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贡两龚鲍传第四十二
今帝崩,亡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一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王既到,即位二十余日以行淫乱废。昌邑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陷王大恶,皆下狱诛。唯吉与郎中令龚遂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髡为城旦。起家复为益州刺史,病去官,复征为博士、谏大夫。是时,宣帝颇修武帝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外戚许、史、王氏贵宠,而上躬亲政事,任用能吏。吉上疏言得失,曰:陛下躬圣质,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圣王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远。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远,故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德也。《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其本也。《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由,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权谲自在,故一变之后不可复修也。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诈伪萌生,刑罚亡极,质朴日销,恩爱浸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济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吉意以为:“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世俗嫁娶太早,未知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聘妻送女亡节,则贫人不及,故不举子。又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诎于妇,逆阴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以褒有德而别尊卑,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诛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冥冥,绝恶于未萌也。”又言:“舜、汤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皋陶、伊尹,不仁者远。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亡益于民,此《伐檀》所为作也。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视天下以俭。古者工不造雕▯缘,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独贤,政教使之然也。民见俭则归本,本立而末成。”其指如此,上以其言迂阔,不甚宠异也。吉遂谢病归琅邪。始吉少时学问,居长安。东家有大枣树垂吉庭中,吉妇取枣以啖吉。吉后知之,乃去妇。东家闻而欲伐其树,邻里共止之,因固请吉令还妇。里中为之语曰:“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其厉志如此。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言其取舍同也。元帝初即位,遣使者征贡禹与吉。吉年老,道病卒,上悼之,复遣使者吊祠云。初,吉兼通《五经》,能为驺氏《春秋》,以《诗》、《论语》教授,好梁丘贺说《易》,令子骏受焉。骏以孝廉为郎。左曹陈咸荐骏贤父子,经明行修,宜显以厉俗。光禄勋匡衡亦举骏有专对材。迁谏大夫,使责淮阳宪王。迁赵内史。吉坐昌邑王被刑后,戒子孙毋为王国吏,故骏道病,免官归。起家复为幽州刺史,迁司隶校尉,奏免丞相匡衡,迁少府,八岁,成帝欲大用之,出骏为京兆尹,试以政事。先是,京兆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至骏皆有能名,故京师称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而薛宣从左冯翊代骏为少府,会御史大夫缺,谷永奏言:“圣王不以名誉加于实效。考绩用人之法,薛宣政事已试。”上然其议。宣为少府月余,遂超御史大夫,至丞相,骏乃代宣为御史大夫,并居位。六岁病卒,翟方进代骏为大夫。数月,薛宣免,遂代为丞相。众人为骏恨不得封侯。骏为少府时,妻死,因不复娶,或问之,骏曰:“德非曾参,子非华、元,亦何敢娶?”
译如今皇帝去世,没有子嗣,大将军只想着选择能够奉守宗庙的人,于是援引并拥立大王,他的仁厚难道有边际吗!臣希望大王侍奉他、敬重他,政事一概听从他,大王只需垂衣拱手面南而立罢了。希望大王留意,常常记在心中。”昌邑王到达后,即位二十多天,因行为淫乱而被废黜。昌邑国的群臣在封国时没有举奏昌邑王的罪过,使汉朝不知道,又不能辅导他,使昌邑王陷入大恶,他们都下狱被诛杀。只有王吉和郎中令龚遂因为忠诚正直、多次劝谏匡正,得以减免死罪,被剃去头发,罚作城旦。王吉从平民起家,重新任益州刺史,因病离职,又被征召为博士、谏大夫。当时宣帝颇多修治武帝旧日的制度,宫室、车马、服饰比昭帝时更加奢盛。当时许氏、史氏、王氏外戚显贵受宠,而皇帝亲自处理政事,任用能干的官吏。王吉上疏谈论政事得失说:陛下具有圣明的资质,总摄天下万方,帝王治国的图籍每天陈列在面前,只思考世间政务,准备兴起太平。诏书每次下达,百姓都欣喜得像获得新生。臣伏地思考,这可以说是极大的恩惠,却还不能说抓住了根本事务。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不是每个时代都能出现,公卿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言论能被听取,劝谏能被采纳,然而还没有建立传之万世的长久策略,没有达到三代盛世那样的明主境界。他们所致力的只是考核期限、处理文书、审断案件、听取诉讼罢了,这不是太平的根基。臣听说圣王宣扬德行、流布教化,一定从身边开始。朝廷自身不完备,就难以谈论治理;身边的人不正直,就难以教化远方。百姓弱小而不能胜过他们,愚朴而又不能欺骗他们。圣明的君主独自在深宫中行事,做得对,天下就称颂;做错了,天下都会议论。行为从近处发端,一定会被远处看见,所以要谨慎选择身边的人,审慎选择所任用的人。身边的人是用来端正自身的,所任用的人是用来宣扬德行的。《诗经》说:“贤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这就是根本。《春秋》之所以推崇大一统,是因为六合同一风俗,九州共同贯通。如今庸俗官吏治理百姓,没有可以世世代代通行的礼义条文,只是设置刑法来维持秩序。那些想治理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任凭己意穿凿附会,各自采取权宜措施,诡诈权变自行其是,所以一旦改变之后便不能再修复。因此百里之内风俗不同,千里之内习俗不同,家家政令不同,人人服饰不同,欺诈虚伪开始滋生,刑罚没有止境,质朴日益消亡,恩爱逐渐淡薄。孔子说:“安定君位、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这不是空话。君王尚未制定礼制时,应当取用先王礼制中适合当今的部分。臣希望陛下承顺天意,开创伟业,同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一起,整理旧礼,阐明王制,使一代百姓都进入仁慈长寿的境域,那么风俗为什么不能像成王、康王时期,寿命为什么不能像高宗时期呢?臣私下看到当世所趋求、所办理的事务中有不合正道的,谨慎分条上奏,请陛下裁察。王吉认为:“夫妻关系,是人伦的大纲,也是早夭或长寿的根源。世俗婚嫁太早,还不知道做父母的道理就生了孩子,因此教化不明,百姓多有早夭。聘妻、嫁女没有节制,贫困人家无力承担,所以不生育子女。况且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由封国臣民迎娶翁主,使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从于妻子,颠倒阴阳的位置,所以多有女子作乱。古代衣服、车马有贵贱等级,用来褒奖有德者、区别尊卑;如今上下僭越失序,人人自行制作,因此贪图财物、追逐利益,不畏惧死亡。周朝之所以能够达到大治,刑罚搁置不用,是因为在幽微处禁止邪恶,在邪恶尚未萌发时断绝它。”他又说:“舜、汤不使用三公九卿时代的旧制度,而是举用皋陶、伊尹,使不仁的人远离。如今让庸俗官吏可以任用自己的子弟,大多骄横傲慢,不通晓古今;即使积累功劳治理百姓,对百姓也没有益处,这就是《伐檀》诗所要讽刺的。应当明确选拔、寻求贤才,废除任子令。外戚和旧日亲友可以优厚地用财物供养,不应让他们居于官位。废除角抵,减少乐府,节省尚方的开支,向天下明确表示崇尚俭朴。古代工匠不制造雕刻镶嵌的器物,商人不经营奢侈靡费的商品,并不是工商之人特别贤良,而是政治教化使他们如此。百姓看见俭朴,就会归向农业;根本确立,末业自然发展。”他的主旨就是这样。皇上认为他的话迂腐空疏,并没有特别宠异他。王吉于是称病辞官,回到琅邪。当初王吉年轻时求学,居住在长安。东邻有一棵大枣树,枝条垂到王吉庭院中,王吉的妻子摘枣给王吉吃。王吉后来知道这件事,便休掉了妻子。东邻听说后想砍掉枣树,邻里共同劝止,并一起坚请王吉让妻子回来。乡里人因此编话说:“东家有树,王阳的妻子被休;东家枣树还在,休掉的妻子又回来。”王吉砥砺志节就是这样。王吉和贡禹是朋友,世人称说“王阳在位,贡公弹冠”,意思是他们的取舍相同。元帝刚即位,派使者征召贡禹和王吉。王吉年老,在途中因病去世,皇上哀悼他,又派使者前往吊祭。当初,王吉兼通《五经》,能够撰作驺氏《春秋》,用《诗经》《论语》教授学生,喜爱梁丘贺讲说《易经》,便让儿子王骏跟随梁丘贺学习。王骏凭孝廉身份任郎官。左曹陈咸推荐王骏,说王骏父子贤良,经学明达,品行高尚,应当显用以砥砺风俗。光禄勋匡衡也举荐王骏有专门应对的才能。王骏升任谏大夫,奉命出使责问淮阳宪王。升任赵内史。王吉因昌邑王受刑一事,曾告诫子孙不要担任王国官吏,所以王骏后来在途中生病,免官回家。起用后又任幽州刺史,升任司隶校尉,上奏罢免丞相匡衡,升任少府。过了八年,成帝想重用他,调出王骏任京兆尹,让他试行治理政事。此前,京兆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到了王骏,都有能干的名声,所以京师称说:“前有赵、张,后有三王。”薛宣从左冯翊接替王骏任少府,恰逢御史大夫职位空缺,谷永上奏说:“圣王不因虚名而超过实际功效。考核功绩、任用人才的办法,应考察薛宣的政绩已经经过试验。”皇上认为他的意见正确。薛宣任少府一个多月,就越级升为御史大夫,后来升到丞相;王骏于是接替薛宣任御史大夫,两人同时居于高位。六年后,王骏因病去世,翟方进接替王骏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薛宣被免职,翟方进于是代替他任丞相。众人替王骏遗憾,认为他没能封侯。王骏任少府时,妻子去世,便不再续娶。有人问他,王骏说:“我的德行不是曾参,儿子也不是华、元,哪里敢再娶呢?”
