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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汉书五十五

卷四十五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48–252 段

卷四十五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蒯通,范阳人也,本与武帝同讳。楚汉初起,武臣略定赵地,号武信君。通说范阳令徐公曰:“臣,范阳百姓蒯通也,窃闵公之将死,故吊之。虽然,贺公得通而生也。”徐公再拜曰:“何以吊之?”通曰:“足下为令十余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甚众。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于公之腹者,畏秦法也。今天下大乱,秦政不施,然则慈父孝子将争接刃于公之腹,以复其怨而成其名。此通之所以吊者也。”曰:“何以贺得子而生也?”曰:“赵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问其死生,通且见武信君而说之,曰:‘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而后下城,臣窃以为殆矣。用臣之计,毋战而略地,不攻而下城,传檄而千里定,可乎?’彼将曰:‘何谓也?’臣因对曰:‘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好富贵,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下君而君不利之,则边地之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降而身死’,必将婴城固守,皆为金城汤池,不可攻也。为君计者,莫若以黄屋硃轮迎范阳令,使驰骛于燕、赵之郊,则边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下而身富贵’,必相率而降,犹如阪上走丸也。此臣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车马遣通。通遂以此说武臣。武臣以车百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赵闻之,降者三十余城。如通策焉。后汉将韩信虏魏王,破赵、代,降燕,定三国,引兵将东击齐。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说下齐,信欲止。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得以得无行!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之众,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度河。齐已听郦生,即留之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以郦生为欺己而亨之,因败走。信遂定齐地,自立为齐假王。汉方困于荥阳,遣张良即立信为齐王,以安固之。项王亦遣武涉说信,欲与连和。蒯通知天下权在信,欲说信令背汉,乃先微感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贵而不可言。”信曰:“何谓也?”通因请间,曰:“天下初作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袭,飘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刘、项分争,使人肝脑涂地,流离中野,不可胜数。汉王将数十万众,距巩、雒、岨山河,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还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荥阳,乘利席胜,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三年于此矣。锐气挫于险塞,粮食尽于内藏,百姓罢极,无所归命。以臣料之,非天下贤圣,其势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之时,两主县命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心腹,堕肝胆,效愚忠,恐足下不能用也。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天下孰敢不听!足下按齐国之故,有淮、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图之。”信曰:“汉遇我厚,吾岂可见利而背恩乎!”通曰:“始常山王、成安君故相与为刎颈之交,及争张黡、陈释之事,常山王奉头鼠窜,以归汉王。借兵东下,战于鄗北,成安君死于泜水之南,头足异处。此二人相与,天下之至欢也,而卒相灭亡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释之事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足下,过矣。大夫种存亡越,伯句践,立功名而身死。语曰:‘野禽殚,走犬亨;敌国破,谋臣亡。’故以交友言之,则不过张王与成安君;以忠臣言之,则不过大夫种。此二者,宜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之,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下井陉,诛成安君之罪,以令于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数十万众,遂斩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略不出出者也。今足下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切为足下危之。”

译卷四十五 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 蒯通是范阳人,本来和武帝同名讳。楚汉刚开始起兵时,武臣攻取并平定赵地,号称武信君。蒯通劝说范阳县令徐公:“我是范阳的百姓蒯通,私下怜悯您将要死去,所以来吊唁您。即使这样,我也要恭喜您遇到蒯通,能够因此活下来。”徐公拜了两拜说:“为什么要吊唁我?”蒯通说:“您担任县令十多年了,杀死了许多人的父亲,使许多人成为孤儿,砍断许多人的脚,给许多人的头上刺墨。慈父和孝子之所以不敢拿刀刺入您的腹中,是因为害怕秦朝的法令。如今天下大乱,秦朝的政令无法施行,那么慈父孝子们将争着把刀刺入您的腹中,以报复他们的怨恨,并成就自己的名声。这就是我来吊唁您的原因。”徐公说:“为什么又说遇到您就能活下来呢?”蒯通说:“赵武信君不知道我没有才能,派人来探问我的生死。我将要拜见武信君并劝说他,说:‘一定要先打胜仗才能攻取土地,攻城取胜之后才能使城投降,我私下认为这样很危险。采用我的计策,不交战就能攻取土地,不攻城就能使城投降,传送一纸檄文,千里之地便能平定,可以吗?’他一定会问:‘这是什么意思?’我便回答:‘范阳县令应该整顿他的士卒来守城作战;但他既胆怯又怕死,贪婪而喜欢富贵,所以想把城先献给您。如果他先向您投降,而您却对他不利,那么边地的城邑都会相互告诫说:‘范阳县令先投降,结果自己送了命。’这样必定都会环城坚守,成为坚固如金城、深厚如汤池的防御,无法攻取。替您谋划,最好用黄色车盖、朱红车轮迎接范阳县令,让他驰骋在燕、赵郊外;那么边地城邑都会相互告诫说:‘范阳县令先投降,结果自身获得富贵。’它们必定会相继投降,就像圆球从斜坡上滚下来一样。这就是我所说的传送檄文而千里平定。’”徐公拜了两拜,准备车马送蒯通离开。蒯通于是用这番话劝说武臣。