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七上
卷八十七上扬雄传第五十七上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其先出自有周伯侨者，以支庶初食采于晋之扬，因氏焉，不知伯侨周何别也。扬在河、汾之间，周衰而扬氏或称侯，号曰扬侯。会晋六卿争权、韩、魏、赵兴而范中行、知伯弊。当是时，逼扬侯，扬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楚汉之兴也，扬氏溯江上，处巴江州。而扬季官至庐江太守。汉元鼎间避仇复溯江上，处岷山之阳曰郫，有田一廛，有宅一区，世世以农桑为业。自季至雄，五世而传一子，故雄亡它扬于蜀。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自有下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顾尝好辞赋。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畔牢愁》、《广骚》文多，不载，独载《反离骚》，其辞曰：有周氏之蝉嫣兮，或鼻祖于汾隅，灵宗初谍伯侨兮，流于末之扬侯。淑周楚之丰烈兮，超既离乎皇波，因江潭而氵往托兮，钦吊楚之湘累。惟天轨之不辟兮，何纯洁而离纷！纷累以其淟涊兮，暗累以其缤纷。汉十世之阳朔兮，招摇纪于周正，正皇天之清则兮，度后土之方贞。图累承彼洪族兮，又览累之昌辞，带钩矩而佩衡兮，履欃枪以为綦。素初贮厥丽服兮，何文肆而质！资娵、娃炎珍髢兮，鬻九戎而索赖。凤皇翔于蓬陼兮，岂驾鹅之能捷！骋骅骝以曲艰兮，驴骡连蹇而齐足。枳棘之榛榛兮，蝯拟而不敢下，灵修既信椒、兰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衿芰茄之绿衣兮，被夫容之硃裳，芳酷烈而莫闻兮，不如襞而幽之离房。闺中容竞淖约兮，相态以丽佳，知众之嫉妒兮，何必扬累之蛾眉？懿神龙之渊潜，俟庆云而将举，亡春风之被离兮，孰焉知龙之所处？愍吾累之众芬兮，扬烨烨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庆夭悴而丧荣。横江、湘以南氵往兮，云走乎彼苍吾，驰江潭之泛溢兮，将折衷乎重华。舒中情之烦或兮，恐重华之不累与，陵阳侯之素波兮，岂吾累之独见许？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临汩罗而自陨兮，恐日薄于西山。解扶桑之总辔兮，纵令之遂奔驰，鸾皇腾而不属兮，岂独飞廉与云师！卷薜芷与若蕙兮，临湘渊而投之；棍申椒与菌桂兮，赴江湖而沤之。费椒稰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琼茅，违灵氛而不从兮，反湛身于江皋！累既攀夫傅说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鷤圭▯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初累弃彼虙妃兮，更思瑶台之逸女，抨雄鸩以作媒兮，何百离而曾不一耦！乘云蜺之旖柅兮，，望昆仑以樛流，览四荒而顾怀兮，奚必云女彼高丘？既亡鸾车之幽蔼兮，驾八龙之委蛇？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与《九歌》？