骏子崇以父任为郎,历刺史、郡守,治有能名。建平三年,以河南太守征入为御史大夫数月。是时,成帝舅安成恭侯夫人放寡居,共养长信宫,坐祝诅下狱,崇奏封事,为放言。放外家解氏与崇为婚,哀帝以崇为不忠诚,策诏崇曰:“朕以君有累世之美,故逾列次。在位以来,忠诚匡国未闻所由,反怀诈谖之辞,欲以攀救旧姻之家,大逆之辜,举错专恣,不遵法度,亡以示百僚。”左迁为大司农,后徙卫尉、左将军。平帝即位,王莽秉政,大司空彭宣乞骸骨罢,崇代为大司空,封扶平侯。岁余,崇复谢病乞骸骨,皆避王莽,莽遣就国。岁余,为傅婢所毒,薨,国除。自吉至崇,世名清廉,然材器名称稍不能及父,而禄位弥隆。皆好车马衣服,其自奉养极为鲜明,而亡金银锦绣之物。及迁徙去处,所载不过囊衣,不畜积余财。去位家居,亦布衣疏食。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故俗传“王阳能作黄金”。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也。以明经洁行著闻,征为博士、凉州刺史,病去官。复举贤良为河南令。岁余,以职事为府官所责,免冠谢。禹曰:“冠一免,安复可冠也!”遂去官。元帝初即位,征禹为谏大夫,数虚己问以政事。是时,年岁不登,郡国多困,禹奏言: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无它赋敛徭戍之役,使民岁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职而已。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厩马百余匹。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器亡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裤刀剑乱于主上,主上时临潮入庙,众人不能别异,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僭也,犹鲁昭公曰:“吾何僭矣?”今大夫僭诸侯,诸侯僭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论语》曰:“君子乐节礼乐。”方今宫室已定,亡可奈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巨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亦然。厩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见赐怀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为犬猪食。人至相食,而厩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甚怒至,乃日步作之。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耶?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臧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瘗臧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称武帝意也。昭帝晏驾,光复行之。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产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及诸陵园女亡子者,宜悉遣。独杜陵宫人数百,诚可哀怜也。厩马可亡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故《诗》曰:“天难谌斯,不易为王”;“上帝临女,毋贰尔心。”“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阿意顺指,随君上下,臣禹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三服官。迁禹为光禄大夫。顷之,禹上书曰:“臣禹年老贫穷,家訾不满万钱,妻子糠豆不赡,裋褐不完。有田百三十亩,陛下过意征臣,臣卖田百亩以供车马。至,拜为谏大夫,秩八百石,俸钱月九千二百。廪食太官,又蒙赏赐四时杂缯、绵絮、衣服、酒肉、诸果物,德厚甚深。疾病侍医临治,赖陛下神灵,不死而活。又拜为光禄大夫,秩二千石,俸钱月万二千。
译王骏的儿子王崇因父亲的任职恩荫任郎官,历任刺史、郡守,治理有能干的名声。建平三年,以河南太守身份被征召入朝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当时成帝的舅舅安成恭侯夫人放寡居,住在长信宫共同奉养太后,因被控告祝诅而下狱。王崇上密封奏章替王放申辩。王放的外家解氏与王崇是姻亲,哀帝认为王崇不忠诚,便下策诏说:“朕因为你有世代相传的美名,所以越级任用你。你任职以来,没有听说你有什么忠诚匡正国家的事,反而怀有欺诈隐瞒的言辞,想借机援救旧日姻亲之家,这是大逆的罪过;你的举措专断放纵,不遵守法度,无法给百官作出示范。”王崇降任大司农,后来调任卫尉、左将军。平帝即位,王莽掌握政权,大司空彭宣请求退休,王崇接替他任大司空,封扶平侯。一年多后,王崇又称病请求退休,都是为了避开王莽;王莽派他回到封国。一年多后,他被傅婢毒害而死,封国被废除。从王吉到王崇,世代都有清廉的名声;不过王崇的才干、器度、声望稍微比不上父亲,而俸禄和官位更加显赫。他们都喜爱车马服饰,自己供养自己时极为鲜明讲究,但没有金银锦绣等物。迁徙或离任时,所带的不过是衣物行囊,不积蓄多余财产。离开官位在家居住时,也穿布衣、吃粗食。天下人佩服他们的廉洁,却对他们的奢华感到奇怪,所以民间传说“王阳能炼成黄金”。贡禹字少翁,是琅邪人。他因通晓经学、品行高洁而闻名,被征召为博士、凉州刺史,因病离职。后来又被举荐为贤良,任河南令。一年多后,因职务上的事情受到府官责备,他摘下帽子谢罪。贡禹说:“帽子一旦摘下,哪里还能再戴上呢!”于是离职。元帝刚即位,征召贡禹任谏大夫,多次虚心向他询问政事。当时年成不好,郡国大多困苦,贡禹上奏说:古代宫室有制度,宫女不超过九人,饲养的马不超过八匹;墙壁只涂饰而不雕刻,木材只磨光而不刻镂,车舆器物都不加彩绘,苑囿不过几十里,且与百姓共享;任用贤才和能人,税收为十分之一,没有其他赋敛以及徭役、戍守之役,使百姓每年服役不超过三天,千里以内自给自足,千里以外各自设置贡职而已。因此天下家家给足、人人丰足,赞美的歌声一同兴起。到了高祖、孝文、孝景皇帝,遵循古代的节俭,宫女不过十多人,马厩中的马不过一百多匹。孝文皇帝穿粗丝衣、着皮鞋,器物没有雕刻花纹和金银装饰。后世争相奢侈,越来越严重,臣下也互相仿效,衣服、鞋袜、刀剑竟与君主相混,君主有时临朝、入庙,众人都不能辨别尊卑差异,实在很不合适。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奢侈僭越,就像鲁昭公说:“我有什么僭越呢?”如今大夫僭越诸侯,诸侯僭越天子,天子又违背天道,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承接衰败、挽救混乱,矫正并恢复古代教化,责任在陛下。臣愚见,完全照太古制度实行很困难,应当稍微仿效古制来约束自己。《论语》说:“君子以节制礼乐为乐。”如今宫室已经建成,无法改变了;其余的都可以削减。因此从前齐国三服官每年输送的物品不过十笥,如今齐国三服官的工匠各有数千人,一年耗费数巨万。蜀郡、广汉郡主管制造金银器,每年各耗费五百万。三工官的官费达五千万,东西织室也是如此。马厩中吃粮的马将近一万匹。臣贡禹曾随从皇上到东宫,看见赐给皇帝饮食用的怀案,满是彩绘和金银装饰,这不是应当用来赐给臣下食用的器物。东宫的费用也多得无法计算。天下百姓因饥饿而死亡,这就是原因。如今百姓大饥荒而死,死后又不能下葬,被狗猪吃掉;甚至人吃人,而马厩中的马却吃粮,因它们过于肥胖而苦恼,马气喘愤怒到了极点,竟然每天步行来消耗体力。王者受天命而来,是百姓的父母,本来应当这样吗!上天难道看不见吗?武帝时又大量选取美女,多达几千人,用来充实后宫。到武帝去世、昭帝年幼柔弱时,霍光专擅处理事务,不懂得端正礼制,妄自把许多金钱财物以及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等活禽活兽,共一百九十种,全部埋藏起来,又把后宫女子都安置在园陵中,大大违背礼制,逆天意,也未必符合武帝的心意。昭帝驾崩后,霍光又照样实行。到了孝宣皇帝时,陛下厌恶有人议论这些事,群臣也沿袭旧例,实在令人痛心!所以天下承受这种教化,选取女子都严重超过限度;诸侯的妻妾有的多达几百人,豪富之家和官吏百姓蓄养歌伎的也多达几十人,因此宫内有许多怨女,宫外有许多成年男子没有妻子。至于普通百姓的葬埋,都是把地上墓地空出来,却用来填充地下墓穴。这些过错从上面产生,都是大臣沿袭旧例的罪过。希望陛下深切考察古道,遵从节俭的一面,大幅削减皇帝乘舆、服饰和御用器物,去掉三分之二。子产说多少由命,请陛下审察后宫,选择其中贤良的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返。各陵园中没有生育子女的宫女,也应全部遣返。只有杜陵宫有数百人,实在值得怜悯。马厩中的马可以不超过几十匹。只保留长安城南的苑地作为田猎园囿,其余从城西南到山西、再到鄠的土地,都恢复为农田,交给贫民。如今天下饥荒,难道不能大幅削减开支来救济百姓,以符合天意吗?上天降生圣人,大概是为了万民,并不是只让他们自己享乐罢了。所以《诗经》说:“上天难以相信,做王并不容易”;“上帝正在监临你,不要有二心。”“面对仁义不能谦让”,只有陛下可以把圣明之心参验于天地,考察往古,不能同臣下相互推诿。如果只迎合皇上的心意,顺从皇上的旨意,随着君主的态度上下变化,臣贡禹内心实在不安,不敢不竭尽愚诚。天子认为他的进言良善而忠诚,于是下诏令太仆减少给马匹的谷物,水衡减少给肉食野兽的肉,节省宜春下苑来交给贫民,又停止角抵等各种游戏以及齐国三服官。升贡禹为光禄大夫。不久,贡禹上书说:“臣贡禹年老贫穷,家产不满一万钱,妻子儿女连粗粮豆类都吃不饱,短褐衣服也破旧不全。臣有田一百三十亩,陛下过分看重臣而征召,臣卖掉一百亩田来供给车马费用。到达后,授任谏大夫,秩禄八百石,每月俸钱九千二百。又吃太官供给的廪食,并蒙受四时杂色绢帛、绵絮、衣服、酒肉和各种果品的赏赐,恩德深厚。生病时,侍医亲临诊治,依赖陛下神灵,臣没有死去而得以活命。后来又授任光禄大夫,秩禄二千石,每月俸钱一万二千。
