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四
卷七十四魏相丙吉传第四十四▯魏相字弱翁,济阴定陶人也,徙平陵。少学《易》,为郡卒史,举贤良,以对策高第,为茂陵令。顷之,御史大夫桑弘羊客诈称御史止传,丞不以时谒,客怒缚丞。相疑其有奸,收捕,案致其罪,论弃客市,茂陵大治。后迁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强畏服。会丞相车千秋死,先是千秋子为雒阳武库令,自见失父,而相治郡严,恐久获罪,乃自免去。相使掾追呼之,遂不肯还。相独恨曰:“大将军闻此令去官,必以为我用丞相死不能遇其子。使当世贵人非我,殆矣!”武库令西至长安,大将军霍光果以责过相曰:“幼主新立,以为函谷京师之固,武库精兵所聚,故以丞相弟为关都尉,子为武库令。今河南太守不深惟国家大策,苟见丞相不在而斥逐其子,何浅薄也!”后人有告相贼杀不辜,事下有司。河南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人,遮大将军,自言愿复留作一年以赎太守罪。河南老弱万余人守关欲入上书,关吏以闻。大将军用武库令事,遂下相廷尉狱。久系逾冬,会赦出。复有诏守茂陵令,迁杨州刺史。考案郡国守相,多所贬退。相与丙吉相善,时吉为光禄大夫,与相书曰:“朝廷已深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矣。愿少慎事自重,臧器于身。”相心善其言,为霁威严。居部二岁,征为谏大夫,复为河南太守。数年,宣帝即位,征相入为大司农,迁御史大夫。四岁,大将军霍光薨,上思其功德,以其子禹为右将军,兄子乐平侯山复领尚书事。相因平恩侯许伯奏封事,言:“《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繇冢宰。今光死,子复为大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在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浸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雍蔽。宣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霍氏杀许后之谋始得上闻。乃罢其三侯,令就第,亲属皆出补吏。于是韦贤以老病免,相遂代为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户。及霍氏怨相,又惮之,谋矫太后诏,先召斩丞相,然后废天子。事发觉,伏诛。宜帝始亲万机,厉精为治,练群臣,核名实,而相总领众职,甚称上意。元康中,匈奴遣兵击汉屯田车师者,不能下。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相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上从相言而止。相明《易经》,有师法,好观汉故事及便宜章奏,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数条汉兴已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朝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曰:“臣闻明主在上,贤辅在下,则君安虞而民和睦。臣相幸得备位,不能奉明法,广教化,理四方,以宣圣德。民多背本趋末,或有饥寒之色,为陛下之忧,臣相罪当万死。臣相知能浅薄,不明国家大体,明用之宜,惟民终始,未得所由。窃伏观先帝圣德仁恩之厚,勤劳天下,垂意黎庶,忧水旱之灾,为民贫穷发仓廪,赈乏餧;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风俗,举贤良,平冤狱,冠盖交道;省诸用,宽租赋,弛山泽波池,禁秣马酤酒贮积,所以周急继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备。臣相不能悉陈,昧死奏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臣谨案王法必本于农而务积聚,量入制用以备凶灾,亡六年之畜,尚谓之急。