夫圣哲之遭兮，固时命之所有；虽增欷以于邑兮，吾恐灵修之不累改。昔仲尼之去鲁兮，婓々迟迟而周迈，终回复于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混渔父之餔歠兮，洁沐浴之振衣，弃由、聃之所珍兮，跖彭咸之所遗！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其辞曰：惟汉十世，将郊上玄，定泰畤，雍神休，尊明号，同符三皇，录功五帝，恤胤锡羡，拓迹开统。于是乃命群僚，历吉日，协灵辰，星陈而天行。诏招摇与泰阴兮，伏钩陈使当兵，属堪舆以壁垒兮，梢夔、魖而抶獝狂。八神奔而警跸兮，振殷辚而军装，蚩尤之伦带干将而秉玉戚兮，飞蒙茸而走陆梁。齐总总撙撙，其相胶葛兮，猋骇云讯，奋以方攘；骈罗列布，鳞以杂沓兮，柴虒参差，鱼颉而鸟；翕赫曶霍，雾集蒙合兮，半散照烂，粲以成章。于是乘舆乃登夫凤皇兮翳华芝，驷苍螭兮六素虯，蠖略蕤绥，漓乎幓滀。帅尔阴闭，然阳开，腾清霄而轶浮景兮，夫何旐郅偈之旖柅也！
译卷第八十七上。《扬雄传》第五十七上。扬雄字子云，是蜀郡成都人。他的先祖出自周朝的伯侨。伯侨是周王族的旁支，最初在晋国的扬地接受采邑，因此以扬为氏；但不知道伯侨是周王哪一支的后代。扬地在黄河、汾水之间，周朝衰落时，扬氏中有人被称为侯，号称扬侯。后来晋国六卿争夺权力，韩、魏、赵三家兴起，范氏、中行氏、智伯衰败。当时扬侯受到逼迫，逃到楚国的巫山，于是在那里安家。楚汉兴起时，扬氏沿江上溯，居住在巴郡江州。扬季官至庐江太守。汉武帝元鼎年间，扬氏为躲避仇人又沿江上溯，居住在岷山南面名叫郫的地方，有一井田、一所住宅，世代以农桑为业。从扬季到扬雄，五代只传一个儿子，所以扬雄在蜀地没有其他同族。扬雄年轻时喜爱学习，不拘泥于章句，只求通晓训诂而已，广泛阅读，无所不看。他为人简朴率易、放达不拘；口吃，不能进行激烈快速的谈论，却沉默而喜爱深沉精微的思考；清静无为，嗜好欲望很少，不急切追求富贵，也不因贫贱而忧愁，不修饰方正廉洁的外表来求取当世声名。家产不过十金，穷困时连一石粮食的储备也没有，却安然自若。他自己有一条准则：不是圣贤哲人的书就不喜爱；不合乎圣贤之意，即使能带来富贵也不去做。只是他曾经喜爱辞赋。在这以前，蜀地有司马相如，所作辞赋极其宏伟华丽而温润雅正。扬雄心中十分推崇他，每次作赋，常常模仿司马相如，把他作为范式。他又对屈原的文章超过司马相如却不被容纳，最终作《离骚》投江而死感到奇怪；他悲悯屈原的文章，读到时没有一次不流泪。他认为君子得志时就应大有作为，不得志时就应像龙蛇一样隐伏，能否遇合是命运，何必投水而死呢？于是作了一篇文章，往往摘取《离骚》的文辞而反其意，从岷山投进江流，以凭吊屈原，名为《反离骚》；又仿照《离骚》作了另一篇，名为《广骚》；又仿照《惜诵》以下直到《怀沙》的作品作一卷，名为《畔牢愁》。《畔牢愁》《广骚》的文字很多，不予记载，只记载《反离骚》，文辞说：周族绵延不断啊，有的祖先发源于汾水之曲；神灵般的宗族最初记载伯侨啊，流传到末世成为扬侯。周、楚两国美善的功烈啊，远远超出而脱离皇天的波澜；于是沿着江潭漂流寄托啊，恭敬凭吊楚国沉江的屈原。只是天道的轨道没有开通啊，为什么纯洁之人反而遭受纷乱？纷乱接连不断，使它沾染污浊；幽暗重重，又使它繁杂纷乱。汉朝第十代的阳朔年间啊，以北斗招摇星纪年，遵循周历正月；端正皇天清明的法则啊，衡量大地的方正贞固。图谋承继那宏大的宗族啊，又考察它兴盛的文辞；腰佩钩、矩，身佩衡器啊，脚踏彗星，把它当作鞋带。素来最初收藏的华美服饰啊，为什么文饰铺张而本质不足？凭借娵、娃所献的炎盛珍贵发饰啊，卖给九方戎族而求取利益。