禄赐愈多,家日以益富,身日以益尊,诚非草茅愚臣所当蒙也。伏自念终亡以报厚德,日夜惭愧而已。臣禹犬马之齿八十一,血气衰竭,耳目不聪明,非复能有补益,所谓素餐尸禄洿朝之臣也。自痛去家三千里,凡有一子,年十二,非有在家为臣具棺椁者也。诚恐一旦蹎仆气竭,不复自还,洿席荐于宫室,骸骨弃捐,孤魂不归。不胜私愿,愿乞骸骨,及身生归乡里,死亡所恨。”天子报曰:“朕以生有伯夷之廉,史鱼之直,守经据占,不阿当世,孳孳于民,俗之所寡,故亲近生,几参国政。今未得久闻生之奇论也,而云欲退,意岂有所恨与?将在位者与生殊乎?往者尝令金敞语生,欲及生时禄生之子,既已谕矣,今复云子少。夫以王命辨护生家,虽百子何以加?传曰亡怀土,何必思故乡!生其强饭慎疾以自辅。”后月余,以禹为长信少府。会御史大夫陈万年卒,禹代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自禹在位,数言得失,书数十上。禹以为古民亡赋算口钱,起武帝征伐四夷,重赋于民,民产子三岁则出口钱,故民重困,至于生子辄杀,甚可悲痛。宜令兒七岁去齿乃出口钱,年二十乃算。又言古者不以金钱为币,专意于农,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汉家铸钱,及诸铁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铜铁,一岁功十万人已上,中农食七人,是七十万人常受其饥也。凿地数百丈,销阴气之精,地臧空虚,不能含气出云,斩伐林木亡有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由此也。自五铢钱起已来七十余年,民坐盗铸钱被刑者众,富人积钱满室,犹亡厌足。民心动摇,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岁有十二之利,而不出租税。农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稿税,乡部私求,不可胜供。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何者?末利深而惑于钱也。是以奸邪不可禁,其原皆起于钱也。疾其末者绝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无复以为币。市井勿得卖,除其租铢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一归于农,复古道便。又言诸离宫及长乐宫卫可减其太半,以宽徭役。又诸官奴婢十万余人戏游亡事,税良民以给之,岁费五六巨万,宜免为庶人,廪食,令代关东戍卒,乘北边亭塞候望。又欲令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卖,与民争利,犯者辄免官削爵,不得仕宦。禹又言:孝文皇帝时,贵廉洁,贱贪污,贾人、赘婿及吏坐赃者皆禁锢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亡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错亡异。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吏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坏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臧者,辄行其诛,亡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弟,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孔子,匹夫之人耳,以乐道正身不解之故,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之言亡所折中。况乎以汉地之广,陛下之德,处南面之尊,秉万乘之权,因天地之助,其于变世易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队。自成、康以来,几且千岁,欲为治者甚众,然而太平不复兴者,何也?以其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义废也。陛下诚深念高祖之苦,醇法太宗之治,正已以先下,选贤以自辅,开进忠正,致诛奸臣、远放谄佞,赦出园陵之女,罢倡乐,绝郑声,去甲乙之帐,退伪薄之物,修节俭之化,驱天下之民皆归于农,如此不解,则三王可侔,五帝可及。
译俸禄和赏赐越来越多,家产日益富足,自身地位也日益尊贵,这实在不是像臣这样出身草野的愚臣所应当承受的。臣伏自思量,最终没有办法报答深厚的恩德,只能日夜惭愧罢了。臣贡禹年满八十一岁,血气衰竭,耳目不聪明,已经不能再有所补益,正是所谓白吃俸禄、尸位素餐、玷污朝廷的臣子。臣离家三千里,只有一个儿子,年仅十二岁,家中没有能替臣置办棺椁的人。实在担心一旦跌倒气绝,不能自己返回,尸体玷污宫室中的席褥,骸骨被抛弃,孤魂不能归乡。臣无法抑制私下的愿望,希望请求退休,趁活着回到乡里,死后也就没有遗憾了。”天子答复说:“朕认为你生来有伯夷的廉洁、史鱼的正直,遵守经义、依据古道,不阿谀当世,勤勤恳恳为百姓办事,这些都是世俗少有的品行,所以亲近你,几乎要让你参与国政。如今还没有能够长久听到你的奇论,你却说想退职,难道心中有什么遗憾吗?在位的官员难道同你不同吗?过去朕曾让金敞告诉你,想趁你在世时让你的儿子享受俸禄,这件事已经说明白了;如今你又说儿子年幼。凭王命来保护你的家族,即使有一百个儿子,又有什么能超过的呢?传说说:不要怀恋故土,何必思念故乡!你要努力进食,谨慎防治疾病,以此保养自己。”一个多月后,任贡禹为长信少府。适逢御史大夫陈万年去世,贡禹接替他任御史大夫,位列三公。贡禹在任时,多次谈论政事得失,前后上书几十次。贡禹认为,古代百姓没有赋税和人头钱;自武帝征伐四方以来,加重百姓赋税,百姓生子到三岁便要缴纳人头钱,所以百姓更加困苦,以至于生下孩子就杀掉,实在可悲可痛。应当命令儿童七岁换牙后才缴纳人头钱,二十岁才计算人头税。又说,古代不用金钱作为货币,专心发展农业,因此一个男子不耕作,就一定有人要承受饥饿。如今汉朝铸造钱币,以及各处铁官都设置官吏、士卒、徒隶,开山采铜取铁,一年参加劳作的超过十万人;按一个中等农夫供养七人计算,这就是七十万人长期承受饥饿。挖掘土地数百丈,消耗地下阴气的精华,使土地空虚,不能含藏地气、升云降雨;砍伐林木也没有适时的禁令,水旱灾害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自五铢钱开始铸行以来七十多年,百姓因私铸钱币而受刑的很多,富人把钱堆满房屋,仍不知满足。民心动摇,商人追逐利益,东西南北各自施展智巧,追求华衣美食,每年获利十分之二,却不缴纳租税。农民父子暴露在野外,不避寒暑,抓土劳作,手脚磨出老茧;已经缴纳谷租,又要交纳稿税,乡里官吏还私下索取,无法计数地供给。所以百姓抛弃农业根本而追逐末业,耕田的人不到一半。贫民即使得到田地,仍然低价卖掉去经商,穷困后就起来做盗贼。为什么呢?因为末业利润丰厚,使人被钱财迷惑。因此奸邪无法禁止,其根源都起于钱财。要憎恶末业,就应断绝它的根本,应该废除采集珠玉金银和铸钱的官署,不再把这些作为货币。市场上不得买卖这些东西,废除租铢之律;租税、俸禄、赏赐都用布帛和粮食支付,使百姓全部回归农业,恢复古道,这样才便利。又说,各处离宫以及长乐宫的卫士可以削减一大半,以减轻徭役。还有各官署的奴婢十多万人,游乐嬉戏、无所事事,却征税于良民来供养他们,每年耗费五六巨万;应当把他们释放为平民,供给廪食,让他们代替关东戍卒,乘坐在北部边境的亭障塞堡上负责候望。又想让近臣中从各曹官员、侍中以上的人,家中不得私自经商,不得同百姓争利;违犯者立即免官削爵,不得再做官。贡禹又说:孝文皇帝时,尊重廉洁,鄙弃贪污;商人、赘婿以及因贪赃获罪的官吏都被禁锢,不得任官;奖善罚恶,不偏袒亲戚;罪证确凿的服罪受诛,罪情可疑的交给百姓评议,没有以财物赎罪的法律。因此政令一出便能执行,禁令一下便能止住,天下受到极大教化;全国审理的案件只有四百起,同刑罚几乎废置不用没有区别。