仍担心不能成功；公卿以下都仰头向天祈祷。叛军到达地道处时，桥脚偏斜陷落，不能前进。过了一会儿，风向回转，火焰改变方向，云桥被烧成灰烬；叛军被烧死的有数千人，城中欢呼喧叫，声震大地。当时浑瑊被流箭射中，立即亲自拔出箭来，鲜血流出沾满衣襟；他仍不停格斗，起初不说伤痛，以此激励士卒的士气。这一天，皇帝先授予浑瑊两个儿子官职，其余将领校尉也按功劳分别授官。叛军又另外制造云桥，用重铁包围加固，刚刚完成，朔方节度使李怀光便从魏县行营赶来救援，先派兵马使张韶入城奏报。张韶到达奉天，混杂在叛军填壕沟的人群中，临近城墙时忽然大声呼喊，对城上说：“我是李怀光的使者，李怀光已经从河北率大军赶来了。”随即用绳子牵引登城。城中得到李怀光的奏表，欢呼声震动全城；叛军摸不清情况，便命人抬着张韶在城上巡行。第二天，李怀光的大军驻扎在醴泉，当夜叛军解除包围逃走。

译兴元元年正月，任命浑瑊为行在都知兵马使。二月，赐实封五百户。这月，德宗移驾山南。当时李怀光叛乱，两个叛军相互勾结，盗贼纵横；浑瑊分布各军，作为皇帝的翼卫。刚进入谷口，李怀光的追骑突然赶到，浑瑊命侯仲庄率后军将其击败。三月，加授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任灵州都督、灵州盐州丰州夏州等州及定远西城天德军节度等使，仍充任朔方、邠宁、振武等道兼永平军奉天行营兵马副元帅。皇帝登临殿前亲自授给他斧钺，采用汉代授予韩信兵权的故事。这月，浑瑊率各军前往京畿，叛军将领韩旻、张廷芝、宋归朝等在武功抵挡官军；浑瑊与吐蕃将领论莽罗的军队在武亭川大败叛军，斩首一万多级。浑瑊随即赶往奉天接应李晟，抵抗京城西面的叛军。五月，李晟从东渭桥抵达京城攻打叛军，浑瑊也与韩游瑰、戴休颜等西面各军会合。李晟攻破叛军的那天，浑瑊也进军收复咸阳。不久听说硃泚、姚令言败逃，便命各军分路拦击；叛军离散溃败，相继前来投降。浑瑊挑选三千精锐骑兵急追硃泚到泾州，叛军将领杀死硃泚，把他的首级传送来献上。六月，加授浑瑊侍中。论功行赏收复京城的功劳，赐李晟实封一千户，浑瑊八百户，韩游瑰、戴休颜各四百户，骆元光、尚可孤各五百户。七月，德宗返回宫中，任浑瑊以原官，兼任河中尹、河中绛州慈州隰州节度使，仍充任河中同陕州、虢州节度及管内诸军行营兵马副元帅，改封咸宁郡王。九月，赐浑瑊大宁里甲等宅第和女乐五人；他进入宅第那天，宰相和节度使都来相送，仪式完全按照李晟入宅时的规格。因为李怀光还没有平定，又加授浑瑊朔方行营兵马副元帅，让他与河东节度使马燧会合进讨。贞元元年八月，河中平定，浑瑊因功加授检校司空，并赐给一个儿子五品正员官。那年冬至前后，皇帝亲自到郊外祭祀昊天上帝，浑瑊入朝陪祀完毕，返回河中镇所。贞元三年，吐蕃入侵，进逼凤翔，被李晟拦击；李晟又袭击攻破吐蕃的摧沙堡，吐蕃因此非常痛恨他。尚结赞入侵，攻陷我方盐州、夏州，派兵驻守。尚结赞想长驱直入侵犯京师，却畏惧浑瑊、李晟、马燧，想暗中设计除掉他们。