武臣派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兵,带着侯印迎接徐公。燕、赵听到这件事,投降的城邑有三十多座,果然如蒯通所谋划。后来汉将韩信俘获魏王,攻破赵、代,降服燕国,平定三国,带兵准备向东攻打齐国。军队还没有渡过平原,听说汉王派郦食其游说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军。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却私自派使者去使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令叫将军停止进军吗?您当然可以不必停止前进!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个儒生,伏在车轼上摇动三寸不烂之舌,便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投降;将军率领几万军队,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您做将军已经几年了,难道反而比不上一个竖儒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采用了他的计策,终于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郦食其,便留他饮酒,撤除了防备汉军的守卫。韩信乘机袭击历下的齐军,很快抵达临菑。齐王认为郦食其欺骗了自己,便把他烹杀,随后逃走。韩信于是平定齐地,自立为代理齐王。汉王当时正被困在荥阳,派张良立即册立韩信为齐王,以安定和巩固他的地位。项王也派武涉游说韩信,想和他联合讲和。蒯通看出天下的权势掌握在韩信手中,想劝韩信背叛汉王,于是先委婉地启发他说:“我曾学习过相面之术,看您的正面,不过是封侯的命,而且危险不安;看您的背面,却是尊贵得无法形容。”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于是请求单独谈话,说:“天下刚开始发生动乱时,才智杰出、雄强豪杰的人一声号召便建立名号,天下士人像云一样聚集、像雾一样汇合,像鱼鳞一样交错袭来,飘忽如风起。当时忧虑的只是秦朝灭亡的问题。如今刘邦、项羽分头争战,使人肝脑涂地、流离在荒野中的百姓数也数不清。汉王率领几十万军队,凭借巩、雒之间的险要山河抵抗敌人,一天交战数次,却没有取得尺寸之功;屡遭败退而无人救援,荥阳失守,成皋受伤,只得退走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谋和勇力都陷入困境。楚军从彭城起兵,辗转作战,追逐败军到荥阳,乘着有利形势、接连取胜,威势震动天下;然而军队在京、索之间陷入困境,被迫停在西山一带,不能继续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楚军的锐气在险要关塞处受挫,粮食在内部仓库中耗尽,百姓疲惫到了极点,没有可以归附效命的对象。依臣推测,如果不是天下出现贤圣之人,凭目前的形势,本来就无法平息天下的灾祸。现在这个时候,刘邦、项羽两位君主的性命都悬在您的手中。您帮助汉王,汉王就会胜;您帮助楚王,楚王就会胜。臣愿意剖开自己的心腹、献出肝胆来效尽愚忠,只担心您不能采用我的意见。如今替您谋划,不如让双方都得到利益而同时保存,把天下分成三份,形成鼎足而立的局面,这样的形势谁也不敢先发动。凭您的贤明,加上拥有精锐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燕、赵,从空虚之地出兵控制他们的后方,再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求生存,天下谁敢不听从!您据有齐国原来的土地,又拥有淮水、泗水流域,用恩德怀柔诸侯,深居高拱,行揖让之礼,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齐国朝拜了。我听说:‘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取,反而会受到灾祸;时机到了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灾殃。’希望您仔细谋划这件事。”韩信说:“汉王待我优厚,我怎么能只看见利益就背弃恩德呢!”蒯通说:“当初常山王和成安君曾经结为刎颈之交,等到因为张黡、陈释的事情发生争执,常山王便抱着头仓皇逃跑,归附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兵,在鄗县北面交战;成安君死在泜水南面,结果身首异处。这两个人相互交往,是天下最为欢洽的关系,然而最终却彼此消灭,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过多,而人心又难以测度。如今您以忠诚信义同汉王交往,这种关系一定不能像二君相交那样牢固;况且您所做的事情远多于张黡、陈释的事情,所以我认为您以为汉王一定不会危害您,是错的。大夫种使越国起死回生,使句践成为霸主,建立了功名,自己却死了。俗话说:“野禽捕尽,猎狗就会被烹食;敌国灭亡,谋臣就会被杀。”所以从交友方面说,关系没有超过张耳、陈余和汉王、成安君的;从忠臣方面说,没有超过大夫种的。这两件事,应该足以作为鉴戒了。希望您深思。另外我听说,勇武谋略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以惩其罪,使赵国听命,威胁燕国而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数十万人,终于斩杀龙且,又向西进军报仇;这就是所谓天下无二的功劳、天下无出的谋略〔原文“略不出出者”疑有衍字〕。如今您拥有无法赏赐的功劳,承受震慑君主的威势,归附楚国,楚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国,汉人又会震恐。您想带着这种处境到哪里去安身呢?您处在人臣的权势地位,却有超过天下人的名声,我实在替您感到危险。

信曰:“生且休矣,吾将念之。”数日,通复说曰:“听者,事之候也;计者,存亡之机也。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计诚知之,而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猛虎之犹与,不如蜂虿之致蠚;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此言贵能行之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值而易失。‘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无疑臣之计。”信犹与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多,汉不夺我齐,遂谢通。通说不听,惶恐,乃阳狂为巫。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为淮阴侯,谋反被诛,临死叹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于女子之手!”高帝曰:“是齐辩士蒯通。”乃诏齐召蒯通。通至,上欲亨之,曰:“昔教韩信反,何也?”通曰:“狗各吠非其主。当彼时,臣独知齐王韩信,非知陛下也。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可殚诛邪!”上乃赦之。至齐悼惠王理,曹参为相,礼下贤人,请通为客。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畔之,劫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强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隐居。