译卷七十四 魏相、丙吉列传第四十四 魏相,字弱翁,是济阴郡定陶县人,后来迁居平陵。年轻时学习《易》,任郡卒史;被举荐为贤良,因对策成绩优异,任茂陵令。不久,御史大夫桑弘羊的门客诈称御史,前来拦截驿传;丞没有及时拜见他,门客发怒,便把丞捆绑起来。魏相怀疑其中有奸情,便将门客拘捕审讯,查明并治定他的罪,把他判处弃市,茂陵因此得到大治。后来魏相升任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强都畏惧服从。适逢丞相车千秋去世,此前车千秋的儿子任雒阳武库令,想到自己失去了父亲,又因魏相治理郡务严厉,害怕日久获罪,便自行免官离去。魏相派属官追赶呼唤他,他最终不肯回来。魏相独自怨恨地说:“大将军听说武库令离官而去,一定会认为我趁丞相去世而不能善待他的儿子。假如当世的贵人都不支持我,我就危险了!”武库令向西到达长安,大将军霍光果然因此责备魏相说:“幼主刚刚即位,认为函谷关是京师的坚固屏障,武库又是精兵聚集之处,所以任丞相的弟弟为关都尉,任丞相的儿子为武库令。如今河南太守不能深思国家的大计,只因看到丞相不在,就斥逐他的儿子,是多么浅薄啊!”后来有人告发魏相杀害无辜之人,事情交给有关官署审理。在中都官服役、戍守的河南郡士卒有二三千人,他们拦住大将军,亲自申说愿意再留下服役一年,以赎太守的罪。河南郡的老弱百姓一万多人守在关口,想要入朝上书,关吏把这件事报告了上去。大将军又因武库令的事情,便把魏相交给廷尉狱审。魏相被长期拘押,过了冬天,适逢大赦才获释。后来又有诏令任他守茂陵令,升任杨州刺史。他考察审理各郡国的太守、国相,许多人被贬黜罢退。魏相与丙吉友善,当时丙吉任光禄大夫,给魏相写信说:“朝廷已经充分了解弱翁的治政成绩,正准备重用你。希望你稍微谨慎办事,慎重自持,把才能收敛在自身,不要轻易显露。”魏相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于是收敛了威严。任刺史两年后,被征召为谏大夫,又任河南太守。过了几年,宣帝即位,征召魏相入朝任大司农,升任御史大夫。四年后,大将军霍光去世,皇上思念他的功劳和德行,任他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又让他哥哥的儿子乐平侯霍山重新掌管尚书事务。魏相借平恩侯许伯上奏密封奏事,说:“《春秋》讥刺世代担任卿大夫,厌恶宋国连续三代任用大夫,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擅权力,这些都足以危害、扰乱国家。自后元以来,俸禄权柄离开王室,政事由冢宰掌握。如今霍光去世,他的儿子又任大将军,哥哥的儿子掌握朝廷机要,兄弟和各位女婿凭借权势,都占据军政官职。霍光的夫人显以及各个女儿都取得长信宫的出入名籍,有时还在夜间奉诏开门出入,骄横奢侈、放纵无度,恐怕会逐渐无法控制。应该采取措施削弱并夺取他们的权力,瓦解他们的阴谋,以巩固万世的根基,保全功臣的家世。”按照旧例,凡是上书的人都要写成两封,其中一封标明为“副封”;掌管尚书事务的人先拆看副封,如果认为所说不合适,就搁置不予上奏。魏相又通过许伯禀告,请求取消副封制度,以防止信息被壅塞蒙蔽。宣帝认为这样很好,下诏任魏相为给事中,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霍氏谋杀许皇后的阴谋才得以上报皇帝。于是罢免霍氏的三个侯爵,命他们回到自己的宅第,亲属都出任补缺的官吏。此时韦贤因年老多病免官,魏相于是代替他任丞相,封为高平侯,食邑八百户。后来霍氏怨恨魏相,又忌惮他,谋划假传太后的诏令,先召来并斩杀丞相,然后废黜天子。事情败露后,霍氏被依法诛杀。宜帝开始亲自处理国家大事,振作精神治理国家,考察群臣,核实名分与实际,而魏相总领各项政务,很得皇上的心意。元康年间,匈奴派兵攻打在车师屯田的汉军,未能攻下。皇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想趁匈奴衰弱,出兵攻打它的右地,使它不敢再侵扰西域。魏相上书劝谏说:臣听说,拯救乱世、诛除暴虐的军队,叫作义兵;用兵合乎正义,就能成就王业。敌人侵犯自己,不得已而起兵,叫作应兵;出于应战的军队能够取胜。因为小事争斗怨恨,不能忍受愤怒,叫作忿兵;忿怒而出兵就会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和财宝,叫作贪兵;贪婪而出兵就会遭到破败。倚仗国家强大,夸耀百姓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势,叫作骄兵;骄傲而出兵就会灭亡。这五种情况不只是人事,也是上天的规律。近来匈奴曾经表示善意,凡是俘获汉朝百姓,总是把他们送还回来,也没有侵犯边境;即使争夺车师屯田之地,也不足以放在心上。如今听说各位将军想发兵进入匈奴的土地,臣愚昧,不知道这属于哪一种兵。如今边郡贫困,父子共同穿着狗羊皮衣,吃草木的果实,常常担心不能保全自身,实在难以发动战争。《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这是说百姓因忧愁困苦所产生的气息,会伤害阴阳的和谐。出兵即使取胜,仍然会留下后患,恐怕灾害的变化会因此发生。如今郡国的太守、国相大多不是经过实际考选而任用,风俗尤其浅薄,水灾旱灾也不按时发生。查考今年的计簿,子弟杀害父兄、妻子杀害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愚昧地认为,这并不是小小的变故。如今皇上身边的人不忧虑这些事情,却想发兵到远方夷狄之地,为一点细微的怨愤进行报复,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自己的宫墙之内’。