武帝开始统治天下时,尊重贤才、任用士人,开辟土地、扩大疆域数千里;自认为功劳大、威势已经施行,于是放纵自己的嗜好。费用不足,便推行各种权宜变法:让犯法的人以财物赎罪,让缴纳粮食的人补任官吏。因此天下奢侈成风,官场混乱、百姓贫困,盗贼一同兴起,逃亡者很多。郡国害怕获罪受诛,就选取那些善于取巧、熟悉文书和会计、能够欺骗上级府署的官吏,任为显要职位;奸邪之事太多无法胜任时,就选取勇猛而能严厉操切百姓的人,用苛刻暴虐的威势使下属服从,让他们居于高位。所以没有仁义而有钱财的人显赫于世,欺骗蒙蔽而善于书写文书的人受尊重于朝廷,悖逆而勇猛的人在官场显贵。因此世俗都说:“为什么要讲孝悌?钱财多就光荣。为什么要讲礼义?会写文书就能做官。为什么要谨慎?勇猛就能掌管官职。”于是那些受过黥刑、劓刑、髡刑、钳刑的人,品行如同狗猪,却仍然伸臂在世上执政;他们家财富足、势力充足,能够用眼神指使人、凭气势命令人,这反而被认为是贤能。所以人们把做官而积聚财富的人称为豪杰,把处在奸邪之中而取得利益的人称为壮士,兄长劝导弟弟,父亲勉励儿子,风俗败坏竟到了这种地步!考察事情所以会这样,都是因为犯法可以赎罪,求取士人却得不到真正贤才,宰相、郡守崇尚财利,而对不执行政令者不加诛罚所造成的。如今想兴起最好的治理、达到太平,应当废除赎罪的法律。宰相、郡守选举人才不按实际情况,或者有贪赃行为的,就立即依法诛罚,不只是免官;这样他们就会争相尽力行善,尊重孝悌,鄙视商人,进用真正贤才,举荐确实廉洁的人,天下就会治理好了。孔子不过是一个平民,因为以乐道正身而不懈怠,四海之内、天下的君主如果没有孔子的言论,就没有可以作为折中标准的依据。何况凭汉朝土地的广大、陛下的德行,处在面南而王的尊位,掌握万乘之权,又得到天地的帮助;要改变时代、移易风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教化端正天下,就像决开水流、压制堤坝溃口一样容易。自成王、康王以来将近千年,想要治理天下的人很多,然而太平不能再次兴起,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舍弃法度而任凭私意,奢侈盛行而仁义废弛。陛下如果真能深切思念高祖创业的艰苦,纯正地遵循太宗的治理,端正自己以作天下表率,选拔贤才来辅佐自己,开门接纳忠正之士,诛杀奸臣,远离放逐谄媚奸佞,赦免遣出园陵中的宫女,停止倡优歌舞,断绝郑声,撤去甲乙之帐,去除虚伪浅薄的器物,修行节俭的教化,使天下百姓都回归农业,这样坚持不懈,便可以比肩三王,赶上五帝。
唯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天子下其议,令民产子七岁乃出口钱,自此始。又罢上林宫馆希幸御者,及省建章、甘泉宫卫卒,减诸侯王庙卫卒,省其半。余虽未尽从,然嘉其质直之意。禹又奏欲罢郡国庙,定汉宗庙迭毁之礼,皆未施行。为御史大夫数月卒,天子赐钱百万,以其子为郎,官至东郡都尉。禹卒后,上追思其议,竟下诏罢郡国庙,定迭毁之礼。然通儒或非之,语在《韦玄成传》。两龚皆楚人也,胜字君宾,舍字君倩。二人相友,并著名节,故世谓之楚两龚。少皆好学明经,胜为郡吏,舍不仕。久之,楚王入朝,闻舍高名,聘舍为常侍,不得已随王,归国固辞,愿卒学,复至长安。而胜为郡吏,三举孝廉,以王国人不得宿卫补吏,再为尉,一为丞,胜辄至官乃去。州举茂才,为重泉令,病去官。大司空何武、执金吾阎崇荐胜,哀帝自为定陶王固已闻其名,征为谏大夫。引见,胜荐龚舍及亢父甯寿、济阴侯嘉,有诏皆征。胜曰:“窃见国家征医巫,常为驾,征贤者宜驾。”上曰:“大夫乘私车来耶?”胜曰:“唯唯。”有诏为驾。龚舍、侯嘉至,皆为谏大夫。甯寿称疾不至。胜居谏官,数上书求见,言百姓贫,盗贼多,吏不良,风俗薄,灾异数见,不可不忧。制度泰奢,刑罚泰深,赋敛泰重,宜以俭约先下。其言祖述王吉、贡禹之意。为大夫二岁余,迁丞相司直,徒光禄大夫,守右扶风。数月,上知胜非拨烦吏,乃复还胜光禄大夫、诸吏给事中。胜言董贤乱制度,由是逆上指。后岁余,丞相王嘉上书荐故廷尉梁相等,尚书劾奏嘉“言事恣意,迷国罔上,不道。”下将军中朝者议,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光禄大夫孔光等十四人皆以为嘉应迷国不道法。胜独书议曰:“嘉资性邪僻,所举多贪残吏。位列三公,阴阳不和,诸事并废,咎皆繇嘉,迷国不疑,今举相等,过微薄。”日暮议者罢。明旦复会,左将军禄问胜:“君议亡所据,今奏当上,宜何从?”胜曰:“将军以胜议不可者,通劾之。”博士夏侯常见胜应禄不和,起至胜前谓曰:“宜如奏所言。”胜以手推常曰:“去!”后数日,复会议可复孝惠、孝景庙不,议者皆曰宜复。胜曰:“当如礼。”常复谓胜:“礼有变。”胜疾言曰:“去!是时之变。”常恚,谓胜曰:“我视君何若,君欲小与众异,外以采名,君乃申徒狄属耳!”先是,常又为胜道高陵有子杀母者,胜白之,尚书问:“谁受?”对曰:“受夏侯常。”尚书使胜问常,常连恨胜,即应曰:“闻之白衣,戒君勿言也。奏事不详,妄作触罪。”胜穷,无以对尚书,即自劾奏与常争言,洿辱朝廷。事下御史中丞,召诘问,劾奏“胜吏二千石,常位大夫,皆幸得给事中,与论议,不崇礼义,而居公门下相非恨,疾言辩讼,惰谩亡状,皆不敬。”制曰:“贬秩各一等。”胜谢罪,乞骸骨。上乃复加赏赐,以子博为侍郎,出胜为渤海太守。胜谢病不任之官,积六月免归。上复征为光禄大夫,胜常称疾卧,数使子上书乞骸骨,会哀帝崩。初,琅邪邴汉亦以清行征用,至京兆尹,后为太中大夫。王莽秉政,胜与汉俱乞骸骨。自昭帝时,涿郡韩福以德行征至京师,赐策书束帛遣归。诏曰:“朕闵劳以官职之事,其务修孝弟以教乡里。行道舍传舍,县次具酒肉,食从者及马。长吏以时存问,常以岁八月赐羊一头,酒二斛。不幸死者,赐衤复衾一,祠以中牢。”于是王莽依故事,白遣胜、汉。策曰:“惟元始二年六月庚寅,光禄大夫、太中大夫耆艾二人以老病罢。太皇太后使谒者仆射策诏之曰:盖闻古者有司年至则致仕,所以恭让而不尽其力也。今大夫年至矣,朕愍以官职之事烦大夫,其上子若孙若同产、同产子一人。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终高年。赐帛及行道舍宿,岁时羊酒衣衾,皆如韩福故事。所上子男皆除为郎。”于是胜、汉遂归老于乡里。汉兄子曼容亦养志自修,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辄自免去,其名过出于汉。初,龚舍以龚胜荐,征为谏大夫,病免。复征为博士,又病去。顷之,哀帝遣使者即楚拜舍为太山太守。舍家居在武原,使者至县请舍,欲令至廷拜授印绶。舍曰:“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县官?”遂于家受诏,便道之官。既至数月,上书乞骸骨。上征舍,至京兆东湖界,固称病笃。于子使使者收印绶,拜舍为光禄大夫。数赐告,舍终不肯起,乃遣归。舍亦通《五经》,以《鲁诗》教授。
译希望陛下留心省察,天下就非常幸运。天子把他的建议交给有关部门议论,下令百姓生子到七岁才缴纳人头钱,从此开始实行。又停止使用上林宫馆中很少临幸的人员,减少建章宫、甘泉宫的卫卒,削减诸侯王庙的卫卒,减去一半。其余建议虽然没有全部听从,但皇上赞许他的质朴正直。贡禹又上奏请求废除郡国宗庙,确定汉朝宗庙迭毁的礼制,都没有施行。他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去世,天子赐钱一百万,任用他的儿子为郎官,官至东郡都尉。贡禹去世后,皇上追念他的建议,最终下诏废除郡国宗庙,确定迭毁礼制。然而博通儒学的人中有人非难此事,记载在《韦玄成传》中。两位龚氏都是楚人。龚胜字君宾,龚舍字君倩。两人互为朋友,都以名节著称,所以世人称他们为“楚两龚”。年轻时都喜好学习、通晓经书;龚胜任郡吏,龚舍不肯做官。过了很久,楚王入朝,听说龚舍的高名,聘请他任常侍。龚舍不得已跟随楚王,回到封国后坚决辞谢,希望完成学业,又来到长安。而龚胜任郡吏时,三次被举为孝廉;因是王国人,不能担任宿卫,只补任小吏,曾两次任尉、一次任丞,龚胜每次到任后就离开。州里举荐他为茂才,任重泉令,因病离职。大司空何武、执金吾阎崇推荐龚胜;哀帝还是定陶王时就已经听闻他的名声,于是征召他任谏大夫。皇上接见龚胜,龚胜推荐龚舍以及亢父人甯寿、济阴人侯嘉,皇上下诏把他们都征召来。龚胜说:“臣私下看到,国家征召医师、巫师时,常常准备车驾;征召贤人也应当准备车驾。”皇上说:“大夫难道是乘私车来的吗?”龚胜说:“是,是。”皇上下诏准备车驾。龚舍、侯嘉到达后,都任谏大夫;甯寿称病没有来。龚胜任谏官时,多次上书请求进见,指出百姓贫困,盗贼众多,官吏不良,风俗浅薄,灾异屡次出现,不可不忧虑。制度过于奢侈,刑罚过于严酷,赋税征敛过于沉重,应当以俭朴节约率先示范天下。他的言论继承了王吉、贡禹的主张。任大夫两年多后,升任丞相司直,调任光禄大夫,代理右扶风。几个月后,皇上知道龚胜不是处理繁杂事务的官吏,于是又让他回任光禄大夫、诸吏、给事中。龚胜进言说董贤扰乱制度,因此违逆了皇上的旨意。过了一年多,丞相王嘉上书推荐前廷尉梁相等人,尚书弹劾王嘉说:“议论政事任意妄为,迷惑国家、欺骗皇上,行为不合道义。”皇上把此事交给将军和中朝官员议论。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光禄大夫孔光等十四人都认为王嘉应当以迷惑国家、行为不合道义的罪名依法处理。只有龚胜独自上书议论说:“王嘉资性邪僻,所举荐的多是贪婪残暴的官吏。(你)位列三公,却使阴阳失调,各项事务都被废弛,罪过全由龚胜造成;迷误国家而不自知。