客谓通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齐功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东孝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通曰:“诺。臣之里妇,与里之诸母相善也。里妇夜亡肉,姑以为盗,怒而逐之。妇晨去,过所善诸母,语以事而谢之。里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矣。’即束缊请火于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争斗相杀,请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妇。故里母非谈说之士也,束缊乞火非还妇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适可。臣请乞火于曹相国。”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俊士也,隐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初,通善齐人安其生,安其生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肯受。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后也。被以材能称,为淮南中郎。是时淮南王安好术学,折节下士,招致英隽以百数,被为冠首。久之,淮南王阴有邪谋,被数微谏。后王坐东宫,召被欲与计事,呼之曰:“将军上。”被曰:“王安得亡国之言乎?昔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于是王怒,系被父母,囚之三月。王复召被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臣将为大王画计耳。臣闻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而万全。文王壹动而功显万世,列为三王,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王曰:“方今汉庭治乎?乱乎?”被曰:“天下治。”王不说,曰:“公何言治也?”被对曰:“被窃观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贡献,东瓯入朝,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伤。虽未及古太平时,然犹为治。”王怒,被谢死罪。王又曰:“山东即有变,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臣所善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言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用。骑上下山如飞,材力绝人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常为士卒先;须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饮;军罢,士卒已逾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钱,尽以赏赐。虽古名将不过也。”王曰:“夫蓼太子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为汉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独先刺大将军,乃可举事。”王复问被曰:“公以为吴举兵非邪?”被曰:“非也。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采山铜以为钱,煮海水以为盐,伐江陵之木以为船,国富民众,行珍宝,赂诸侯,与七国合从,举兵而西,破大梁,败狐父,奔走而还,为越所禽,死于丹徒,头足异处,身灭祀绝,为天下戮。夫以吴众不能成功者,何也?诚逆天违众而不见时也。”

译韩信说:“你暂且活着吧,我将考虑这件事。”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道:“听取意见,是办成事情的先兆;谋划,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跟随厮养小吏去服役,就会失去拥有万辆兵车国家的权力;安守一儋一石的俸禄,就会丧失卿相的职位。计策确实知道,却犹豫不决而不敢实行,是百事失败的祸根。所以猛虎犹豫不前,还不如蜂蝎立即螫刺;孟贲这样的勇士狐疑不决,还不如儿童果断前进。这些话,是说可贵之处在于能够实行。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败坏,时机难以遇到却容易错过。‘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不要怀疑我的计策。”韩信仍然犹豫,不忍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多,汉王不会夺取他的齐国,于是婉言谢绝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采纳,感到惶恐,于是假装疯癫,充作巫师。天下平定以后,后来韩信因获罪被废为淮阴侯,谋反而被诛杀,临死时叹息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话,竟死在女人手里!”高帝说:“这就是齐国的辩士蒯通。”于是下诏让齐国召蒯通来。蒯通到后,皇上想把他烹死,问道:“从前你教韩信反叛,为什么?”蒯通说:“狗只对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在那个时候,我只知道齐王韩信,不知道陛下。而且秦朝失去了天下这头鹿,天下人共同追逐它,有才能的人先得到它。天下纷乱,争着想要做陛下所做的事,只是力量办不到,难道可以把他们全都杀尽吗!”皇上于是赦免了他。后来到齐悼惠王刘肥执政时,曹参任相国,以礼礼遇贤人,请蒯通做宾客。当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谋划起兵反叛项羽,劫持齐国士人,不肯从者就处死。齐国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也在被劫持的人中,被迫服从。等到田荣失败,两人以此为耻,一同进入深山隐居。宾客对蒯通说:“先生对于曹相国,拾取遗漏、指出过错,举荐贤能;齐国的功劳没有人能比得上先生。先生知道梁石君、东郭先生的才能远非世俗之人所能及,为什么不向相国推荐他们呢?”蒯通说:“好。我乡里的一个妇人,和乡里的众位老妇人关系很好。这个妇人夜里丢了一块肉,婆婆以为是她偷的,生气地把她赶走。妇人早晨离去,经过那位友好的老妇人家,把事情告诉她并向她道谢。老妇人说:‘你安心走吧,我现在就让你婆婆家来追你。’随即拿着一捆乱麻,到丢肉的人家借火,说:‘昨夜狗叼走了肉,狗互相争斗厮咬,请借火让我把伤口治好。’丢肉的人家立即追赶呼喊那妇人。因此,那位老妇人并不是善于辞说的人,拿乱麻借火也不是挽回媳妇的正常办法;但是事物之间会互相感应,事情也有恰当可行的办法。我请求向曹相国借这把火。于是蒯通拜见相国,说:“有的妇人丈夫死后三天就改嫁,有的幽居守寡,足不出门。您如果要选择妇人,取哪一种?”曹参说:“取不改嫁的。”蒯通说:“那么您选择我所推荐的人,也应当如此。东郭先生、梁石君,是齐国的俊杰之士,隐居不仕,从未降低节操、委曲心意来求取官职。希望您派人以礼聘请他们。”曹相国说:“谨遵您的请求。”于是把两人都作为上等宾客。蒯通评论战国时游说之士的权变之术,也自己编写了有关游说的论说,共八十一篇,称为《隽永》。起初,蒯通同齐人安其生友善。安其生曾游说项羽,项羽没有采用他的计策。后来项羽想封赏这两个人,两人最终都不肯接受。伍被是楚国人。有人说他是伍子胥的后代。伍被因才能出众而闻名,任淮南王的中郎。这时淮南王刘安喜好方术学问,降低身份礼贤下士,招致英俊之士达数百人,伍被位居首位。