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一百零四

扬雄传第五十七下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74–476 段

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一衡,论者莫当,顾而作《太玄》五千文,支叶扶疏,独说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毋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硃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罔解结,群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亡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战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驺衍以颉亢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纠墨,制以质铁,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咎繇,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勃解之鸟,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虚,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粤伯,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睢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泽虽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亡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亡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余。“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帚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宛舌而固声,欲行者拟足而投迹。乡使上世之士处乎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拏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莫,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蝘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扁鹊,悲夫!”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拉髂,免于微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万乘之主,界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顉颐折頞,涕涶流沫,西揖强秦之相,扼其咽,炕其气,附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雒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甫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律于唐、虞之世,则悖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缪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山,向若阺隤,唯其人之赡知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夫蔺先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票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訾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雄以为赋者,将以风之也,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巨衍,竞于使人不能加也,既乃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欲以风,帝反缥缥有陵云之志。由是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又颇似俳优淳于髡、优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而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者,见其卦而名之;观《玄》者,数其画而定之。《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历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泰初历》相庆,亦有颛顼之历焉。扌筮之以三策,关之以休咎,絣之以象类,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德仁义礼知。无主无名,要合《五经》,苟非其事,文不虚生。

译眼睛像闪耀的星星,舌头像电光一样,一纵一横地辩论,议论者没有人能抵挡;回头却撰写《太玄》五千字,枝叶纷披,独自谈论十多万字,深的下到黄泉,高的上达苍天,大的包含元气,细的进入无可比拟之处。然而您的官位不过是侍郎,才能被提升到给事黄门。难道是《太玄》崇尚白色吗?为什么您的仕途如此失意呢?”扬子笑着回答说:“客人只想把我的车毂涂成朱红,却不知道一旦跌倒,就会使我的整个宗族都染成赤色!从前周朝法网松弛,群鹿争相逃逸,天下分裂为十二国,后来合并为六七国,四分五裂,最终成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确定的臣属;得到士人便富强,失去士人便贫弱。他们振翼展翅,任意施展抱负;有的战士亲自背着行囊,有的凿穿墙壁逃走。因此驺衍凭借高傲不屈而取得当世声望,孟轲虽然困顿失意,仍然成为万乘之国君主的老师。如今大汉左边以东海为界,右边以渠搜为界,前面到番禺,后面到陶涂;东南设置一名尉,西北设置一名候。用徽绳来纠察,用质铁般的法令来约束,用礼乐来教化,用《诗》《书》来熏陶,放宽时间使其归服,用倚庐之制表示哀痛。天下士人如雷轰然行动、如云聚集,像鱼鳞一样交错密集,全都在八方谋求仕进;家家都自以为是稷、契,人人都自以为是咎繇;戴着头巾、垂着缨带谈论政事的人,都自比伊尹、周公;五尺高的儿童也以不配和晏婴、管夷吾相比为羞耻。处在权势道路上的人一朝进入青云,失意的人却被弃置在沟渠;早晨掌握权力便成为卿相,晚上失去势力便沦为平民。这就像江湖中的鸟雀和勃解之鸟一样,成群的大雁飞来,并不会使它们显得更多;两只野鸭飞走,也不会使它们显得更少。从前三位仁人离开,殷朝便空虚;两位老者归附,周朝便兴盛;伍子胥死去,吴国便灭亡;文种、范蠡留存,越国便称霸;五羖大夫入秦,秦国便欢喜;乐毅离开燕国,燕国便害怕;范睢凭借折辱困顿使穰侯处于危境,蔡泽虽然一度默默无闻,却使唐举感到可笑。因此国家有事时,如果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去病等人,就不能安定;国家无事时,学习章句的人相互坐着守成,也没有什么忧患。所以世道混乱时,圣人贤哲奔走四方仍嫌不足;世道太平时,庸人也能高枕无忧而绰绰有余。上古的士人,有的解开束缚而成为宰相,有的脱去布衣而做太子的师傅;有的倚在夷门讥笑权贵,有的横渡江潭以捕鱼为生;有的游说七十位君主仍未遇合,有的片刻谈论便被封为侯;有的使拥有千乘的君主屈驾到陋巷,有的手持扫帚在前面开路。因此士人往往能够相信自己的口才,奋力挥笔,乘着间隙、踩着过失而进取,没有什么使自己屈服。如今县令不请士人,郡守不迎接老师,群卿不向宾客作揖,将相不低头礼贤;说奇特言论的人被怀疑,行为与众不同的人遭到排斥。所以想要谈论的人弯曲舌头、闭紧声音,想要行动的人迟疑不前、收起脚步。假如让上古的士人处在今天,计策不是甲科,品行不是孝廉,荐举不是方正,只能上书直陈,时时谈论是非;最高不过等待诏命,最低则触犯禁令而被罢免,又怎么能得到青紫官服呢?况且我听说:炽烈的东西会熄灭,隆盛的东西会断绝;观察雷声和火势,认为它们充盈坚实,天却收敛它们的声响,地却隐藏它们的热力。显贵之家,鬼神也窥伺它的房屋。强取豪夺的人会灭亡,默默自守的人能够存身;地位达到极点,宗族就危险;能够自守,身体就保全。因此,懂得《太玄》、懂得沉默,是守道的极致;清静自处,是神游之境;寂静无为,是守德的居所。世道不同,事情变化,但人的常理没有改变;彼此处境交换以后,谁知道会怎样呢?如今您竟拿猫头鹰嘲笑凤凰,拿蝘蜓讥讽龟龙,不也是一种毛病吗!您只笑我《太玄》崇尚白色,我也笑您的毛病太重;如果不遇到俞跗、扁鹊这样的名医,真可悲啊!”客人说:“那么没有《太玄》就不能成名吗?范睢、蔡泽以下的人,难道一定要靠《太玄》吗?”扬子说:“范睢是魏国的逃亡之人,被折断肋骨、拉伤胯骨,才从细小的拘捕中逃脱;他耸肩弓背,匍匐着钻入袋中,却激励并昂扬地说服万乘之主,直逼泾阳君,抵挡穰侯而取代他,这是时势使然。蔡泽是崤山以东的平民,面颊低陷、鼻梁折断,眼泪鼻涕流满脸;他向西拜见强秦的丞相,扼住他的咽喉,压制他的气势,贴近他的背后而夺取他的职位,这是时机到了。天下已经平定,兵革已经停息,国都建在雒阳,娄敬放下车子,解开挽车的绳索,凭三寸之舌提出不可动摇的策略,建议把中原百姓迁到长安,这是合宜。五帝留下典章,三王传下礼制,百代都不能轻易改变;叔孙通从击鼓作战的行伍中起身,解下铠甲、放下兵戈,于是制定君臣的礼仪,这是得其时宜。