如今推举丞相等人,过错轻微。”天黑后,议事的人散去。第二天早晨又会集,左将军禄问龚胜:“您的议论没有依据,如今奏章将要上报,应该怎么办?”龚胜说:“将军认为我的意见不对,就把我一并弹劾吧。”博士夏侯常见龚胜与禄意见不合,起身走到龚胜面前说:“应该依照奏章所说的办。”龚胜用手推开夏侯常,说:“走开!”几天后,又讨论是否应恢复孝惠帝、孝景帝的宗庙,议论者都说应该恢复。龚胜说:“应当依照礼制。”夏侯常又对龚胜说:“礼制也有变通。”龚胜厉声说:“走开!这是时势的变化。”夏侯常恼怒,对龚胜说:“我把你看成什么样的人,你却想故意与众不同,表面上借此博取名声,你不过是申徒狄一类的人罢了!”在这以前,夏侯常曾把高陵有人杀母的事告诉龚胜,龚胜向朝廷说明了此事。尚书问:“是谁告诉你的?”龚胜回答:“是夏侯常。”尚书让龚胜去询问夏侯常,夏侯常接连怨恨龚胜,立即回答说:“我只是从平民那里听来的,曾告诫你不要说出来。你上奏此事却没有查清,妄自行动而触犯了罪。”龚胜无从查究,无法回答尚书,便自行上奏弹劾自己,说自己与夏侯常争辩,污辱了朝廷。这件事交给御史中丞处理,御史中丞召来二人责问,弹劾奏称:“龚胜任二千石官,夏侯常任大夫,都有幸获得在中朝供职、参与议论的资格,却不崇尚礼义,反而在公门之中彼此诋毁怨恨,出言激烈,争辩诉讼,懒散傲慢,丑态百出,都是不敬。”皇帝下诏说:“各自降一级俸秩。”龚胜谢罪,请求辞官养老。皇帝却又加以赏赐,任命他的儿子龚博为侍郎,并调龚胜出任渤海太守。龚胜以有病不能胜任官职为由推辞,过了六个月被免官归乡。皇帝又征召他为光禄大夫,龚胜一直称病卧床,多次让儿子上书请求退休,适逢哀帝去世。当初,琅邪人邴汉也因品行清白被征召任用,做到京兆尹,后来任太中大夫。王莽执掌政权后,龚胜和邴汉一同请求退休。自昭帝时,涿郡人韩福因德行被征召到京师,皇帝赐给策书和束帛,遣送他回乡。诏书说:“朕怜悯你被官职之事劳累,你应当努力修养孝悌,用来教导乡里。出行时经过驿站,县中应按次备办酒肉,供随从和马匹食用。长吏要按时前去慰问,每年八月固定赐羊一头、酒二斛。不幸去世的,赐复衾一床,并用中牢祭祀。”于是王莽依照旧例,奏请遣送龚胜、邴汉。策书说:“元始二年六月庚寅日,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两位年长者因年老多病而退休。” 太皇太后派谒者仆射持策书诏告他们说:听说古代官员年老以后便退休,这是为了表示恭敬谦让,不再竭尽自己的力量。如今大夫已经到了退休年龄,朕怜悯官职之事使大夫劳累,请大夫上报一个儿子、孙子,或同胞兄弟、同胞兄弟之子中的一人。大夫应修养自身、守持道义,以终享高寿。赐给帛以及沿途驿站住宿所需的物品,每年按时赐羊、酒、衣服、被褥,都依照韩福的旧例。所上报的儿子,只要是男子,都授任为郎。”于是龚胜、邴汉终于归老于乡里。邴汉的侄子邴曼容也修养志趣、自我砥砺,做官不肯超过六百石,便自行辞职离去,名声甚至超过邴汉。当初,龚舍因龚胜推荐,被征召为谏大夫,因病免官。后来又征召为博士,又因病离职。不久,哀帝派使者到楚地授龚舍为太山太守。龚舍家住武原,使者到县中请他,想让他到官府接受印绶。龚舍说:“君王以天下为家,何必一定要到县官那里去?”于是就在家中接受诏书,立即取道赴任。到任几个月后,上书请求退休。皇帝征召龚舍,他走到京兆东湖边界,坚决称病危重。于是【原文“于子”疑为“于是”之讹】派使者收回他的印绶,授龚舍为光禄大夫。皇帝多次准许他休假,龚舍始终不肯起身,于是遣送他回乡。龚舍也通晓《五经》,用《鲁诗》教授学生。
舍、胜既归乡里,郡二千石长吏初到官皆至其家,如师弟子之礼。舍年六十八,王莽居摄中卒。莽既篡国,遣五威将帅行天下风俗,将帅亲奉羊、酒存问胜。明年,莽遣使者即拜胜为讲学祭酒,胜称疾不应征。后二年,莽复遣使者奉玺书,太子师友祭酒印绶,安车驷马迎胜,即拜,秩上卿,先赐六月禄直以办装,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以上入胜里致诏。使者欲令胜起迎,久立门外,胜称病笃,为床室中户西南牖下,东首加朝服拕绅。使者入户,西行南面立,致诏付玺书,迁延再拜奉印绶,内安车驷马,进谓胜曰:“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胜对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使者要说,至以印绶就加胜身,胜辄推不受。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热,胜病少气,可须秋凉乃发。”有诏许。使者五日一与太守俱问起居,为胜两子及门人高晖等言:“朝廷虚心待君以茅土之封,虽疾病,宜动移至传舍,示有行意,必为子孙遗大业。”晖等白使者语,胜自知不见听,即谓晖等:“吾受汉家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胜因敕以棺敛丧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勿随俗动吾冢,种柏,作祠堂。”语毕,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矣。使者、太守临敛,赐衤复衾祭祠如法。门人衰绖治丧者百数。有老父来吊,哭甚哀,既而曰:“嗟乎!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龚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遂趋而出,莫知其谁。胜居彭城廉里,后世刻石表其里门。鲍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也。好学,明经,为县乡啬夫,守束州丞。后为都尉、太守功曹,举孝廉为郎,病去官,复为州从事。大司马、卫将军王商辟宣,荐为议郎,后以病去。哀帝初,大司空何武除宣为西曹掾,甚敬重焉,荐宣为谏大夫,迁豫州牧。岁余,丞相司直郭钦奏“宣举错烦苛,代二千石署吏听讼,所察过诏条。行部乘传去法驾,驾一马,舍宿乡亭,为众所非。”宣坐免。归家数月,复征为谏大夫。宣每居位,常上书谏争,其言少文多实。是时,帝祖母傅太后欲与成帝母俱称尊号,封爵亲属,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始执正议,失傅太后指,皆免官。丁、傅子弟并进,董贤贵幸,宣以谏大夫从其后,上书谏曰: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复剧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群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岁增于前。凡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徭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太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兒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
译龚舍、龚胜回到乡里后,郡中二千石长吏刚到任,都到他们家中,行弟子拜见老师的礼节。龚舍六十八岁时,在王莽居摄期间去世。王莽篡夺国家后,派五威将帅巡行天下,考察风俗,将帅亲自带着羊和酒去慰问龚胜。第二年,王莽派使者到龚胜那里授任他为讲学祭酒,龚胜称病不接受征召。又过了两年,王莽再次派使者带着玺书、太子师友祭酒的印绶,用安车驷马迎接龚胜,当即授官,俸秩为上卿;先赐给六个月的俸禄作为置办行装的费用。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以及行义诸生一千多人进入龚胜乡里,传达诏书。使者想让龚胜起身迎接,长久站在门外,龚胜称病重,在内室中安置床榻,面向西南的窗下,头朝东,穿上朝服,拖着绅带。使者进入房门,向西行走后面向南站立,传达诏书,交付玺书;龚胜迟疑再拜,奉还印绶。使者把安车驷马牵入,又对龚胜说:“圣朝从未忘记您,国家的制度还没有确定,正等待您参与政事,想听听您希望施行什么,以安定天下。”龚胜回答:“我向来愚钝,又加上年老多病,生命只在早晚之间。跟随使君上路,必定死在途中,对国家没有丝毫益处。”使者再三劝说,甚至拿着印绶上前要替龚胜佩戴,龚胜总是推开不肯接受。使者于是上奏说:“现在正值盛夏,天气炎热,龚胜病中气力不足,可以等到秋凉以后再出发。”皇帝下诏答应了。使者每隔五日与太守一同来问候龚胜的起居,并对龚胜的两个儿子和门人高晖等人说:“朝廷诚心诚意地等待您,准备以茅土分封您为侯。即使有病,也应当移动到驿舍,表示有出行的意愿,这一定会成为留给子孙的大业。”高晖等把使者的话告诉龚胜,龚胜知道他们不会听从自己的请求,便对高晖等说:“我蒙受汉家的深厚恩德,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今年我已经老了,早晚就要埋入地下,难道能凭一己之身侍奉两个姓氏,死后去见旧日君主吗?”龚胜于是吩咐棺殓和丧葬之事:“衣服只要能遮蔽身体,棺材只要能容纳衣服。不要依照世俗搬动我的坟墓,种上柏树,修建祠堂。”说完,便不再开口进食,过了十四天去世,死时七十九岁。使者和太守亲临入殓,依照规定赐给复衾并祭祀。门人中穿丧服、办理丧事的有一百多人。有位老人前来吊唁,哭得非常悲哀,随后说:“唉!