希望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后再作决定。” 皇上听从魏相的话,停止了出兵。魏相通晓《易经》,有自己的师承和方法,喜欢考察汉朝旧事以及有利于时政的奏章,认为古今制度各不相同,如今最要紧的只是奉行旧有制度而已。他多次条列汉朝兴起以来国家可以采取的有利措施,以及贤臣贾谊、朝错、董仲舒等人的建议,请求奏请施行,说:“臣听说,明主在上,贤能的辅佐在下,君主就能安定无忧,百姓也能和睦。臣魏相有幸充任相位,却不能奉行明法,广施教化,治理四方,以宣扬圣德。百姓多背离农业根本而趋向末业,有的人甚至面带饥寒之色,成为陛下的忧患,臣魏相的罪过应当万死。臣魏相知道自己的才能浅薄,不明白国家的大体和明智施政的原则,也不知道始终以百姓为念应当从哪里做起。臣私下恭敬地观察,先帝圣德仁恩深厚,勤劳治理天下,关注百姓,忧虑水旱灾害;因百姓贫穷而打开仓廪,救济缺乏粮食的人;派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考察风俗,举荐贤良,平反冤狱,车马仪仗往来于道路;减少各项用度,减轻租赋,放宽山林川泽和陂池的禁令,禁止囤积饲马之粮和酿酒,这些用来救济急难、接续困乏、安慰天下百姓、便利百姓的措施,已经十分完备。臣魏相不能全部陈述,冒死奏上先前的诏书和旧例,共二十三件。臣谨按,王法必定以农业为根本,并致力于积聚储备;要根据收入来制定支出,以防备凶年。即使没有六年的储粮,也还被认为是急务。
元鼎三年,平原、勃海、太山、东郡溥被灾害,民饿死于道路。二千石不豫虑其难,使至于此,赖明诏振救,乃得蒙更生。今岁不登,谷暴腾踊,临秋收敛犹有乏者,至春恐甚,亡以相恤。西羌未平,师旅在外,兵革相乘,臣窃寒心,宜早图其备。唯陛下留神元元,帅繇先帝盛德以抚海内。”上施行其策。又数表采《易阴阳》及《明堂月令》奏之,曰:臣相幸得备员,奉职不修,不能宣广教化。阴阳未和,灾害未息,咎在臣等。臣闻《易》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王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天地变化,必繇阴阳,阴阳之分,以日为纪。日冬夏至,则八风之序立,万物之性成,各有常职,不得相干。东方之神太昊,乘‘震’执规司春;南方之神炎帝,乘‘离’执衡司夏;西方之神少昊,乘‘兑’,执矩司秋;北方之神颛顼,乘‘坎’执权司冬;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执绳司下土。兹五帝所司,各有时也。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兴‘兑’治则饥,秋兴‘震’治则华,冬兴‘离’治则泄,夏兴‘坎’治则雹。明王谨于尊天,慎于养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时,节授民事。君动静以道,奉顺阴阳,则日月光明,风雨时节,寒暑调和。三者得叙,则灾害不生,五谷熟,丝麻遂,草木茂,鸟兽蕃,民不夭疾,衣食有余。若是,则君尊民说,上下亡怨,政教不违,礼让可兴。夫风雨不时,则伤农桑;农桑伤,则民饥寒;饥寒在身,则亡廉耻,寇贼奸宄所繇生也。臣愚以为阴阳者,王事之本,群生之命,自古贤圣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高皇帝所述书《天子所服第八》曰:“大谒者臣章受诏长乐宫,曰:‘令群臣议天子所服,以安治天下。’相国臣何、御史大夫臣昌谨与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议:‘春夏秋冬天子所服,当法天地之数,中得人和。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及兆民,能法天地,顺四时,以治国家,身亡祸殃,年寿永究,是奉宗庙安天下之大礼也。臣请法之。中谒者赵尧举春,李舜举夏,▯汤举秋,贡禹举冬,四人各职一时。’大谒者襄章奏,制曰:‘可。’”孝文皇帝时,以二月施恩惠于天下,赐孝弟力田及罢军卒,祠死事者,颇非时节。御史大夫朝错时为太子家令,奏言其状。臣相伏念陛下恩泽甚厚,然而灾气未息,窃恐诏令有未合当时者也。愿陛下选明经通知阴阳者四人,各主一时,时至明言所职,以和阴阳,天下幸甚!相数陈便宜,上纳用焉。相敕掾史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时,丙吉为御史大夫,同心辅政,上皆重之。相为人严毅,不如吉宽。视事九岁,神爵三年薨,谥曰宪侯。子弘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丙吉字少卿,鲁国人也。治律令,为鲁狱史。积功劳,稍迁至廷尉右监。坐法失官,归为州从事。武帝末,巫蛊事起,吉以故廷尉监征,诏治巫蛊郡邸狱。时,宣帝生数月,以皇曾孙坐卫太子事系,吉见而怜之。