过了很久,淮南王暗中有邪恶的谋划,伍被多次委婉劝谏。后来淮南王坐在东宫,召伍被来想同他商议事情,呼唤说:“将军上前。”伍被说:“大王怎么能说出亡国的话呢?从前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采纳,他就说:‘我今天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了。’ 如今我也将看见宫中长出荆棘,露水沾湿衣服了。”于是淮南王发怒,把伍被的父母拘禁起来,又囚禁伍被三个月。淮南王再次召见伍被,说:“将军答应寡人的请求吗?”伍被说:“不,我是要替大王谋划计策。我听说,善于听察的人能从无声中听出征兆,明智的人能在事物尚未成形时看见端倪,所以圣人每次行动都能万全。周文王一举行动便功业显著,名垂万世,位列三王,这就是顺应天意而行动的人。”淮南王说:“如今汉朝廷治理得好,还是混乱?”伍被说:“天下治理得很好。”淮南王不高兴,说:“您为什么说治理得好?”伍被回答:“我私下观察朝廷,君臣、父子、夫妻、长幼的秩序都合乎道理;皇上的举措遵循古代的原则,风俗、纲纪没有缺失。穿着重裘的富商周游天下,道路没有不通的,贸易之道得以实行。南越宾服,羌、僰进贡,东瓯入朝,扩大长榆,开通朔方,匈奴受到挫伤。虽然还没有达到古代太平时代的程度,但仍然可以说是治理得好。”淮南王发怒,伍被谢罪请求免死。淮南王又说:“山东如果发生变乱,汉朝必定派大将军率军平定山东,您认为大将军是怎样的人?”伍被说:“我所熟悉的黄义随大将军攻打匈奴,说大将军以礼对待士大夫,对士卒施加恩惠,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力。骑兵上下山如飞,才力如此超群,又多次率军熟习兵法,不容易抵挡。后来谒者曹梁从长安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面对敌人勇敢,常常身先士卒;要等士卒休息后自己才休息;挖井得到水后,才敢饮用;军队停下时,要等士卒已经渡过河,自己才渡河。皇太后赏赐的钱财,全都用来赏赐部下。即使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淮南王说:“刘濞太子刘贤的智略世所罕见,不是普通人;他认为汉廷的公卿列侯全都像猕猴戴帽子一样徒有其表罢了。”伍被说:“只有先刺杀大将军,才可以举事。”淮南王又问伍被:“您认为吴王举兵是不对的吗?”伍被说:“不对。吴王刘濞被赐予刘氏宗亲中祭酒的名号,接受几杖而不必入朝;统辖四郡的民众,土地方圆数千里;开采山中铜矿铸钱,煮海水制盐,砍伐江陵的树木造船;国家富裕,人民众多,运送珍宝,贿赂诸侯,同七国合纵,起兵向西,攻破大梁,击败狐父,奔逃返回,后来被越国擒获,死在丹徒,身首异处,国家灭亡、祭祀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凭吴国的军队却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违背天意、违反众心,又没有看清时机。

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令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界者通谷数行。人言‘绝成皋之道,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天下之兵,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后汉逮淮南王孙建,系治之。王恐阴事泄,谓被曰:“事至,吾欲遂发。天下劳苦有间矣,诸侯颇有失行,皆自疑,我举兵西乡,必有应者;无应,即还略衡山。势不得不发。”被曰:“略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强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保会稽,南通劲越,屈强江、淮间,可以延岁月之寿耳,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硃骄如皆以为什八九成,公独以为无福,何?”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百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胜兵可得二十万,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无为吴王之听。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杀术士,燔《诗》、《书》,灭圣迹,弃礼义,任刑法,转海濒之粟,致于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馈,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满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屈,欲为乱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药,多赍珍宝,童男女三千人,五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大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愁思,欲为乱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南越。行者不还,往者莫返,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室而七。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安弟,政苛刑惨,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怨上,欲为乱者,十室而八。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岁,陈、吴大呼,刘、项并和,天下响应,所谓蹈瑕衅,因秦之亡时而动,百姓愿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阵之中,以成帝王之功。今大王见高祖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震;今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千里;下之应上,犹景响也。而大将军材能非直章邯、杨熊也。王以陈胜、吴广论之,被以为过矣。且大王之兵众不能什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又万倍于秦时。愿王用臣之计。臣闻箕子过故国而悲,作《麦秀》之歌,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纣先自绝久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将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身死于东宫也。”被因流涕而起。后王复召问被:“苟如公言,不可以缴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王曰:“奈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土地广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可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及耐罪以上,以赦令除,家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及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党可以徼幸。”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不至若此,专发而已。”后事发觉,被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美,欲勿诛。张汤进曰:“被首为王画反计,罪无赦。”遂诛被。江充字次倩,赵国邯郸人也。充本名齐,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赵太子丹。齐得幸于敬肃王,为上客。久之,太子疑齐以己阴私告王,与齐忤,使吏逐捕齐,不得,收系其父兄,按验,皆弃市。齐遂绝迹亡,西人关,更名充。诣阙告太子丹与同产姊及王后宫奸乱,交通郡国豪猾,攻剽为奸,吏不能禁。书奏,天子怒,遣使者诏郡发吏卒围赵王宫,收捕太子丹,移系魏郡诏狱,与廷尉杂治,法至死。赵王彭祖,帝异母兄也,上书讼太子罪,言“充逋逃小臣,苟为奸讹,激怒圣朝,欲取必于万乘以复私怨。