《甫刑》已经衰败,秦朝法令残酷,圣汉采用权宜制度,于是萧何制定律令,这是合宜的。所以如果在唐尧、虞舜时代制定萧何的律令,就是悖谬;如果在夏、殷时代制定叔孙通的礼仪,就是迷惑;如果在成周时代提出娄敬的策略,就是错误;如果在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高等人执政时谈论范睢、蔡泽的做法,就是狂妄。萧何制定规章,曹参遵循不改;留侯谋划策略,陈平出奇制胜,功劳像泰山一样高,声势却像山坡崩塌一样迅速;这固然由于那些人具有丰富的智慧,也因为当时正有可以施展的时机。所以在可以作为的时候做可以做的事,就会顺利;在不能作为的时候做不能做的事,就会遭殃。蔺先生在章台取得功名,四皓在南山获得声誉,公孙弘在金马门创立事业,票骑将军在祁连山发迹,司马长卿在卓氏那里暗中受到讥议,东方朔从细君那里分取烤肉。我确实不能和这几位先生并列,所以默默地独自守着我的《太玄》。扬雄认为,写赋本来是要用来讽谏的,必须推类而言,极力铺陈华丽奢靡的辞藻,写得宏大夸张、浩瀚铺张,争相达到使人无法再增饰的程度;最后才归结到正道,但读者这时已经被前面的辞藻引入歧途了。从前武帝喜好神仙,相如献上《大人赋》,想借此讽谏,武帝反而产生飘飘然凌云的志向。由此说来,赋会诱导人却不能使人停止欲望,这是很明显的。它又很像俳优淳于髡、优孟一类人的言辞,不是法度所寄托的内容,也不是贤人君子诗赋的正道,于是扬雄停止写赋,不再创作。后来他深思《太玄》,仿照天地的形态,把它分为四重,推演到八十一。旁边又分为三摹、九据,推演到七百二十九赞,这也是自然之道。所以观看《易》的人,看见卦象就给它命名;观看《太玄》的人,计算它的爻画来确定名称。《太玄》开头的四重不是卦,而是数。它的运用从天元推演一昼一夜阴阳的数度和律历的纲纪,按照九九的大运转,与天地始终相应。因此《太玄》有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称为一、二、三;它与《泰初历》相互应合,也含有颛顼历法的内容。用三根蓍策来筮问,以吉凶祸福来关合,以象类来贯串,以人事来铺陈,以五行来文饰,以道德、仁、义、礼、智来比拟。它没有主宰,也没有固定名称,却总要与《五经》相合;如果不属于相应的事理,文辞就不会凭空产生。

为其泰曼漶而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摛》、《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皆以解剥《玄》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玄》文多,故不著,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客有难《玄》大深,众人之不好也,雄解之,号曰《解难》。其辞曰:客难扬子曰:“凡著书者,为众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声调于比耳。今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独驰聘于有亡之际,而陶冶大炉,旁薄群生,历览者兹年矣,而殊不寤。亶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譬画者画于无形,弦者放于无声,殆不可乎?”扬子曰:“俞。若夫闳言崇议,幽微之涂,盖难与览者同也。昔人有观象于天,视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丽且弥,地普而深,昔人之辞,乃玉乃金。彼岂好为艰难哉?势不得已也。独不见夫翠虯绛螭之将登乎天,必耸身于仓梧之渊;不阶浮云,翼疾风,虚举而上升,则不能胶葛,腾九闳。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泰山之高不嶕峣,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烝。是以宓牺氏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臧,定万物之基。《典》、《谟》之篇,《雅》、《颂》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缉熙。盖胥靡为宰,寂寞为尸;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叫叫,大道低回。是以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棍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今夫弦者,高张急徽,追趋逐耆,则坐者不期而附矣;试为之族《咸池》,揄《六茎》,发《箫韶》,咏《九成》,则莫有和也。是故钟期死,伯牙绝弦破琴而不肯与众鼓;人亡,则匠石辍斤而不敢妄斫。师旷之调钟,俟知音者之在后也;孔子作《春秋》,几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遗言,贵知我者希,此非其操与!”