又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曾孙无辜,吉择谨厚女徒,令保养曾孙,置闲燥处。吉治巫蛊事,连岁不决。后元二年,武帝疾,往来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上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亡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狱,吉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曾孙在。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赖吉得生,恩及四海矣。曾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惠,以私财物给其衣食。后吉为车骑将军军市令,迁大将军长史,霍光甚重之,入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崩,无嗣,大将军光遣吉迎昌邑王贺。贺即位,以行淫乱废,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诸大臣议所立,未定。吉奏记光曰:“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
译元鼎三年,平原、勃海、太山、东郡普遍遭受灾害,百姓饿死在道路上。二千石官员没有预先考虑灾难,使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幸赖皇上的明诏赈济救援,百姓才得以重新获得生机。今年收成不好,粮价突然暴涨,到秋收时仍然会有缺粮的人;到了春天,恐怕灾情会更加严重,无法相互救济。西羌尚未平定,军队还在外,兵事接连不断,臣私下十分寒心,应当及早谋划防备。只希望陛下留心天下百姓,遵循先帝的盛德来安抚海内。”皇上采纳并施行了他的策略。魏相又多次上表,采录《易经》关于阴阳的论述以及《明堂月令》,奏报给皇上,说:臣魏相有幸充任官员,却不能修明职守,不能广泛宣扬教化。阴阳尚未调和,灾害尚未止息,罪责在我们这些臣下。臣听《易经》说:‘天地按照顺应规律的方式运行,所以日月运行不过度,四时不会失常;圣王按照顺应规律的方式施政,所以刑罚清明,百姓服从。’天地发生变化,必定由于阴阳;阴阳的分别,以太阳运行作为纲纪。太阳到达冬至、夏至时,八风的次序就建立,万物的本性就形成,各自都有固定的职分,不得互相干扰。东方之神太昊乘‘震’卦,手执圆规,主管春季;南方之神炎帝乘‘离’卦,手执秤,主管夏季;西方之神少昊乘‘兑’卦,手执矩尺,主管秋季。北方之神颛顼乘‘坎’卦,手执秤锤,主管冬季;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二卦,手执绳墨,主管下土。这五位帝神所掌管的事务,各有相应的时令。东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西方,南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北方。春季如果发动‘兑’卦来治理,就会发生饥荒;秋季如果发动‘震’卦来治理,草木就会开花;冬季如果发动‘离’卦来治理,就会发生泄漏;夏季如果发动‘坎’卦来治理,就会下冰雹。圣明的君王恭敬地尊奉上天,谨慎地养育百姓,所以设置羲和之官,使其顺应四时,按时节向百姓发布农事。君主的一举一动都遵循正道,顺应阴阳,那么日月就会光明,风雨就会按时,寒暑就会调和。日月、风雨、寒暑三者次序正常,灾害就不会发生,五谷成熟,丝麻生长,草木茂盛,鸟兽繁殖,百姓不会夭折患病,衣食也有余裕。这样一来,君主尊贵,百姓喜悦,上下没有怨恨,政令教化不相违背,礼让之风就可以兴起。风雨不按时发生,就会损害农作物和桑蚕;农桑受到损害,百姓就会饥饿寒冷;饥寒加身,就会丧失廉耻之心,盗寇、贼害和奸邪之事也由此产生。臣愚昧地认为,阴阳是王事的根本,是众生的性命,自古以来贤人圣王没有不遵循它的。天子行事的原则,必须完全取法天地,并以先代圣人为准则。高皇帝所撰述的《天子所服第八》记载说:‘大谒者臣章在长乐宫接受诏令,诏令说:“命令群臣讨论天子所穿的服饰,以安定治理天下。”’ 相国臣萧何、御史大夫臣昌恭谨地与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人商议说:‘春夏秋冬四时天子所穿的服饰,应当取法天地的数理,使中正而合乎人和。所以,从天子、王侯以及拥有封土的君主,下至百姓,只要能够取法天地、顺应四时来治理国家,自身就没有灾祸,年寿也能长久,这是奉祀宗庙、安定天下的大礼。臣等请求依此办理。’中谒者赵尧推举春季服饰,李舜推举夏季服饰,▯汤推举秋季服饰,贡禹推举冬季服饰,四人各主管一个时令。大谒者襄章上奏,皇帝下制说:‘可以。’孝文皇帝时期,在二月向天下施行恩惠,赏赐孝子、悌弟和努力务农的人以及退伍军卒,祭祀为国战死的人,其中颇有不合时节之处。