香料因为散发香气而自我焚烧,油脂因为照明而自我消耗。龚先生竟然损伤天年而死,他不是我的同道。”说完快步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龚胜住在彭城廉里,后世刻石立碑,表彰他的里门。鲍宣,字子都,是渤海高城人。他喜好学习,通晓经书,任县乡啬夫,代理束州丞。后来任都尉、太守功曹,被举荐为孝廉,任郎官,因病离职,又任州从事。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征召鲍宣,推荐他为议郎,后来因病离职。哀帝初年,大司空何武任命鲍宣为西曹掾,非常敬重他,推荐鲍宣为谏大夫,升任豫州牧。一年多后,丞相司直郭钦弹劾说:“鲍宣举荐、任用官吏烦琐苛刻,代替二千石官署理听讼,所查办的超过诏书条文;巡视辖部时乘驿车,却不用法驾,只驾一匹马,住宿在乡亭,受到众人非议。”鲍宣因此获罪免官。回家几个月后,又被征召为谏大夫。鲍宣每当居官,常常上书直言劝谏,言辞少有文饰而多为实际内容。当时,哀帝的祖母傅太后想和成帝的母亲一同获得尊号,并给亲属封爵,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首先坚持正确的意见,违背了傅太后的意旨,都被免官。丁氏、傅氏的子弟一同升进,董贤受到尊贵宠幸,鲍宣以谏大夫身份跟随在董贤之后,上书劝谏说:我私下看到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握权力,人人牵引自己所偏私的人充塞朝廷,阻塞贤人的仕进道路,使天下混乱;奢侈过度,没有节制,使百姓陷于穷困,因此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次出现。这些危亡的征兆,都是陛下亲眼见过的。如今为什么反而比从前更加严重呢?如今朝廷大臣中,没有胸怀大儒气节、刚直不阿、白首年高、杰出卓异的人,没有能够通论古今、慨然感动众心、忧虑国家如饥似渴的人,我没有见到。让外戚家的小童以及宠臣董贤等人处在公门和宫省门户之下,陛下想同他们一起承受天地之任、安定天下,实在困难。如今世俗把没有智慧的人称为能干,把有智慧的人称为无能。从前尧放逐四罪,天下都服从;如今罢免一个官吏,众人反而疑惑。古代受刑之人尚且心服,如今奖赏一个人,众人反而疑惑。奸邪之徒借机作恶,群小之人日益进用。国家空虚,财政用度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一同兴起,官吏残害百姓,年年比以前更加严重。百姓有七种亡失:阴阳失调,水旱成灾,这是第一亡;县官重重征收更赋、租税,这是第二亡;贪吏把公物据为己有,不停地收取,这是第三亡;豪强大姓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百姓,永不满足,这是第四亡;苛刻的官吏征发徭役,使百姓错过农桑时节,这是第五亡;部落击鼓喧闹,男女列队拦截,这是第六亡;盗贼横行劫掠,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亡。七种亡失还不够,又有七种死亡:酷吏殴打杀人,这是第一死;审理案件深文苛刻,这是第二死;冤枉陷害无罪之人,这是第三死;盗贼突然大举出现,这是第四死;有怨仇的人互相残杀,这是第五死;年成不好而发生饥荒,这是第六死;时令之气造成疾病和瘟疫,这是第七死。百姓有七种亡失却没有一种所得,还想希望国家安定,确实困难;百姓有七种死亡却没有一种生路,还想希望刑罚废置不用,确实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郡守、国相贪婪残暴而造成这种风气所致吗?群臣有幸居于尊贵官位,享受优厚俸禄,难道有谁肯对贫苦百姓多加怜悯,帮助陛下流布教化吗?他们的心志只在经营私家,招致宾客,谋求奸利罢了。把苟且取容、曲意顺从当作贤能,把拱手沉默、尸位素餐当作智慧,反而说我鲍宣这类人愚蠢。陛下从民间提拔我,确实希望我有一点点益处,难道只是想让我享受太官的美食、拥有高大宅第吗?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对上是皇天的皇太子,对下是黎民百姓的父母,替上天牧养万民,应当一视同仁,符合《尸鸠》诗所说的道理。如今贫民吃野菜还不能满足,衣服又破烂不堪,父子夫妇不能互相保全,实在令人心酸。陛下如果不救他们,他们将到哪里去托付性命呢?为什么只偏爱供养外戚和宠臣董贤,给予数以万计的重赏,使他们的奴仆、宾客饮酒吃肉,连苍头、庐儿都因此致富!这不是上天的意思。等到汝昌侯傅商无功而受封,更是如此。官职爵位并不是陛下私有的官职爵位,而是天下的官职爵位。
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或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历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谏争之臣,陛下苟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也。臣虽愚戆,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太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仇怨以安身邪?诚迫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钝于辞,不胜忄卷々,尽死节而已。上以宣名儒,优容之。是时,郡国地震,民讹言行筹,明年正月朔日蚀,上乃征孔光,免孙宠、息夫躬,罢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宣复上书言:陛下父事天,母事也,子养黎民,即位已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蚀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说喜。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虷日,连阴不雨,此天有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亡度,竭尽府藏,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坏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冢有会,辄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意与民意耶!天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仇海内,免遣就国,收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视天下。复征何武、师丹、彭宣、傅喜,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以兴太平之端。高门去省户数十步,求见出入,二年未省,欲使海濒仄陋自通,远矣!愿赐数刻之间,极竭毣々之思,退入三泉,死亡所恨。上感大异,纳宣言,征何武、彭宣,旬月皆复为三公。拜宣为司隶。时,哀帝改司隶校尉但为司隶,官比司直。丞相孔光四时行园陵,官属以令行驰道中,宣出逢之,使吏钩止丞相掾史,没入其车马,摧辱宰相。事下御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隶官,欲捕从事,闭门不肯内。宣坐距闭使者,亡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下廷尉狱。博士弟子济南王咸举幡太学下,曰:“欲救鲍司隶者会此下。”诸生会者千余人。朝日,遮丞相孔光自言,丞相车不得行,又守阙上书。上遂抵宣罪减死一等,髡钳。宣既被刑,乃徙之上党,以为其地宜田牧,又少豪俊,易长雄,遂家于长子。平帝即位,王莽秉政,阴有篡国之心,乃风州郡以罪法案诛诸豪桀,及汉忠直臣不附己者,宣及何武等皆死。时,名捕陇西辛兴,兴与宣女婿许绀俱过宣,一饭去,宣不知情,坐系狱,自杀。自成帝至王莽时,清名之士,琅邪又有纪逡王思,齐则薛方子容,太原则郇越臣仲、郇相稚宾,沛郡则唐林子高、唐尊伯高,皆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纪逡、两唐皆仕王莽,封侯贵重,历公卿位。唐林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唐尊衣敝履空,以瓦器饮食,又以历遗公卿,被虚伪名。郇越、相,同族昆弟也,并举州郡孝廉、茂材,数病,去官。越散其先人訾千余万,以分施九族州里,志节尤高。相王莽时征为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听,曰:“死父遗言,师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京师称之。薛方尝为郡掾祭酒,尝征不至,及莽以安车迎方,方因使者辞谢曰:“尧、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节也。”使者以闻,莽说其言,不强致。方居家以经教授,喜属文,著诗赋数十篇。始隃麋郭钦,哀帝时为丞相司直,奏免豫州牧鲍宣、京兆尹薛修等,又奏董贤,左迁卢奴令,平帝时迁南郡太守。而杜陵蒋诩元卿为兗州刺史,亦以廉直为名。