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法言》文多不著,独著其目:天降生民,倥侗颛蒙,恣于情性,聪明不开,训诸理。撰《学行》第一。降周迄孔,成于王道,终后诞章乖离,诸子图微。撰《吾子》第二。事有本真,陈施于亿,动不克咸,本诸身。撰《修身》第三。芒芒天道,在昔圣考,过则失中,不及则不至,不可奸罔。撰《问道》第四。神心曶恍,经纬万方,事系诸道德仁谊礼。撰《问神》第五。明哲煌煌,旁烛亡疆,逊于不虞,以保天命。撰《问明》第六。假言周于天地,赞于神明,幽弘横广,绝于迩言。撰《寡见》第七。圣人聪明渊懿,继天测灵,冠于群伦,经诸范。撰《五百》第八。立政鼓众,动化天下,莫上于中和,中和之发,在于哲民情。撰《先知》第九。仲尼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参差不齐,一概诸圣。撰《重黎》第十。仲尼之后,讫于汉道,德行颜、闵、股肱萧、曹,爰及名将尊卑之条,称述品藻。撰《渊骞》第十一。君子纯终领闻,蠢迪检押,旁开圣则。撰《君子》第十二。孝莫大于宁亲,宁亲莫大于宁神,宁神莫大于四表之欢心。撰《孝至》第十三。赞曰:雄之自序云尔。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岁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时人皆曶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醒潭以为绝伦。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绝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

译因为《太玄》的内容广大深远、模糊难知,所以又有《首》《冲》《错》《测》《摛》《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都是用来解释剖析《太玄》的体例、分离疏通它的文辞的,但连章句也已不能完整保存。《太玄》文字很多,所以没有全部著录;观看它的人难以理解,学习它的人难以成功。有客人责难《太玄》过于深奥,认为众人不喜欢它,扬雄便加以解释,题作《解难》。文中说:客人责难扬子道:“凡是著书的人,都是为了让众人喜欢。美味要合口,优美的声音要调和耳朵。如今您却发表幽深的言论,阐述宏大的思想和微妙的旨趣,独自在有无的边际驰骋;用大熔炉陶冶万物,旁通涵盖众生,读者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年,却完全没有醒悟。您只是把精神耗费在这里,使求学的人在那里烦劳,这就好比画画却画在无形之物上,弹琴却发出无声之音,恐怕不行吧?”扬子说:“对。至于宏大的言论、崇高的议论和幽深微妙的道路,本来就难以和普通读者相同。古人有人观察天上的形象,考察大地的法则,探察人的规律;天广大高远,地普遍而深厚,所以古人的言辞才像玉石、黄金一样珍贵。他们难道喜欢故意制造艰深吗?这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您难道没有见过青色蛟龙和红色螭龙将要升上天空时,必定先在苍梧的深渊中奋身蓄势吗?如果不凭借浮云、不借助疾风,凌空飞起向上升腾,就不能盘曲交错,腾跃到九重天门。日月运行不能达到千里,就不能照耀六合、光照八方;泰山若不高耸峻峭,就不能蒸腾云气、驱散湿热。因此宓牺氏创作《易》,连贯天地,以八卦作为经纬;文王又附加六爻;孔子错综其卦象,解释其卦辞,然后才阐发天地隐藏的道理,确定万物的根基。《典》《谟》的篇章、《雅》《颂》的歌声,如果不温厚纯正、深沉润泽,就不足以宣扬宏大的功业、彰明光明和谐的德政。大味必定平淡,大音必定稀少;宏大的语言声势激越,宏大的道理却迂回深远。因此,精妙的声音不能和普通人的耳朵相同,美好的形态不能按照世俗人的眼光衡量,铺陈繁富的文辞不能迎合庸人的听闻。如今弹琴的人把弦张得很高,把徽调得很急,追逐流行的节奏,听众便会不约而同地聚拢;但如果为他们演奏《咸池》之类的乐曲,传扬《六茎》,奏发《箫韶》,歌咏《九成》,就没有人能够应和。所以钟子期死后,伯牙便断弦砸琴,不肯再为众人弹奏。”}], 人一死,匠石便停下斧头,不敢任意砍削。师旷调校钟声,是等待后世出现知音;孔子编作《春秋》,大概也是期待后世君子能够预先看明白其中的意义。老聃留下遗言说:“知道我的人很少。”这不正是他的操守吗!”扬雄看到诸子各以自己的见解相互背离,大多诋毁圣人,把正道说成怪诞迂阔;又剖析辩说、铺陈诡辩之辞,以扰乱世事。即使只是小小的辩说,最终也会破坏大道,迷惑众人,使人沉溺于自己听闻的学说,却不知道那是错误的。到太史公记载六国、经历楚汉、直到获麟为止时,他的见解与圣人不同,是非判断颇多违背经义。因此有人不时向扬雄询问,他常用这种方法回答,并撰成十三卷,仿照《论语》,称为《法言》。《法言》的文字大多没有写出,只写了篇目:上天降生民众时,他们混沌蒙昧,放纵于情性,聪明才智尚未开启,所以要用各种道理教导他们。于是撰成《学行》第一。周代建立直到孔子,王道得以成就;到了后世,虚妄的文章兴起而背离正道,诸子又试图探求隐微之理。于是撰成《吾子》第二。事情都有本来的真实情状,把它陈述施行于广大世事之中,却常常不能全部做到,根本还在于自身。于是撰成《修身》第三。