译淮南王说:“男子所能依靠的,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况且吴王哪里懂得反叛?汉军将领一天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如今我命令伍被先控制成皋关口,周被率颍川军堵塞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发动南阳军守住武关,河南太守手中只有雒阳一处,哪里值得忧虑?然而向北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以及同河内、赵国交界的几条通谷。人们说‘截断成皋的道路,天下就不能相通’。凭借三川的险要,招募天下军队,您认为怎么样?”伍被说:“我只看见其中的祸患,没有看见其中的福分。”后来汉朝逮捕淮南王的孙子刘建,将他拘捕审理。淮南王害怕暗中谋划的事情泄露,对伍被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想立即起兵。天下百姓劳苦,已经有了可乘之隙;诸侯颇有失德的行为,都在自我怀疑。我向西起兵,一定会有响应的人;如果没有响应,就回头攻取衡山。形势使我们不得不起兵。”伍被说:“攻取衡山来进攻庐江,有寻阳的船只,守住下雉的城池,连接九江的水道,截断豫章的关口,用强弩临江防守,以控制南郡下游,向东保住会稽,向南联通强大的越国,凭借这些在江、淮之间勉强支撑,也只能延长几年的寿命罢了,我仍未看见其中的福分。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伍被等人都认为有八九成的把握成功,唯独您认为没有福分,为什么?”伍被说:“大王身边那些一向有能力统率民众的亲信,都已经先被拘捕下诏狱了,剩下的人没有可用的。”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只聚集了百来人,从大泽中起兵,振臂高呼,天下响应,向西到达戏地时已有一百二十万军队。如今我国虽然小,能作战的士卒也可以得到二十万人,您为什么只说有祸而没有福?”伍被说:“我不敢逃避像伍子胥那样被杀的命运,希望大王不要听从吴王的做法。从前秦朝无道,残害天下,杀死方士,焚烧《诗》《书》,毁灭圣人的遗迹,抛弃礼义,任用刑法,把海边地区的粮食转运到西河。在那时,男子拼命耕种还不足以供给粮食,女子纺织还不足以遮蔽身体。秦朝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军队暴露在野外,常有数十万人,死者数不胜数,僵尸遍野,流血千里。因此百姓力量耗尽,十家中有五家想要作乱。秦又派徐福入海求仙药,携带大量珍宝,带着童男童女三千人以及五种工匠出发。徐福找到平原大泽,便在那里停留,称王而不回来。于是百姓悲痛忧愁,十家中有六家想要作乱。秦又派尉佗越过五岭,进攻百越;尉佗知道中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便在那里停留,在南越称王。出行的人没有回来,前往的人没有返回,于是百姓离心离德、土崩瓦解,十家中有七家想要作乱。秦始皇兴建皇帝乘舆,修造阿房宫,征收超过一半的赋税,征发闾左平民服兵役。父亲不能安于抚养儿子,兄长不能安于照料弟弟;政令苛刻,刑罚惨酷,百姓都伸长脖子等待,侧耳倾听,悲声号哭、仰天长叹,捶胸怨恨君上,十家中有八家想要作乱。宾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帝说:‘再等等,圣人应当从东南兴起。’不到一年,陈胜、吴广大声起兵,刘邦、项羽一同响应,天下纷纷响应。这就是踩着秦朝的漏洞,趁秦朝衰亡的时机行动;百姓盼望他们,如同干旱时盼望下雨,所以他们从行伍中起兵,成就了帝王的功业。如今大王只看见高祖取得天下很容易,难道唯独不看看近来的吴、楚吗?当今陛下统治天下,使海内统一,广泛爱护百姓,施布恩德。虽然口中还没有说出,声威却像疾雷震动;如今虽然还没有出动,教化却传播得神速。内心有所思虑,威势便震动千里;臣下响应君上,就像影子随形、回声随声一样。而且大将军的才能,不只是章邯、杨熊所能相比的。大王拿陈胜、吴广来评论,伍被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大王的军队还不到吴、楚军队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定的程度又比秦朝时强万倍。希望大王采用我的计策。我听说箕子经过故国时悲伤,作《麦秀》之歌,是痛惜纣王不听王子比干的劝告。所以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时还不如一个普通百姓。这是纣王自己断绝生路已经很久了,并不是到死的那天上天才抛弃他。如今我也私下悲痛大王放弃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地位,将要写下绝命书,成为群臣的先例,自己死在东宫。”伍被于是流着泪站起身来。后来淮南王又召见伍被问道:“如果像您说的那样,难道就不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实在不得已,我有一个愚笨的计策。”淮南王说:“怎么办?”伍被说:“如今诸侯没有异心,百姓也没有怨气。朔方郡土地广阔肥美,迁徙去的百姓还不足以充实那里。可以让丞相、御史请求下诏,把各郡国的豪杰以及犯耐罪以上的人,以赦令免除罪罚;家产五十万以上的人,全都把家属迁往朔方郡;再增加征发甲士,催促他们尽快确定会合日期。又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的诏狱文书,逮捕诸侯太子及宠臣。这样一来,百姓就会产生怨恨,诸侯就会感到恐惧;再让辩士随后游说他们,或许可以侥幸成功。”淮南王说:“这办法可以。虽然如此,我认为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只管直接起兵罢了。”后来事情被发觉,伍被到官吏那里自首,说明自己同淮南王谋反的经过就是这样。天子因为伍被平日的言辞中多有称美汉朝的话,想不杀他。张汤进言说:“伍被首先替大王策划反叛,罪不可赦。”于是诛杀了伍被。江充,字次倩,是赵国邯郸人。江充原名齐,有一个妹妹擅长弹琴歌舞,嫁给赵太子刘丹。齐得到敬肃王的宠幸,成为上等宾客。过了很久,太子怀疑齐把自己的隐私告诉了赵王,同齐发生冲突,派官吏追捕齐,没有抓到,便拘捕他的父亲和兄长,审问查验,全部弃市处死。齐于是隐姓埋名逃亡,向西经过关塞,改名为充。他到宫阙上告发赵太子刘丹同胞姊妹以及王后宫中的人淫乱,并同各郡国的豪强奸猾之徒勾结,进行抢劫作奸,官吏无法禁止。奏书上报,天子震怒,派使者传诏给郡国,调发官吏士卒包围赵王宫,逮捕太子刘丹,押送到魏郡诏狱,与廷尉共同审理,依法判处死刑。赵王刘彭祖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兄长,上书为太子申辩,说:‘江充是逃亡的小臣,只是苟且制造奸诈虚妄之说,激怒圣朝,想凭借皇帝的力量报复私怨。