御史大夫朝错当时任太子家令,便上奏说明了这种情况。臣魏相私下想到,陛下的恩泽十分深厚,然而灾气还没有止息,我暗自担心诏令中仍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希望陛下选拔四位明晓经书、通晓阴阳的人,各自主管一个时令;时令到来时,明确说明自己所掌管的事项,以调和阴阳,天下就十分幸运了!魏相多次陈述有利于时政的建议,皇上都采纳施行。魏相命令属官考察郡国的事务,以及休假后从家中返回府署的官员,让他们一到府署就报告四方的异常见闻;如果有叛贼、风雨或灾异,而郡国不上报,魏相就总是上奏说明。当时,丙吉任御史大夫,与魏相同心辅政,皇帝十分器重他们。魏相为人严厉刚毅,不如丙吉宽厚。他任职九年,神爵三年去世,谥号为宪侯。他的儿子魏弘继承爵位,甘露年间因犯罪被削爵,降为关内侯。丙吉,字少卿,是鲁国人。学习律令,担任鲁国狱史。积累功劳,逐渐升任廷尉右监。因犯法而失去官职,回乡担任州从事。武帝末年,巫蛊事件发生,丙吉以原廷尉监的身份被征召,诏令他审理巫蛊案件,案件关押在郡邸狱。当时宣帝出生才几个月,因卫太子之事以皇曾孙身份被拘禁,丙吉见到他后怜悯他。丙吉又心里知道太子没有犯罪事实,更加哀怜皇曾孙无辜,于是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徒,让她们抚养皇曾孙,把他安置在闲静干燥的地方。丙吉审理巫蛊案件,连续多年没有结案。后元二年,武帝患病,往来于长杨宫、五柞宫之间。望气者说长安监狱中有天子之气,于是武帝派使者分别查阅中都官诏狱中被拘禁的人,不论罪轻罪重,一律杀死。内谒者令郭穰夜里到郡邸狱,丙吉关闭狱门,拒绝使者进入,说:“皇曾孙在这里。其他无罪之人尚且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何况是亲生曾孙呢!”郭穰守到天亮也不能进去,回去把情况报告给武帝,并因此弹劾丙吉。武帝也醒悟过来,说:“这是上天派来保护他的。”于是赦免天下。郡邸狱中被拘押的人,唯独依靠丙吉才得以活命,恩德遍及四海。皇曾孙患病,几次险些不能保全生命,丙吉多次告诫乳母加强照料,增加医药,给予他非常优厚的照顾,并用自己的财物供给他的衣食。后来丙吉任车骑将军军市令,升任大将军长史,霍光十分器重他;丙吉入朝任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去世,没有子嗣,大将军霍光派丙吉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即位后,因行为淫乱被废黜。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等大臣商议拥立人选,尚未决定。丙吉给霍光写信说:“将军侍奉孝武皇帝,接受他在襁褓时期的托付,承担天下的重任;孝昭皇帝早逝而没有子嗣,天下忧惧,希望尽快听到继承君位的主人,在发丧之日依照大义拥立后嗣。所立之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也应当再依照大义废黜他,天下没有不服从的。如今国家、宗庙和百姓的性命,都在将军这一次举动上。我私下听取百姓的意见,观察他们所说的话,诸侯、宗室中身居官位的人,民间还没有听到合适的人选。可是遗诏中所说由武帝抚养的曾孙,名叫病已,如今在掖庭之外的外家;我从前居住郡邸时见过他幼小时的样子,到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通晓经术,才质优良,行为安稳,操守和顺。
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龟,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光览其议,遂尊立皇曾孙,遣宗正刘德与吉迎曾孙于掖庭。宣帝初即位,赐吉爵关内侯。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遭遇,吉绝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节三年,立皇太子,吉为太子太傅,数月,迁御史大夫。及霍氏诛,上躬亲政,省尚书事。是时,掖庭宫婢则令民夫上书,自陈尝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问,则辞引使者丙吉知状。掖庭令将则诣御史府以视吉。吉识,谓则曰:“汝尝坐养皇曾孙不谨督笞,汝安得有功?独渭城胡组、淮阳郭徵卿有恩耳。”分别奏组等共养劳苦状。诏吉求组、征卿,已死,有子孙,皆受厚赏。诏免则为庶人,赐钱十万。上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终不言。上大贤之,制诏丞相:“朕微眇时,御史大夫吉与朕有旧恩,厥德茂焉。《诗》不云乎?‘亡德不报’。其封吉为博阳侯,邑千三百户。”临当封,吉疾病,上将使人加绅而封之,及其生存也。