天道广大无边,古代圣贤父祖对此已有论说;行为过度便失去中正,不足便达不到目标,不能用奸诈来欺罔它。于是撰成《问道》第四。人的精神和心思恍惚幽微,却能经纬治理万方;世间事务都系属于道德、仁义和礼。于是撰成《问神》第五。明智圣哲光辉显赫,能够照耀四方而无边无际;谦退而不预料意外之事,以此保全天命。于是撰成《问明》第六。借助言辞可以周遍天地,赞助神明,幽深宏大、纵横广阔,远远超出浅近的言语。于是撰成《寡见》第七。圣人聪明深厚美善,承继上天而测度神灵,超越众人,成为各种规范的准则。于是撰成《五百》第八。建立政事、鼓舞民众、推动教化天下,没有什么比中和更高;中和的施行,在于明白民情。于是撰成《先知》第九。自仲尼以来,各国君主、将相、卿士和著名大臣,才能高下不一,概括起来都要用圣人的标准来衡量。于是撰成《重黎》第十。仲尼以后直到汉代王道,德行方面有颜回、闵损,辅佐大臣方面有萧何、曹参,以及名将,无论尊卑等级,都加以称述、品评和鉴别。于是撰成《渊骞》第十一。君子善始善终,广泛领受声誉,努力遵循法度,从各方面推明圣人的准则。于是撰成《君子》第十二。孝没有比使父母安宁更大的;使父母安宁没有比使他们的精神安宁更大的;使他们精神安宁没有比使四方之人都心悦诚服更大的。于是撰成《孝至》第十三。赞语说:以上是扬雄自作的序言。起初,扬雄四十多岁时,从蜀地来到京师游历,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认为他的文章典雅,召他任门下史,又推荐他待诏。一年多以后,他上奏《羽猎赋》,被授为郎,供职于黄门,与王莽、刘歆同列。哀帝初年,他又与董贤担任同官。当成帝、哀帝、平帝年间,王莽、董贤都做了三公,权势压倒君主,他们所推荐的人没有不被提拔的,而扬雄三代始终没有升迁官职。等到王莽篡位时,谈论学术的人凭借符命来称颂功德、获得封爵的很多,扬雄却仍未被封侯;只是因为年老而且任职资历较久,按次序转任大夫,他就是这样淡泊于权势和利益。扬雄确实喜好古代、以求道为乐;他希望著述文章,在后世成名,认为经书没有比《易》更伟大的,所以作《太玄》;传述没有比《论语》更好的,所以作《法言》;史书篇章没有比《仓颉》更好的,所以作《训纂》;箴言没有比《虞箴》更好的,所以作《州箴》;赋没有比《离骚》更深刻的,所以反过来加以扩展;辞赋没有比司马相如更华美的,所以作四篇赋。这些作品都斟酌它们的根本,与它们相互仿效、依据而驰骋发挥。扬雄专心于内在修养,不向外界求取,当时人都忽视他;只有刘歆和范逡尊敬他,醒潭则认为他才华绝伦。王莽时期,刘歆、甄丰都做了上公。王莽既凭借符命自立,登位以后,想断绝符命的根源,以神化自己先前的事迹;但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又重新献上符命。王莽杀了甄丰父子,把刘棻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凡是被供词牵连的人,立即逮捕,不必请示。当时扬雄正在天禄阁上校书,治狱使者前来,想逮捕扬雄。扬雄害怕不能自行免罪,于是从阁上跳下,几乎摔死。

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巨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向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凤五年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常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诊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终不显,然篇籍具存。

卷八十八

儒林传第五十八古之儒者,博学乎《六艺》之文。《六艺》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坏于幽、厉,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陵夷二百余年而孔子兴,衷圣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于是应聘诸侯,以答礼行谊。西入周,南至楚,畏匡厄陈,奸七十余君。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究观古今篇籍,乃称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又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于是叙《书》则断《尧典》,称乐则法《韶舞》,论《诗》则首《周南》。缀周之礼,因鲁《春秋》,举十二公行事,绳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获麟而止。