译陛下授予不合适的人以不合适的官职,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服从,难道不困难吗?阳方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才足以煽动众人,势力强大而可以独立行事,是奸人的首领,也许是世上最严重的祸害,应当及时罢免退处。至于外戚中年幼而不通经术的人,都应让他们退下来跟随师傅学习。应急速征召原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原大司空何武、师丹、原丞相孔光、原左将军彭宣,都曾经更任博士,职位都历任三公,具有智慧、谋略、威望和信用,可以和他们一起建立教化、谋划安危。龚胜任司直时,郡国都谨慎选举,三辅的输送官不敢作奸,可以大加任用。陛下先前因为一点不能忍耐而罢退何武等人,使海内失望。陛下尚且能够容忍没有功德的人很多,难道反而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以天下人的心为自己的心,不能只任意独断、图自己痛快罢了。上有皇天显现谴责,下有黎民怨恨,其次还有进谏争辩的大臣,即使陛下想轻视自己而厚待恶臣,天下人仍然不会听从。我虽然愚昧刚直,难道不知道多接受俸禄赏赐,享用太官美食,扩建田宅,厚待妻子儿女,不和恶人结仇来保全自己吗?实在是被大义所迫;官职以进谏争辩为职责,我不敢不竭尽愚忠。希望陛下稍稍留意,阅览《五经》的文字,推究圣人的深远旨意,深思天地所发出的警戒。我鲍宣言辞迟钝,不能胜任,内心忧惧不安,只能以死尽忠罢了。皇帝认为鲍宣是著名儒者,宽容了他。当时郡国发生地震,百姓散布谣言、传递筹书;第二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皇帝于是征召孔光,免去孙宠、息夫躬的官职,罢免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鲍宣又上书说:陛下把上天当作父亲侍奉,把大地当作母亲侍奉,把黎民当作子女抚养。自从陛下即位以来,父亲失去光明,母亲震动,子女因谣言而互相惊恐。今天正月初一发生日食,确实令人畏惧。小民在正月初一尚且害怕器物毁坏,何况太阳发生亏缺呢!陛下应当深深地在内心责备自己,避居正殿,征求直言,查找过失,罢退外戚及身在近侧而尸位素餐的人,征召并授任孔光为光禄大夫,查明孙宠、息夫躬的过失罪恶,免官遣回封国。这样众人都会欣然喜悦。天意与人心相同,人心喜悦,天意也就消解了。到了二月丙戌日,白虹贯日,连续阴天而不下雨,这是上天的忧虑郁结还没有解除,百姓的怨望还没有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来与皇帝并没有血亲关系,只凭美好的脸色和谄媚的言语进身,所受赏赐没有限度,耗尽府库财物;把三座宅第合并起来还认为太小,又毁坏暴室来扩建。董贤父子竟让天子的使者和将作官吏为他们营造宅第,夜间出行的官吏士卒都得到赏赐。皇帝上坟会聚,常常由太官为董贤家供应食物。海内的贡物本应供养一位君主,如今反而全都耗费在董贤家中,这难道是上天和百姓的意愿吗?上天的恩意不可长久辜负,像这样厚待董贤,反而正是害了他。如果确实想怜悯董贤,就应当向天地谢罪,解除与海内的仇怨,免去董贤官职,遣送他回国,收回乘舆器物,归还给县官。这样,父子还可以终其天年;否则,成为海内所仇恨的人,没有谁能够长久安宁。孙宠、息夫躬不应留在封国,都可以免官遣回,以此昭示天下。再次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使天下开朗,改变对朝廷的看法,以顺应天心,建立大政,开创太平的开端。高门距离宫省门户只有几十步,求见和出入却两年不能通达,想让住在海边、地位卑下的人自行通达,实在太遥远了!希望陛下赐给我片刻时间,让我竭尽微薄而恳切的思虑;即使退入黄泉,死了也没有遗憾。皇帝被这些重大异象感动,采纳了鲍宣的意见,征召何武、彭宣,不到一个月都重新任为三公。授鲍宣为司隶。当时,哀帝把司隶校尉改称司隶,官秩相当于司直。丞相孔光每季度巡视园陵,官属奉诏在驰道中奔驰,鲍宣出行遇见他,便派属吏拘止丞相的掾史,没收他们的车马,使宰相受到挫辱。事情交给御史处理,御史中丞、侍御史来到司隶官署,想逮捕鲍宣的从事,鲍宣闭门不肯让他们进入。鲍宣因拒绝、关闭门户阻挡使者,丧失人臣礼节,构成大不敬和不道之罪,被交给廷尉下狱。博士弟子济南人王咸在太学门下举起旗帜,说:“想救鲍司隶的,都到这里来集合。”前来会集的诸生有一千多人。早朝时,他们拦住丞相孔光,自称要申诉,使丞相的车不能通行,又守在宫阙前上书。皇帝于是判鲍宣罪,减死刑一等,施以髡刑和钳刑。鲍宣受刑后,被迁徙到上党,因为认为那里适宜农耕放牧,又少有豪杰俊士,容易长期占据优势,于是便在长子县安家。平帝即位,王莽执掌政权,暗中怀有篡夺国家的心思,便暗示州郡依照罪法查办、诛杀各地豪杰,以及汉朝忠直而不依附自己的人;鲍宣和何武等人都被杀。当时,王莽悬赏捉拿陇西人辛兴,辛兴与鲍宣的女婿许绀一同经过鲍宣家,只吃了一顿饭便离开,鲍宣并不知道实情,却因此被牵连下狱,自杀。从成帝到王莽时期,清白有名的士人中,琅邪还有纪逡、王思,齐地有薛方字子容,太原有郇越字臣仲、郇相字稚宾,沛郡有唐林字子高、唐尊字伯高,他们都因通晓经书、修饰品行而闻名于世。纪逡和唐氏兄弟都在王莽朝做官,封侯而地位显贵,历任公卿。唐林多次上疏劝谏,具有忠直的气节。唐尊衣服破旧、鞋子空缺,用瓦器饮食,又把历书赠送给公卿,因此反而获得虚假的名声。郇越、郇相是同族兄弟,一同被州郡举荐为孝廉、茂材,多次因病离职。郇越把祖先留下的财产一千多万分给九族和乡里,志向气节尤其高尚。郇相在王莽时期被征召为太子四友,因病去世,王莽的太子派使者送给他衣服被褥,他的儿子攀住棺材不让接受,说:“亡父遗言,师友来送的东西一概不要接受。如今从皇太子那里得到托付为友官的荣宠,所以也不能接受。”京师称赞他。薛方曾任郡掾祭酒,曾被征召却没有前往。后来王莽用安车迎接薛方,薛方便借使者辞谢说:“尧、舜在上,下面还有巢父、许由。如今圣明君主正在兴隆唐尧、虞舜的德行,小臣想守持箕山隐士的节操。”使者把这话报告王莽,王莽喜欢他的话,没有强行召来。薛方在家用经书教授学生,喜欢写文章,著有诗赋数十篇。当初隃麋人郭钦在哀帝时任丞相司直,曾奏请免去豫州牧鲍宣、京兆尹薛修等人的官职,又弹劾董贤,被贬为卢奴令;平帝时升任南郡太守。杜陵人蒋诩,字元卿,任兖州刺史,也以廉洁正直闻名。
王莽居摄,钦、诩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齐栗融客卿、北海禽庆子夏、苏章游卿、山阳曹竟子期皆儒生,去官不仕于莽。莽死,汉更始征竟以为丞相,封侯,欲视致贤人,销寇贼。竟不受侯爵。会赤眉人长安,欲降竟,竟手剑格死。世祖即位,征薛方,道病卒。两龚、鲍宣子孙皆见褒表,至大官。赞曰:《易》称“君子之道也,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言其各得道之一节,譬诸草木,区以别矣。故曰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二者各有所短。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怀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贡之材,优于龚、鲍。守死善道,胜实蹈焉。贞而不谅,薛方近之。郭钦、蒋诩好遁不污,绝纪、唐矣!
卷七十三
韦贤传第四十三韦贤字长孺。鲁国邹人也。其先韦孟,家本彭城,为楚元王傅,傅子夷王及孙王戊。戊荒淫不遵道,孟作诗风谏。后遂去位,徒家于邹,又作一篇。其谏诗曰:肃肃我祖,国自豕韦,黼衣硃绂,四牡龙旂。彤弓斯征,抚宁遐荒,总齐群邦,以翼大商,迭披大彭,勋绩惟光。至于有周,历世会同。王赧听谮,实绝我邦。我邦既绝,厥政斯逸,赏罚之行,非由王室。庶尹群后,靡扶靡卫,五服崩离,宗周以队。我祖斯微,迁于彭城,在予小子,勤诶厥生,厄此嫚秦,耒耜以耕。悠悠嫚秦,上天不宁,乃眷南顾,授汉于京。于赫有汉,四方是征,靡适不怀,万国逌平。乃命厥弟,建侯于楚,俾我小臣,惟傅是辅。兢兢元王,恭俭净一,惠此黎民,纳彼辅弼。飨国渐世,垂烈于后,乃及夷王,克奉厥绪。咨命不永,唯王统祀,左右陪臣,此惟皇士。如何我王,不思守保,不惟履冰,以继祖考!邦事是废,逸游是娱,犬马繇繇,是放是驱。务彼鸟兽,忽此稼苗,烝民以匮,我王以愉。所弘非德,所亲非悛,唯囿是恢,唯谀是信。睮睮谄夫,咢咢黄发,如何我王,曾不是察!既藐下臣,追欲从逸,嫚彼显祖,轻兹削黜。嗟嗟我王,汉之睦亲,曾不夙夜,以休令闻!穆穆天子,临尔下土,明明群司,执宪靡顾。正遐由近,殆其怙兹,嗟嗟我王,曷不此思!非思非鉴,嗣其罔则,弥弥其失,岌岌其国。致冰匪霜,致队靡嫚,瞻惟我王,昔靡不练。兴国救颠,孰违悔过,追思黄发,秦缪以霸。岁月其徂,年其逮耇,于昔君子,庶显于后。我王如何,曾不斯觉!黄发不近,胡不时监!其在邹诗曰:微微小子,既耇且陋,岂不牵位,秽我王朝。王朝肃清。唯俊之庭,顾瞻余躬,惧秽此征。我之退征,请于天子,天子我恤,矜我发齿。赫赫天子,明哲且仁,悬车之义,以洎小臣。嗟我小子,岂不怀土?庶我王寤,越迁于鲁。既去祢祖,惟怀惟顾,祁祁我徒,戴负盈路。