于是用卑下的言辞、谦逊的礼节通知马燧，请求重新举行盟誓，说这样吐蕃军队就会撤走，德宗没有答应。马燧入朝说明此事，皇帝于是命崔翰出使吐蕃答复尚结赞，说吐蕃归还盐州、夏州，就允许与其结盟。尚结赞对崔翰说：“清水会盟时，参加同盟的人少，所以和好关系轻慢而未能成功；如今吐蕃宰相和元帅以下共有二十一人赴盟，灵州节度使杜希全、泾原节度使李观都和善守信，在境外受到重视，现在必须请求预先结盟。”崔翰约定在清水会盟，并且先归还我方盐州、夏州。尚结赞说：“清水不是吉利的地方，请在原州土梨树会盟。”他又请求会盟完毕后再归还两州。崔翰回来，详细奏报了这件事。神策军将领马有麟上奏说：“土梨树一带地势险要，恐怕吐蕃军埋伏在那里，对我方不利；不如在平凉会盟，那里地势平坦，而且靠近泾州，前往那里比较方便。”于是决定在平凉川会盟。起初，尚结赞请求李观、杜希全参加盟会，是想把他们擒住，然后直接进犯京师。皇帝下诏答复说：“杜希全的职务在灵州，不能出境；李观也已经改任别官。现在派侍中浑瑊充任盟会使。”五月，浑瑊从咸阳入朝，皇帝下诏授他为平凉盟会使，兵部尚书崔汉衡为副使，司勋郎中郑叔矩为判官。浑瑊率兵二万人，皇帝又下诏命华州节度使骆元光率本镇军队跟随浑瑊。闰五月十五日，浑瑊与尚结赞在平凉会面。起初约定双方各以三千兵列在坛场东西两侧，另派四百名散手军到坛下，双方各自派出游军互相窥伺。当时吐蕃数万精锐骑兵列在坛西，吐蕃游军穿插在我军队伍之间。浑瑊的部将梁奉贞率六十名骑兵担任游军，刚到坛场，就被吐蕃军擒住。尚结赞又对浑瑊说：“请侍中以下都穿戴完整的衣冠和剑佩。”浑瑊与监军宋凤朝、崔汉衡等进入幕帐，完全没有其他疑虑。尚结赞命人击鼓三通，吐蕃军众呼喊着冲来。浑瑊立即从帐幕后冲出，偶然得到另一匹马，骑马奔驰；追兵像云一样聚集，流箭如雨般射来，却没有伤到他。恰好浑瑊的部将辛荣率数百人占据北面的高阜，与叛军浴血奋战，追兵才停止追赶，浑瑊仅仅得以逃脱。辛荣的军队箭尽力竭，迫不得已投降。宋凤朝、浑瑊的判官郑弇被追兵杀死；崔汉衡、宦官俱文珍、刘延、李清朝，崔汉衡的判官郑叔矩，浑瑊的判官路泌、袁同直，大将军扶余准、马宁，神策军将领孟日华、李至言、乐演明、范澄、马弇等六十多人，都陷入叛军之手。尚结赞到达原州，在帐中排列座位，召集被俘的吐蕃将领和官吏斥责他们，因而又愤怒地对浑瑊说：“武功之战的胜利依靠吐蕃的力量，曾答应以泾州、灵州相报，最后却食言，辜负我太深，全国都怨恨他。这次劫持盟会，本意就是擒获浑瑊。我已经准备了金枷，等着给浑瑊戴上，献给赞普；如今既然让他逃掉了，白白把你们带来又有什么用？”于是释放俱文珍、马宁、马弇回朝。七月，浑瑊从奉天入朝，穿着白色丧服等待治罪，皇帝下诏赦免他，然后召见。不久吐蕃入侵京畿，浑瑊镇守奉天。十月，返回河中。贞元四年七月，加任邠州、宁州、庆州副元帅。贞元十二年二月，加授检校司徒，兼任中书令，各项使职和副元帅职务照旧。贞元十五年十二月二日，死于镇所。停止朝会五天，群臣在延英殿奉慰。