上忧吉疾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曰:“此未死也。臣闻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今吉未获报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后病果愈。吉上书固辞,自陈不宜以空名受赏。上报曰:“朕之封君,非空名也,而君上书归侯印,是显朕不德也。方今天下少事,君其专精神,省思虑,近医药,以自持。”后五岁,代魏相为丞相。吉本起狱法小吏,后学《诗》、《礼》,皆通大义。及居相位,上宽大,好礼让。掾史有罪臧,不称职,辄予长休告,终无所案验。客或谓吉曰:“君侯为汉相,奸吏成其私,然无所惩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窃陋焉。”后人代吉,因以为故事,公府不案吏,自吉始。于官属掾史,务掩过扬善。吉驭吏耆酒,数逋荡,尝从吉出,醉呕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地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遂不去也。此驭吏边郡人,习知边塞发奔命警备事,尝出,适见驿骑持赤白囊,边郡发奔命书驰来至。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虏入云中、代郡,遽归府见吉白状,因曰:“恐虏所入边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吉善其言,召东曹案边长吏,琐科条其人。未已,诏召丞相、御史,问以虏所入郡吏,吉具对。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以得谴让。而吉见谓忧边思职,驭吏力也。吉乃叹曰:“士亡不可容,能各有所长。向使丞相不先闻驭吏言,何见劳勉之有?”掾史繇是益贤吉。吉又尝出,逢清道群斗者,死伤横道,吉过之不问,掾史独怪之。吉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史独谓丞相前后失问,或以讥吉,吉曰:“民斗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岁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大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阴阳,职当忧,是以问之。”掾史乃服,以吉知大体。五凤三年春,吉病笃。上自临问吉,曰:“君即有不讳,谁可以自代者?”吉辞谢曰:“群臣行能,明主所知,愚臣无所能识。”上固问,吉顿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明于法度,晓国家故事,前为九卿十余年,今在郡治有能名。廷尉于定国执宪详平,天下自以不冤。太仆陈万年事后母孝,惇厚备于行止。此三人能皆在臣右,唯上察之。”上以吉言皆是而许焉。及吉薨,御史大夫黄霸为丞相,征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会其年老,乞骸骨。病免。以廷尉于定国代为御史大夫。黄霸薨,而定国为丞相,太仆陈万年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居位皆称职,上称吉为知人。吉薨,谥曰定侯。子显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官至卫尉、太仆。始显少为诸曹,尝从祠高庙,至夕牲日,乃使出取斋衣。丞相吉大怒,谓其夫人曰:“宗庙至重,而显不敬慎,亡吾爵者必显也。”夫人为言,然后乃已。吉中子禹为水衡都尉,少子高为中垒校尉。元帝时,长安士伍尊上书言:“臣少时为郡邸小吏,窃见孝宣皇帝以皇曾孙在郡邸狱。是时,治狱使者丙吉见皇曾孙遭离无辜,吉仁心感动,涕泣凄恻,选择复作胡组养视皇孙,吉常从。臣尊日再侍卧庭上。后遭条狱之召,吉扞拒大难,不避严刑峻法。
译希望将军慎重考虑这一重大议题,再参考蓍草和龟甲的占卜;难道不应当先加以褒扬显贵,让他先入宫侍奉,使天下明白地知道此事,然后再决定大计吗?这对天下是大幸!”霍光看了他的议论,于是尊立皇曾孙,派宗正刘德与丙吉到掖庭迎接曾孙。宣帝刚即位,赐丙吉关内侯的爵位。丙吉为人深沉厚重,不夸耀自己的善行。自从皇曾孙遭逢变故以来,丙吉绝口不提从前的恩德,所以朝廷无法了解他的功劳。地节三年,立皇太子,丙吉任太子太傅;几个月后,升任御史大夫。霍氏被诛杀后,皇帝亲自处理政务,裁减尚书事务。当时,掖庭的宫婢则令让民夫上书,自己陈述曾经有抚养保护皇曾孙的功劳。奏章下达到掖庭令那里审问,供词中牵引出使者丙吉知道实情。掖庭令准备把则令带到御史府,让丙吉辨认。丙吉认出他,对则令说:“你曾因抚养皇曾孙时没有谨慎督促、鞭打管教而获罪,怎么能说自己有功?