爰戾于邹,剪茅作堂,我徒我环,筑室于墙。我即逝,心存我旧,梦我渎上,立于王朝。其梦如何?梦争王室。其争如何?梦王我弼。寤其外邦,叹其喟然,念我祖考,泣涕其涟。微微老夫,咨既迁绝,洋洋仲尼,视我遗烈。济济邹鲁,礼义唯恭,诵习弦歌,于异他邦。我虽鄙耇,心其好而,我徒侃尔,乐亦在而。孟卒于邹。或曰其子孙好事,述先人之志而作是诗也。自孟至贤五世。贤为人质朴少欲,笃志于学,兼能《礼》、《尚书》,以《诗》教授,号称邹鲁大儒。征为博士,给事中,进授昭帝《诗》,稍迁光禄大夫、詹事,至大鸿胪。昭帝崩,无嗣,大将军霍光与公卿共尊立孝宣帝。帝初即位,贤以与谋议,安宗庙,赐爵关内侯,食邑。徙为长信少府,以先帝师,甚见尊重。本始三年,代蔡义为丞相,封扶阳侯,食邑七百户。时,贤七十余,为相五岁,地节三年以老病乞骸骨,赐黄金百斤,罢归,加赐第一区。丞相致仕自贤始。年八十二薨,谥曰节侯。贤四子:长子方山为高寝令,早终;次子弘,至东海太守;次子舜,留鲁守坟墓;少子玄成,复以明经历位至丞相。故邹鲁谚曰:“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玄成字少翁,以父任为郎,常侍骑。少好学,修父业,尤谦逊下士。出遇知识步行,辄下从者,与载送之,以为常。其接人,贫贱者益加敬,繇是名誉日广。以明经擢为谏大夫,迁大河都尉。初,玄成兄弘为太常丞,职奉宗庙,典诸陵邑,烦剧多罪过。父贤以弘当为嗣,故敕令自免。弘怀谦,不去官。及贤病笃,弘竟坐宗庙事系狱,罪未决。室家问贤当为后者,贤恚恨不肯言。于是贤门下生博士义倩等与宗家计议,共矫贤令,使家丞上书言大行,以大河都尉玄成为后。贤薨,玄成在官闻丧,又言当为嗣,玄成深知其非贤雅意,即阳为病狂,卧便利,妄笑语昏乱。征至长安,既葬,当袭爵,以病狂不应召。大鸿胪奏状,章下丞相、御史案验。玄成素有名声,士大夫多疑其欲让爵辟兄者。案事丞相史乃与玄成书曰:“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故能垂荣于后。今子独坏容貌,蒙耻辱,为狂痴,光耀暗而不宣。微哉!子之所托名也。仆素愚陋,过为宰相执事,愿少闻风声。不然,恐子伤高而仆为小人也。”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圣王贵以礼让为国,宜优养玄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门之下。”
译王莽居摄时,郭钦、蒋诩都因病免官,回到乡里,卧床不出门户,最终死在家中。齐地的栗融字客卿、北海的禽庆字子夏、苏章字游卿、山阳的曹竟字子期,都是儒生,离职后不在王莽朝做官。王莽死后,汉更始帝征召曹竟任丞相,封为侯,想借此表示招致贤人、消灭盗贼。曹竟不接受侯爵。适逢赤眉军进入长安,想迫使曹竟投降,曹竟手持剑抵抗,战死。世祖即位后,征召薛方,薛方在途中因病去世。两位龚氏和鲍宣的子孙都受到表彰,做到高官。《赞》说:《易经》称“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发言”,意思是他们各自取得了道术的一端,就像草木分类区别一样。所以说,山林中的隐士一旦出仕便不能返回,朝廷中的士人一旦进入便不能退出,二者各有短处。春秋列国的卿大夫以及汉朝兴起以来的将相名臣,因贪恋俸禄、沉溺宠幸而失去名节的很多!因此,清廉守节的士人便显得可贵。然而大体上,他们多能修治自身,却不能治理他人。王吉、贡禹的才干,优于龚胜、鲍宣。至死守持善道,龚胜确实做到了。坚贞而不拘泥于小信,薛方近似于此。郭钦、蒋诩喜好退隐而不受污染,比纪逡、唐林高明得多!卷第七十三 《韦贤传》第四十三 韦贤,字长孺,是鲁国邹县人。他的先祖韦孟,家本在彭城,任楚元王的太傅,后来又辅佐元王之子夷王及孙王戊。王戊荒淫而不遵守正道,韦孟作诗讽谏。后来便离开官位,把家迁到邹地,又作了一篇诗。他的讽谏诗说:庄严肃穆的我的祖先,国家本出自豕韦;穿着绣有黼纹的礼服、朱红色的绶带,驾着四匹雄马,树立龙纹旗帜。举起彤弓便出征,安抚远方荒服之地,总摄整齐各个邦国,辅佐大商;世代承袭大彭之业,功勋业绩极其光明。到了周代,历代诸侯相会朝见。周赧王听信谗言,实际上断绝了我邦。我邦既已断绝,政令便由此废弛,赏罚的施行不再出自王室。众位官长和诸侯,没有人扶助保卫,五服之内崩溃离散,宗周因此覆亡。我的祖先由此衰微,迁居彭城;到了我这个小子,辛勤劳苦地维持生命,在轻侮人的秦国遭受困厄,只得拿耒耜耕作。长久轻侮人的秦国啊,上天也不得安宁,于是眷顾南方,向京师授予汉家的天下。光明伟大的汉朝,征伐四方,没有到达而不归附的地方,万国由此太平。于是任命他的弟弟,在楚地建立诸侯国,使我这个小臣只任太傅,辅佐楚王。恭敬谨慎的元王,恭敬节俭、清白专一,惠爱黎民,接纳辅弼之臣。享有国家历经数代,把功业流传后世;到了夷王,能够继承先王的事业。可惜天命不能长久,只有大王继承祭祀;左右的陪臣,都是辅佐君王的贤士。为什么我的君王不思考守护国家,不想着如履薄冰,以继承祖先的事业!国家事务被废弃,只以放纵游乐为乐;犬马悠闲奔走,任意放逐驱赶。专心于鸟兽之事,却忽视庄稼禾苗,百姓因此贫困,我王却以此为乐。所弘扬的不是德行,所亲近的不是贤善之人;只想扩大苑囿,只相信谄媚。那些低头逢迎的谄佞之徒,和直言不阿的老臣相比,为什么我的君王竟不能察觉!既轻视我这个下臣,又追逐逸乐,轻慢显赫的祖先,轻易抛弃臣下。可叹可叹,我王是汉家的亲属,却从不早晚勤勉,以成就美好的声名!庄严的天子,临视你的土地;明察的群臣,执掌法令而毫不顾惜。应当由远及近、先正近处;如果依仗这些人,危险就要到了。可叹可叹,我王为什么不思考这些!既不思考,也不借鉴,继承下去便没有法则;过失越来越大,国家越来越危险。导致冰冻的并非霜降,导致覆亡的并非轻慢;回想我的君王,从前没有什么不曾熟悉。振兴国家、挽救颠覆,谁会违背悔过的道理?追念白发老臣,秦穆公因此称霸。岁月正在流逝,年纪也将接近耄耋;从前的君子,或许还能在后世显名。我的君王为何竟然还没有觉醒!白发老臣不在身边,为什么不及时鉴察!邹地诗中又说:微小卑贱的小臣,既年老又鄙陋,难道不是因为贪恋官位,才玷污我王的朝廷吗?王朝应当肃清,只让俊杰处于朝廷;回头看看我自己,害怕玷污这次征召。我请求退职归隐,是向天子提出的;天子怜悯我,体恤我的年老。显赫的天子,明智而仁慈,把悬车退休的道义施及小臣。可叹我这个小子,难道不眷恋故土吗?希望我的君王醒悟,使我迁居鲁地。离开了祖庙之后,心中仍然怀念、回顾;众多同伴,肩挑背负,充满道路。于是到达邹地,割取茅草建造厅堂;我的同伴环绕着我,在墙边筑屋。我虽然离去,心仍存念旧地;梦见自己站在河边,站在王朝之中。那梦是什么?梦见争论王室之事。争论什么?梦见君王让我辅弼。醒来面对异国,叹息不已;想到我的祖先,泪流不止。微小卑贱的老夫啊,感叹自己迁居而与故国断绝;伟大的孔子啊,注视着我遗留下来的功业。邹鲁人才济济,只有礼义最为恭敬;诵读学习,鼓瑟歌咏,与其他邦国不同。我虽鄙陋年老,心中却喜爱这里;我的同伴和乐自在,我的快乐也正在这里。韦孟死于邹地。有人说,是他的子孙喜好古事,继承先人的志向而作了这首诗。自韦孟到韦贤共五代。韦贤为人质朴少欲,专心学习,兼通《礼》和《尚书》,用《诗》教授学生,被称为邹鲁的大儒。被征召为博士、给事中,进而教授昭帝《诗》,逐渐升任光禄大夫、詹事,最后做到大鸿胪。昭帝去世,没有子嗣,大将军霍光与公卿共同拥立孝宣帝。宣帝刚即位时,韦贤参与谋议、安定宗庙,赐爵关内侯,并给食邑。调任长信少府,因为是先帝的老师,受到特别尊重。本始三年,代替蔡义任丞相,封扶阳侯,食邑七百户。当时韦贤七十多岁,任丞相五年,在地节三年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赐黄金一百斤,免职归家,并加赐甲等宅第一区。丞相退休的制度从韦贤开始。他八十二岁去世,谥号节侯。韦贤有四个儿子:长子韦方山任高寝令,早死;次子韦弘做到东海太守;次子韦舜留在鲁地守护坟墓;小儿子韦玄成又因通晓经术,官位升到丞相。所以邹鲁有谚语说:“留给儿子满箱黄金,不如留下一部经书。”韦玄成,字少翁,凭父亲的任用资格做了郎官,常任侍从骑郎。他年少时喜好学习,继承父亲的事业,尤其谦逊礼下士人。出门遇到相识的人步行,便下令随从下车,和对方同车送他,成为惯例。他接待别人时,对贫贱者更加恭敬,因此名声日益扩大。因通晓经术被提拔为谏大夫,升任大河都尉。当初,韦玄成的哥哥韦弘任太常丞,负责奉行宗庙礼仪,主管各陵邑,事务繁重,过失很多。父亲韦贤认为韦弘应当继承爵位,所以命令他自行免官。韦弘心怀谦让,不肯离职。等到韦贤病重,韦弘最终因宗庙事务获罪下狱,罪名尚未判决。家人问韦贤应当由谁继承爵位,韦贤恼怒怨恨,不肯回答。于是韦贤门下的学生、博士义倩等人与宗族商议,共同假称韦贤的命令,让家丞上书说韦贤病危,应该以大河都尉韦玄成为继承人。韦贤去世时,韦玄成正在任所,听到丧讯,又听说应由自己继承爵位。韦玄成深知这不是韦贤平素的意思,便假装发狂,卧床大小便,胡乱嬉笑言语,神志昏乱。被征召到长安后,安葬了父亲,按理应承袭爵位,却以装作狂病为由不接受征召。大鸿胪上奏说明情况,奏章交给丞相、御史查验。韦玄成素有名声,士大夫多怀疑他想让出爵位、替哥哥避祸。负责审理此案的丞相史便写信给韦玄成说:“古人辞让,必定有值得观赏的文辞和义理,所以能够把荣誉流传后世。如今您独自毁坏容貌,蒙受耻辱,装成狂痴,使光彩暗淡而不能显扬。您寄托名声的方式,实在太微妙了!我向来愚陋,过分地承当宰相属官之职,希望稍微听到一些您的真实意图。不然,恐怕您损伤高尚的名节,而我反倒成为小人。”韦玄成的朋友、侍郎章也上疏说:“圣王重视以礼让治理国家,应当优厚供养韦玄成,不要违背他的志向,使他能够在简陋的门下安居。”