诏令追赠太师，谥号忠武，赐助丧绢布四千匹、米粟三千石。等到灵车将要到达京城时，朝廷又为此停止朝会。凡与丧事有关的费用，由有关部门按照规定支给，命京兆尹监护丧事。下葬那天，赐绢五百匹。浑瑊忠诚勤勉、谨慎小心，功劳很高却不自我夸耀；在藩镇任职时，每年进贡奉献的物品，他一定亲自查阅；每次有朝廷颁赐，即使身处远地，也像在皇帝面前一样恭敬。他位居将相极位，却不忘谦逊自抑，舆论把他比作金日磾，因此深受德宗信任，谗言离间无法进入皇帝耳中，君子们都称许他。儿子有浑练、浑镐、浑钅岁。

译浑镐是浑瑊的第二个儿子。他性情谦逊谨慎，经常与士大夫交游。历任延州、唐州刺史，在军政和吏治方面有值得称道之处。元和年间，各道出兵讨伐王承宗，适逢义武军节度使任迪简病重，不能统领军队；因为浑镐凭借父亲的威名，足以镇定局势，于是任命浑镐为检校右散骑常侍，充任义武军节度副使。九月六日，加授检校工部尚书，代替任迪简任节度使。浑镐整治军队、训练士卒，颇有威望；但不能观察敌方形势、养精蓄锐，以等待必胜时机。镇州与定州相距九十里，元和十一年冬，浑镐率全军压到叛军境内驻扎，距离叛军营垒三十里。浑镐谋划不周，只是炫耀兵威，不能有效控制军队；叛军于是分兵潜入定州境内，焚烧劫掠。浑镐大怒，进攻叛军营垒，交战后失败，军队几乎损失一半；余部退回定州，混乱无法遏止，朝廷于是任命陈楚代替他。陈楚听说军中混乱，立即驰入定州。浑镐被乱兵劫持，以至于衣服都被剥光。陈楚整顿军队后，在乱兵那里收取衣服还给浑镐，他才得以回朝，因此获罪贬为韶州刺史。后来代州刺史韩重华奏报收缴到浑镐供军的钱帛十多万贯、匹，又将他贬为循州刺史。一年多以后去世。浑钅岁是浑瑊的第三个儿子，凭借恩荫出仕，任诸卫参军，历任诸卫将军。元和初年，出任丰州刺史、天德军使，因贪赃获罪，贬为袁州司户；宪宗念及咸宁郡王浑瑊的功勋，按比例从轻处理。元和五年，征召任袁王傅，又赐金鱼袋、紫衣，升任殿中监。开成年间初，宰相拟议任命他为寿州刺史，文宗说：“浑钅岁是功勋大臣的子弟，怎么可以把治理百姓的重任交给他？孔子说‘不如多给他一些封邑’，如今我念及他先人的功劳，给他财富使其富足就可以了。”宰臣说：“浑钅岁曾经历任名郡，具有治理才能。”于是文宗同意了。开成三年，入朝任右金吾卫大将军、知街事，历任诸卫大将军，去世。史臣说：马司徒的谋略，浑咸宁的忠诚，各自奋发守持节义，都是当时的名臣。然而元城之战，在田悦问题上谋划失策；平凉会盟时，又几乎陷入吐蕃之手，这也是谋略有未能达到之处。遥想建中年间的动乱，四海像波涛一样翻腾；硃泚叛乱突然发生之时，国家宗庙祭祀的延续危如一线。如果不是忠臣拼死效命，把危局转化为平安，那么李唐王朝的宗庙社稷就倾覆了。赞说：北平王的功勋，排除危难，解开纷争。咸宁王践行大义，慷慨激昂地匡扶君主。两次重新巩固帝业，能够消灭昏乱的气氛。扭转危局、护卫皇帝，实在依赖这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