凤凰在蓬莱洲岛飞翔啊，哪里是驾车的鹅能够赶上的？驱驰骏马骅骝艰难曲折地前进啊，驴骡困顿迟缓却想并足齐行。枳树荆棘丛生啊，猿猴想攀附也不敢下来；神明般的君主既然相信椒、兰般的谄佞啊，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没有早早看清呢？穿着菱叶、荷茄般的绿色衣服啊，披着芙蓉般的朱红衣裳；芳香浓烈却没有人闻到啊，不如折叠起来，幽藏在偏室里。闺房中的女子竞相姿态柔美啊，互相比美争艳；明知众人嫉妒啊，又何必张扬扬雄般的蛾眉？可叹神龙潜藏深渊，等待庆云出现便将腾飞；没有春风吹拂啊，谁能知道龙在什么地方？怜悯我的众多芬芳啊，扬起灿烂的香草；却遭逢季夏的凝霜啊，使美好过早凋谢、失去荣华。横渡江水、湘水向南漂流啊，云气奔走于苍梧；奔驰在江潭的泛滥水面上啊，将到重华那里求得裁断。舒展内心烦乱的情怀啊，恐怕重华不能使我得到承认；登上阳侯掀起的白浪啊，难道只有我的忧患不能被允许？把精美的琼屑和秋菊啊，用来延长天年；来到汨罗江边而投水自尽啊，恐怕太阳已经迫近西山。解开扶桑树上总束的缰绳啊，放任它们奔驰；鸾凤高飞而不相连接啊，难道只有飞廉和云师才能飞翔？卷起薜荔、白芷和杜若、兰草啊，来到湘水深渊将它们投入；捣碎申椒和菌桂啊，投到江湖中浸泡。耗费椒酒来求神啊，又勤勉地寻找灵草；违背灵氛的劝告而不听从啊，反而在江边投水！屈原既然曾求取傅说啊，为什么不能信从劝告而离去？只是恐怕杜鹃将要鸣叫啊，回头看见百草已经先行失去芬芳！起初屈原抛弃了宓妃啊，又思念瑶台上的仙女；请雄鸩做媒啊，为什么经历百般离隔却始终不能成婚？乘着彩云缭绕啊，远望昆仑山曲折流转；看遍四方荒远之地而回头怀想啊，何必非要去那高丘寻找云中仙女？既然没有鸾车幽深华丽的掩映啊，为什么还要驾着八条蜿蜒的龙？来到江边掩面流泪啊，哪里还有《九招》和《九歌》？圣贤遭遇困厄啊，本来就是时运和命数所决定；即使长声叹息、悲伤哽咽啊，我恐怕神明般的君主也不会因我而改变。过去孔仲尼离开鲁国啊，迟疑徘徊，周游远行；最终还回到故都啊，何必一定要投身湘江深渊和急流？混同渔父一同饮食啊，洁净地沐浴后振衣而起；抛弃由、聃所珍视的道理啊，践行彭咸所遗留下的志节！孝成帝时，有位宾客推荐扬雄，说他的文章像司马相如。皇帝正要到郊外祭祀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得继承人，于是召扬雄到承明殿等待诏命。正月，扬雄随皇帝到甘泉，回来后进献《甘泉赋》以讽谏。赋文说：汉朝传到第十代，将要郊祀上天，确定泰畤，祈求神灵赐福，尊崇显明的名号，使之与三皇相符，记录五帝的功绩，忧念后嗣，赐予福泽，开拓功业、建立帝统。于是命令群臣，选择吉日，协调神灵降临的时辰；群星排列，天子出行。召来招摇星和太阴星，使钩陈星伏下担任军阵；交给堪舆之神修筑壁垒，驱逐夔、魖，鞭打獝狂等怪物。八方神灵奔走警戒清道，发出震响，穿着军装；蚩尤一类的神灵带着宝剑、手持玉斧，飞腾而来，驱逐陆梁等凶神。众神整齐密集，彼此交错纠缠；迅疾惊骇，如云飞讯，奋力向四方驱攘；并列铺陈，像鱼鳞一样杂乱密集；参差错落，鱼跃鸟飞；气势显赫迅疾，像雾气聚集、蒙合四方；有时散开，光彩灿烂，斑斓而成文。于是天子的车驾登上凤凰，遮蔽于华芝之下；驾四匹青色螭龙、六匹白色虬龙；车驾曲折舒缓，旌旗飘动，水流般的仪仗盛大繁密。阴气闭合，阳气开启，腾升到清明高空，超越浮动的日影；那些旗帜为什么如此飘摇飞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