后虽亨醢,计犹不悔。臣愿选从赵国勇敢士,从军击匈奴,极尽死力,以赎丹罪。”上不许,竟败赵太子。初,充召见犬台宫,自请愿以所常被服冠见上。上许之。充衣纱禅衣,曲裾后垂交输,冠禅纚步摇冠,飞翮之缨。充为人魁岸,容貌甚壮。帝望见而异之,谓左右曰:“燕、赵固多奇士。”既至前,问以当世政事,上说之。充因自请,愿使匈奴。诏问其状,充对曰:“因变制宜,以敌为师,事不可豫图。”上以充为谒者使匈奴,还,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三辅盗贼,禁察逾侈。贵戚近臣多奢僭,充皆举劾,奏请没入车马,令身待北军击匈奴。奏可。充即移书光禄勋、中黄门,逮名近臣侍中诸当诣北军者,移劾门卫,禁止无令得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惶恐,皆见上叩头求哀,愿得入钱赎罪。上许之,令各以秩次输钱北军,凡数千万。上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充出,逢馆陶长公主行驰道中。充呵问之,公主曰:“有太后诏。”充曰:“独公主得行,车骑皆不得。”尽劾没入宫。后充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宽之!”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迁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其力者。久之,坐法免。会阳陵硃安世告丞相公孙贺子太仆敬声为巫蛊事,连及阳石、诸邑公主,贺父子皆坐诛。语在《贺传》。后上幸甘泉,疾病,充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奏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大逆亡道,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亡,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言宫中有蛊气,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蛊于太子宫,得桐木人。太子惧,不能自明,收充,自临斩之。骂曰“赵虏!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太子繇是遂败。语在《戾园传》。后武帝知充有诈,夷充三族。息夫躬字子微,河内河阳人也。少为博士弟子,受《春秋》,通览记书。容貌壮丽,为众所异。哀帝初即位,皇后父特进孔乡侯傅晏与躬同郡,相友善,躬繇是以为援,交游日广。先是,长安孙宠亦以游说显名,免汝南太守,与躬相结,俱上书,召待诏。是时哀帝被疾,始即位,而人有告中山孝王太后祝诅上,太后及弟宜乡侯冯参皆自杀,其罪不明。是后无盐危山有石自立,开道。躬与宠谋曰:“上亡继嗣,体久不平,关东诸侯,心争阴谋。今无盐有大石自立,闻邪臣托往事,以为大山石立而先帝龙兴。东平王云以故与其后日夜祠祭祝诅上,欲求非望。而后舅伍宏反因方术以医技得幸,出入禁门。霍显之谋将行于杯杓,荆轲之变必起于帷幄。事势若此,告之必成;发国奸,诛主雠,取封侯之计也。”躬、宠乃与中郎右师谭,共因中常侍宋弘上变事告焉。上恶之,下有司案验,东平王云、云后谒及伍宏等皆坐诛。上擢宠为南阳太守,谭颍川都尉,弘、躬皆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是时,侍中董贤爱幸,上欲侯之,遂下诏云:“躬、宠因贤以闻,封贤为高安侯,宠为方阳侯,躬为宜陵侯,食邑各千户。赐谭爵关内侯,食邑。”丞相王嘉内疑东平狱事,争不欲侯贤等,语在《嘉传》。嘉固言董贤泰盛,宠、躬皆倾覆有佞邪材,恐必挠乱国家,不可任用。嘉以此得罪矣。躬既亲近,数进见言事,论议亡所避。众畏其口,见之仄目。躬上疏历诋公卿大臣,曰:“方今丞相王嘉健而蓄缩,不可用。御史大夫贾延堕弱不任职。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皆外有直项之名,内实騃不晓政事。诸曹以下仆脩不足数。卒有强弩围城,长戟指阙,陛下谁与备之?如使狂夫嘄謼于东崖,匈奴饮马于渭水,边竟雷动,四野风起,京师虽有武蜂精兵,未有能窥左足而先应者也。军书交驰而辐凑,羽檄重迹而押至,小夫+忄耎臣之徒愦眊不知所为。其有犬马之决者,仰药而伏刃,虽加夷灭之诛,何益祸败之至哉!”躬又言:“秦开郑国渠以富国强兵,今京师土地肥饶,可度地势水泉,广溉灌之利。”天子使躬持节领护三辅都水。

译即使后来被烹煮剁碎,他也不会后悔自己的计谋。我希望挑选赵国勇敢的士卒,随军攻打匈奴,竭尽全力战死,以赎回刘丹的罪过。’皇上没有答应,最终还是使赵太子获罪失败。当初,江充在犬台宫被召见,自请穿着平时的服装、戴平时的帽子来见皇上。皇上答应了。他穿着纱制单衣,曲裾的后襟垂下交错的衣带,戴着单纱制的纚步摇冠,冠上系着飞翮形的帽缨。江充身材魁梧高大,容貌十分壮伟。皇帝远远看见他,感到惊异,对左右说:‘燕、赵本来就多有奇异之士。’江充来到面前,皇帝向他询问当世政事,听后很高兴。江充于是主动请求出使匈奴。皇帝下诏询问应对方略,江充回答:‘应随形势变化制定措施,以敌人的情况为依据,事情不能预先谋划。’皇上任命江充为谒者出使匈奴。他回来后,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督察三辅盗贼,禁止并查察越制奢侈之事。贵戚和近臣大多奢侈僭越,江充全都举劾,上奏请求没收他们的车马,并命令本人到北军服役攻打匈奴。奏请得到批准。江充立即移书给光禄勋和中黄门,逮捕列名的近臣、侍中以及应当前往北军服役的人,又移文弹劾守门卫士,禁止这些人未经命令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惶恐不安,都去见皇上叩头求情,希望能够缴纳钱财赎罪。皇上答应了,命令他们各按官秩等级向北军缴钱,总共数千万。皇上认为江充忠诚正直,奉行法令而不阿谀,所说的话合乎自己的心意。江充出行时,遇到馆陶长公主在御道上奔驰。江充呵斥并盘问她,公主说:‘有太后的诏令。’江充说:‘难道只有公主可以通行,车马随从都不可以吗?’于是把车马随从全部弹劾没收。后来江充跟随皇上到甘泉宫,遇到太子府的使者乘车马走在御道上,江充把他们交给官吏治罪。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谢罪说:‘我不是吝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以免他认为我平素没有受到教诫。希望江君宽恕这一次!’江充不听,终于上奏皇帝。皇上说:‘臣子就应当这样。’于是江充受到极大信任,威势震动京师。后来升任水衡都尉,宗族和亲友中许多人都凭借他的力量得到好处。过了很久,他因犯法被免职。适逢阳陵人朱安世告发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太仆公孙敬声犯巫蛊之事,牵连到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公孙贺父子都因罪被诛杀。详情记载在《公孙贺传》。后来皇上到甘泉宫,患病。江充见皇上年老,害怕皇帝死后自己会被太子杀掉,便借机作奸,奏称皇上的疾病是巫蛊作祟。于是皇上任命江充为使者审治巫蛊。江充带领胡人巫师掘地寻找木偶,搜捕施行巫蛊和夜间祭祀的人,察看所谓鬼物;凡是发现染污之处,便立即拘捕审讯,使用烧红的铁钳灼烙,强迫他们认罪。百姓相互诬告犯有巫蛊,官吏动辄以大逆无道论罪,前后因之被处死的有数万人。当时皇上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在用巫蛊诅咒自己;有冤屈的人也不敢申诉。江充既已知道皇上的心意,便说宫中有巫蛊之气,先审治后宫中很少受宠的夫人,依次牵连到皇后,最后在太子宫中掘出巫蛊,得到桐木刻成的人偶。太子害怕,不能自行申辩清楚,便拘捕江充,亲自将他斩杀。太子骂道:‘赵国来的囚虏!祸乱我们刘家父子还不够吗?竟然又来祸乱我的父子!’太子因此终于失败。详情记载在《戾园传》。后来武帝知道江充有欺诈行为,诛灭了江充三族。息夫躬,字子微,是河内郡河阳县人。年轻时做博士弟子,学习《春秋》,通览典籍。容貌壮美,众人都觉得奇异。哀帝初年即位,皇后的父亲特进、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同郡,两人友善,息夫躬因此把他当作靠山,交游日益广泛。