盖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皆因近圣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仲尼既没,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卿相师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氂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黜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犹弗废,至于威、宣之际,孟子、孙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译王莽听说后说:“扬雄一向不参与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暗中派人询问缘故,才知道刘棻曾跟随扬雄学习奇字,而扬雄并不知道其中的实情。于是下诏不要追问。但京师中因此流传这样的谣言:“只是因为寂寞,才跳下天禄阁;正由于清静无为,才写符命。”扬雄因病免官,后来又被召为大夫。他家一向贫穷,又嗜好饮酒,很少有人到他家门上来。当时有好事的人带着酒菜来跟随他游学,巨鹿侯芭也常跟随扬雄居住,接受他的《太玄》《法言》。刘歆也曾看过这些书,对扬雄说:“只是白白地苦心劳神!如今的学者都追逐俸禄利益,然而连《易》都不能明白,又怎么能明白《太玄》呢?我恐怕后人会把它拿去盖酱坛子。”扬雄笑着没有回答。他七十一岁时,于天凤五年去世。侯芭为他修筑坟墓,并服丧三年。当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去世,对桓谭说:“您一向称扬雄的书,难道它能流传到后世吗?”桓谭说:“一定能够流传。只是您和我恐怕来不及亲眼看到了。凡人总是轻视眼前而尊重久远;亲眼见到扬子云的俸禄、官位和容貌,不能使人受到感动,所以轻视他的书。过去老聃著有两篇谈虚无的文章,轻视仁义,否定礼学,可是后世喜爱它的人,尚且认为它超过《五经》;从汉文帝、汉景帝,到司马迁,都有这种说法。如今考察您的书,文章义理极其深刻,论说又不违背圣人;如果能够遇到当时贤明的君主,再经过贤知之人的阅览,得到他们的称赞,那么一定会超过诸子了。”有些儒生讥讽扬雄,认为他不是圣人却撰作经书,就像春秋时期吴、楚的国君僭越名号、自称为王一样,实在是应当诛杀断绝的罪过。自扬雄去世到现在四十多年了,他的《法言》广泛流行,而《太玄》始终没有显著流传,但篇章书籍都还保存着。卷八十八 《儒林传》第五十八 古代的儒者,广泛学习《六艺》的典籍。《六艺》是帝王施教的经典文献,是先代圣人用来阐明天道、端正人伦、实现最高政治治理的成法。周道已经衰微,在周幽王、周厉王时遭到破坏;礼乐和征伐由诸侯掌握。这样逐渐衰落了二百多年,孔子才兴起。他处在圣德衰微的末世,知道自己的言论不会被采用、王道也不能实行,于是叹息说:“凤凰不来,黄河也不出现河图,我这一生大概完了吧!”又说:“周文王已经去世,文王之道难道不在我这里吗?”于是接受诸侯聘请,借此推行礼义。他向西进入周地,向南到达楚国,在匡地受到围困,在陈国遭遇困厄,曾求见七十多个国君。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尝不出肉的滋味;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乐正定下来,使《雅》《颂》各得其所。他全面考察古今典籍,于是称赞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天道。他建立的功业多么崇高啊,他制定的文章礼制多么光明显著啊!”又说:“周代借鉴夏、商两代的制度,礼乐文化多么繁盛啊!我遵从周礼。”于是讲述《尚书》便从《尧典》开始断定篇次;谈论音乐便以《韶舞》为法;评论《诗经》便以《周南》列为首篇。他整理周代的礼制,依据鲁国《春秋》,列举十二位鲁公的事迹,用周文王、周武王之道加以裁断,形成一套王者的法则,直到记载鲁哀公西狩获麟才停止。孔子晚年喜好《易》,读它读到编联竹简的牛皮绳断了三次,并为它作传。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依据接近圣人的事迹,来建立先王的教化,所以说:“阐述而不创作,相信并且喜爱古代”;“从学习下层基础的知识入手而达到高深的道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仲尼去世以后,七十名弟子分别散居各国游说诸侯。地位高的做卿相、师傅,地位低的与士大夫交游并教导他们,也有人隐居而不出仕。因此子张居住在陈国,澹台子羽居住在楚国,子夏居住在西河,子贡最终死在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氂这一类人,都从子夏一派受业,成为君王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喜好学习。天下同时争战于战国时期,儒术已经被排斥;然而齐、鲁之间的学者仍没有废弃儒学。到了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孟子、荀卿等人都遵循孔子的事业并加以润色,凭借学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