只有渭城的胡组、淮阳的郭徵卿有恩。”丙吉分别上奏胡组等人共同抚养皇曾孙、辛劳受苦的情况。皇帝下诏寻找胡组、郭征卿,他们已经去世,但都有子孙,于是都受到丰厚赏赐。皇帝下诏免除则令的奴婢身份,使他成为庶人,赐钱十万。皇帝亲自召见询问,这才知道丙吉过去有恩德,而丙吉始终没有说出来。皇帝非常称许他,下制诏给丞相说:“朕在地位卑微、尚未显达时,御史大夫丙吉与朕有旧日恩德,他的德行很盛。《诗经》不是说过吗?‘没有德行而不报答。’应当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临近封侯时,丙吉患病,皇帝准备派人给他加上绶带为他举行封侯礼,希望赶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完成。皇帝担心丙吉病重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说:“他还不会死。我听说暗中积德的人,一定会享有福乐,并且福及子孙。如今丙吉还没有得到报答,病却很重,这不是致死的疾病。”后来丙吉的病果然痊愈。丙吉上书坚决辞让,自己陈述不应凭空有的名义接受赏赐。皇帝答复说:“朕封你并不是虚有其名,而你上书归还侯印,是彰显朕没有德行。如今天下少有事情,你应当专心养神,减少思虑,接近医药,以保养自己。”五年后,丙吉接替魏相任丞相。丙吉原本是从审理狱讼的下级官吏起步,后来学习《诗经》《礼记》,都通晓其中的大义。等到担任丞相,皇帝宽厚大度,喜好礼让。属官和属吏有犯罪贪赃、不称职的,丙吉总是给他们长假,始终不加以审查追究。门客有人对丙吉说:“君侯担任汉朝丞相,奸吏借此成全私欲,您却没有任何惩罚和整治。”丙吉说:“如果三公府有审查属吏的名声,我私下认为这是鄙陋的。”后来接替丙吉的人,也把这当作旧例,三公府不审查属吏的做法,就是从丙吉开始的。对于属官和属吏,丙吉一向尽力掩盖他们的过错,宣扬他们的长处。丙吉的驾车小吏嗜好饮酒,多次逃避职事、放荡不羁;有一次跟随丙吉出行,醉后吐在丞相的车上。西曹主管属吏报告说想把他斥退,丙吉说:“因为醉酒饱食时的过失就赶走一个士人,那这个人以后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西曹你姑且忍耐一下,这只不过弄脏丞相车里的席垫罢了。”于是没有赶走他。这个驾车小吏是边郡人,熟悉边塞发布紧急警报、调发奔命之事。有一次他外出,恰好看见驿站骑士拿着红白两色的袋子,边郡发来的紧急文书正骑马飞驰而来。驾车小吏便跟随驿骑到公车处抄取文书,得知匈奴进入云中、代郡,立即回到府中拜见丙吉,报告情况,并说:“恐怕匈奴入侵的边郡中,二千石和长官有年老多病、不能承担军务的,应当预先察看。”丙吉认为他说得很好,召来东曹审查边郡长官,把这些人的情况逐一登记列出。事情还没有办完,诏令召丞相、御史,询问匈奴入侵的郡中官吏情况,丙吉详细回答。御史大夫仓促之间不能详细知晓情况,因此受到责备,而丙吉却被认为忧虑边患、尽心职守,这都是驾车小吏的功劳。丙吉于是叹息说:“士人没有不可容纳的,只是各有各的长处。假如丞相没有先听到驾车小吏的话,又怎么会得到这番慰勉呢?”属官和属吏因此更加贤重丙吉。丙吉又有一次外出,遇到清道时发生群体斗殴,死伤者横陈道路;丙吉经过却不询问,属官和属吏都感到奇怪。吉向前走,遇到有人追赶牛,牛喘气吐舌。吉停下来,让骑吏问:“追牛走了多少里?”属官和史官都认为丞相前后问得不当,有人因此讥笑吉。吉说:“百姓相互争斗,互有杀伤,这是长安令、京兆尹职责所应当禁止、防备和追捕的事;年终丞相考核他们政绩的优劣,奏请实行赏罚罢了。宰相不亲自处理小事,这不是应当在道路上过问的事。现在正值春季,少阳之气当令,还不应当酷热;我恐怕牛走得近路,因暑热而喘气。这时节气失常,恐怕会造成伤害。三公主管调和阴阳,职责在于忧虑这些,所以才问它。”属官和史官这才心服,认为吉知道大体。五凤三年春,吉病重。皇帝亲自前来探问吉,说:“您如果有不测,谁可以接替您?”吉辞谢说:“群臣的品行和才能,明主您都知道,愚臣没有什么能看得出的。”皇帝坚持询问,吉叩头说:“西河太守杜延年通晓法度,熟悉国家旧事,过去担任九卿十多年,如今在郡中治理有才干的声名。廷尉于定国执掌刑法,审慎公平,天下人自然认为没有受到冤枉。太仆陈万年侍奉继母孝顺,性情敦厚,行为举止周全。这三个人的才能都在臣之上,只有陛下明察。”皇帝认为吉所说都对,便答应了。吉去世后,御史大夫黄霸担任丞相,征召西河太守杜延年任御史大夫,正逢他年老,请求辞官归乡,因病免职。于是以廷尉于定国代替他任御史大夫。黄霸去世,于定国担任丞相;太仆陈万年代替于定国任御史大夫,任职都称职,皇帝称赞吉善于识人。吉去世,谥号为定侯。儿子显承袭爵位,甘露年间因犯罪削去爵位,降为关内侯,官至卫尉、太仆。当初显年轻时任诸曹小官,曾随父亲参加高庙祭祀。到了夕牲那天,吉竟让他出去取斋戒时穿的衣服。丞相吉大怒,对妻子说:“宗庙是最为重要的地方,显却不敬不慎,夺去我爵位的必定是显。”夫人为显说情,吉才作罢。吉的次子禹任水衡都尉,小儿子高任中垒校尉。元帝时,长安士伍尊上书说:“臣年轻时曾任郡邸小吏,私下见到孝宣皇帝还是皇曾孙时,被关在郡邸监狱中。当时,治狱使者丙吉见皇曾孙遭受无辜牵连,仁慈之心受到触动,流泪悲伤,选择了乳母胡组抚养照看皇孙,吉常常跟随其后。臣尊有两次在庭院中侍奉卧病的皇孙。后来遭到追查此案的诏令,吉抵挡大难,不躲避严刑峻法。”