在这之前,长安人孙宠也因游说而显名,被免去汝南太守职务后,同息夫躬结交,两人一起上书,被召入朝等待诏命。当时哀帝患病,刚刚即位,有人告发中山孝王太后诅咒皇上,太后及其弟宜乡侯冯参都自杀了,但他们所犯罪行并不明确。此后,无盐危山有一块石头自行竖立起来,形成了道路。息夫躬和孙宠谋划说:‘皇上没有继承人,身体长期不安;关东诸侯心中都在暗自争相谋划。如今无盐有大石自行竖立,听说奸邪之臣借往事附会,说大山中的石头竖立起来,是先帝兴起的预兆。东平王刘云因此同王后日夜祭祀诅咒皇上,想求得非分的愿望。后来皇后的舅父伍宏又凭借方术和医术得到宠幸,出入宫禁。霍显的阴谋将要在酒杯勺子中实施,荆轲式的变乱必定会从帷幄之中发生。事情形势如此,告发一定能成功;揭发国家的奸臣,诛杀君主的仇敌,这是取得封侯的计策。’息夫躬、孙宠于是同中郎右师谭一起,通过中常侍宋弘上报变乱之事。皇上厌恶这件事,交给有关官署查验,东平王刘云、刘云的王后谒以及伍宏等都因罪被诛杀。皇上提拔孙宠为南阳太守,右师谭为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任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当时侍中董贤受到宠爱,皇上想封他为侯,于是下诏说:‘息夫躬、孙宠因董贤而上报此事,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食邑各一千户。赐右师谭关内侯爵位,并赐食邑。’丞相王嘉心中怀疑东平王案件,争辩不愿封董贤等人为侯,详情记载在《王嘉传》。王嘉坚持说董贤权势过盛,孙宠、息夫躬都是会倾覆国家、具有谄媚邪佞才能的人,恐怕一定会扰乱国家,不可任用。王嘉因此获罪。息夫躬既然受到亲近,便多次入宫进见议论政事,发表意见毫无顾忌。众人害怕他的言论,见到他时都侧目而视。息夫躬上疏逐一指斥公卿大臣,说:‘如今丞相王嘉刚强却畏缩不前,不可任用;御史大夫贾延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表面上有正直不屈的名声,内里其实愚笨,不懂政事;诸曹以下的官员和仆射之类,都不值得一提。倘若突然有强弩围城,长戟指向宫阙,陛下将同谁一起防备?假使有狂人在东崖呼喊,匈奴在渭水饮马,边境如雷震动,四方像风一样兴起,即使京师有勇武精锐的士卒,也没有人能看见敌人的左脚便率先响应。军书交相奔驰而来,羽檄接连不断地传到,像小夫〔原文“夫”后字形疑为“懦”〕和软弱臣子一类的人,昏乱茫然,不知所措。至于那些有犬马般决断的人,也不过仰头服毒、伏剑自杀;即使加以灭族的刑罚,对已经到来的祸败又有什么帮助呢!’息夫躬又说:‘秦朝开凿郑国渠来使国家富裕、军队强盛;如今京师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勘察地势和水泉,扩大灌溉的利益。’天子派息夫躬持节,统领并管理三辅的水利事务。

躬立表,欲穿长安城,引漕注太仓下以省转输。议不可成,乃止。董贤贵幸日盛,丁、傅害其宠,孔乡侯晏与躬谋,欲求居位辅政。会单于当来朝,遣使言病,愿朝明年。躬因是而上奏,以为“单于当以十一月入塞,后以病为解,疑有他变。乌孙两昆弥弱,卑爰强盛,居强煌之地,拥十万之众,东结单于,遣子往侍。如因素强之威,循乌孙就屠之迹,举兵南伐,并乌孙之势也。乌孙并,则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诈为卑爰使者来上书曰:‘所以遣子侍单于者,非亲信之也,实畏之耳。唯天子哀,告单于归臣侍子。愿助戊己校尉保恶都奴之界。’因下其章诸将军,今匈奴客闻焉。则是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者也。”书奏,上引见躬,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以为“中国常以威信怀伏夷狄,躬欲逆诈造不信之谋,不可许。且匈奴赖先帝之德,保塞称蕃。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遣使自陈,不失臣子之礼。臣禄自保没身不见匈奴为边境忧也。”躬掎禄曰:“臣为国家计几先,谋将然,豫图未形,为万世虑。而左将军公孙禄欲以其犬马齿保目所见。臣与禄异议,未可同日语也。”上曰:“善。”乃罢群臣,独与躬议。因建言:“往年荧惑守心,太白高而芒光,又角星茀于河鼓,其法为有兵乱。是后讹言行诏筹,经历郡国,天下骚动,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上然之,以问丞相。丞相嘉对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说而天意得矣。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历,虚造匈奴、乌孙、西羌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车驰诣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说者云,动安之危,辩口快耳,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谄谀倾险辩慧深刻也。谄谀则主德毁,倾险则下怨恨,辩慧则破正道,深刻则伤恩惠。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名垂于后世。唯陛下观览古戒,反复参考,无以先人之语为主。”上不听,遂下诏曰:“间者灾变不息,盗贼众多,兵革之征,或颇著见。未闻将军恻然深以为意,简练戎士,缮修干戈。器用恶,孰当督之!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将军与中二千石举明习兵法有大虑者各一人,将军二人,诣公车。”就拜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又为大司马票骑将军。是日,日有食之,董贤因此沮躬、晏之策。后数日,收晏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奏躬罪过。上繇是恶躬等,下诏曰:“南阳太守方阳侯宠,素亡廉声,有酷恶之资,毒流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躬,虚造许谖之策,欲以诖误朝廷。皆交游贵戚,趋权门,为名。其免躬、宠官,遣就国。”躬归国,未有第宅,寄居丘亭。奸人以为侯家富,常夜守之。躬邑人河内掾贾惠往过躬,教以祝盗方,以桑东南指枝为匕,画北斗七星其上,躬夜自被发,立中庭,向北斗,持匕招指祝盗。人有上书言躬怀怨恨,非笑朝廷所进,候星宿,视天子吉凶,与巫同祝诅。上遣侍御史、廷尉监逮躬,系雒阳诏狱。欲掠问,躬仰天大呼,因僵仆。吏就问,云咽已绝,血从鼻耳出。食顷,死。党友谋议相连下狱百余人。躬母圣,坐祠灶祸诅上,大逆不道。圣弃市,妻充汉与家属徙合浦。躬同族亲属素所厚者,皆免废锢。哀帝崩,有司奏:“方阳侯宠及右师谭等,皆造作奸谋,罪及王者骨肉,虽蒙赦令,不宜处爵位,在中土。”皆免宠等,徙合浦郡。初,躬待诏,数危言高论,自恐遭害,著绝命辞曰:“玄云泱郁,将安归兮!鹰隼横厉,鸾徘徊兮!矰若浮猋,动则机兮!丛棘扌戋々栈栈,曷可栖兮!发忠忘身,自绕罔兮!冤颈折翼,庸得往兮!涕泣流兮萑兰,心结愲兮伤肝。虹蜺曜兮日微,孽杳冥兮未开。痛人天兮鸣呼,冤际绝兮谁语!仰天光兮自列,招上帝兮我察。秋风为我唫,浮云为我阴。嗟若是兮欲何留,抚神龙兮▯其须。游旷迥兮反亡期,雄失据兮世我思。”后数年乃死,如其文。赞曰:仲尼“恶利口之覆邦家”,蒯通一说而丧三俊,其得不亨者,幸也。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不终而诈雠,诛夷不亦宜乎!《书》放四罪,《诗》歌《青蝇》,春秋以来,祸败多矣。昔子谋桓而鲁隐危,栾书构郃而晋厉弑。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谗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诉屈,怀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皆自小覆大,繇疏陷亲,可不惧哉!可不惧哉!

译息夫躬树立木表,想穿通长安城,引漕渠水注入太仓下游,以减少转运粮食的劳费。议论认为此事不能办成,于是停止。董贤日益显贵受宠,丁氏、傅氏嫉恨他的宠幸,孔乡侯傅晏同息夫躬谋划,想谋求居于高位辅佐政事。恰逢匈奴单于应当来朝,派使者说自己有病,希望明年入朝。息夫躬因此上奏,认为:‘单于本应在十一月入塞,后来却以有病为借口推脱,恐怕另有变故。乌孙的两位昆弥势力弱小,卑爰强盛,居住在强煌一带,拥有十万军队,向东同单于结交,派儿子前去侍奉单于。如果凭借一向强大的威势,沿袭乌孙就擒的旧迹,出兵向南攻伐,兼并乌孙的势力,那么乌孙被兼并后,匈奴就会强盛,西域也会危险。可以命令投降的胡人假装卑爰的使者前来上书说:“之所以派儿子侍奉单于,并不是亲近信任他,实在是害怕他。希望天子怜悯,告诉单于归还我为人质的儿子。愿意帮助戊己校尉守卫恶都奴的边界。”然后把这份奏章下发给诸将军,让匈奴使者听到。这就是所谓‘上策攻伐谋略,其次攻伐外交’。’奏书上报后,皇上召见息夫躬,并召集公卿将军共同商议。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原一向凭借威势和信义使夷狄归服,息夫躬却想先发制人,制造虚假而失信的谋略,不可答应。况且匈奴依赖先帝的恩德,守卫边塞,自称藩臣。如今单于因为疾病不能亲自奉行朝贺之礼,派使者说明情况,并没有失去臣子的礼节。我公孙禄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终身不再看见匈奴成为边境的忧患。’息夫躬反驳公孙禄说:‘我替国家筹划,几乎能预见事情的先兆,在事情将要发生、尚未显露时预先谋划,是为万世考虑。左将军公孙禄却想凭借自己犬马般的年齿,只保守眼前所见。我同公孙禄意见不同,不能相提并论。’皇上说:‘好。’于是遣退群臣,只同息夫躬商议。息夫躬趁机进言:‘往年荧惑星停留在心宿,太白星位置高而光芒强,又有角宿星侵犯河鼓星,按星占之法,这是将有兵乱的征兆。此后讹言传播,诏令筹书经过各郡国,天下骚动,恐怕一定会发生非常变故。可以派大将军巡视边境军队,整饬武备,斩杀一个郡守来树立威势,震慑四方夷狄,并借此压制、应对灾异。’皇上认为有道理,拿这件事询问丞相。丞相王嘉回答:‘我听说,驱使百姓要靠行动而不是言语,回应上天要靠实际行动而不是文辞。下层百姓尚且不能欺骗,何况上天神明,难道可以欺骗吗?上天显现灾异,是为了告诫人君,希望人君觉悟并改正,推行诚信、实行善政。百姓心悦诚服,天意自然就能得到满足。辩士只见到一点迹象,有的便任意把自己的想法附会到星象历法上,凭空制造匈奴、乌孙、西羌的祸难,谋划发动战争,设置所谓权变,这不是回应天意的方法。’ 郡守、国相一旦有罪,便驱车飞驰到宫阙,束手就死,恐惧到了这种程度;可是游说之士却说,这能使安定转为危急,辩辞只图听来痛快,实际上未必可以听从。讨论政事的人,最忧虑的是谄媚、倾险、巧辩、苛刻深文。谄媚会毁坏君主的德行,倾险会使臣下怨恨,巧辩会破坏正道,深文苛刻会损伤恩惠。从前秦穆公没有听从百里奚、蹇叔的话,导致军队失败,后来悔过自责,痛恨误导自己的臣子,思念黄发老人的意见,因此名声流传后世。希望陛下察看古代的戒鉴,反复参考,不要把先前某个人的话当作唯一依据。’皇上不听,便下诏说:‘近来灾异不断,盗贼众多,兵戈将起的征兆也有明显显现。没有听说将军们对此忧心重视,选练军士,修缮兵器。武器装备损坏,谁应当负责督察?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将军和中二千石各举荐一名明晓兵法、具有深谋远虑的人,将军举荐两人,送到公车署来。’随即任命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又任大司马骠骑将军。这一天发生了日食,董贤因此使息夫躬、傅晏的计策受挫。几天后,收回傅晏卫将军的印绶,而丞相、御史上奏息夫躬的罪过。皇上因此厌恶息夫躬等人,下诏说:‘南阳太守、方阳侯孙宠,平素没有廉洁的声誉,具有残酷凶恶的资质,毒害流布于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息夫躬,凭空制造许谖的计策,想以此误导朝廷。你们都结交贵戚,奔走权门,只是为了求取名声。免去息夫躬、孙宠的官职,遣送他们回到封国。’息夫躬回到封国,没有住宅,寄居在丘亭。奸人认为侯家富有,常常夜里守候在那里。息夫躬的同乡、河内郡掾贾惠路过息夫躬处,教给他一种诅盗的方术:折取桑树向东南伸展的枝条当作匕首,在上面画北斗七星;息夫躬夜里披散头发,站在庭院中央,面向北斗,拿着匕首挥动指向,诅咒盗贼。有人上书说息夫躬心怀怨恨,嘲笑朝廷所任用的人,窥候星宿,观察天子的吉凶,同巫师一起诅咒。皇上派侍御史、廷尉监逮捕息夫躬,把他拘禁在雒阳诏狱。正要拷打审问时,息夫躬仰天大叫,随即僵直倒下。官吏上前询问,报告说他的喉咙已经断气,鼻、耳中流出血来。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他便死了。与他结党交游、谋议相连而被捕入狱的有一百多人。息夫躬的母亲圣因祭灶诅咒皇上获罪,被弃市;妻子充汉和家属迁徙到合浦。息夫躬同族亲属中平素受到他厚待的人,都被免官并终身禁锢。哀帝去世后,有关官署上奏:‘方阳侯孙宠以及右师谭等人,都制造奸邪谋略,罪行牵涉到王室骨肉;即使蒙受赦令,也不应再处于爵位,留在中原。’ 于是都免去孙宠等人的爵位,迁徙到合浦郡。当初息夫躬等待诏命时,多次发表危急激烈的言论,自己害怕遭到杀害,写下《绝命辞》说:‘黑云浓重翻涌,我将归向哪里啊!鹰隼横空猛烈飞翔,鸾鸟徘徊不前啊!箭矰如浮云般飞动,一动就会触发弩机啊!丛生的荆棘〔原文“扌戋々栈栈”字形有疑〕密密层层,哪里可以栖息啊!发扬忠心而忘却自身,反倒自己陷入罗网啊!冤屈使颈项折断、翅膀摧折,哪里还能前行啊!眼泪流淌如萑兰,心结郁塞而伤肝。虹霓闪耀而太阳昏暗,灾祸幽深冥暗而尚未显现。悲痛人与上天,放声呼喊;冤屈到了尽头,又能向谁诉说!仰望天光陈述自己的冤情,召请上帝明察我。秋风为我吟唱,浮云为我遮阴。悲叹如此境况,还想停留什么呢?抚摸神龙,〔原文“▯”字不可确释〕它的胡须。遨游在空旷遥远之地,不知归期;雄者失去凭据,世人却思念我。’后来过了几年,息夫躬才死去,正如辞中所说。赞语说:孔子说‘厌恶花言巧语颠覆国家’,蒯通一番游说使三个俊杰丧命,他没有被烹死,只是侥幸罢了。伍被处在危险的国家,身为谋划的主谋,忠诚没有坚持到底,反而以欺诈报复仇敌,被诛杀夷灭,不也是应该的吗?《尚书》记载流放四罪,《诗经》歌咏《青蝇》,自春秋以来,因谗邪导致的祸败多得很。从前子谋害桓公,使鲁隐公陷入危险;栾书构陷郤锜,使晋厉公被弑;竖牛逃走,仲孙卒死;郈伯诋毁季氏,昭公被驱逐;费无忌进献女子,楚太子建逃亡;宰嚭谗害伍子胥,吴王夫差败亡;李园进献妹妹,春申君死亡;上官大夫诬告屈原,楚怀王被扣留;赵高陷害李斯,秦二世自缢;伊戾在盟会上设置陷阱,宋国华臣死亡;江充制造巫蛊,太子被杀;息夫躬制造奸谋,东平王被诛杀;这些全都是从小处覆败大事、由于疏远之人陷害亲近之人,怎么能不害怕呢!怎么能不害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