既遭大赦,吉谓守丞谁知,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俱送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以私钱顾组,令留与郭徽卿并养数月,乃遣组去。后少内啬夫白吉曰:‘食皇孙亡诏令’。时,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孙。吉即时病,辄使臣尊朝夕请问皇孙,视省席蓐燥湿。候伺组、徽卿,不得令晨夜去皇孙敖荡,数奏甘毳食物。所以拥全神灵,成育圣躬,功德已无量矣。时岂豫知天下之福,而徼其报哉!诚其仁恩内结于心也。虽介之推割肌以存君,不足以比。教宣皇帝时,臣上书言状,幸得下吉,吉谦让不敢自伐,删去臣辞,专归美于组、徽卿。组、徽卿皆以受田宅赐钱,吉封为博阳侯,臣尊不得比组、徽卿。臣年老居贫,死在旦暮,欲终不言,恐使有功不著。吉子显坐微文夺爵为关内侯,臣愚以为宜复其爵邑,以报先入功德。”先是,显为太仆十余年,与官属大为奸利,臧千余万,司隶校尉昌案劾,罪至不道,奏请逮捕。上曰:“故丞相吉有旧恩,朕不忍绝。”免显官,夺邑四百户。后复以为城门校尉。显卒,子昌嗣爵关内侯。成帝时,修废功,以吉旧恩尤重,鸿嘉元年制诏丞相御史:“盖闻褒功德,继绝统,所以重宗庙,广贤圣之路也。故博阳侯吉以旧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夫善善及子孙,古今之通谊也,其封吉孙中郎将、关内侯昌为博阳侯,奉吉后。”国绝三十二岁复续云。昌传子至孙,王莽时乃绝。赞曰:古之制名,必繇象类,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故经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势也。近观汉相,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是时,黜陟有序,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乎哉!
卷七十五
译大赦之后,吉对守丞谁知说,皇孙不应继续留在官府,应派人拟写文书送给京兆尹;于是让人和胡组一起把皇孙送往京兆尹处,但京兆尹不接受,又把他们送了回来。等到胡组服役期满应当离开时,皇孙思念她,吉用私钱雇下胡组,让她和郭徽卿一起留下抚养皇孙几个月,然后才让胡组离去。后来少内啬夫向吉报告说:“供给皇孙食物没有诏令。”当时,吉得到供给的米肉,每月都拿来供给皇孙。吉一有事情,便让臣尊早晚去问候皇孙,查看席褥是否干燥或潮湿;又侦察看守胡组、郭徽卿,不让她们早晚离开皇孙而使皇孙放纵游荡,多次奏请供给甘美柔软的食物。因此保全了神灵,养育成就了圣上的身体,功德已经无量了。当时哪里是预先知道天下将得到福祉,而求取这样的报答呢?实在是他的仁恩在内心凝聚罢了。即使介之推割下自己的肌肉来保全君主,也不足以和他相比。[原文“教宣皇帝”疑为“孝宣皇帝”,据文意译作“孝宣皇帝”。]孝宣皇帝时,臣上书陈述这些情况,有幸下达给吉,吉谦让不敢自我夸耀,删去臣的话,把美名全部归给胡组、郭徽卿。胡组、郭徽卿都因这件事得到田宅和赐钱,吉被封为博阳侯,臣尊不能和胡组、郭徽卿相比。臣年老贫困,死亡就在早晚之间,本想至死不说,但恐怕有功劳的人不能显扬。因此臣认为,吉的儿子显因细小文书上的罪过被夺爵、降为关内侯,应恢复他的爵位和封邑,以报答吉当初的功德。” 此前,显担任太仆十多年,和属官大肆营私牟利,贪藏钱财一千多万。司隶校尉昌查办弹劾,罪名达到“不道”,上奏请求逮捕。皇帝说:“故丞相吉对国家有旧恩,朕不忍断绝他的后代。”于是免去显的官职,削减封邑四百户。后来又任命他为城门校尉。显去世,儿子昌承袭关内侯爵位。成帝时,修复被废止的功臣后代,以为吉对国家的旧恩尤其重大。鸿嘉元年,皇帝制诏丞相、御史:“听说褒扬功德、延续断绝的统绪,是为了尊重宗庙,扩大贤者圣人的道路。所以博阳侯吉因有旧恩和功劳而受封,如今他的祭祀断绝,朕非常怜悯。善待善人并惠及子孙,是古今共同的道义。现封吉的孙子、中郎将、关内侯昌为博阳侯,奉祀吉的后代。”封国断绝三十二年后又恢复延续。昌传爵给儿子,直到孙子,到王莽时才断绝。赞说:古代制定名称,一定根据事物的类别和形象,远则取法于万物,近则取法于自身。所以经典把君主称为元首,把臣子称为股肱,说明君臣是一体,相互依赖才能成就。君臣相互配合,是古今不变的常道,也是自然的趋势。近来考察汉朝的丞相,高祖开创基业时,萧何、曹参最为杰出;孝宣帝中兴时,丙吉、魏相声名显著。当时官员的升降有秩序,各种职务都得到治理,公卿大多称职,天下兴起了礼让之风。考察他们所做的事情,难道是虚假的吗!卷七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